䷖ 剥卦

卦名训诂：「剥」之本义

「剥」字，《说文·刀部》云：「剥，裂也。从刀从录。录，刻割也。剥，或从卜。」许慎以「裂」释「剥」，又指出其字从刀、从录（彔），而「彔」本含「刻割」之意，故「剥」之本义即用刀刃剥裂、剥落、刻去之事。《杂卦传》一语断之曰「剥，烂也」，「烂」者腐烂、糜烂、消蚀，与「剥」之「裂」「落」相承：物之外皮被剥而内里渐烂，故剥卦取义于剥落、剥蚀、消亡。

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八月剥枣」，毛传以「击」释「剥」，此为引申之用——以杖击枣使其落，正含「使之剥落」之意，仍不离「剥」之本训。又《周易》本卦六爻反复言「剥床」，初六「剥床以足」、六二「剥床以辨」、六四「剥床以肤」，皆以人剥蚀床身为象，由床足而床干（辨）而床面（肤），层层进逼，是「剥」字「自下而上、由外及里、渐次剥落」之义在爻辞中具体而微的展开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卦名作「剥」（帛书或假借他字为之，传本通行作「剥」），其取义与今本无二，皆指阴长阳消、剥落将尽之势。

故就字论之，「剥」者，剥落也、剥蚀也、剥裂也、烂坏也；就卦论之，「剥」者，五阴在下、积渐而上，一阳孤悬于上，行将被剥而尽之时也。《彖传》开宗即云「剥，剥也，柔变刚也」，以「柔变刚」三字钩定全卦——阴柔之爻自下浸长，变易、侵削阳刚之爻，此即「剥」之所以为「剥」。

上下二体与卦象：山附于地

剥卦下坤上艮（䷖），坤为地，艮为山。《大象传》曰：「山附于地，剥；上以厚下，安宅。」

何以「山附于地」为「剥」象？凡卦象之取，往往就二体相与之位置、形势而见义。山本高峙于地上，巍然崇隆；今《大象》不言「山在地上」而言「山附于地」，「附」者依附、贴附、附着，言其山势之高已不可保，山体崩颓剥落、土石下坠，渐与平地相齐、相依而附之，此正是山被剥蚀之象。山之所以为山，赖其高;高者剥落而下附于地，则山将不成其为山，故曰「剥」。这与艮卦本身「止」之德相参更见深意：艮山高止于上，本是镇重之象，而一旦其崇高被剥、被侵，便有崩坠下附之危。剥之为象，正取山体由上而下、层层剥落、终将夷为平地之势，与五阴自下逼上、一阳孤危于巅的爻位结构丝丝相扣。

下体坤为地、为顺、为众、为柔；上体艮为山、为止。就八经卦取象言，坤纯阴而能广载，艮一阳止于二阴之上而能镇定。剥卦五阴一阳，阴爻之众正合坤「众」之象，而硕果仅存之上九一阳，正如艮卦覆于群阴之顶的那一画阳爻，止而不进，孤而能守。全卦之象，可谓「众阴载一阳于其上而剥之，阳止于绝顶而不肯下」，山附于地之危、硕果不食之孤，皆于此象中见。

卦德与卦才：顺而止之

《彖传》释卦德曰：「顺而止之，观象也。」下坤为顺，上艮为止，合而言之为「顺而止」。这是剥卦最紧要的处世之方。

何谓「顺而止之」？当阴长阳消、剥势已成之际，阳之一方既无力抗阴之浸长，则唯有「顺」时势之所趋而不强争，又须「止」于所当止而不妄动——顺者，顺乎阴长阳消之天道、不逆势强为；止者，艮止之德，知险而止、临危能定。剥之时，小人道长、君子道消，君子若昧于时势、强出与小人争锋，则适以速祸；唯顺时俟变、静止自守，乃可全身而待阳之复来。《彖传》特拈出「观象」二字，正谓君子当观此「山附于地」「五阴逼一阳」之象，而知所以自处——观象以知时，知时而后能顺止。

更进一层，《彖传》终之以「君子尚消息盈虚，天行也」。「消息盈虚」四字，乃汉易卦气消息说之纲领，亦《彖传》义理之精髓所在。「消」者阴长阳退、由盛而衰之机；「息」者阳长阴退、由微而著之机；「盈」者满极；「虚」者空尽。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，物盛则衰，此天道运行自然之节律。君子之所「尚」（崇尚、效法）者，正在能识此消息盈虚之必然——故当剥之消极、阳道将尽之时，不忧不惧，知剥极必复、阴极阳生，盈虚相代、循环无穷，此即「天行」。「天行」者，天道之运行也，与乾卦《大象》「天行健」之「天行」同一语脉，皆指天道运转之大法。君子法天行之健、知消息之必然，故能于剥落之时持守而不馁，此卦德落到人事之极致。

