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卦：雷在地底下，回头的第一步为什么最要紧

1. 剥穷上反下：那颗没有被吃掉的果子

《序卦》说：「物不可以终尽，剥穷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复。」剥卦是五个阴爻把一个阳爻逼到最顶上，山附于地，眼看着就要剥落干净。可《序卦》的判断是：东西不可能剥到一点不剩。剥到了最上面，走不下去了，就翻回到最下面来，这就是复。

这个「反下」的过程，剥卦上九爻辞已经先说了一半：「硕果不食，君子得舆，小人剥庐。」一棵树上的果子都落了，只剩最大的一颗没人摘，挂在最高的枝头。这颗果子不被吃掉，来年落到地里，就是新的一棵树。剥卦的最后一个阳爻，掉到地下，就成了复卦的第一个阳爻。两卦六爻上下颠倒，剥的上九就是复的初九。《杂卦》对复只有两个字：「复，反也。」反是返回，是掉头。剥是一路往上剥，复是从头往回长。

先秦人对这种「尽而后返」的道理有一种近乎信仰的确定。《老子》说：「反者道之动。」道的运动方式就是往回走。物极而返，不是偶然碰上的好运，而是「道」本身运行的方式。《系辞下》讲「日往则月来，月往则日来」「寒往则暑来，暑往则寒来」，往和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，往到了头，就是来的开始。复卦讲的正是「来」的那个开头，而且是最小、最初、最容易被忽略的开头。

所以读复卦，要先把剥卦的气氛带过来。它不是一个从头就顺利的卦，它是从最艰难的地方出来的第一步。一个阳爻在下面，五个阴爻还在上面压着。什么都没有好转，只是方向变了。复卦全部的意义就在于：方向变了。

2. 雷在地中：动在最不动的地方

复卦震下坤上。震是雷，坤是地。《象传》说：「雷在地中，复。」

雷是天地间最响、最动的东西，地是最静、最厚的东西。雷在地中，就是把最动的东西藏在最静的东西里面。这个时候的雷是听不见的。它在地底下，还没有出来，地面上看不出一点动静。可它是雷，它总要出来。

这个卦象和谦卦「地中有山」、明夷「明入地中」是一路的写法：把某种有力量的东西放到地下去。不同的是，山在地中是藏，光在地中是伤，雷在地中是生。震卦一阳在二阴之下，《说卦》说「震，动也」，又说「万物出乎震」。震是万物开始出来的地方。雷在地中，就是万物将出未出的那个时刻。

《老子》第十六章有一段话，几乎可以当作复卦的注：「致虚极，守静笃。万物并作，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，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，是谓复命。复命曰常，知常曰明。」万物纷纷生长，老子看的却是它们怎么「复」。「归根曰静」，所有的东西最后都回到它的根上去，回到根上就是静。可这个静不是死，它叫「复命」，是回到生命的源头去重新开始。老子把这叫作「常」，是不变的规律，能看到这个规律的人叫作「明」。雷在地中，一阳在五阴之下，就是「归根」，就是「静」。它看起来什么都没有，其实是所有东西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
《系辞下》说：「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！」又说「复，德之本也」。本是根。地上什么都没有，根却已经在土里活了。复卦全部的道理，说穿了就是这个：看得见的东西还没有出来的时候，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开始了。一个人要学的是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，知道那个东西已经在了。

3. 至日闭关：一阳初生的时候为什么要什么都不做

《象传》下半句是：「先王以至日闭关，商旅不行，后不省方。」

「至日」是冬至。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，此后白天一天天长起来，所以冬至是「一阳来复」的日子。先王在这一天关闭城门关口，商人旅客都不走动，君主也不出去巡视四方。整个国家停下来。

