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窥观,利女贞。」
窥观女贞,亦可丑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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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卦六二处于一卦之下体中位,居全卦三阴方长、二阳在上的消息格局之中。要读懂"窥观,利女贞"这五个字,须先把"窥"字的本义、六二所处的爻位与时位,以及它与九五卦主之间那一道隔着重重阴爻的目光,一并铺陈开来。本爻文字极简,象传一句"亦可丑也"更是斩截,然其中所含的"观之得失"之辨,恰是全卦义理的一处关捩。

一、"窥观"的字词训诂与名物

先从"窥"字入手。《说文解字·穴部》:"窥,小视也。从穴,规声。"许慎以"小视"释之,一语点破:窥不是堂堂正正之大视、远视,而是收敛、局促、从隙缝中投出的一瞥。其字从"穴",穴者孔窍、洞隙也,《说文·穴部》:"穴,土室也。"段去不论,单看许书本训,"窥"之所以从穴,正因为这种看是隔着一道障壁、透过一个孔洞而行的。人立于堂室之内,欲见外物而身不出户,遂凑近门隙、牖孔、墙窦以觇之——这就是"窥"的本相。故窥之为视,先天地带着"所见者狭"的限制:视野被孔洞框死,所窥不过门外尺寸之地,全景终不可得。

《诗》中亦有可与之互证者。《邶风·谷风》《卫风》诸篇言女子之事甚多,而"窥"字所关之意象,多与门户、闺阃相连。窥之动作,往往发生在门内向门外、室内向庭除的方向上,这与"女贞"之"女"恰相呼应——古者女子居于内,所谓"男不言内,女不言外"(《礼记》之通义,先秦礼制如此),其活动空间限于宫室之中,欲知外事,势必只能从门隙窗棂间窥探。是故"窥观"二字连用,"窥"已先把"观"的品级压低了一层:同是一个看,九五是"观我生""观其生"的居高临下、明照四方之大观,六二则是蜷于闺中、从门缝里张望的局狭之窥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"观"(帛书或作"觀"之异体,整理者多读为"观"),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"窥观"一语未见根本异文足以推翻今读,故仍当依"小视"之训立论。这一层训诂极关紧要:若把"窥"轻轻读作"看",则全爻之贬意尽失;唯有抓住"小视""隙视"之本义,才能解通象传何以下"可丑"二字之重判。

再说"观"。卦名之"观",《说文·见部》:"观,谛视也。从见,雚声。"谛者审也、详也,"谛视"即仔细端详、审察分明之视。卦名取"谛视"之大者,故《彖》言"大观在上""中正以观天下",《大象》言"省方观民",皆是君上明察天下、巡省四方的恢弘气象。六二爻辞却在"观"前加一"窥"字,等于在"谛视"之上又罩了一层"小视"的限定:它想谛视,想看得分明,奈何身处下位、隔障重重,所能企及的不过是从孔隙里挤出来的一线之明。"窥观"二字,一褒义之"观"被一贬义之"窥"所拘,张力即在此处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柔得中正而处下,遥应在上而所见者狭

观卦下体为坤(☷),上体为巽(☴)。六二居下卦之中,以阴爻而处第二之阴位,是"当位"——阴居阴,柔顺得正;又居下体之中,是"得中"。阴柔而中正,本是《易》中极可称许的品格:六二之"中正",在静德上无可挑剔。这也是为什么爻辞终能缀上"利女贞"三字,给它留了一线生路——若论守正不渝、柔顺贞固,六二堪称模范。

然而"中正"之外,更要看"时位"与"应承"。观卦之"观",重心全在一个"看"字上,而看之高下,决于所处之位之高下。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之中,又当尊位,是为卦主,《彖》所谓"大观在上,中正以观天下",正指九五(兼上九之阳)。九五居高临深,明照八荒,这是"大观"。六二虽与九五为正应(二五相应,一阴一阳,应之正者),照理当承九五之明、得九五之化;可是六二僻处全卦最下二爻之间,其上隔着六三、六四两重阴爻,再往上才是九五之阳。重阴叠障,柔暗相蒙,六二之目光要穿过这三层阴幕去仰瞻九五之大观,谈何容易?于是它纵有应于五之心、向于阳之志,所实得者,也不过是从阴爻的缝隙间窥见九五之一鳞半爪——这正是"窥观"之象的爻位根据:应在至远,障在至厚,所见遂至于狭。

