䷕ 贲卦
卦辞
"亨。小利有攸往":亨通。小有利于前往行事。贲卦讲的是文饰、装饰之道。下卦离(火/明)上卦艮(山/止),山下有火,火光照亮山体,使其呈现美丽的色彩。"贲"是装饰、修饰。但贲卦强调的是"小利"——文饰只是辅助,不是根本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贲,亨;柔来而文刚,故亨":贲卦亨通;柔爻来装饰刚爻,所以亨通。"分刚上而文柔,故小利有攸往":分出刚爻到上面去装饰柔爻,所以小有利于前往。"天文也":这是天的文采(日月星辰的排列)。"文明以止,人文也":文明而有节制,这是人的文化。"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":观察天文以了解时节变化。"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":观察人文以教化天下。这是中国"文化"一词最早的出处之一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贲卦下离(火)上艮(山),山下有火。"山下有火,贲":山脚下有火光,照亮山体使之呈现美丽的纹理,这就是贲。"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狱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明察各种政务,但不敢轻率地判决诉讼案件。文饰可以美化外表,但在司法审判这样的大事上不能只看表面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舍车而徒,义弗乘也":舍弃车子而步行,是因为按道义不应该乘车。初九处于贲卦最下。"贲其趾,舍车而徒":装饰自己的脚趾(注重脚下功夫),宁可舍弃车乘而徒步行走。初九阳居阳位,刚正自守,不贪图外在的华丽(车),而注重内在的修养(步行)。这是贲卦"质朴为本"精神的开端。
查看详解"贲其须,与上兴也":装饰胡须,是随着上面一起兴起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贲其须":装饰胡须——胡须是附着在下巴上的,随着下巴的动作而动。六二以柔居柔位,如同胡须附着于面部,随着主体(九三)而动。这一爻说明:装饰应当随顺自然,不是独立存在的,而是依附于实质的。
查看详解"永贞之吉,终莫之陵也":永远守正的吉利,最终没有人能欺凌。九三处于两个阴爻之间。"贲如濡如,永贞吉":装饰得光润美丽("濡如"是润泽的样子),永远守正则吉。九三被文饰包围(上下都是阴爻),外表华美。但关键在于"永贞"——不被外表的华丽所迷惑,始终坚守正道。
查看详解"六四,当位疑也":六四位置恰当但有疑虑。"匪寇婚媾,终无尤也":不是强盗而是来求婚的,最终没有怨尤。六四阴居阴位得正。"贲如皤如,白马翰如":装饰得素白,白马飞驰。"皤如"是白色,"翰如"是飞驰的样子。六四的装饰回归素白——这是贲卦从华丽向质朴转变的开始。"匪寇婚媾":看似来势汹汹(如寇),实则是来结亲的——外表质朴但内心真诚。
查看详解"六五之吉,有喜也":六五的吉利,是有喜庆之事。六五居君位。"贲于丘园,束帛戋戋":在丘陵园圃中装饰,用成束的丝帛(但数量不多)。"丘园"是朴素的田园,"束帛戋戋"是礼物简薄。六五的装饰不在宫殿而在田园,不用奢华之物而用简朴的丝帛。"吝,终吉":虽然看起来寒酸(吝),但最终吉利。返璞归真才是最高境界。
查看详解"白贲无咎,上得志也":以白色为装饰没有过失,在最高处实现了志向。上九是贲卦的终结。"白贲,无咎":以纯白为装饰,没有过失。这是贲卦的最高境界——绚烂之极归于平淡,最好的装饰就是不装饰。从初九的"舍车而徒"到上九的"白贲",贲卦完整地展示了从追求外在美到回归本真美的过程。
查看详解序卦
"贲者,饰也。致饰然后亨则尽矣,故受之以剥":贲是装饰。把装饰做到极致之后亨通就到头了,所以接下来是剥卦。从贲到剥的逻辑:过度修饰必然导致剥落——华而不实终将败坏。
