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卦：床从脚底下烂起，树梢只剩一颗果

1.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：从贲到剥，光鲜的尽头是什么

《序卦》说：「贲者，饰也。致饰然后亨则尽矣，故受之以剥；剥者，剥也。」贲卦讲文饰，山下有火，草木被火光照得斑斓可观。可文饰有一个限度，饰到了极处，能通的都通了，里面的东西也就耗尽了。尽了之后是什么？是剥。

这一句「致饰然后亨则尽矣」，说得极冷。它不是说文饰不好，而是说文饰有它的代价：外面愈盛，里面愈虚。一株树，花开得最满的时候，正是养分往外散得最厉害的时候；一个家、一个国，排场铺到极致，往往是根基被掏空的时候。《论语·雍也》里孔子说「文胜质则史」，文过于质，人便只剩下一副架子。贲是文，剥是那副架子终于撑不住的时候。所以从贲到剥，不是无端的跳跃，而是同一件事的前后两截：先是外面愈来愈好看，然后是里面愈来愈空，最后外面那层皮也剥落下来。

《杂卦》另给了一个字：「剥，烂也。」烂不是一刀砍断，而是从里面一点一点坏掉，等到看得出来，已经坏透了。这个字定下了剥卦的基调：剥不是猝然而至的祸，是渐渐积成的败。全卦六爻，从「剥床以足」到「剥床以肤」，写的就是这个渐渐。

2. 八月剥枣，或剥或亨：一个动作，两层意思

剥字在先秦典籍里有两个用法，都很具体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：「八月剥枣，十月获稻。」剥枣是拿竿子打枣，把枣从树上打落下来。《诗·小雅·楚茨》写祭祀：「或剥或亨，或肆或将。」这里的剥是剥皮，宰牲之后把皮剥下来，然后烹煮。

一个是打落，一个是剥皮。两个意思放在一起看，正好是剥卦的全部画面。打落，是在上的东西被从下面击落，果子本来在树上，一竿子下去便掉在地上，这是剥卦上九一阳被下面五阴步步逼近的形势。剥皮，是外面的东西一层层被揭去，露出里面的骨肉，这是剥卦六爻从床足到床身到人肤层层剥进的次第。剥卦的卦名兼有这两层，既是由下而上的剥落，也是由外而内的剥蚀。

还有一层要注意：无论打枣还是剥牲，剥都是有人在做的动作，不是自己掉、自己烂。《彖》说「剥，剥也，柔变刚也」，柔变刚，是柔在变刚，柔是主动的一方。剥卦不是讲万物自然凋零，是讲有一股力量在下面，一点一点把上面的东西往下剥。这股力量是什么，《彖》下一句便点明了：「小人长也。」

3. 山附于地：山不是在地上，是塌在了地上

剥卦坤下艮上，《象》曰：「山附于地，剥。」

六十四卦大象传里讲山的卦不少，措辞各有分寸。艮卦是「兼山」，两座山并立；蒙卦是「山下出泉」；谦卦是「地中有山」，山在地里面。到了剥卦，用的是「附」。山附于地，不是山立在地上，是山贴在了地上。一座山本该高耸，如今却附着在地面，这是山已经崩塌、只剩一片山脚的样子。上卦艮只有上九一个阳爻撑着，下面五阴皆是坤地，山的形体几乎全部化为平地，只余顶上一点。这幅画面里，山是败的一方，地是胜的一方。

西周末年的人对这个画面不陌生。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写幽王时的天变：「烨烨震电，不宁不令。百川沸腾，山冢崒崩。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。」山冢崒崩，是山头猝然塌下；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，是高处变成低处，低处变成高处。诗人接着说：「哀今之人，胡憯莫惩。」可哀的是今天的人，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警戒。山崩在诗人眼中不只是地动，是国势的写照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幽王二年三川皆震，伯阳父说：「夫国必依山川。山崩川竭，亡之征也。」并断言：「若国亡，不过十年。」山附于地，在先秦人的眼里，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现象。

《左传》昭公三十二年，赵简子问史墨，鲁国的季氏赶走了国君，百姓却顺从季氏，诸侯也帮着季氏，为什么。史墨答：「社稷无常奉，君臣无常位，自古以然。」接着便引了那两句诗：「《诗》曰：『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。』三后之姓，于今为庶。」虞、夏、商三代的后人，如今都成了平民。高的塌下去，低的升上来，这是史墨眼中的常理，也正是剥卦「山附于地」四个字里藏着的话。