卦辞：不利有攸往

剥卦卦辞至简，仅四字：「不利有攸往。」

「攸」，《尔雅·释言》「攸，所也」，「有攸往」即「有所往」，谓有所行动、有所前进、有所作为。「不利有攸往」者，言此时不宜有所前往、有所举措。何以「不利有攸往」？《彖传》直指其故：「不利有攸往，小人长也。」剥卦五阴在下、自初而五节节上长，一阳孤悬于上而行将被剥，此正小人之道方长、君子之道方消之时。当此之时，阴势浩大、来势汹汹，君子若有所往、有所为，则正撞小人之锋、自投于剥蚀之中，故曰「不利」。

须辨者，「不利有攸往」非教人束手待毙、坐以待尽，而是与卦德「顺而止之」相表里：不利于「往」，正利于「止」；不宜「有为」，正宜「无为而守」。剥之时义，重在一个「待」字——待时、待变、待阳之复。卦辞不言「凶」而言「不利有攸往」，措辞甚有分寸：剥虽消极，然一阳尚在、硕果未食，君子若能顺止自守、不轻举妄动，则犹有可全之机，未必遽凶；唯妄动「有攸往」，乃自取其「不利」耳。此正《周易》于至危之地仍留生机、教人以处变之道的微旨。

《彖传》申说：柔变刚也，小人长也

《彖传》之释剥，可分四节，节节相承：

其一，「剥，剥也，柔变刚也」——此释卦名。先以「剥也」叠字坐实「剥落」之义，复以「柔变刚也」揭其所以剥之故。「柔」指阴爻，「刚」指阳爻；剥卦自下而上，阴爻已得其五，阳爻仅余其一，是阴柔节节进逼、变易侵削阳刚之象。「变」者，浸变、侵夺，谓柔以渐而夺刚之位、剥刚之体。这正与对卦夬卦（䷪）「刚决柔也」相对照：夬五阳决一阴，是刚之盛；剥五阴剥一阳，是柔之盛。一刚一柔、一决一剥，《周易》于此见阴阳消长、刚柔相摩之大义。

其二，「不利有攸往，小人长也」——此释卦辞。以「小人长」释「不利有攸往」之故，已如上述。阴为小人、阳为君子，乃《周易》《易传》通例（如否卦《彖》「小人道长，君子道消」、泰卦《彖》「君子道长，小人道消」）。剥之五阴自下逼上，小人之势方张，故君子不利有所往。

其三，「顺而止之，观象也」——此释卦德、卦才，已详于前。坤顺艮止，君子观此剥落之象而知顺止之方。

其四，「君子尚消息盈虚，天行也」——此为《彖传》之总结与升华，由卦象而归于天道。君子崇尚、效法天道消息盈虚之运行，故于剥之时不忧不惧、顺止以待。此一节，将剥卦从一时一事之「不利有攸往」，提升为对天道循环、阴阳代谢之根本体认，是《彖传》义理最为深远处。

《大象传》：上以厚下，安宅

《大象传》曰：「山附于地，剥；上以厚下，安宅。」前四字明象，后六字示用。

「上以厚下，安宅」之「上」，指在上位者、人君。山附于地，何以教在上者「厚下」？此中有极精微之取象与人事之理。山之高峙，赖其下之土石厚实为之基；基厚则山安，基薄则山剥。今山被剥而下附于地，正缘其根基被蚀、下土不厚之故。在上者观此象，乃悟治国安身之道：欲保其上之尊崇，必先厚其下之根本。「厚下」者，厚培下民、固本培元，使民安、使基固。下既厚矣，则上之居处可安，故曰「安宅」。「宅」者居处，引申为国祚、为基业、为安身立命之所。

此「厚下安宅」之训，正合《尚书》「民惟邦本，本固邦宁」之旨，亦与坤体「厚德载物」「广载于下」之德相通。剥之世，上危而下危及上，《大象》不教人君于此时强争、强守，而教其反求诸下、厚培根本——盖剥之所以剥，正由下之被蚀；欲止其剥，必自厚下始。这与卦德「顺而止」、卦辞「不利有攸往」一脉相承：不向外妄往，而向内厚下；不与剥势争锋于上，而培固根基于下。剥极而能厚下，则虽剥而宅可安、基可保，正是于消极之时求一线生机的积极之道。下体坤为地、为厚、为众，「厚下安宅」之取象，亦本于下坤之德。

卦序与对卦：穷上反下，剥极而复

《序卦传》曰：「剥者，剥也。物不可以终尽，剥，穷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复。」剥卦居第二十三，其前为贲卦（䷕），其后为复卦（䷗）。

