观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观我生,进退。」
观我生,进退;未失道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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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卦六三处下体之极、上体之始,正当全卦由「观人」转入「自观」的枢纽之位。爻辞仅四字——「观我生,进退」——却内蕴极重的反躬之意。前两爻(初六、六二)皆「观我」「观(窥)我生」而带童蒙、女子之象,言所观者浅近;至六三忽言「观我生」而继以「进退」,则已不止于被动地受观,而是主动地回观自身、据以决定行止。此爻无吉无凶之断辞,唯小象一句「未失道也」轻轻收束,正见此爻分量全在「自省以审进退」这一念之间。下文依次就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以及义理人事诸端,逐层剖析。

一、「观」「生」「进退」的训诂与名物

先须辨明卦名与爻辞中三个关键字。

观。 《说文·见部》:「观,谛视也。从见雚声。」「谛视」即审谛而视、专注细察,非泛泛一瞥。又同部:「觀,谛视也」与「察」相通,《说文·宀部》「察,覆审也」。可知「观」之本义重在「审」,重在「视而有所辨别、有所裁断」。这一训诂极关紧要:观卦之「观」,从来不是被动的看见,而是含有审度、省察之义。彖传所谓「中正以观天下」、大象所谓「省方观民」,皆是此「谛视」之「观」。落到六三「观我生」,便是审谛地回观自身之所行所出,而非随意一瞥。

须附带一辨:「观」古有平、去两读。去声之「观」可作名词,谓宫阙、楼观,《尔雅·释宫》「观谓之阙」,《说文》亦云「阙,门观也」。故大观、观瞻之「观」(被人所仰望者)与观看、谛视之「观」(主动去看者),在卦中实兼而有之:卦主九五居尊为「大观在上」,是被下所观瞻者;而六三「观我生」之观,则是主动审视。一卦之中两义交织,正是观卦义蕴丰厚之处。

生。 「我生」之「生」,历来为此爻训解之眼目。《说文·生部》:「生,进也。象艸木生出土上。」许慎以「进」释「生」,本义为草木破土而出、向上生长,引申为凡有所生发、有所出者。此训于本爻尤可玩味:「生」既训「进」,则「观我生」之后继以「进退」,文气一贯——所观者正是自身「生」(进、出、所作为)之状态,据以定其「进退」。

「我生」一语,先秦经传亦有可参。《诗·小雅·小弁》「我生不辰」,「生」指生平、生际、所遭遇之命运境况;而《左传》「生」字亦常指人之所行、所产、所出。综而观之,「我生」可有三层可通之解:其一指我之生平行迹、平素所为(重在「行」);其二指我之所生、所养、所出(重在「化育」,与彖传「下观而化」、大象「观民设教」相呼应,谓在上者所教化所生成之民物);其三则就「生」训「进」而言,指我自身向前生发之动势。三义于六三皆可并存:六三临近九五观主,其所「生」既是自身行迹,亦关乎其对下(初、二两阴)之化育,更是一种待发未发、可进可退之动势。爻辞之妙,正在一「生」字而三义俱涵。

须特别申明:此爻「观我生」与上九「观其生」一字之差,「我」「其」相对,自来为解此卦者所重。然本篇只解六三,仅在此点出:「我」者,反求诸己、自观也;六三之自观,是为下文「进退」张本。

进退。 《说文·辵部》:「进,登也。」段以前之许书本训即「登」,谓向上、向前。「退」,《说文》作「退,却也。从彳从日从夂」,谓却行、向后。「进退」连文,先秦极常见,《诗·大雅·桑柔》「人亦有言,进退维谷」,言进退两难、皆陷困境;《周礼》《仪礼》论礼仪行止,「进退」尤为习语,如《仪礼》乡饮酒、聘礼诸节,宾主升降周旋,无不以「进退」为度。可见「进退」一词,于先秦本即礼之核心——人立身行事,当进则进、当退则退,进退中节即是合礼、合道。

故「观我生,进退」六字,连读其义甚明:审谛地回观自身的行迹与动势,据以裁定该进还是该退。这不是临事张皇的进退失据,而是先审己、后定行的从容自处。下文小象「未失道也」,正是对这种「以自观定进退」之合礼合道的肯定。

