贲卦 · 九三

贲卦六爻，至九三而入于卦之中段。下体离卦三爻俱备，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文，九三正当离体之上画，是文明蓄极而将止之处。爻辞「贲如濡如，永贞吉」，言简而意厚：既状文饰之盛美光润，又戒以「永贞」而后得吉。要理解这十个字，须先辨「贲」「濡」二字之本训，再考九三所居之爻位时义，参以汉儒象数之取象，方能见其层层曲折。

通观贲卦诸爻之辞，皆以一物之文饰为象：初九「贲其趾」，六二「贲其须」，六四「贲如皤如，白马翰如」，六五「贲于丘园，束帛戋戋」，上九「白贲，无咎」。诸爻或贲其趾、或贲其须，皆有所贲之具体对象；独九三爻辞但言「贲如濡如」，叠用两「如」字而不系所贲之物，是六爻之中文饰最为浑融、最不滞于一端者。「如」为语助，状其貌也，《诗》中「采采」「灼灼」之类，皆以叠字状盛。九三连用「贲如」「濡如」，文光润泽，弥漫周身，不局于趾、不限于须，正见其当离明之极、文饰之盛，斐然成章而无所不被。此一辞例之异，已暗示九三在全卦中的特殊地位：它不是局部之贲，而是文明全体之贲；不是初动之饰，而是盛极之饰。唯其盛极，故圣人继之以戒。

「贲」「濡」二字之训

「贲」字，《说文·贝部》云：「贲，饰也。从贝，卉声。」许书本作此训，正与卦义相应。贲之为饰，本取贝玉文采相杂以为饰之义。「贝」者，古之货宝、文采之物，《说文》谓「古者货贝而宝龟」，贝有文理斑斓，故从贝以会文饰之意。《序卦传》释卦序曰：「物不可以苟合而已，故受之以贲；贲者，饰也。」噬嗑之后继以贲，言物既合则不可苟率，必加之以文饰，礼乐文章由是而兴，此贲卦居《易》之序的深意。《杂卦传》则曰：「贲，无色也。」一曰饰，一曰无色，看似相违，实则相足：饰之极者反归于素，文之至者乃见其质，故《杂卦》以「无色」言贲，正揭文饰之究竟在于不以浮华夺其本真。此意于九三「永贞吉」之诫，最相贯通。

《论语》记孔子论文质曰「文质彬彬，然后君子」，又记子夏问《诗》「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，素以为绚兮」而孔子答以「绘事后素」，子夏遂悟「礼后乎」。「绘事后素」一语，正是贲道之要枢：先有素地，乃可施绘；文者后起，质者先立。贲卦之文饰，皆建于质素之上，文以彰质而非以掩质。九三当文明之极，恰是「绘事」最盛之处，而其归宿则在「永贞」之素守，与「素以为绚」「绘事后素」之旨遥相印合。可见贲之尚文，非尚浮华，乃尚文质相称、以质为本之文，此先秦儒家论文之通义，与《易》之贲道一也。

「贲」字古音读如「斑」，又读如「奔」，故《易》中「贲如」之「贲」，旧有数读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正作「蘩」，是以「蘩」字记其音。蘩者，白蒿也，《诗·召南》有《采蘩》之篇，「于以采蘩，于沼于沚」，毛传：「蘩，皤蒿也。」白蒿色白，于此可与《杂卦》「贲，无色」之说暗合——文饰而归于白素，正是贲道之上义。帛书作「蘩」，不必视为别字，乃同音通假，而其字从「白」之物，恰可旁证贲有素白返质之一面。此一线索，于九三尤可玩味：九三以一阳居文明之上，文盛而能守正以归素，故曰「永贞吉」。

「濡」字，《说文·水部》：「濡，水。出涿郡故安，东入涞。」此是濡水本义，为水名。而经传用「濡」，多取其引申之「沾湿、润泽」义。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「济盈不濡轨」，《小雅·湛露》「湛湛露斯，匪阳不晞」，皆以濡言沾润。「濡如」者，润泽之貌，言文采之既盛而复有光润之气，如玉之有泽、如露之沾物，温润而不枯燥。故「贲如濡如」四字，乃极状文饰之盛美而又含润：贲言其文之斐然，濡言其泽之沛然，文而能润，斯为美饰之至。