以"承乘比应"细勘:六二上承六三,同为阴柔,无所谓刚柔相济之济;下比初六,亦阴,亦无所济。它真正可恃者唯有那条与九五的"应"线,可惜这条线最长、最被遮蔽。比之于九五,九五下应六二,居高而见远,所观者乃天下之全;六二上应九五,居下而见促,所观者乃孔隙之偏。同一组应爻,因位之高下悬殊,一为"大观",一为"窥观",《周易》以爻位写视野,于此可谓妙极。

再就全卦阴阳消息言之。观卦二阳在上、四阴在下,于十二消息卦中正当"观"位——一岁之气,自复(一阳)、临(二阳)、泰(三阳)、大壮(四阳)、夬(五阳)、乾(六阳)而极,复自姤(一阴)、遁(二阴)、否(三阴)、观(四阴)、剥(五阴)、坤(六阴)而消。观为四阴之卦,阳气已退居五、上,方将消而未尽消,阴气浸长,逼阳于上。配之月令,观当于秋深之候(八月之卦,阴盛阳衰,万物敛藏),阳德高悬而不复亲下,阴类繁滋而仰望于上。六二正是这四阴之中、居下得中的一爻:它是"被观"之民、"仰观"之下的典型,处在阳德远去、自身又陷于群阴之底的位置上。阳既高翔难即,阴又重叠自蔽,"窥观"之局,实由这消息时位所注定。

三、互体与象数:坤德为顺,艮为门阙,目止于隙

汉易重互体、重卦气、重纳甲爻辰,今取其确然可据者言之,凡涉干支爻辰之细而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附会。

先言互体。观卦六爻,自下数之,二、三、四三爻互成坤体(六二、六三、六四皆阴,正是☷),三、四、五三爻互成艮体(六三、六四为阴、九五为阳,下二阴上一阳,正是☶艮)。这两个互卦于六二之义甚有干系。

其一,下互坤而六二居其中。坤者地也、顺也、柔也、阴也,《说卦》:"坤,顺也。"又"坤为地""为母""为众"。六二既在下体本坤之中,又在互坤之内,重坤叠柔,是柔顺到了极处。柔顺本是坤德之美,然柔顺一旦失其刚明之辅、又陷于群阴之间,便成了"暗"——只知俯首顺承,而失却高瞻远瞩之力。"窥观"之所以为窥,正缘此一段"纯阴无阳、顺而不明"的坤德底色:它顺,故能贞;它暗,故只能窥。

其二,互艮之象尤可玩味。《说卦》:"艮为山……为门阙……为径路……为小石。"又曰"艮,止也"。艮之为门阙,恰与"窥"字从穴、关乎门户者暗合:人于门阙之内窥外,所凭者门隙也。艮又为"止",目止而不能远骋,视域被门墙所限,此即"窥"之所以"小视"。三四五互艮,而九五正是这艮体之上爻(一阳止于二阴之上),六二仰窥九五,恰似自门阙之内(互艮)向门阙之上的那一点阳明张望——门墙在前,所见者唯门上之一线天光而已。以互艮之"门阙""止"释"窥",与《说文》"窥,小视,从穴"之训,可谓象、训相发,若合符契。这是汉易象数足以照亮爻辞本义的一处佳证。

再以八卦之象言六二之目。下卦坤为地、为方、为众,六二为众阴之一员,是"在下之民";上卦巽为风、为入、为高,《说卦》"巽,入也""为长女"。"利女贞"之"女",于象数亦可与巽之"长女"、坤之"母""得朋"等阴类之象相呼应——全卦阴盛,本是"女德"用事之时;而巽之"入",又暗合"窥"之钻隙而入、欲入而未能堂皇登堂之态。象与辞之间,处处可见编次之缜密。