二、爻位爻象:三爻之位与承乘比应

明乎字义,再看六三在卦中的时位与爻象关系。

位与德。 观卦下坤上巽(䷓),自下而上为初六、六二、六三(坤体三阴),九四、九五、上九(巽体,二阳在上,上九又一阳)。按爻位通例,三为下体之极、人位之上爻,又是由内卦入外卦的过渡之地。三本阳位,今居者为六(阴爻),是「阴居阳位」,为「不当位」。不当位则其德不正、其处不安,本易有失;然爻辞偏不言凶咎,反由小象许以「未失道」,此中转关,正系于「观我生」一念之自省——以不当位之身,而能回观自审、谨于进退,故终不至于失道。爻象之「不当位」与爻义之「未失道」,一反一正,张力恰在此处,是理解六三的关键。

又三居下体之极,处「多凶」之地(系辞下传论六爻之位,谓「三多凶,五多功」「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」)。系辞此论,正可移以释六三:三本多凶之位,又阴柔不当,宜其有忧;而所以能免者,端赖自观。爻辞不予吉凶之辞而独标「进退」,恰因三处可上可下、将出未出之际:进则入上体而近君,退则返下体而安常,进退之机全在自审。系辞「三多凶」之通例与本爻「观我生、进退」之具文,正相发明。

中正之辨。 彖传明言「中正以观天下」,此「中正」直指九五——五居上卦之中(中),又以阳居阳位(正),中正兼备,是为「大观在上」之卦主。六三则既不中(三非中位,中在二、五)、又不正(阴居阳位),故于「中正」一端,六三恰是九五之反。然唯其不中不正,六三才更需「观」——观那中正之九五以为法,观自身之偏失以求改。卦主以中正示范于上,六三以自观取则于下,一垂范、一效法,全卦「下观而化」之义,于六三身上体现得最为切要。

承乘比应。 论六爻相与之情:

其一,。三与上为正应(三上相应)。六三上应上九。上九爻辞「观其生」,与六三「观我生」遥相呼应、互为映照:六三反观自身(我),上九旁观其所出(其);一内一外、一己一物,恰成对文。三上正应,故六三之「观我生」并非孤立内省,其所效法、所取镜者,正是高居卦上、为天下所瞻的上九之「观其生」。下以「我」自审,上以「其」垂观,正应之义于此最显。

其二,比与承。六三上比九四,下比六二。九四为阳,六三以阴承阳(三承四),承者,下奉上也,于义为顺。六三上承九四、进而仰望九五,正是其「进」之一路:顺承而上、亲附二阳,是六三可进之据。然九四亦近君而自有其位(四之爻辞别有所属,此不赘),六三上承之而未必遽得其进;下比六二,则六三与二同体坤阴,安于下、退而处常,是其可退之一路。一承一比,进退两途俱备于六三之身——此正爻辞所以独言「进退」之爻象根据。

其三,坤体之极、临巽之始。六三为坤之上爻。坤者,《说卦》「坤,顺也」「坤为地」,大象「风行地上」之「地」即坤。坤德主顺、主静、主承;六三居坤之极,顺德至此而将变——上则巽风(《说卦》「巽,入也」「为风」),将由「地」之静顺转入「风」之巽入。故六三恰当「由顺入巽」「由静趋动」之交:以坤顺之德为底,将入巽动之时,可进(随巽而入)可退(守坤而静),其「进退」之象,又得之于上下二体之际的卦象转换。坤极而巽始,静极而动萌,六三之「进退」二字,实坐落在这一卦象的接榫处。

合而言之:六三不当位、不中正、居多凶之地,本是堪忧之爻;然其上应上九(有所取法)、上承九四以望九五(可进之路)、下比六二同安坤体(可退之地),又当坤极巽始、由静入动之交——种种爻象,无不指向「可上可下、当审而后定」的处境。于是「观我生,进退」一辞,便不是悬空的训诫,而是从爻位爻象中自然生出的应有之义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、互体之确者