4. 柔变刚，小人长：五阴一阳的形势，君子为什么不利有攸往

卦辞只有一句：「剥，不利有攸往。」《彖》解释道：「剥，剥也，柔变刚也。不利有攸往，小人长也。」

剥卦六爻，初六、六二、六三、六四、六五皆阴，只有上九一阳。五阴在下，一阳在上，阴势已长到极处，阳只剩最后一位。《彖》说「柔变刚」，是阴一步步把阳的位置变成了自己的位置，从下往上，变到只剩顶上一个。这个「变」字要看清：不是阴阳并立、各得其所，是阴在侵占阳。小人长，是小人的势力在长。

在这样的形势下，卦辞说「不利有攸往」。这句话容易被读成消极。但它不是叫君子什么都不做，是叫君子不要「往」。往是主动前进，是有所作为地向前去。五阴当道，一阳孤悬，此时向前，是以一敌五，以孤敌众。《论语·泰伯》里孔子说：「天下有道则见，无道则隐。」《论语·卫灵公》说蘧伯玉：「邦有道则仕，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。」卷而怀之，把自己卷起来揣在怀里。这不是懦弱，是对形势的准确估量。《论语·宪问》另有一句：「邦有道，危言危行；邦无道，危行言孙。」行仍要正，言却要收敛。剥之时的君子，正是行不改而往有止。

这里有一个要紧的分别。「不利有攸往」是说往不利，不是说存不利。君子在剥之时，往不得，却仍要在，而且要好好地在。上九那一颗果子不能被吃掉，一阳不能被剥尽，这是整个剥卦最后的指望。所以不利有攸往的反面不是逃走，是守住。

5. 顺而止之，观象也：君子看的是什么

《彖》接下去说：「顺而止之，观象也。君子尚消息盈虚，天行也。」

坤是顺，艮是止。顺而止，是顺着形势而止。这个「止」不是被迫的停，是看过了象之后主动的停。观象，是看卦象，也是看时势的象。五阴一阳的形势摆在那里，看清了，便知道此时该止。止而不往，是从观象里来的判断，不是从畏惧里来的退缩。

「君子尚消息盈虚，天行也」，这一句把剥卦从人事提到了天道。消是消退，息是生长，盈是满，虚是亏。日月有盈亏，寒暑有往来，这是天行。《系辞下》说：「日往则月来，月往则日来，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则暑来，暑往则寒来，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」往来推移是天地的常态，没有只往不来的，也没有只息不消的。剥是消，是虚，是阳消到最少、阴盈到最满的时候。君子「尚」消息盈虚，尚是崇尚、看重，看重的是这个推移的规律本身。看重它，便不会在消的时候强求息，也不会在虚的时候硬撑盈。

《系辞下》还有一段话，正可以放在剥之时来读：「尺蠖之屈，以求信也。龙蛇之蛰，以存身也。」尺蠖弯起身子，是为了下一步伸展；龙蛇冬眠，是为了保全性命。屈和蛰都不是终局，是为了后面的信和出。剥卦的止也是这样，止是为了不被剥尽，不被剥尽才有后面的复。《彖》把「天行」两个字放在最后，是告诉君子，剥之时的止不是认输，是与天行合拍。

6. 厚下安宅：山要不塌，靠的是山脚那片地

《象》曰：「山附于地，剥。上以厚下安宅。」

六十四卦大象传，多数说「君子以」，这里说「上以」。上，是在上位的人。剥卦的教训不是给一般君子的修身之训，是给居上位者的治国之训。山所以塌，是因为地不厚；在上者所以被剥，是因为在下者被剥得太薄。所以对治剥的办法，是「厚下」。下厚了，上面的宅才安。

这是先秦政论里反复申说的道理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鲁哀公问有若：「年饥，用不足，如之何？」有若劝他把税从十分之二减到十分之一。哀公说十分之二尚且不够，怎能减到十分之一。有若答：「百姓足，君孰与不足？百姓不足，君孰与足？」百姓够了，君主怎么会不够；百姓不够，君主又能靠谁而够。这正是厚下安宅的意思，只是有若说得更直白。《左传》桓公六年，随国的季梁说：「夫民，神之主也。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。」先成民，是先把民养厚。《左传》哀公元年，陈国的逢滑说：「臣闻国之兴也，视民如伤，是其福也；其亡也，以民为土芥，是其祸也。」视民如伤，是把百姓看作有伤的人一样小心呵护；以民为土芥，是把百姓当作泥土草芥随手踩踏。兴与亡，就在这一厚一薄之间。