至若纳甲、爻辰之配,京房八宫以乾宫游归之序列卦,观卦在乾宫为四世卦(乾→姤→遁→否→观,世在六四),其纳甲、世应、飞伏之细,去本爻"窥观"之大义稍远;郑玄爻辰之配十二辰,于六二亦自有其说,然此类干支细节,若无确证而强为牵合,易堕穿凿。故此处仅标举互体坤、艮二象以申"顺而暗""门而窥"之旨,干支之微则存而不论,以守"无把握者宁从略"之戒。

四、"利女贞"与"亦可丑也":一爻之中的褒贬两面

爻辞"利女贞"三字,与象传"窥观女贞,亦可丑也",须合看,方见《易》辞之曲折。

"利女贞"者,谓此爻之道,利于女子之守正,而不利于丈夫之有为。何以言之?"窥观"是一种受限的、内敛的、不出户庭的看。对于古制下"主中馈""不预外事"的女子而言,居内而从门隙窥外,安于所见之狭,守其柔顺之正,本是分内之常,无所谓失——故曰"利女贞",于女子是"利"是"正"。《诗》《礼》之世,女子之德正在一个"贞"字、一个"顺"字,活动既限于闺阃,则"窥观"恰是其位分所宜,不必远观、不当远观,安其窥而贞其守,便是好女子。六二阴柔中正,正具此德,所以《易》许之以"利女贞"。

可是同一"窥观",移之于君子、丈夫,便大不可。象传紧接着断曰"亦可丑也"——"丑"者,《说文》训为类、训为可恶("丑,可恶也"之义于古训可寻),此处当作"羞丑""可耻"解。一个"亦"字,最堪寻味:它承上文女贞之"可"而来,意谓——在女子固然是宜(利女贞),可这种窥探之见若出于本当远观天下的男子大人之身,那就"亦可丑也",反成了一桩羞耻。盖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,当如《彖》所言"中正以观天下",当如《大象》所言"省方观民设教",目光须及于四海、心量须涵盖万方;若也学那闺中之窥,从孔隙里看世界,安于偏狭一隅之见而自以为足,岂非可羞?故象传不正面骂之,而用"亦可丑"三字,轻轻一转,把"利女贞"的限定意味点得透亮:此爻之"利",是有条件的利、是限于"女"的利;越出此一身分,则其窥即为丑。

这里见出《周易》措辞之精微。它不简单地判六二为吉或凶,而是给出一个"分人而论"的判断:同样的处境与作为,因主体身分之异,可利可丑。这其实是把"观"之一道,落实到了"知所限而安之则正,不知限而僭之则耻"的层面。六二之得失,全系于一念之间:它若自知身处下位、所见有限,安守"窥"之分而不妄称大观,则贞而无咎,是"利女贞"的好榜样;它若不自知其狭,反以孔隙之见自矜、以一偏之私僭议天下之大事,那就堕入"可丑"了。

五、与卦主九五之关系:被观之民,仰之而未能尽见

观卦之妙,在于"观"有"上观下"与"下观上"两个方向。九五、上九在上,是"观人者",是被仰望的对象,《彖》"大观在上"、九五"观我生""观其生",皆主"上之示范、下之取法"而言——圣人神道设教,垂象于上,使天下观而化之。六二、初六诸阴在下,是"被观者",更是"观人者之所观"——它们是被教化、被瞻仰、被巡省的对象,同时也以自己有限的目力去仰观在上之大观。

六二在这"观与被观"的双向结构里,处境最为典型而尴尬。一方面,它是九五"下观而化"(《彖》语:"下观而化也")的对象之一:九五之德风行其上(巽风行于坤地之上,正《大象》"风行地上"之象),化育下民,六二在所化之中。另一方面,它又是仰观九五之"民",欲取法乎上、欲见君德之全,奈何隔了三重阴爻的距离与遮蔽,所见者终不真切、不完整——它看见了九五之光,却只是从门隙里漏进来的一缕,未能登堂入室、亲炙其全。这就解释了六二何以虽与九五为正应、虽居中正之位,却仍只配得"窥观"而非"观国之光"(那是六四"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"的待遇,六四逼近九五,故得见国光之盛——此处只为反衬六二之远,不展开解六四)。位之远近,决定见之深浅;六二之远,遂注定其观之窥。