然「濡」字又有「滞、溺、留」之消义。《周易·既济》上六「濡其首，厉」，《未济》上九「濡其首，有孚失是」，皆以「濡」言沉溺过甚之失。水之润物，过则为溺；文之贲饰，过则为浮。九三之「濡如」，正处此两可之间：得其润则为美，溺其润则为患。爻辞继之以「永贞吉」三字，便是于此润泽之中下一转语——必长守正固，乃能保其吉而免于溺。是「濡如」一辞，本自含有戒慎之意，非徒美言而已。

离体之极与九三之位

贲卦下体为离（☲），上体为艮（☶），合而成山下有火之象。《大象传》曰：「山下有火，贲；君子以明庶政，无敢折狱。」离火在山之下，光焰上烛，照彻草木丘壑，文采焕然，此贲之所以为饰。九三居下卦之上爻，正当离体之终。离之三画，初九、六二、九三，至九三而离明已成、文明已极。文明蓄于内而盛于此爻，故爻辞独以「贲如濡如」极言其饰之盛——六爻之中，唯九三最得文明之全，最当贲饰之盛，此其取象之所本。

就当位言之，九三阳爻居第三位，三为阳位，阳居阳，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贲卦六爻，初九、九三、上九三阳皆居奇位而当位，六二、六四、六五三阴亦各得其所，可谓六爻皆正、阴阳各当其位之卦。九三既以阳刚之质而居正位，又当文明之极，是刚得其正而文得其盛，故有「贲如」之美。然九三处下卦之上、临上卦之下，正在内外之交、上下之际，是多艰多惧之地。《系辞下》论爻位云：「三多凶，五多功，贵贱之等也。」又云：「三与五同功而异位，三多凶，五多功。」三爻之所以多凶，正以其居下体之穷、未离乎下而欲进于上，处境危疑。是以九三虽有文明之盛、当位之正，而爻辞必系之以「永贞」之诫，正应「三多凶」之时义：唯长守贞固，乃能转危疑而为吉。

再就承乘比应论之。九三上承六四，下乘六二，前后皆阴。阳为质、为刚，阴为文、为柔；九三一阳而处二阴之间，犹一刚之质而被二柔之文，文饰交加于其身，故曰「贲如濡如」——上下皆阴来文之，文之者众，故饰之盛而润之沛。就「乘」言，九三乘六二之上，刚乘柔，于《易》例为顺；就「承」言，九三承六四，亦刚之承柔。一乘一承，皆刚处柔间，故文采自外被之，九三遂成被文之盛者。然九三与上九，两阳无应：三之正应在上爻之位，今上爻为阳，是「敌应」而非正应，九三上无应援。无应则孤，处文盛之地而独立无援，最易溺于文饰、流于浮华而不能自守。爻辞「永贞吉」之诫，正为此无应之孤阳而发：既无外应可恃，则唯有反求诸己，长守其正，乃可保其终吉而「莫之陵」。

《系辞下》又有一段专论三四之爻，最切九三之时义：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，其善不同：二多誉，四多惧，近也。柔之为道，不利远者，其要无咎，其用柔中也。三与五同功而异位，三多凶，五多功，贵贱之等也。其柔危，其刚胜邪？」此言三爻所以「多凶」，缘其居下卦之极，犹臣之处下位而已逼于上、未得乎中，进退维谷，故多凶危。然圣人于「三多凶」之断后，复设一问曰「其柔危，其刚胜邪」——意谓处此多凶之位，若以柔弱当之则危，若以刚健当之则或可胜。九三正以阳刚之质居此三位，是「刚」而非「柔」，故于「三多凶」之中独具可胜之资。然刚虽可胜，犹须济之以正、持之以久，乃能化凶为吉。是故爻辞不徒恃其刚，而必系以「永贞」：刚而能永守其贞，则「刚胜」之机乃成，终得其吉。《系辞》此论与本爻辞义，正可两相发明：九三之「永贞吉」，即「其刚胜」之实诠也。

「柔来文刚」与九三之刚质

《彖传》释贲卦之成曰：「贲，亨；柔来而文刚，故亨。分刚上而文柔，故小利有攸往。」此「柔来文刚、刚上文柔」一语，乃汉儒卦变升降之说所自出。荀爽、虞翻一系治易，多以泰否二卦之升降言贲之所由来：泰卦（䷊）乾下坤上，取其上之一刚下而居二，则二之一柔上而居上，刚柔交易，乃成贲卦。如此，则「柔来而文刚」者，谓上之柔来居于下卦，以文饰下乾之刚；「分刚上而文柔」者，谓下之刚上居于上卦，以文饰上坤之柔。一来一上，文质交错，斯成贲饰之象。此说为汉易升降之通解，可与《彖传》相印证，而无后世义理之附会。