不厚下的结果，先秦史上有一个现成的例子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周厉王暴虐，国人谤王，厉王找来卫巫监视，「以告，则杀之」。国人不敢说话，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。厉王高兴地对邵公说：「吾能弭谤矣，乃不敢言。」邵公答：「是障之也。防民之口，甚于防川。川壅而溃，伤人必多，民亦如之。」三年之后，国人流王于彘。厉王把下面剥得说不出话来，山便从脚下塌了。「上以厚下安宅」六个字，是《易》对这类事情的总结：安宅的办法不在宅本身，在宅下面的地基。

7. 剥床以足、剥床以辨：初六、六二，床是从看不见的地方烂起的

初六：「剥床以足，蔑贞凶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剥床以足，以灭下也。」六二：「剥床以辨，蔑贞凶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剥床以辨，未有与也。」

剥卦下四爻拿一张床作比。床在先秦是坐卧之具，也是安身之处。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写生了男孩：「乃生男子，载寝之床。」《孟子·万章上》记象害舜不成，进屋一看，「舜在床琴」，舜正坐在床上弹琴。人在床上是安的，床坏了，人便无处可安。剥卦以床喻人所依托的一切，家、国、位、身，都在这张床上。

初六剥床以足，是床脚开始坏。床脚在最下面，平时看不见，坏了也不觉得。《象》说「以灭下也」，灭下，是把最下面的东西毁掉。这一爻的凶，不在床脚本身，而在于坏的是根基。「蔑贞凶」三字，蔑是灭，蔑贞是把正道灭掉。床脚坏了，人还睡在上面，看起来一切如常，正道却已经从下面开始被侵蚀。

六二剥床以辨。辨是床足以上、床身以下的那一段，是足与身相接的地方。床脚坏了，接着坏到了床脚与床面的接合处，剥的势头在往上走。《象》说「未有与也」，与是相与、相助。六二本来居中得正，位置不坏，可它上面的六五是阴，与它不应，周围又都是阴，它找不到一个可以相助的阳。一个人位置不错，却四面都是同类，没有一个可以借力的正人，这便是「未有与」。六二的凶不是它自己要作恶，是它孤立在一群小人中间，无从自拔。

初六与六二爻辞都是「蔑贞凶」，一字不差。这不是重复，是在说剥的过程里前两步看起来没有区别。床脚坏与床辨坏，人在床上的感觉是一样的，都还睡得着。可《坤·文言》说得明白：「臣弑其君，子弑其父，非一朝一夕之故，其所由来者渐矣，由辩之不早辩也。」剥之为烂，正在于它前面几步都让人辨不出来。等到辨出来时，已经到了六四。

8. 剥之无咎：六三，一群人里那一个不肯同流的

六三：「剥之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剥之无咎，失上下也。」

剥卦五个阴爻，四个凶，只有六三无咎。六三与其他四阴的分别在哪里？在于它与上九相应。剥卦六爻，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两两相对，初六对六四是阴对阴，六二对六五是阴对阴，只有六三对上九，是阴对阳。全卦五阴，只有这一个阴爻与那唯一的阳有正应。

《象》说「失上下也」。六三上面是六四、六五，下面是初六、六二，上下都是阴，都是剥阳的同类。六三却与上九相应，心向着阳，这便与上下的同类脱离了。失上下，是失去了上下的同伙。身在群阴之中而心不与群阴同，这是六三的无咎所在。爻辞仍说「剥之」，六三所处的仍是剥的局面，它没有能力改变这个局面，可它自己不去剥。在剥的时代里做一个不剥的人，这已经够了。

《左传》宣公二年有一件事，可以拿来对读。晋灵公无道，赵盾屡次进谏，灵公厌恶他，派鉏麑去刺杀。鉏麑一大早去到赵盾家，见寝室门开着，赵盾已穿好朝服准备上朝，时间还早，正坐着打盹。鉏麑退出来叹道：「不忘恭敬，民之主也。贼民之主，不忠；弃君之命，不信。有一于此，不如死也。」于是撞在槐树上死了。鉏麑是灵公派出去的人，他身在剥阳的一方，可他见了赵盾，便不肯下手。他既不能杀赵盾，也不能违君命，两难之下选了死。这是失上下失到了极处，也是剥之无咎的最重的一种写法。

《论语·卫灵公》说：「君子矜而不争，群而不党。」《论语·子路》说：「君子和而不同，小人同而不和。」六三的可贵，就在这个「不同」上。它没有去与上九并肩作战，也做不到，可它守住了一个不与群阴同流的底线。