为什么一阳初生的日子要停下来，而不是趁势有所作为？《礼记·月令》仲冬之月有一段，回答得很清楚：

是月也，日短至，阴阳争，诸生荡。君子齐戒，处必掩身，身欲宁，去声色，禁耆欲，安形性，事欲静，以待阴阳之所定。

冬至的时候，阴到了极处，阳刚刚生出来，两边在「争」，万物在这个时候都处在摇荡不定的状态。君子这时候要斋戒，居处要遮蔽，身体要安宁，远离声色，禁绝嗜欲，安顿形体和性情，凡事都要静，等到阴阳定下来。「以待阴阳之所定」，等它自己定下来。这就是「闭关」的道理。刚刚生出来的那一点阳气太小、太嫩，经不起折腾。这个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去帮它，而是不要去搅它。

《吕氏春秋·仲冬纪》里也有同样的文字，可见这是先秦通行的时令之教，不是一家之言。它背后的想法是：天地在做一件很细的事，人不要在这个时候添乱。商旅不行，是让天下的人事都安静下来；后不省方，是连君主自己也不动。全天下配合一个刚刚生出来的阳爻。这是「复」在政治上的意思：新的东西刚开头的时候，最好的照顾是不打扰。

《礼记·郊特牲》说：「郊之祭也，迎长日之至也。」周人冬至在南郊祭天，迎接白天开始变长的那一天。这个祭祀不是庆祝什么已经完成的事，而是迎接一个刚刚开始的转向。白天并没有明显变长，人在这一天感受到的还是最冷、最暗，可是先王要在这一天去迎。迎的是一个还看不见的东西。复卦的象辞和这个祭祀是一个意思：把最大的敬意给最小的开始。

这一层意思，放到人身上也一样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讲牛山的树木，说人的良心就像树，「日夜之所息，平旦之气」，夜里和清晨的那一点清明之气，是良心在一天里重新长出来的时候。可是「旦昼之所为，有梏亡之矣」，白天做的事又把它砍掉了，砍来砍去，「夜气不足以存」，最后那点清明也留不住。孟子说的「平旦之气」，就是复卦的一阳。它每天都回来，问题是人白天怎么对待它。「至日闭关」对个人来说，就是不要用白天的作为把清晨那一点东西糟蹋了。

4. 出入无疾，朋来无咎：回来的路上为什么没有病

卦辞说：「复，亨。出入无疾，朋来无咎。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，利有攸往。」

「亨」字放在第一。剥卦卦辞是「不利有攸往」，一到复，就是「亨」，就是「利有攸往」。中间只隔了一爻的翻转。这个转变来得这么快，是因为方向变了。剥的时候阴在长，往前走就是往剥落的方向走；复的时候阳在长，往前走就是往生长的方向走。同样是走，一个是走向尽头，一个是走向开始。

「出入无疾」，出去和进来都没有毛病。《彖传》解释：「刚反，动而以顺行，是以出入无疾。」刚爻返回了，它的动是顺着走的。震在下是动，坤在上是顺，动而以顺行，是说这个刚爻的动不逆着什么，所以不会受伤。一阳在下，上面五个阴爻并没有阻它，它出也顺、入也顺。这个「无疾」说的是一种没有阻力的状态。为什么没有阻力？因为它是天地本来要走的路，所有的东西都在等它。剥到了尽头，阴自己也走不下去了，这个时候阳回来，没有人拦。

「朋来无咎」，朋友来了，没有过错。朋是同类。一个阳爻回来了，后面的阳爻会一个接一个跟上来。《彖传》说「利有攸往，刚长也」，刚在长，长是一个接一个地增加。「朋来」讲的就是这个：一阳既然回来了，第二个阳、第三个阳就都在路上。一个人开了头，同类的人就会聚过来。《论语·里仁》说「德不孤，必有邻」，就是「朋来无咎」的意思。一个人刚刚回头的时候是孤单的，可是只要方向对了，就不会一直孤单。

「无咎」二字要留意。朋来是好事，为什么说的是「无咎」而不是「吉」？因为在复卦的处境里，同类聚来固然是好事，但也有一个危险：一群人聚过来，容易急着做事，把刚刚生出来的东西催坏了。「至日闭关」讲的正是这层顾虑。所以卦辞只说「无咎」，是说同类来了，不会有错，但也不要把它当成可以放手大干的信号。