杂卦
"贲,无色也":贲的本质是没有颜色——最高的装饰是返璞归真、不加修饰。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:真正的美在于自然本色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贲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贲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1.0万 字贲卦:装饰到了尽头,为什么是一片白
1.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:贲为什么接在噬嗑后面
《序卦》说:「嗑者,合也。物不可以苟合而已,故受之以贲。贲者,饰也。」噬嗑是把嘴里卡着的东西咬断,上下颚才合得拢。合是合上了,可是《序卦》紧接着说,东西不能只是「苟合」,草草合在一起就算完事。两样东西碰到一处,要让它们真正合得像样,中间还差一层功夫,这层功夫叫作饰。所以噬嗑之后是贲。
这个次序里有一个很朴素的观察:先秦人心里,饰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,而是「合」得以成立的一道工序。两个人相见,若只是撞在一起说几句话,那是苟合;有了揖让、有了辞令、有了礼物往还,这一场相见才算成了。夫妇成婚,若只是两个人住到一起,那也是苟合;有了纳采、问名、纳征、亲迎,有了玄纁束帛,这桩婚才算成了。饰的作用,是把一个粗糙的「合」变成一个成形的「合」。
「贲」这个字在《诗》里出现过几次,意思都偏在光彩和盛大上。《小雅·白驹》:「皎皎白驹,贲然来思。」一匹白马光彩鲜明地跑过来。《大雅·灵台》:「贲鼓维镛。」大鼓和大钟。光彩、盛大、修饰,这几层意思是连着的:把一件东西修饰起来,它就显得光彩,显得比原来大。贲卦所讲的「饰」,就是从这个字义里生出来的。
可是《杂卦》对贲的断语却让人一愣:「贲,无色也。」讲装饰的卦,最后归结为「无色」。这三个字像是提前把谜底翻了出来。整个贲卦六爻,从初九一路饰上去,饰到上九,是「白贲」,白色,也就是没有颜色。装饰到了顶点,反而是不装饰。《序卦》也说:「致饰然后亨则尽矣,故受之以剥。」饰到极处,通达的路就走尽了,接下来是剥落。这一卦要处理的问题,就在「饰」与「无色」这两头之间。
2. 山下有火:光照到哪里,哪里就显出文采
贲卦离下艮上。离是火,艮是山,《象传》说:「山下有火,贲。」
火在山下,火光往上照,把山上的草木、石头、沟壑一一照亮。山本来就在那里,白天日光平铺,看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。到了夜里,山脚下升起一堆火,火光斜着打上去,山的轮廓、树的影子、岩石的纹理,忽然都清楚起来,有了明暗,有了层次。山没有变,是光让它显出了文采。这就是贲的象:饰不是往东西上面添加什么,而是用一种光把它本来有的样子照出来。
这个象和火在别处的几个卦对着看,意思更清楚。火在天上是大有,日光普照,什么都摊在光底下,那是「有」,不是「饰」。火在地中是明夷,光被埋进了地里,那是「伤」。火在山下,光有一个具体的照射对象,火照山,山受照,两样东西缺一不可。饰这件事一定是两方面的:有一个被饰的东西,有一个去饰它的东西。
《象传》接着说君子从这个象里学什么:「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狱。」用这个「明」来处理日常的各种政务,但不敢用它来断案。这句话有一个明显的分寸感。同样是离火,噬嗑卦是「雷电,噬嗑;先王以明罚敕法」,丰卦是「雷电皆至,丰;君子以折狱致刑」,旅卦是「山上有火,旅;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」。火在这几卦里都和刑狱挂钩,唯独贲卦说「无敢折狱」。为什么?