9. 剥床以肤：六四，刀已经贴到皮上了

六四：「剥床以肤，凶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剥床以肤，切近灾也。」

床脚坏了，床辨坏了，接下来坏的是床面。人卧在床上，肌肤贴着床面，床面坏到肌肤，便是剥到了人身上。肤字在这里有两解，一解是床面，一解是人的皮肤，两解其实是一回事：床面坏到尽头，接触的正是人的皮肤。前三爻剥的是床，从六四起，剥的是人。

《象》说「切近灾也」，切近是贴近，灾已经贴到身上了。初六、六二说「蔑贞凶」，凶还隔着一层，是正道被灭而致的凶；六四只说一个「凶」字，前面没有别的，因为已经不需要别的，灾就在眼前。这一爻不再说「蔑贞」，也是因为到了这一步，贞已经无从说起，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成了问题。

剥之渐至此，可以回过头来看《十月之交》里那句「胡憯莫惩」。诗人之所以哀，是因为剥到六四，人才知道疼，而这时床已经从脚烂到了面。《坤·文言》说「履霜，坚冰至」，脚下踩到霜，就该知道坚冰要来了。可多数人是等到坚冰冻到身上才知道冷。六四的凶，凶在无可挽回。这一爻在剥卦里是一个转折，剥床的四爻到此结束，下面六五与上九，是另一番景象。

10. 贯鱼，以宫人宠：六五，一串鱼，阴到极处反而无不利

六五：「贯鱼，以宫人宠，无不利。」《象》曰：「以宫人宠，终无尤也。」

从初六到六四，一路是凶，到六五忽然「无不利」。这转折从何而来？

六五是五个阴爻里居于君位的一个，是群阴之首。它有两条路：一条是率领群阴把上九剥尽，一条是率领群阴去承顺上九。爻辞取的是后一条。贯鱼，是把鱼一条一条串起来。鱼是阴物，一串鱼有次序、有头尾，群阴在六五的率领下像贯鱼一样排成一列，有序地承接上九。宫人是宫中的妇人，以宫人宠，是像宫中妇人依次序受君王之宠那样，各安其位，不争不乱。《周礼·天官·九嫔》说九嫔「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」，御叙，是按次序侍奉。次序一立，宠便不成为祸。

这一爻的深意在于：阴不是必然要剥阳的。阴盛到极处，若能自己有序，反过来承顺仅存的一阳，阴便从剥阳的力量变成了载阳的力量。六五所以「无不利」，不是因为它把阳剥尽了而得利，是因为它没有去剥。《象》说「终无尤也」，终归没有过失。尤是过失、怨咎，六五率群阴而不剥，故无过；上九得群阴之承而不失，故无怨。

反面的例子先秦人也说得明白。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：「皇父卿士，番维司徒……艳妻煽方处。」皇父等七人把持朝政，艳妻在内煽动，幽王之世的阴，是没有贯鱼之序的阴，是互相煽动着去剥阳的阴。同一个阴盛之局，有六五的贯鱼便无不利，无六五的贯鱼便山冢崒崩。分别不在阴之多寡，在阴有序无序。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赞文王：「刑于寡妻，至于兄弟，以御于家邦。」由内而外的秩序，从最切近处立起来，这是六五能够「以宫人宠」的根本。

11. 硕果不食：上九，那颗没被吃掉的果子

上九：「硕果不食，君子得舆，小人剥庐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君子得舆，民所载也。小人剥庐，终不可用也。」

秋天树上的果子被摘的摘、落的落、吃的吃，到了最后，树梢上还剩一颗大的没有被吃掉。这便是硕果不食。上九是剥卦唯一的阳爻，五阴剥到这里，剩下的这一阳便是那颗硕果。不食，是没有被吃掉，也是不可以吃掉。为什么不可以？因为果子里有核，核里有仁，仁是下一株树的种子。把它吃了，这一株树的生命便到此为止；留着它，落到地里，来年便又是一株新树。

《孟子·告子上》有一段话，简直像是为这一爻写的。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本来很美，因为在大都城的郊外，斧斤日日砍伐，牛羊又来放牧，于是变得光秃秃的。可孟子接着说：「是其日夜之所息，雨露之所润，非无萌蘖之生焉。」即使砍成这样，日夜之间仍有生息，雨露之下仍有嫩芽。人也是这样，「其日夜之所息，平旦之气，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」，一个人良心被剥蚀得再厉害，清晨醒来那一刻，仍有一点与善人相近的气。孟子说这一点气「苟得其养，无物不长；苟失其养，无物不消」。这一点平旦之气，便是人心里的硕果。牛山被剥到山附于地，山上仍有萌蘖；人心被剥到几近于禽兽，仍有夜气。剥卦上九所说的，正是这个「几希」而不可灭的东西。