5. 七日来复，天行也：往返有一个定数

「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」是复卦卦辞里最被人琢磨的一句。《彖传》的解释只有三个字：「天行也。」

「反复其道」，在自己的路上来回走。「七日来复」，七天就回来。这个「七」是什么意思，先秦典籍里没有明说，但可以看到，《周易》里凡是讲失而复得的地方，用的都是「七日」。震卦六二：「震来厉，亿丧贝，跻于九陵，勿逐，七日得。」既济六二：「妇丧其茀，勿逐，七日得。」丢了东西，不要去追，七天就回来了。这两处和复卦的「七日来复」放在一起看，「七日」显然是一个表示周期的数，它的意思是：失去的东西有一个回来的时间，这个时间不是由人决定的。「勿逐」，不要去追，因为追也没有用，到了时候它自己回来。

《彖传》把这叫作「天行」。天的运行有它的节奏，日月的往来、寒暑的更替，都不是人可以催促也不是人可以阻止的。复卦的一阳回来，也是这个节奏里的一环。它到了时候就回来，这就是「反复其道」。一个人知道这个道理，就不会在阳未复的时候绝望，也不会在阳刚复的时候急躁。绝望是不相信它会回来，急躁是不相信它有自己的时候。

《系辞下》说：「往者屈也，来者信也，屈信相感而利生焉。尺蠖之屈，以求信也；龙蛇之蛰，以存身也。」尺蠖弓起身子是为了伸出去，龙蛇冬眠是为了保存自己。屈和伸是一对，蛰和动是一对。复卦的一阳，就是刚刚从「屈」转向「信」、从「蛰」转向「动」的那一刻。「七日来复」讲的是屈到什么时候会伸，这个时间是天定的，人所能做的是不要打断它。

「利有攸往」放在最后。前面讲了这么多不要动、不要催、不要追，最后却说往前走有利。这不矛盾。「利有攸往」是《彖传》说的「刚长也」，刚在长，所以往前走的方向是对的。不是让你现在就大干，而是告诉你：你现在走的这条路，方向是好的，可以走下去。剥卦的「不利有攸往」是说方向错了，复卦的「利有攸往」是说方向对了。至于走多快，那是「至日闭关」和六爻要讲的事。

6.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：从一个阳爻看出天地想做什么

《彖传》最后一句是：「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！」这是《彖传》里语气最重的一句话之一。它不是陈述句，是一个带着感叹的推测：从复卦，大概可以看见天地之心吧。

「天地之心」是什么？天地有没有心？《老子》说「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」，天地没有偏爱，不把哪一样东西看得特别重。可《彖传》在这里说天地有心，而且这个心可以从复卦看出来。两句话不矛盾。天地的不仁是说它不偏私，天地的心是说它有一个恒定的倾向。这个倾向是什么？从复卦看，就是「生」。剥到了尽头，天地并不让它剥尽，而是把一个阳爻送回来。这就是天地的心：它总是要让东西重新长出来。《系辞下》说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，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。天地之心与天地之大德是一回事，复卦让人看见它，是因为在复卦里，这个「生」的倾向表现得最纯粹。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点要生的意思。

为什么在复卦看得最清楚，而不是在万物茂盛的时候？因为万物茂盛的时候，看到的是万物，看不到那个让万物生长的心。要到万物都剥落了，只剩下一点点的时候，那一点点才格外显眼。就像老子说的「万物并作，吾以观复」，万物一起生长，他看的却是它们回到根上的那一刻。根上的那一点，才是天地的心。

《礼记·礼运》说：「故人者，天地之心也。」这句话把「天地之心」说到人身上。人是天地之心，是因为人能知道天地的倾向，并且顺着它去做。复卦的一阳，在天地是冬至的阳气，在人就是那一点向善的念头。孟子讲「四端」，说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、辞让之心、是非之心是仁义礼智的开端，「若火之始然，泉之始达」，像火刚刚点着，泉水刚刚涌出。火之始然、泉之始达，就是复卦的一阳。它很小，但它是端，是开头。孟子接着说「苟能充之，足以保四海；苟不充之，不足以事父母」，能把它扩充开来，可以安定天下；不能扩充，连父母都侍奉不好。复卦的「利有攸往」，说的正是这个「充」。一阳既复，接下来的事就是让它长。