因为贲是饰。火在山下,光照的是山的表面,照亮的是纹理、外观、文采。庶政可以靠这种明来办,把该办的事办得井井有条,礼数周全。断狱却不行。断狱要的是穿透表面直抵事实的明,是《尚书·吕刑》所说的「两造具备,师听五辞」,把双方都叫来,听他们各自陈述,从话里找出破绽。文饰恰恰是断狱最大的敌人。一个会说话的人可以把一件不对的事说得很漂亮,一份措辞讲究的供词可以把真相盖住。孔子说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」,又说「片言可以折狱者,其由也与」,子路说话没有修饰,只凭半句话就能断案,孔子看重的正是这种不饰。所以贲卦的君子知道自己手里这个「明」的性质:它照得出文采,照不透人心。用它办政务是恰当的,用它断狱就是越界。「无敢」两个字,是一种自知。
3. 柔来而文刚:什么叫做文
《彖传》解释卦辞「贲,亨,小利有攸往」:
贲,亨,柔来而文刚,故亨。分刚上而文柔,故小利有攸往。天文也。文明以止,人文也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,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。
前两句讲刚柔互文。柔来到刚的中间,把刚装饰了,所以亨通;刚分出去到柔的上面,把柔装饰了,所以「小利有攸往」,小有可为。这里有一层可以留意:柔饰刚得到的是「亨」,刚饰柔得到的只是「小利」。同样是饰,柔去饰刚,效果大;刚去饰柔,效果小。刚是骨干,是实质,柔是纹理,是外观。让外观去修饰实质,实质更显;让实质去修饰外观,能做的事不多。这一层区别,已经把全卦「质为主、文为辅」的立场定下来了。
「天文也」三个字前面,今本文气不接,似乎脱了几个字。但意思还能顺下来:刚柔交错,就是天文。什么叫「文」?《系辞下》有一个最简单的定义:「物相杂,故曰文。」两样不同的东西交错在一起,就成了文。一种颜色不叫文,两种颜色间错着排列才叫文;一根直线不叫文,直线和曲线交织才叫文。天上日月星辰交错运行,这是天文;地上山川草木错落,这也是文。《系辞上》说「参伍以变,错综其数,通其变,遂成天下之文」,文的本质是「错综」,是杂而有序。
下一句「文明以止,人文也」,是这一段的骨头。离是文明,艮是止。文采光明,而知道在哪里停下来,这就是人文。天文是自然的交错,它不需要节制,日月自己运行。人文却不同,人为的修饰一旦开始,就有一个止不止得住的问题。文明而不止,是浮华;文明而知止,才叫人文。艮在上,火在下,火光往上照,照到山那里被山挡住,光有一个边界。这个边界就是「止」。
《左传》昭公二十八年,成鱄讲九德,说「经纬天地曰文」。经是竖线,纬是横线,经纬交织成布。用这个来称赞一个人的德,是说他能把天地间纷乱的事物梳理成有条理的样子。孔子谈到孔文子为什么谥「文」,说「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文也」。这些用法都在告诉我们,先秦人说的「文」,远不止于外表的装饰,它指一种把东西梳理清楚、安排妥当的能力。贲卦的「文明以止」,就是这种能力加上分寸。
4.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:文饰为什么不是小事
《彖传》最后一句把贲的意义推到了极处: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,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。」观察天上的文,可以知道季节的变化;观察人间的文,可以教化天下,让天下成形。这一句话的分量,要放在孔子对「文」的态度里去掂量。
孔子被围在匡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「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;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他把自己一生所守的东西叫作「斯文」,认定这是文王以来传下来的、天不肯让它断绝的东西。他又说:「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」周代借鉴夏商两代,礼乐制度繁盛周备,孔子选择跟从周。这里的「文」,指的是整套礼乐制度,是一个文明的形态。子路问什么是「成人」,孔子说了几个人的长处之后加上一句:「文之以礼乐,亦可以为成人矣。」一个人有了智、廉、勇、艺,还要用礼乐来「文」他,才算完整。文在这里是一个动词,是把一个有材质的人修饰成一个成形的人。
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五年记孔子的另一段话,讲的是文在言辞上的作用。郑国子产带兵入陈,回来后向晋国报告,说得有理有据,晋人无话可说。孔子评论道:「《志》有之:『言以足志,文以足言。』不言,谁知其志?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」话是用来把心意表达充分的,文采是用来把话表达充分的。不说话,谁知道你的心意?说了话而没有文采,这话传不远。子产那一番话,正是「文以足言」的例子。他要说的道理本来就在,可是没有那番言辞,道理就送不到晋人跟前去。