《论语·子罕》说：「岁寒，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」剥是岁寒，硕果是后凋。到了剥尽的时候才看得出什么是不能剥尽的，这是上九的第一层意思。第二层意思在《序卦》：「物不可以终尽，剥穷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复。」剥到了顶，便反过来从下面重新开始，那颗硕果落地，便是复卦初九的一阳。

12. 君子得舆，小人剥庐：同一个上九，两种人的结局

硕果不食之下，爻辞分开两条路说：「君子得舆，小人剥庐。」

得舆，是得到车子。《象》说「民所载也」，民众愿意载着他。剥到最后，五阴既已不能再剥，反过来成了承载这一阳的力量，君子处此，如同坐上了民众抬起的车。这不是君子去争来的，是剥极之后民心自然的归向。《荀子·王制》引古传说：「君者，舟也；庶人者，水也。水则载舟，水则覆舟。」剥卦的六五贯鱼，是水在载舟；上九得舆，是舟被水载起来了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说：「得乎丘民而为天子。」丘民是乡野的百姓，得了他们的心，便是天子。得舆两个字里，藏着先秦政治思想里最要紧的一条：在上者的位，是在下者给的。

剥庐，是把房子拆了。庐是人所栖身的屋舍，小人处上九之位，不知道这一阳是硕果，是种子，是最后的指望，他只看见还有一样东西可剥，于是连它也剥掉。剥掉之后，自己也无处可居，因为他拆的正是自己头顶上的屋顶。《象》说「终不可用也」，到底不可用。小人剥到最后连自己都剥了进去，这样的人，终究是不能用的。

《左传》襄公十四年，卫国人赶走了卫献公，晋悼公问师旷：「卫人出其君，不亦甚乎？」师旷答：「或者其君实甚。良君将赏善而刑淫，养民如子，盖之如天，容之如地。……夫君，神之主而民之望也。若困民之主，匮神乏祀，百姓绝望，社稷无主，将安用之？弗去何为？」君主本来该盖民如天、容民如地，若是把民困到绝望，那他自己便成了那个剥庐的小人，民众把他赶走，是他自己拆了自己的屋。师旷这段话，几乎是对「小人剥庐，终不可用也」的注脚。

同一个上九，同一颗硕果，君子得的是舆，小人得的是庐塌。分别不在位置，在人。剥卦写到这里，把一整卦的凶收束在一个选择上：到了剥尽之时，你是把最后那一点留下来，还是连它也吃掉。

13. 剥穷上反下：为什么剥的下一卦是复

《序卦》说：「物不可以终尽，剥穷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复。」《杂卦》说：「剥，烂也；复，反也。」

剥卦上九一阳在最上面，再往上已经没有路。穷上，是穷到了顶。穷到了顶便反下，那一阳从最上面回到最下面，成为复卦的初九。剥卦是五阴在下一阳在上，复卦是一阳在下五阴在上，两卦恰好颠倒。硕果落地，来年发芽，剥与复本是同一颗种子的两个季节。

这个次序里有一层极平实的道理：剥不是终点。《系辞下》说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，天地最大的德是生，生的意思是不让任何东西真正断绝。剥卦说了那么多凶，说床怎么烂，说山怎么塌，可它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在最后：硕果不食。只要那颗果子还在，剥便只是一个季节。所以剥卦的「不利有攸往」，读到最后应当反过来读：不利有攸往，是叫君子在这个季节里不要把自己耗尽，把自己留到下一个季节。君子在剥之时所守的，不只是自己的身，是那一点可以复生的阳。

《诗·大雅·荡》末章说：「殷鉴不远，在夏后之世。」殷人当以夏的灭亡为镜，周人当以殷的灭亡为镜。剥卦六爻是一面镜子，照的是败亡的次第：从看不见的床脚开始，到贴近皮肤，一步一步。可它照出来的不只是败亡，还有败亡之中不可剥尽的东西。史墨对赵简子说过「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」，可他同一段话里还说了另一句：「物生有两。」天下的事物生来便有两面，有剥便有复，有山附于地便有地中生山。剥卦把最坏的局面摊开了写，写到底，是为了指给人看那颗留在树梢上的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