《系辞下》还有一句：「复小而辨于物。」复很小，可是它把自己和别的东西分辨得很清楚。一个阳爻在五个阴爻下面，它小，可它是阳，它和那五个阴不是一类。人心里的那一点善念也是这样，它可能很微弱，可是它知道自己和那些不善的念头不一样。「辨于物」是复的根本能力：在一片混同里，知道哪一点是自己。

7. 初九，不远复：颜回为什么被《系辞》单独拿出来说

初九爻辞：「不远复，无祗悔，元吉。」《象传》：「不远之复，以修身也。」

「不远复」，走得不远就回来。「无祗悔」，祗是至、是大，不至于有大的悔恨。「元吉」，大吉。复卦六爻里只有这一爻是「元吉」，也只有这一爻是阳爻。它是全卦的主爻，全卦的意义都在这一爻上。

《系辞下》专门为这一爻写了一段话：

子曰：颜氏之子，其殆庶几乎！有不善未尝不知，知之未尝复行也。《易》曰：「不远复，无祗悔，元吉。」

孔子说，颜回大概差不多了。有不善的地方，他没有不知道的；知道了，就没有再犯过。然后引复卦初九为证。这段话是《系辞》里少有的把一个爻辞直接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，而这个人是孔子最看重的学生。

《论语·雍也》记鲁哀公问孔子哪个学生好学，孔子答：「有颜回者好学，不迁怒，不贰过。不幸短命死矣，今也则亡，未闻好学者也。」孔子对颜回的评价，落在两句话上：不迁怒，不贰过。「不贰过」就是「知之未尝复行」，同一个过错不犯第二次。孔子把这叫「好学」，而且说颜回死后就再没有好学的人了。可见在孔子看来，「不贰过」是极难做到的事，难到只有颜回一个人做到过。

为什么难？因为「不贰过」的前提是「有不善未尝不知」。一个人犯了错自己不知道，就谈不上改。大多数人的问题不是明知故犯，而是根本没有察觉自己错了。「不远复」的第一步是知道自己走偏了，而且是在走得不远的时候就知道。这个「知」是关键。《系辞下》说「复以自知」，复卦的用处是让人认识自己。一个人对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看得清楚，念头刚一偏，他就知道，知道了就回来。这就是「不远复」。走得不远，回来的路就短，所以「无祗悔」，不至于酿成大悔。

《象传》说「以修身也」，把这一爻的道理归结为修身。修身不是做什么大事，就是在每一个小的偏离上及时回头。《左传》宣公二年，士季劝谏晋灵公，说了一句后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：「人谁无过，过而能改，善莫大焉。」谁能没有过错？有了过错能改，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。士季接着引《诗·大雅·荡》「靡不有初，鲜克有终」，说能改过的人少，能改过的人才能保住社稷。晋灵公听了，「稍」，口头答应了，可是并没有改。后面的事就是他被赵穿杀死。士季说的「过而能改，善莫大焉」，是初九的「元吉」；晋灵公的「稍而不改」，是上六的「迷复」。一个卦的头尾，在这一件事里都看到了。

「不远复」还有一层意思：回来的路越短越好。《老子》说「其安易持，其未兆易谋，其脆易泮，其微易散。为之于未有，治之于未乱」，事情在还没有征兆的时候最容易处理，脆的时候容易折断，细微的时候容易散开。人的过错也是这样，刚起头的时候最容易回头，走远了就回不来了。复卦把「元吉」给初九，就是把最大的吉给最短的那条回头路。