这几处合起来看,就明白为什么一个讲装饰的卦会说到「化成天下」。先秦人所谓的文,是人把自身从生物状态提到文明状态的那一层东西。没有文,人和禽兽的区别就显不出来。子贡有一次和棘子成辩论,棘子成说:「君子质而已矣,何以文为?」君子有本质就够了,要文干什么?子贡答:「文犹质也,质犹文也。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。」文和质一样重要,把虎豹的皮上的花纹刮掉,那张皮和犬羊的皮就没有分别了。虎豹之所以是虎豹,正在于它身上那些「文」。人之所以是人,也在于此。这就是「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」的意思:天下不是靠力气化成的,是靠文化成的。
5. 文质彬彬:饰到什么程度算过头
可是文既然这样要紧,为什么贲卦只说「小利有攸往」,《序卦》要说「致饰然后亨则尽」,《杂卦》要说「无色」?因为文有一个致命的毛病:它很容易盖过质。
孔子对这件事的把握,集中在一句话上:「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」质超过了文,是粗野;文超过了质,是「史」,像官府里掌管文书的人那样,满纸套话,虚浮不实。文和质配得恰好,才是君子。这句话的重心表面上是两边平衡,可细看孔子在别处的言论,他的天平明显偏向质。林放问礼的根本是什么,孔子说:「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」礼与其铺张,宁可俭省;丧事与其办得周到,宁可真正哀痛。奢和易都是文的一面,俭和戚都是质的一面。在二者不能兼得的时候,孔子毫不犹豫地选质。他又说「辞达而已矣」,言辞能把意思传到就行了,不必多。
子夏有一次问《诗》里的一句:「『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』,何谓也?」笑得好看,眼睛明亮,在素白的底子上画出绚烂的花纹,这是什么意思?孔子答:「绘事后素。」画画的事,是在素底之后。子夏立刻反应过来:「礼后乎?」礼也是在后面的吗?孔子高兴地说:「起予者商也!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」这段对话把文质的先后讲透了。先要有素白的底子,然后才谈得上在上面画花纹。人先要有忠信的本质,然后礼才有地方施展。《考工记》讲画缋之事,最后一句也是「凡画缋之事,后素功」。《礼记·礼器》说得更直接:「甘受和,白受采,忠信之人,可以学礼。」甜的东西才能接受调味,白的东西才能接受色彩,忠信的人才可以学礼。先有质,后有文,这个次序不能颠倒。
孟子讲人的几个层次,说「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」。美不是外面加上去的,是里面充实了自然显出来的;充实之后再往外发光,才叫大。这和「山下有火」的象是一路的:山自己要有东西,火光照上去才有得看。一座光秃秃的土丘,火照得再亮,也没有文采可言。
饰盖过质会出什么问题,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举过两个例子。一个是楚国人到郑国去卖珠子,做了一个木兰木的匣子,用桂椒熏过,缀上珠玉,饰以玫瑰,镶着翡翠。郑国人买了匣子,把珠子还给了他。韩非说:「此可谓善卖椟矣,未可谓善鬻珠也。」另一个是秦伯把女儿嫁给晋公子,让晋国替她准备嫁妆,陪嫁了七十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媵妾。到了晋国,晋人喜欢那些媵妾,反而看轻了公女。「此可谓善嫁妾,而未可谓善嫁女也。」两件事是同一个毛病:用来衬托的东西太抢眼,把被衬托的东西压下去了。这就是「文胜质」。贲卦说「小利有攸往」,是提醒:饰这件事能做,但做的余地不大,一过头就翻过去了。
墨子对这个问题的解法最简单,干脆把饰去掉。《墨子·辞过》说圣人做衣服,「适身体,和肌肤而足矣,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」,衣服够身体用就行,不是拿来给人看的。老子也说「五色令人目盲」,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」。这两家都看到了饰的危险,但他们的办法是退回到无饰。孔子不同意这个办法,子贡那句「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」就是回答。贲卦也不走这条路。它承认饰是必要的,然后用六爻一步一步地演示:怎样饰,饰到哪里,最后停在什么地方。
6. 初九,舍车而徒:饰从脚下开始,第一件事是不坐车
初九爻辞:「贲其趾,舍车而徒。」《象传》:「舍车而徒,义弗乘也。」
初九在一卦最下面,在人身上对应的是脚趾。装饰从脚开始,这本身就有意思:饰不是从脸上开始,而是从最低处、最不显眼处开始。可是「贲其趾」的具体动作却是「舍车而徒」,放弃车子,步行。这里似乎有一个矛盾:装饰脚,怎么反倒是不坐车?