《序卦》以「剥」承「贲」，理在贲为文饰：物之文饰已极，则趋于浮华而实质渐亏，亨通之道穷尽，故贲之后继之以剥，言文极而剥落、饰极而归朴。此卦序由文返质、由盛趋衰之机。而剥之后必继之以复，《序卦》之论尤为精要：「物不可以终尽」——天下之物，剥落消蚀虽极，终不至于全尽无余；「剥，穷上反下」——剥卦一阳孤悬于上九，穷极于卦之最上，阳气穷上则必反下，于是一阳来复于初爻而成复卦（䷗）。故剥之后受之以复。

此「穷上反下」四字，乃《周易》卦序排布与阴阳循环之至理。剥卦上九一阳，正是阴极将复、阳气不绝如缕的「硕果」；此阳穷于上而不食、不灭，则必转而生于下，剥之上九遂为复之初九之所自来。剥与复，正是阴阳消息循环中相衔接的一环：剥者阴之极、阳之将尽，复者阳之始、生机之初萌。无剥则无复，剥极乃所以致复——此正《彖传》「君子尚消息盈虚」之具体显现，亦《周易》「物极必反、剥极必复」之根本精神所寄。

就消息卦而论，剥为九月之卦：自姤（五月，一阴始生）、遯（六月）、否（七月）、观（八月）、剥（九月）、坤（十月，纯阴），是阴息阳消、由夏而冬的下降一路；剥卦五阴一阳，正当九月，阴气将极、阳气仅存于上之时。坤尽（十月）则一阳来复而为复卦（十一月，冬至一阳生）。故剥处于阴极阳尽、行将转复的临界之位，其「穷上反下」之机，正与岁时由秋入冬、由剥转复的天行节律相印合。汉人孟喜卦气之说，以十二消息卦配十二月，剥配九月、复配十一月（冬至），剥之于复，犹冬之于春、夜之于旦，消极之中已伏来复之几。

《杂卦传》以「剥，烂也」与「复，反也」相次对举（复者阳反于下），亦正见剥复一对、消息相循之义。剥之「烂」，烂坏剥蚀至于极也；复之「反」，阳气返还于下也。剥极则烂，烂极则反，反则为复——三传（序卦、杂卦、彖传）所言，会归于一，皆见剥之时义不在「尽」而在「将复」。

综卦、错卦与互体

就反对（综卦）言，剥卦倒转即成复卦（䷗）。剥（䷖）五阴在下、一阳在上；将其上下颠倒，则一阳在下、五阴在上，正成复卦。剥之综即复，复之综即剥，二卦反对相因，恰是《序卦》「穷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复」于卦画上的直接体现：剥之上九一翻转，便是复之初九——阳由穷上而反下，于综卦之象中昭然可见。剥复互综，乃六十四卦中阴阳消息一对最为分明者。

就旁通（错卦）言，剥卦六爻尽变，阴变为阳、阳变为阴，则成夬卦（䷪）。夬五阳一阴，剥五阴一阳，二卦阴阳全反。《彖传》释夬曰「刚决柔也」，释剥曰「柔变刚也」：夬以五刚决去一柔，剥以五柔剥落一刚，一为刚长之极、一为柔长之极，正相对待。剥之错为夬，于阴阳之对极中益见剥卦「柔变刚」之特性。

就互体言，剥卦自二至四爻（六二、六三、六四）互成坤（☷），自三至五爻（六三、六四、六五）亦互成坤（☷）。剥卦下体本坤，中互又重重得坤，纯阴之象层叠，正显此卦阴盛已极、群阴载阳之势；唯赖上九一阳止于绝顶，未至于坤之纯阴而已。互体重坤，益坐实「五阴逼一阳」「柔盛刚孤」之卦情。

六爻综述：剥床以渐，硕果不食

剥卦之六爻，以「顺而止」「不利有攸往」为大纲，循阴长阳消、自下剥上之势次第展开，于此可作一概观（逐爻细解另有专文）：

下三爻及六四，皆取「剥床」为象，喻剥蚀之自下而上、由外及里。初六「剥床以足」，剥自床足始，《象》曰「以灭下也」——剥从最下处发动，根本先受其蚀，故「蔑贞凶」（蔑，灭也、轻蔑正道也，言剥灭正固则凶）。六二「剥床以辨」，「辨」者床干、床身之分际，剥已上侵一层，《象》曰「未有与也」——孤而无援，故仍「蔑贞凶」。剥之初、二，皆阴长之始而其势已不可遏，凶象已见。