8. 六二，休复：靠近善人的那个位置

六二爻辞：「休复，吉。」《象传》：「休复之吉，以下仁也。」

「休」是美、是善。休复是美好的回复。为什么六二能休复？《象传》说是「以下仁也」，因为它下面挨着仁。仁指的是初九。六二是阴爻，自己没有阳刚之德，可是它紧挨着初九这个唯一的阳爻，靠着它、就着它，就能一起回来。

这一爻讲的是一个很平常的道理：一个人自己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回头，但如果身边有一个已经回头的人，跟着他，也就回来了。《论语·里仁》说「里仁为美，择不处仁，焉得知」，住的地方要挑有仁德的人做邻居，不挑这样的地方住，算不上聪明。《学而》说「无友不如己者」，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朋友。孔子反复讲的就是「近仁」这件事。人是会被身边的人带的，靠近好的人就变好，这不是软弱，是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，所以借别人的力。

「下仁」的「下」字很要紧。六二在初九的上面，位置比初九高，却说它「下」于仁。这是说它把自己放低，去就那个比自己位置低的阳爻。一个人肯把自己放低去靠近比自己地位低但德行高的人，这需要一点谦。六二得中得正，是阴爻里最好的位置，它本来有资格自处，可它偏偏「下仁」，这就是它「休」的地方。

孟子讲过一句话：「舜之居深山之中，与木石居，与鹿豕游，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；及其闻一善言，见一善行，若决江河，沛然莫之能御也。」舜住在深山的时候，和野人没有多大差别，可是一听到一句好话、看到一件好事，就像江河决了口一样，谁也挡不住。这就是「休复」：自己本来只是一个普通人，可是遇到善就跟上去，跟得又快又坚决。六二的吉，不在于它自己有多强，而在于它遇到了初九，并且没有错过。

9. 六三，频复：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回头

六三爻辞：「频复，厉，无咎。」《象传》：「频复之厉，义无咎也。」

「频」是频繁。频复是一次一次地回来，也就是一次一次地走偏、一次一次地回头。爻辞说这样「厉」，有危险，但「无咎」，没有大的过错。

六三这个位置本来就不好。阴爻居阳位，不中不正，在震卦的最上面，是动到极处的地方。动得太多，就容易走偏；走偏了又回来，回来了又走偏，所以「频复」。这一爻讲的是大多数人的实际情况。颜回的「不贰过」太难了，大多数人的样子是：知道错了，改了，过几天又犯，再改。

《周易》对这种人的判断是「厉，无咎」。厉是说这样很危险，因为每一次走偏都可能走远，走远了就回不来。无咎是说，只要还在回来，就没有大过错。《象传》说「义无咎也」，从道理上讲是没有过错的。为什么？因为回来这件事本身是对的。一个人反复犯错固然不好，可是他每次都回来，说明他还知道什么是对的，还没有放弃。比起那些走偏了就不回来的人，他至少方向没有丢。

《论语·卫灵公》说：「过而不改，是谓过矣。」有了过错却不改，那才叫过错。反过来说，有过错而肯改，就不算真正的过错。六三的「频复」虽然频繁，可它是「复」，它每一次都改。所以「无咎」。孟子讲过一个故事，说有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，别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该做的事，他说：「请损之，月攘一鸡，以待来年，然后已。」那我少偷一点，一个月偷一只，等明年再彻底不偷。孟子说：「如知其非义，斯速已矣，何待来年？」既然知道不对，就赶快停下来，还等什么明年。孟子这段话是嘲讽那种改得不彻底的人，可它也从反面说明了六三的问题：知道错了，改，但改得不干净，所以要一次一次地改。这样很危险，但比起不改，总还是在回头。

「厉，无咎」四个字放在一起，是《周易》对普通人最有分寸的一句话。它不说你这样很好，也不说你这样有罪。它说：这样很危险，但你还没有错。它把危险指出来，也把路留着。一个人在反反复复的挣扎里，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句话。