车在先秦是身份的标志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颜渊死后,他父亲颜路来请孔子把车卖了,给颜渊做一副外椁。孔子拒绝了,说:「鲤也死,有棺而无椁。吾不徒行以为之椁。以吾从大夫之后,不可徒行也。」我的儿子孔鲤死的时候,也只有棺没有椁。我不能卖了车步行来给他做椁,因为我曾经位列大夫,不可以步行。一个做过大夫的人不能徒步走路,这是当时的规矩。车就是一个人的「文」,它告诉旁人你是谁。
初九却「舍车而徒」,把车放下自己走。《象传》说这是「义弗乘也」:按道理不该坐。初九处在最下位,还没有坐车的资格,硬要坐,就是用不属于自己的文来饰自己。它宁可走路。走路的人靠的是自己的脚,这就是「贲其趾」的意思:脚上的装饰,是脚本身走得端正。不借外物,用自己的行走来显出自己。
这一爻放在贲卦开头,是给全卦定调的。饰的第一课不是学会往身上加什么,而是学会该舍的舍掉。一个人在自己不该乘车的位置上乘车,人家看到的不是他的体面,是他的僭越。孔子说「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」,义所不当有的东西,再光鲜也不要。初九把这个原则用在最小的一件事上:一段路,走还是坐,先想清楚自己是谁。
7. 六二,贲其须:胡须自己不会动
六二爻辞只有三个字:「贲其须。」《象传》:「贲其须,与上兴也。」
须是胡须。胡须长在下巴上,随着下巴动。下巴说话它就动,下巴不动它也不动。胡须本身没有主动性,它是脸的附属物,可是一副修整得好的胡须,能让整张脸显得有威仪。六二是柔爻,居于下卦之中,上面紧挨着九三。柔附着于刚,就像胡须附着于颐。「与上兴也」,是说六二的动,跟着上面的刚爻一起动。
这一爻讲的是饰的从属性。饰永远是附着在某个东西上面的,它自己没有独立的价值。胡须离开了脸不成其为胡须,纹饰离开了器物不成其为纹饰,礼离开了情不成其为礼。《荀子·礼论》讲礼的三个层次:「至备,情文俱尽;其次,情文代胜;其下,复情以归大一也。」最完备的礼,情和文都充分;次一等的,情和文互有胜负;最下等的,就只剩下情,回到最原初的状态。荀子在这里把「情」放在「文」前面,是同一个道理:文是情的表达,情在,文才有所附丽。
六二这一爻既没有吉也没有凶,只是一个平实的陈述:你是须,你随颐而动。这不是贬低六二。在贲卦里,做好一个「须」,就是六二的本分。它柔顺,居中,紧跟着九三,不抢着自己动。一副胡须若是自己乱动,那才是怪事。孔子说「文之以礼乐」,礼乐是拿来文人的,人是主,礼乐是从,从的东西做好从的事,就是它的成功。
8. 九三,贲如濡如:润泽到极处,靠什么守得住
九三爻辞:「贲如濡如,永贞吉。」《象传》:「永贞之吉,终莫之陵也。」
「濡」是润泽。《小雅·皇皇者华》有一句「我马维驹,六辔如濡」,六根缰绳光滑润泽,像浸过油。九三处在下卦离的最上面,离是文明之极,所以这一爻的饰也到了最盛的程度:「贲如濡如」,光彩润泽,就像油光水滑的缰绳。九三又是阳爻,上下都是阴爻,六二和六四把它夹在中间,是一个被文采环绕、被阴柔润泽的位置。
这样一个位置,好看是好看,可是危险也在这里。一个人被文采环绕、被人簇拥着的时候,最容易失掉自己。所以爻辞紧接着说「永贞吉」,长久地守住正道才吉。这三个字是一个条件句:润泽之中,只有不改本色才能得吉。《象传》补充说「终莫之陵也」,到最后没有人能欺侮他。为什么?因为他虽然被柔所饰,自己的刚却始终没有丢。九三的刚是被润泽的,不是被泡软的。