六三「剥之，无咎」，《象》曰「失上下也」。六三处下卦之上，独与上九一阳相应；当群阴剥阳之际，六三虽身在阴党而心系于上之阳，背离上下众阴而应乎阳刚，故于剥之中独得「无咎」。此爻于五阴之中别为一格，正见剥之世亦有不随众剥、心向阳刚而得免于咎者——所谓「失上下」，失其上下比邻之群阴而独应于阳，反成其无咎。

六四「剥床以肤」，《象》曰「切近灾也」。剥已及于床面（肤），逼近人身，灾祸切近，故直断为「凶」。自初六之「足」、六二之「辨」，至六四之「肤」，剥势节节上逼，灾愈近而凶愈著，阴长之势至此已迫近上体之阳。

六五「贯鱼，以宫人宠，无不利」，《象》曰「终无尤也」。六五为五阴之主，居尊位而近上九之阳。「贯鱼」者，群鱼贯串成列之象，喻五阴顺序排列、如鱼相贯；「以宫人宠」者，六五率众阴如宫人之承宠于君（上九），不复以剥阳为事，而转为顺承阳刚。剥至六五，阴势虽极而其主能率众阴归顺于一阳，故「无不利」「终无尤」——此正《彖传》「顺而止之」之德于尊位上的体现：阴盛而能顺，则剥可止，凶可免。

上九「硕果不食，君子得舆，小人剥庐」，《象》曰「君子得舆，民所载也；小人剥庐，终不可用也」。上九乃全卦唯一之阳、群阴所剥之的，亦剥极将复之枢机。「硕果不食」者，大果仅存、不被食尽——五阴剥阳几尽，独余上九一阳如硕大之果悬于枝头而不见食，正喻阳气不绝、生机犹存，此即「穷上反下」、剥极而复所系之一线。「君子得舆」者，君子赖此一阳而如得车舆之载，《象》谓「民所载也」——君子厚下而众阴顺承，如民之载君，正与《大象》「上以厚下，安宅」相呼应：厚下者得民之载。「小人剥庐」者，小人剥阳已极，剥及其所托庇之庐舍，自毁其覆，终不可用——小人剥君子至于剥尽，则己亦无所托庇，故《象》断曰「终不可用」。一爻而君子、小人吉凶判然：阳之存亡，系乎能否「不食」其硕果；剥之究竟，归于「剥极必复」之天机。

通观六爻：自初至四，剥势自下逼上、由凶趋危，乃阴长阳消之必然；六三独应阳而无咎，六五率阴而顺阳，是于剥中见「顺止」之转机；上九硕果不食，则全卦命脉所系，剥极将复之机伏焉。六爻之势，正是《彖传》「柔变刚」「小人长」「顺而止之」「尚消息盈虚」诸义在时位上的层层落实。

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剥卦之大义，在于教人识「消极之时」而善处之。其要有三：

一曰知时顺止，不利妄往。当事势趋于剥落、小人道长、君子道消之际，强争强为，适足以速祸；唯顺时之所趋、止于所当止，静守以待变，乃为得计。卦辞「不利有攸往」、卦德「顺而止之」，皆此意。落到现实决策：当大势已成颓剥、外部环境不利于扩张进取之时，最忌逆势强行、贸然出击；当收敛锋芒、固守待时，避其锐而俟其变。此非怯懦，乃审时度势之智。

二曰厚下安宅，反求根本。剥之所以剥，由下之被蚀、基之不固。《大象》教在上者「厚下安宅」——欲保其上，先厚其下；欲止其剥，先固其本。落到现实：组织、家业、事业当其将衰之际，与其向外攀附张皇，不如向内培本固元，厚待其所赖以立身之根基（民心、信誉、根本盘）。根基既厚，虽剥而宅可安。

三曰剥极必复，不忧不惧。《彖传》「君子尚消息盈虚，天行也」、《序卦》「物不可以终尽，剥，穷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复」——剥之极处，正复之始机；阴之极尽，正阳之将生。君子识此天行消息之必然，故于至剥之时不馁不惧，知一阳之「硕果不食」终将反下而为复。落到现实：身处低谷、事业谷底之人，当知盈虚相代、否极泰来之理，守住那一点「不食之硕果」（核心实力、根本信念），静待时势之转。剥不可逆，然剥必有复——能守得剥之孤危，方能迎来复之生机。

合而言之，剥卦非教人于衰世束手待尽，而是于阴盛阳孤、山附于地之危局中，示人以「顺时、止守、厚下、待复」之全身保泰、转危为机之道。一阳孤悬于群阴之上而不被食尽，正是《周易》于至暗之处不绝其光明、于至剥之时已伏其来复的深意所在——此剥卦之时义，所以为大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