汉代象数易学,于每卦每爻各有其卦气月候、纳甲干支、爻辰所值。兹择其有确据者略陈,凡无十分把握者从略,不敢虚构。

卦气与消息。 须先辨一层:观卦本身在孟喜、京房一系的「十二消息卦」(十二辟卦)中,正是一卦。十二消息以阴阳爻之消长配十二月:自复(一阳生,建子)、临(二阳,建丑)、泰(三阳,建寅)、大壮(四阳,建卯)、夬(五阳,建辰)、乾(六阳纯,建巳)为阳息之半;自姤(一阴生,建午)、遯(二阴,建未)、否(三阴,建申)、观(四阴,建酉)、剥(五阴,建戌)、坤(六阴纯,建亥)为阴消之半。观卦四阴在下、二阳在上,正当阴气浸长、阳气将尽之际,配建酉之月(约当秋分前后、八月之候)。此为汉易卦气说之大者,于观卦尤切——观卦之为「消息卦」,本身即是天时由盛转衰、阳德退处于上之象。

明乎此,则六三在观卦中之位置别有深味。观之六三,正是「四阴」之中、最上之一阴——阴气消阳至此,已逼近上体二阳。以消息言之,下四爻阴势方盛,六三处阴之极上,再上即触阳位(九四、九五),是「阴长将极、行将犯阳」之际。当此之时,阴爻之进退尤须审慎:进则犯阳(凌迫在上之君德),退则守分(安于群阴之列)。爻辞「观我生,进退」之所以特出于此爻,置于消息卦气的背景下看,便见其分寸:阴气当其浸长之势,而六三独能回观自审、择进退之宜,不一味乘势上犯,所以小象许之曰「未失道」——于阴消阳之大势中,犹不失其当守之道。此一层,正是汉易卦气说赋予六三的独特读法。

纳甲。 京房八宫纳甲,以八卦分纳天干、各爻配地支。观卦在京氏八宫中属乾宫之卦(乾宫一系由乾递变而来,观为其中一卦)。就纳甲之大例言:内卦坤纳乙(乾纳甲、坤纳乙为纳甲之纲),其六爻配地支自下而上为未、巳、卯(坤之内三爻,依坤纳乙未、乙巳、乙卯之序)。据此,观卦六三当值「乙卯」。卯于五行属木、于十二支当仲春、于方位居东。纳甲之说,于六三配卯木,可与前论相参:木主生发,《说文》训「生」为「进」、为「艸木生出土上」,正与卯木生发之象、与「观我生」之「生」暗合——「我生」之取象于草木之进、于卯木之发,于纳甲一路亦得一旁证。惟纳甲细节诸家或有异同,此处但取其干支配属之确然可据者(坤纳乙、内卦自下未巳卯)以为说,不旁逸于占断吉凶之繁,亦不强为牵合。

爻辰。 郑玄爻辰之法,以十二爻辰配《乾》《坤》十二爻、进而推及各卦。观卦六三所值爻辰,诸家推法不一,传世资料未足使人十分把握其确指。依「绝不杜撰」之戒,此处不强为指实某辰、不附会其所配星象律吕,仅指出:爻辰之学要在将爻位纳入天文历象之框架,与卦气、纳甲同其旨趣,皆欲以一爻系于一时一位之天地节候。六三于此框架中,无论卦气之建酉、纳甲之乙卯,要皆指向「时位将转、动静交关」之节点,与爻辞「进退」之义相合。

互体。 取互体以求卦中之卦,为汉易象数常法(互体之说,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敬仲筮例「观之否」已可窥其端,详见下节)。观卦六爻,取互体观之:

二、三、四爻互成一体——以六二、六三、九四三爻论,自下为阴、阴、阳,得艮(☶,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)。《说卦》:「艮,止也」「艮为山」。互艮于此,其义甚切:六三正在此互艮之中(居艮之上爻位置),艮主「止」,而「止」者,知所当止、知止而后能定也。「观我生,进退」之所以能从容,正赖此「艮止」之德为之根柢——审己而后行,遇可进则进、遇当止则止,止之得宜,即是进退之得宜。互艮之「止」,恰为六三「进退」提供了「知止」的象数依据。

三、四、五爻互成一体——以六三、九四、九五三爻论,自下为阴、阳、阳,得巽(☴,一阴在下、二阳在上)。《说卦》:「巽,入也」「巽为风」「为进退」。此互巽尤可注目:《说卦》明以「进退」属巽!「巽为进退」一语,正与六三爻辞「进退」二字若合符节。而六三恰是此互巽之初爻(最下一阴),是巽之所以为巽、所以能「进退」者,其根正在六三这一阴。换言之,爻辞之言「进退」,于象数上正落实在「六三入于互巽、而巽之德为进退」这一层——《说卦》「巽为进退」与六三「观我生、进退」,由互体之巽贯通起来,可谓象、辞相生,非偶然之合。