这一爻值得和大有九三对着看,大有九三是「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弗克」,同样是阳爻居下卦之上,同样处在一个显赫的位置,同样有一个条件:小人做不到。贲九三的条件是「永贞」。两处都在说:位置好、光彩盛的时候,决定吉凶的不是位置,是人自己能不能守得住。《老子》说「大巧若拙」,真正的巧看上去有些笨拙。九三不是拙,它明明「贲如濡如」,但它的吉不来自润泽,来自润泽底下那个不变的贞。润泽是六二六四给的,贞是它自己的。
9. 六四,白马翰如:白色第一次出现
六四爻辞:「贲如皤如,白马翰如,匪寇婚媾。」《象传》:「六四,当位疑也。匪寇婚媾,终无尤也。」
从六四开始,卦进入上卦艮,「止」的部分。这一爻的饰忽然变了颜色:「皤如」,白。「白马翰如」,翰也是白,《礼记·檀弓上》说殷人尚白,「戎事乘翰」,打仗时乘白马。一匹白马,鬃毛飞扬地跑过来。下卦九三还是「濡如」的光润,到了六四,饰的颜色褪成了白色。这是全卦的转折点,上九的「白贲」在这里已经露出了头。
「匪寇婚媾」这四个字,在《周易》里出现过三次:屯六二、贲六四、睽上九。三处的场景都是一样的:远远看见一队人马奔来,第一反应以为是强盗,看清了才知道是来求婚的。贲六四多了一层:来的是白马。白马而不是彩饰的车,看上去不像是来行聘礼的排场,所以让人起疑。《象传》说「当位疑也」,六四以柔居柔位,位置是当的,可是心里有疑。疑什么?疑这个不加修饰的来者是敌是友。
先秦人看一个人,是很看重他来时的排场的。排场就是文,是一种信号。一队人马彩饰鲜明地来,你知道那是行礼的;一队人马素白地奔来,你猜不透。六四的疑,就是文的信号消失以后产生的不安。可是《象传》接着说「终无尤也」,最后没有过失。来的确实不是寇,是婚媾。白马的人是诚心来求婚的,只是他没有把这份诚心包装起来。
《小雅·白驹》整首诗写的就是这样一位客人:「皎皎白驹,食我场苗,絷之维之,以永今朝。所谓伊人,于焉逍遥。」洁白的马驹在吃我场里的苗,把它拴起来、系起来,让这位客人多留一个早晨。诗里的主人对骑白马来的客人是怎样地珍重。六四起初的疑,是被白色骗了;最后的无尤,是看穿了白色底下的东西。这一爻在贲卦中的意思是:饰减少了,别人对你的信任一开始也会减少,因为人习惯了从饰上读人。可是只要底下的东西是实的,疑会自己消掉。
10. 六五,贲于丘园,束帛戋戋:礼物少到让人难为情
六五爻辞:「贲于丘园,束帛戋戋,吝,终吉。」《象传》:「六五之吉,有喜也。」
丘园是山丘上的园圃,不是宫室,不是朝堂,是一个偏僻质朴的地方。六五是尊位,君位,可是它的饰不在自己身上,而是「贲于丘园」,把饰施在丘园上,也就是去装饰一个住在丘园里的人。用什么去饰?「束帛戋戋」,一束帛,而且少得可怜。戋戋是微少的样子。一个居尊位的人,去礼聘一位隐居在山园里的人,带去的礼物只有薄薄一束帛。所以爻辞说「吝」,这样寒酸,有点拿不出手。可是最后是「终吉」,《象传》说「有喜也」。
束帛在先秦是一种正式的礼。《仪礼·士昏礼》纳征用「玄纁束帛、俪皮」,一束帛加上两张鹿皮。诸侯之间的聘问,卿大夫的相见,也常用束帛。它是一种规格不高但很正式的礼物,表示的是「我是按礼来的」。「戋戋」把它的分量又压低了一层。这一爻的饰,已经减到了礼所允许的最低限度。