于此卦变之中，下卦三爻之刚，正是被柔来所文之主体。九三居下卦之上，是「被文之刚」最显之处。柔来而文之，故九三虽刚而饰以柔文，遂有「贲如濡如」之润美。然刚者其本质，文者其外饰。九三之所以可贵，不在其受文之多，而在其刚正之质未为文所夺。文盛而质不掩，饰美而正不失，故能「永贞」而获吉。若使刚质溺于柔文，则如水之濡而过、文之贲而浮，反成其累矣。是知九三之吉，系于其能以刚正之体，承柔文之饰而不为所溺，此正《杂卦》「贲，无色」之深旨——文之极而归于质素，乃贲之正道。

「永贞」之诫与小象之「终莫之陵」

「永贞吉」三字，是九三爻辞之眼。「永」者，长也、久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「永，长也。」「贞」者，《说文》：「贞，卜问也。从卜，贝以为贽。」古经「贞」字，本为卜问、正问之义，引申为正固、坚正。《周易》凡言「贞吉」者，皆谓守正则吉。「永贞」者，长守其正、恒久不渝之谓。九三处文盛之地、当多凶之位、又上无应援，最易因一时之美饰而骄盈，因润泽之可悦而沉溺，故圣人戒之曰：必长守正固，而后乃吉。非一时之正，乃终始之正；非偶然之贞，乃恒久之贞。唯其「永」，乃见其「贞」之真；唯其能持守不变，乃可当文明之盛而不流。

《小象传》释之曰：「永贞之吉，终莫之陵也。」「陵」者，《说文》：「陵，大阜也。」本谓大土山，引申有「侵陵、凌驾、欺侮」之义。《诗·小雅·节南山》「不吊昊天，乱靡有定」，《大雅》多言陵替之事；经传「陵」字用为侵侮，习见。「终莫之陵」者，谓九三若能长守其贞，则终无能侵陵之者。何以言之？九三以阳刚居正，本有自立之质；又当文明之盛，本有照人之美。然刚而无柔则易折，文而无守则易夺，使其不能永贞，则虽盛必衰，虽美必污，终将为人所陵、为物所夺。唯其永贞，则刚得其养、文得其守，内既正固，外无可乘之隙，故「终莫之陵」。

此处「莫之陵」，正与九三上无正应、独处文盛之危境相呼应。无应者本易见陵——无援则孤，孤则人得而侮之。而小象偏言「莫之陵」，是明示：九三之不见陵，不在外有强援，而在内能永贞。守正之力，胜于外援之助；自立之德，固于借重之势。此一义，于人事最为切要：人之立身处世，当文采焕发、声名鹊起之时，最易招忌取陵；而能否终不见陵，不系于攀附奥援，而系于能否长守其正、不以盛美自骄。九三以一阳之刚、当文明之极，而圣人不许其恃文而进，唯许其守正而吉，立意深远。

更可注意者，《周易》凡言「永贞」「永贞吉」者，往往系于当变易、当危疑之时位，以戒人之守常。而九三所守之「贞」，于贲卦尤有其特定内涵：贲为文饰之卦，文饰最忌过盛而失其本，故九三之「贞」，正是守其文质相称之正、守其文不掩质之本。所谓永贞，非死守一隅、拒绝文饰，而是于文饰极盛之际，仍能持守本质之正而不为文所役。此与《彖传》「文明以止」之「止」字一脉相承：止者，非止息不文，乃文而止于其所当止、不踰其分。九三文盛而能止于正，是谓永贞；永贞而后吉，是谓「文明以止」之效。若舍贲卦文饰之大义而泛言守正，则失爻辞之的旨矣。

汉易象数中的九三

以汉代象数之学观之，九三之象义又可得数端旁证，姑取其确然可据者言之。

其一，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，贲卦属艮宫，为艮宫之一世卦（艮宫八卦：艮、贲、大畜、损、睽、履、中孚、渐，贲居第二，为一世）。其纳甲之配，下体离纳己，自下而上为己卯、己丑、己亥。九三当下离之上爻，纳己亥。亥属水，于五行为水位。九三本为离火之上画，其爻所纳乃为亥水——火体而水爻，正与爻辞「贲如濡如」之「濡」字相应：濡者水之润也，九三纳亥水，故有润泽之象。火之文明而济以水之润泽，文而能润，斯为「贲如濡如」之一解。此以纳甲取象，恰可与字训相发明。