综上,汉易象数于六三所示者约有三事:卦气消息上,六三处「阴长逼阳、时位将转」之节,进退须审;纳甲值乙卯木,与「生」训「进」、草木生发之象相通;互体得艮(止)与巽(进退、入),艮止为体、巽动为用,「知止」以善其「进退」,《说卦》「巽为进退」更与爻辞直接印合。象数与爻辞,于此交相发明。(爻辰一端,因无确据,宁从略而不妄断。)

四、十翼互证与《左传》观卦筮例

与十翼之互证。 解六三,当反复以十翼之言相参。

其一,与彖传相参。彖曰「中正以观天下」「下观而化也」。九五以中正之德观天下、化天下;六三身为下体之爻,正是「下观而化」之「下」。六三「观我生」,即是受上之化、回观自身以应在上之中正——上以中正垂观,下以自观应化,彖传「下观而化」一语,於六三身上落到实处。又彖云「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……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」,「四时不忒」者,天时运行而不差忒;六三处卦气建酉之秋、当阴消之时,其「进退」之审,正是法「四时不忒」之天道——天时进退有节而不差,人之进退亦当审时而中节,此天人相参之义。

其二,与大象相参。象曰「风行地上,观;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」。「省方」者,巡省四方;「观民设教」者,察民俗之宜而设教化。六三居坤(地)之极、临巽(风)之始,正当「风行地上」之交会处。先王省方观民,是「观人(观民)」;六三「观我生」,则是「观己」。然观己正所以观人之本——欲观民设教者,必先自观其生、自审其德,而后教可施、化可行。大象之「观民」与六三之「观我」,一外一内,相为表里:内省其生而后外观其民,此亦六三置于全卦「省方观民」纲领下的应有之义。

其三,与小象相参。小象曰「观我生,进退,未失道也」。此七字(除重举爻辞外,断语唯「未失道也」四字)是全爻吉凶的总判。「未失道」者,未尝失其正道也。前已言六三不当位、不中正、居多凶之地,按理当忧;而所以「未失道」,全在「观我生、进退」——因能自观,故进退皆审;因进退皆审,故虽处不正之位、当阴消之时,而终不偏离正道。「未失」二字下得极有分寸:不曰「得道」「合道」,而曰「未失道」,正见六三之自处,不是积极地建功立德,而是消极地守正不失——于可进可退之际,谨守不逾,便已是「未失」。这与六三「不当位」之实情、与「三多凶」之通例,丝丝入扣:身处易失之地,而能「未失」,已属难能,故十翼特许之。
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观卦筮例。 观卦于《左传》有一极著名之筮例,确然可据,即《左传·庄公二十二年》陈厉公生子敬仲(陈完,即后之田敬仲)时所筮:「其少也,周史有以《周易》见陈侯者,陈侯使筮之,遇《观》䷓之《否》䷋。」此筮所遇,正是本卦观卦,而所变之爻,即在六四(观之四爻由阴变阳则成否)。周史断曰:「是谓『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』。此其代陈有国乎?不在此,其在异国;非此其身,在其子孙。……」(断辞甚长,要在以「观国之光」预言陈完之后世代陈而有齐国。)

须严谨指出:此筮例所变、所引爻辞乃观卦六四「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」,而非本爻六三。故此例不可直接坐实为六三之占断,本篇亦不以之充作六三爻义之直接证据。然此例于理解六三仍有两重旁证之用,可如实陈之:

其一,互体之法的早期实证。周史断此卦,曾析其象曰「坤,土也;巽,风也;乾,天也。风为天于土上,山也」——其中「乾」「山」之象,皆非观卦本体(观本下坤上巽,并无乾、艮二体)所直具,而是由卦中互体、及变卦(之否)取象而得。这恰证明:以互体取象,乃《左传》时代筮家已然之法。前文第三节论六三互艮(山)、互巽,正有此种早期实证为之背书——六三互艮得「山」,与周史断语中之「山」象,取象之法一脉相承,非后人凿空之谈。

其二,「观」之为「审时定向」的占义示范。周史以「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」断陈完之将兴于异国,其要在一「观」字——观时势之所趋、观国运之所归,而后定代陈有国之大计。此种「以观审势、以观定向」的占断精神,正与六三「观我生,进退」之「审己定行」相通:彼以观天下之势而定一族之去就,此以观自身之生而定一身之行止;规模有大小,而「观以定进退」之理则一。故此筮例虽系于六四,其昭示之「观道」,正可移以印证六三审己进退之旨。