为什么减到最低反而「终吉」「有喜」?《礼记·礼器》说:「礼有以多为贵者……有以少为贵者。」又说:「有以文为贵者……有以素为贵者。至敬无文,父党无容,大圭不琢,大羹不和,大路素而越席,牺尊疏布鼏,樿杓,此以素为贵也。」最高的敬意是不加文饰的。祭天用的大圭不雕琢,大羹不加调料,天子的车是素的,铺的是蒲草席。越是隆重的场合,饰越少,因为在那个场合里,任何饰都会显得是在卖弄。六五去聘丘园里的贤人,带的是「束帛戋戋」,这恰恰是「以素为贵」。对一个住在丘园的人,你带着满车财货去,他会觉得你是来买他的;你带着一束帛去,他知道你是按礼来请他的。
《荀子·富国》讲礼制中各种雕琢刻镂、黼黻文章,说它们的作用是「使足以辨贵贱而已,不求其观」,够用来区别贵贱就行了,不追求好看。束帛戋戋,正是「足以辨」而「不求其观」:它足以表明这是一次正式的礼聘,此外一点不多。
《白驹》的最后一章也可以放在这里读:「皎皎白驹,在彼空谷。生刍一束,其人如玉。」白马在空旷的山谷里,主人送给它一束青草,骑马的那个人像玉一样。一束生刍,和一束帛,都是最薄的礼;空谷,和丘园,都是最偏的地方。可是「其人如玉」。礼物薄,因为对方的贵重不需要礼物来证明。这就是六五的「有喜」:它请到的是一位如玉的人,请到他,靠的不是束帛的多少。
「吝」在这里是一个过渡。按世俗的眼光看,这样的礼确实寒酸,六五自己也未必不觉得。可是「吝」之后是「终吉」,这个「终」字和九三的「永贞」、六四的「终无尤」是同一个走向:贲卦的好结果都在后头,都要经过一段看上去不体面的时候。
11. 上九,白贲:装饰到了尽头,是一片白
上九爻辞:「白贲,无咎。」《象传》:「白贲无咎,上得志也。」
饰到了最上面一爻,是「白贲」,用白色来饰,也就是不加任何颜色。《杂卦》说「贲,无色也」,就落在这一爻。从初九的舍车,到六四的白马,到六五的束帛戋戋,到上九的白贲,贲卦六爻是一条越走饰越少的路,走到头,饰没有了。
《吕氏春秋·壹行》记了一件事:
孔子卜,得贲。孔子曰:「不吉。」子贡曰:「夫贲亦好矣,何谓不吉乎?」孔子曰:「夫白而白,黑而黑,夫贲又何好乎?」
孔子占得贲卦,说不吉。子贡说,贲不是很好看吗,怎么不吉?孔子说:白的就该是白的,黑的就该是黑的,贲这种杂色有什么好?这段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孔子是先秦最看重「文」的人,可是他占到贲卦反而不高兴。他不喜欢的是「贲」这个杂色的状态:白里掺了黑,黑里掺了白,什么都不纯粹。他要的是「白而白,黑而黑」。这正是上九「白贲」的意思:饰到最后,回到本色,白的就白,不再往上添别的颜色。孔子说「绘事后素」,素是底子。贲卦走到上九,是把画上去的东西一层层褪掉,露出那层素底来。
《庄子·刻意》对「素」下过一个定义:「素也者,谓其无所与杂也;纯也者,谓其不亏其神也。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。」素就是没有掺杂。《系辞》说「物相杂故曰文」,文的本质是杂,素的本质是不杂,两者恰好相反。可是贲卦的上九却把「白」和「贲」放在一起:白贲。这不是说不要饰,而是说饰的最高境界是看不出饰。《庄子·山木》说「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」,经过了雕琢,再回到朴。这个朴不是没有雕琢过的朴,是雕琢过之后的朴。上九的白,不是初九以前那个没开始饰的白,是经过了六二的须、九三的濡、六四的白马、六五的束帛,一路走过来的白。