10. 六四，中行独复：一群阴爻中间独自回头的那一个

六四爻辞：「中行独复。」《象传》：「中行独复，以从道也。」

复卦五个阴爻，六四在正中间，上面两个阴，下面两个阴，所以叫「中行」，走在中间。可它和别的阴爻不一样，它「独复」，独自回头。为什么？因为六四和初九是相应的位置，在六爻里，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是相应的。五个阴爻里，只有六四和初九相应，所以只有它能感应到那个唯一的阳爻，独自回过头去。

这一爻没有吉凶断语。爻辞只有四个字，说的是一个状态：在一群不回头的人中间，独自回头。《象传》说「以从道也」，因为它跟从的是道。它回头不是因为别人都回头，恰恰相反，别人都没回头，它一个人回头，因为它认的是道，不是人。

这是一个很孤单的位置。六四上下都是阴爻，没有一个同类，它回头的时候，没有人跟着它，也没有人理解它。可它还是回了。《论语·子罕》说：「三军可夺帅也，匹夫不可夺志也。」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讲曾子的「大勇」：「自反而不缩，虽褐宽博，吾不惴焉？自反而缩，虽千万人，吾往矣。」反省自己觉得不直，就算面对一个穿粗布衣服的普通人也会害怕；反省自己觉得直，就算面对千万人也照样往前走。六四的「独复」，就是「自反而缩」以后的「吾往矣」。它不是逞强，是反省之后知道道在哪一边，于是不管别人往哪里走，自己往道的那一边走。

《象传》不说吉也不说凶，是有道理的。六四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好，它离初九远，中间隔着两个阴爻，初九的力量传不到它这里；它上面还有两个阴爻压着，五阴之中它是最孤立的。从处境上看，说吉说不上。可它「从道」，从道的人也不能说凶。所以《周易》在这里不下断语，只把这个人的样子画出来：一群人往一个方向走，中间有一个人回头了，一个人走。至于结果，要看后面。这样的写法，比给一个吉字更贴近这个位置上的人的真实感受。

11. 六五，敦复：厚道的人怎么回头

六五爻辞：「敦复，无悔。」《象传》：「敦复无悔，中以自考也。」

「敦」是厚。敦复是厚重地回来。《周易》里「敦」字用在三个地方：临卦上六「敦临」，艮卦上九「敦艮」，复卦六五「敦复」。三处都是坤体或艮体的上部，都是讲一种厚重笃实的性格。坤是地，地的德是厚，「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」。六五在坤的中爻，居尊位，得中，它的回来带着坤的厚。

厚重的人回头是什么样子？不像初九那样机敏，念头一偏就察觉；也不像六三那样反复，改了又犯。厚重的人是慢的，但是稳的。他回头不快，可是回了头就不再动摇。《象传》说「中以自考也」，考是成、是省察。以中道来省察自己、成就自己。六五离初九最远，五个阴爻里它得不到初九的直接感应，它的回来不是靠别人带的，也不是靠感应来的，是靠自己「自考」，自己省察自己。

这一爻讲的是一种靠自己内在的中正来回头的人。他没有颜回那样的敏锐，也没有六二那样的好邻居，也没有六四那样的相应。他有的是自己的厚道和自己的中。曾子说：「吾日三省吾身：为人谋而不忠乎？与朋友交而不信乎？传不习乎？」每天用三件事来省察自己。这就是「自考」。曾子在孔门弟子里不以聪明著称，《论语·先进》说「参也鲁」，曾参迟钝。可是孔子的道是由曾子传下去的。迟钝的人靠什么？靠「日三省」，靠一天一天厚实地积累。六五的「敦复」，就是这种人的回头。

「无悔」是它的断语。不是「元吉」，也不是「吉」，只是「无悔」。厚重的人回来了，没有什么可后悔的。这个断语很平实，也很配这一爻的性格。它不指望有什么大的收获，只求自己没有悔恨。《荀子·劝学》说「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，则知明而行无过矣」，博学而每天省察自己，就能明白而不犯过错。荀子说的是「行无过」，六五说的是「无悔」，都是一种靠自省守住自己的人所能达到的境地。这境地不炫目，但是稳。