由此再回看"利女贞,亦可丑也",可知其立言之旨乃在劝诫:"被观之民"中如六二者,宜安其下位、守其柔正,老老实实地仰观取法、不妄自尊大,这是"利女贞";倘若身在下位、所见本狭,却偏要僭越本分、以管窥之见妄断在上之大体,自命能"观天下",那便是"可丑"。一爻之中,既给出了"安分守正则吉"的正路,也悬出了"僭分自矜则耻"的歧途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:知所观之限,守所守之正

把六二之象落到人事与今日之决断上,可得数义。

其一,曰"知限"。"窥观"最深的教训,是教人认清自己目力所及的边界。每个人都处在某个特定的"位"上——位有高下,势有远近,信息有多寡。身在下位者,所掌握的不过是全局中的一隅,正如六二隔着重阴只能窥见九五之一线。真正的清醒,不在于幻想自己看到了全貌,而在于诚实地承认"我所见者,窥也,非大观也"。承认局限,本身就是一种正:六二之所以仍"利女贞",正因它(在理想状态下)安于窥、守其分,不冒充全知。今人决策,最忌以局部信息自命周知,以一隅之见妄断全局——那便是"窥观"而不自知其为窥,恰堕"可丑"。

其二,曰"守正"。六二阴柔中正,所长全在一个"贞"字。它纵然所见有限,却胜在守得住、不妄动、不失节。这给身处下位、视野受限者一条出路:见既不能远,则行务必正。看不全不要紧,守得住底线、立得住脚跟,柔顺而贞固,反而能在不确定中保全自身、积蓄以待。所谓"利女贞",正是教人在"目不能远及"之时,先把"心不可不正"这一条立稳。这是一种处下、处暗、处局限之中的生存智慧:不求全见,但求不失正。

其三,曰"分人而论,各安其分"。同一桩"窥观",于女则利、于男则丑;推之于今,则同一种"安于局部、谨守边界"的态度,在不同的位分、不同的责任之下,评价截然不同。一个执行末端、信息天然受限的人,安守其窥、忠于其分,是美德;而一个本应统观全局、为众人决疑定向的领导者,若也满足于管窥蠡测、以偏概全,不肯拓宽视野、亲临实地(《大象》之"省方"正是要在上者亲自巡行四方以扩其观,不可坐于深宫而窥),那就是失职而"可丑"了。爻辞这一"利"一"丑"的分判,提醒我们:评价一种认知态度,须先看持此态度者所居之位、所负之责——位卑而窥,分也;位尊而窥,过也。

其四,回应全卦"神道设教"之旨。《彖》言"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",《大象》言"先王省方观民设教",全卦的高处在于"在上者如何以德化下"。六二作为最典型的"下民"之一,它的本分是"观而化"——仰观在上之德而受其化。它的"窥观"虽狭,却也是化的起点:哪怕只从门隙里看见一线君德之光,只要守正向善、循之而化,便不负此"观"。这又给现实一种鼓舞:身处下位、所见有限者,不必因看不全而自弃;能就所窥见的那一线光明、守正而行、循善而化,亦是参与天下大化的一份。

综观六二一爻:字之"窥",定其见之狭;位之中正,许其守之贞;卦之消息(四阴逼阳、阳高难即),成其"仰观而隔"之势;互体之坤、艮,发其"顺而暗、门而窥"之象;辞之"利女贞"与象之"亦可丑",则一正一反,把"知限守正则利、僭分自矜则耻"的两面同时拈出。它不是一爻凶咎之爻,却是一爻最需"自知"之爻——知所观之有限,守所守之必正,安所处之本分,则窥而无咎;反是,则虽中正之资,亦不免于丑。读《观》至此,方知"看"之一事,从来不只关乎目力,更关乎自知与守正之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