《韩非子·解老》把这层道理说得最直接:「和氏之璧,不饰以五采;隋侯之珠,不饰以银黄。其质至美,物不足以饰之。夫物之待饰而后行者,其质不美也。」和氏璧不用五彩装饰,隋侯珠不用金银镶嵌,因为它们的质已经美到了极处,没有什么东西配得上装饰它们。反过来说,一件东西要靠装饰才拿得出手,它的质就有问题。上九的「白贲」,就是和氏璧不饰五采的状态:不是没得饰,是不需要饰。
《象传》说「上得志也」。上九是艮的极处,止的极处,它在这里得了志。得的是什么志?是终于可以不饰了。人一生大半的辛苦,是在打理别人眼里的自己。一个人到了不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向人证明自己的时候,才算真正安顿下来。介之推不肯出来受赏,他母亲劝他至少让国君知道,他说:「言,身之文也。身将隐,焉用文之?是求显也。」言辞是一个人的文饰,我都要隐居了,还要文饰做什么?那是求显。介之推的「身将隐,焉用文之」,就是白贲。《老子》说「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」,庄子说「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」。这些话和「白贲,无咎」讲的是同一件事:最后的美,是不与人争美的美。
「无咎」二字也要留意。上九得志,可是爻辞不说吉,只说无咎。白贲不是一种功业,不是一种收获,它只是一种没有过失的状态。饰是有可能出错的,饰得过了会「文胜质」,饰得不当会僭越,饰得太巧会让人起疑。不饰就没有这些错。「无咎」是说:到了这一步,那些因饰而来的毛病都没有了。
12.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:贲之后为什么是剥
《序卦》说:「贲者,饰也。致饰然后亨则尽矣,故受之以剥。」饰到了极处,亨通就走到头了,所以贲之后是剥。剥是「山附于地」,五个阴爻从下往上把唯一的阳爻剥落殆尽。
这个次序回答了一个问题:既然上九白贲是好的归宿,为什么接下去还是剥?因为贲卦讲的「饰」,本身是一件到了顶点就要往下走的事。白贲是饰的尽头,尽头之后,饰这条路就没有了。一个时代的文饰到了极盛,往往就是它开始剥落的时候。《老子》说「物壮则老」,东西壮盛了就要衰老。周之「郁郁乎文」,孔子从周,可是孔子自己也说「先进于礼乐,野人也;后进于礼乐,君子也。如用之,则吾从先进」,如果让他选,他宁愿跟从早先那种质朴一些的礼乐。他已经看到了文盛之后的剥。
贲卦六爻的排列,从这个角度看就更清楚了。它没有让饰一路加上去,而是让饰在九三到顶之后立刻转向,从六四开始一路减,减到上九,是白。这条路线本身就是一种对剥的预防。饰若一直往上加,加到极处崩掉,那是剥;饰自己知道在哪里停下来,自己一路减回到素,那是白贲。《彖传》的「文明以止」,止字的意思到这里全出来了。止不是不动,止是知道往回走。
《论语·八佾》里孔子说「礼,与其奢也,宁俭」,《礼器》说「至敬无文」,《荀子》说「不求其观」,《韩非子》说「其质至美,物不足以饰之」,这些话出自很不相同的人,可是在一件事上没有分歧:文饰是必要的,但它必须听命于质,必须知道自己的限度。贲卦用一个「山下有火」的象、一句「文明以止」的话、六爻一路减到白的进程,把这个共识画成了图。火照山,山受照,光有边界。装饰到了尽头,是一片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