(《国语》中观卦筮例,未见确切可坐实于本卦本爻者,依「不虚构」之戒,此处不强引、不附会。)

五、义理与人事:自观以定进退的智慧

层层考校既毕,可收束于义理人事。

反求诸己,是一切进退的前提。 六三爻辞最深刻处,在于把「进退」的依据从外境转向自身——不是看形势利不利、看他人动不动,而是「观我生」,先回观自己之德、之力、之所行所出。这与《论语》「君子求诸己」、《孟子》「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」一脉相承(其理虽见于儒家心法,要之与六三「观我」之旨同符)。一个不当位、处多凶之地的人,最易因外在的不利而张皇失措、进退失据;而六三的智慧是:愈是处境不正、时势不利(阴消阳之秋),愈要先安住于自观——先把「我生」(我之行迹、我之动势、我之化育)看清楚,进退自然有了准绳。所以爻辞不给「吉」「凶」,因为吉凶本不在外境,而在「观我生」之后那一念的进退是否中节。

进退本身无所谓吉凶,中节即是道。 六三独于六爻中标出「进退」二字,而《说卦》「巽为进退」、互巽之象又坐实其根。须体会:进与退,本是中性的——当进而进是道,当退而退亦是道;当进而退、当退而进,才是失道。小象不曰「进吉」「退吉」,而曰「未失道」,正是把价值判断从「进或退」这一动作,移到「是否当其时、中其节」这一分寸上。这是极高明的处世智慧:人常执着于「该进还是该退」的两难(《诗》所谓「进退维谷」),而六三告诉我们,两难的解法不在硬择一端,而在先「观我生」——审清自身,则进退之宜不待外求而自明,自然「未失道」。

审时与守分:阴消之世的处世法。 置于卦气消息的背景下,六三之教尤见深沉。当此「阴长逼阳、时势将变」之际(建酉之秋、四阴消阳),六三身为浸长之阴的最上一爻,本可乘势上进、凌迫在上之阳;然爻辞不教其乘势犯上,反教其「观我生」而审「进退」。这是在「势可进」之时,提醒人以「德当否」自裁——势虽可乘,而己德未必当其进,则宁退守而不强进。唯其能在可进之势中犹自审而不滥进,所以「未失道」。这对身处上升势头、看似机会满前的人,是极切要的告诫:进退之机,终须以自观为断,不可徒逐外势。

落到现实决策。 六三之理,移于今日个人之进退取舍、立身行事,至为亲切:

其一,重大抉择前,先「观我生」。临机之时,第一要务不是急于判断外部形势之利钝,而是冷静回观自身——我的实际能力、既往行迹、当下动势(我之「生」)究竟如何。把「我生」看清,进退的标尺才立得起来。许多进退失据,根源不在形势难测,而在对自己看得不真。

其二,进退皆是选项,关键在「中节」。不要把「前进」预设为成功、把「后退」预设为失败。当退则退,全身远害、守分待时,同样是「未失道」。能在该退时坦然退、在该进时果决进,比一味求进、耻于言退,远为高明。进退之间,无优劣,唯当否。

其三,得势时尤须自审。当处境看似一路上行、机会逼来(如六三之当阴长之势),最易因势而忘己、乘势而滥进。此时正须「观我生」——势可乘而德未称,则缓进、退守,亦无伤于道。能在顺势中保持自观、不为外势所裹挟,方是六三「未失道」之真精神。

结语。 观卦六三,以一阴居阳、处多凶之地、当阴消之秋,本是堪忧之爻;然「观我生,进退」六字,化被动之「被观」为主动之「自观」,化外逐之「进退」为内审之「进退」,遂能于不正之位、不利之时,谨守而「未失道」。其字训之「观」为谛视之审、「生」为草木之进、「进退」为礼之中节;其爻象之上应上九、承四望五、比二安坤、坤极巽始;其象数之卦气建酉、纳甲乙卯、互艮以止、互巽以「进退」(《说卦》明文);以至《左传》观之否筮例所昭示之「以观定向」——种种考校,无不归于一义:先自观,而后定进退;进退中节,便是不失其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