其二，互体。汉儒治《易》，自二至四、自三至五各取三爻为互体之卦，以发本卦所含之象，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遇观之否，史已取「坤，土也；巽，风也；乾，天也」连类取象，互体之法，其原甚古。贲卦六爻，自二至四（六二、九三、六四）互成坎卦（☵），自三至五（九三、六四、六五）互成震卦（☳）。九三正居此二互之交：既为下互坎之上画，又为上互震之下画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，震为动、为足、为行。九三处坎之上，故有「濡如」之水润象，亦有溺陷之危机象——坎为陷，正应「濡」字过则为溺之消义，是以爻辞必戒以「永贞」。又九三为震之初画，震为动为进，是九三本有动而上行之机；然其上无应、前临艮止（艮为山、为止），动则易陷于坎险。故合互体观之：九三处坎水之润而临溺陷之险，居震动之始而无上应之援，唯有永守贞固，乃能不溺不陷、不动妄进，而保其吉。互体之象，与爻辞之诫，丝丝入扣。坎水为「濡」，艮止为「贞」，震动为「永贞」所当制之机——一爻而摄三体之象，九三之「贲如濡如，永贞吉」，于互体中无不有其著落。

其三，卦气与卦主。孟喜卦气之说，以六十卦配四时节候。贲卦于卦气之序，属冬令之卦，当一阳来复之后、阳气方萌而文明初畅之时。然此一系配属，传世文献所记互有出入，今不敢强为指实，唯泛言之：贲处文明之卦，于时为阳气初长、万物方以文采相见之候，正天文人文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，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」之时义。九三当文明之极，正是此「人文化成」之盛处，故爻辞极言其贲饰之美；而圣人于盛处下「永贞」之诫，正是「文明以止」之旨——《彖传》明言「文明以止，人文也」，文明而能止于正，乃人文之极致。九三以阳刚居正而当文明之止，能止则永贞，永贞则吉，此卦德与爻义之相贯也。

以上纳甲、互体、卦气诸说，凡确然可据者述之，其涉孟喜卦气次序之细节、或诸家爻辰之异说，传文不一、未敢臆断者，则从略不论，以存阙疑之义。

文明以止：九三的义理归趣

合上文字训、爻位、卦变、象数诸端，九三之大义可总而论之。

贲之为道，主于文饰；而文饰之究竟，在于《彖传》所谓「文明以止」、《杂卦》所谓「贲，无色」。文而不止，则流于浮华；饰而无质，则失其本真。九三居文明之极，是全卦文饰最盛之爻，故爻辞首状其美曰「贲如濡如」——文采斐然而润泽光华，可谓美矣盛矣。然圣人不止于赞其美，而即于美中下一大戒：「永贞吉。」唯长守正固，乃得其吉。盖文盛之地，正是易溺之地；光华之时，正是易骄之时。九三以阳刚之质，当此盛美而能不溺不骄、长守其正，则文不掩质、饰不离正，文明而能止于正——此正贲道之极则，亦人文化成之真谛。

《大象传》言「君子以明庶政，无敢折狱」，亦可与九三相印证。明庶政者，文明之施于政事；无敢折狱者，文明之知所止——刑狱之事关乎人命，不可徒恃文明之察而轻断，必持守其慎、止其所当止。九三之「永贞」，于个人则为守正之德，于政事则为知止之明，二者一理。文明而不知止，则庶政虽明而折狱必滥；文明而能止，则明政而慎刑，斯为君子之道。

落到现实人事，九三之爻最切于「盛极当守」之境。人当才华横溢、声名日盛、文采为众所瞩目之时，恰如九三之「贲如濡如」——这正是最受人羡、亦最招人忌的时位。此时之要务，不在更求张扬，不在攀附外援，而在「永贞」二字：长守其正、不以盛美自骄、不以润泽自溺。能守此者，则虽无强援而「终莫之陵」——人莫能侵、莫能夺、莫能侮，立身自固。反之，若恃其文盛而骄盈，溺其润泽而忘正，则盛极而衰，美极而污，终为人所陵。九三上无应援，却以「永贞」自立而「莫之陵」，正告诫世人：真正的不可侵夺，从来不来自外在的倚仗，而来自内在的持守与端正。文采可以照人，但守正才能立身；润泽可以悦人，但贞固才能久长。此即九三一爻，由「贲如濡如」之盛美，归于「永贞吉」之笃实，再证以「终莫之陵」之效验，所昭示于后人的处世大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