12. 上六，迷复：走迷了的人和他的国家

上六爻辞是复卦六爻里最长的一条：「迷复，凶，有灾眚。用行师，终有大败，以其国君凶，至于十年不克征。」《象传》：「迷复之凶，反君道也。」

「迷复」，迷失了回来的路。上六在全卦最上面，离初九最远，坤的最上一爻，阴到了尽头。别的阴爻或者靠着初九，或者与初九相应，或者靠自己的中来自考，总还有一条回来的路。上六什么都没有，它走到了最远处，回头看不见来路，所以「迷」。

爻辞对这个「迷」的后果说得很重：凶，有灾眚。灾是天降的祸，眚是自己造成的祸，两样都有。然后是一句具体的话：「用行师，终有大败，以其国君凶，至于十年不克征。」用这样的状态去打仗，最后一定大败，连累到国君也遭凶，以至于十年都不能再出兵。

这一句把复卦的道理从个人推到了国家。一个迷了路的人，如果他是掌握军队的人，他的迷路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「以其国君凶」，「以」是连及，他的凶连累到他的国君。「至于十年不克征」，十年是一个很长的数字，是说这次大败伤了元气，很久都恢复不过来。为什么是打仗？因为打仗是一个国家最大的动作，也是最难回头的动作。军队出去了，败了，死的人回不来，丢的地要不回来，这是最没法「复」的事。

《象传》说「反君道也」，违反了君道。君道是什么？复卦的君道就是「至日闭关，后不省方」，在阳气微弱的时候安静下来，不做大动作。上六偏偏在这个时候「用行师」，在最不该动的时候做了最大的动作，这是对君道的违反。《老子》说：「祸莫大于轻敌，轻敌几丧吾宝。」又说：「师之所处，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，必有凶年。」大军过后一定有荒年，这就是「十年不克征」的意思。

先秦的史书里，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。《左传》僖公三十三年，秦穆公不听蹇叔的劝阻，派孟明视等人远袭郑国，蹇叔哭着送师，说「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」。结果秦军在殽被晋军拦击，全军覆没，三个主帅都被俘。秦穆公倒是回来了，他向着秦军的方向哭，说「孤违蹇叔，以辱二三子，孤之罪也」，把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。这就是从「迷复」的边上又回来了。可是那一支军队回不来了。秦国在殽之战以后，虽然后来报了仇，可东进的路从此被晋国堵死，几百年不得东出。这就是「大败」的真正代价：它不只是输一仗，它是把以后的路也堵死了。

回到晋灵公。宣公二年，士季和赵盾一再劝谏，晋灵公「犹不改」，反而派鉏麑去刺杀赵盾，又埋伏甲士要在酒宴上杀他。最后是赵穿在桃园杀了晋灵公。太史董狐记「赵盾弑其君」，孔子说董狐是「古之良史」，赵盾是「古之良大夫」，「为法受恶」。一个国君走到了被自己的大夫杀死、而史官和后人都认为该杀的地步，就是「迷复」的下场。他不是没有机会回头，士季劝了，赵盾劝了，鉏麑不忍心杀赵盾，触槐而死之前还说「不忘恭敬，民之主也」，这些都是他回头的机会。可是他每一次都往更远处走，走到最后就迷了。

上六讲的这个道理，正好和初九对着看。初九「不远复」，走得不远就回来，「元吉」；上六「迷复」，走得太远回不来，「凶」。一个卦的头尾，是同一条路的两端。人走偏了以后，每多走一步，回来的路就长一分；走到上六，路就没有了。《周易》把最长的一条爻辞放在这里，把最重的话说给这个位置上的人，是因为这个位置的人已经听不进短话了。

13. 复以自知：这一卦最后落在哪里

《系辞下》讲九个卦的德行，复排在第三：「履，德之基也；谦，德之柄也；复，德之本也。」履是基础，谦是柄，复是本。本是根。一棵树，根在地底下，看不见，可是树的一切都从根上来。复卦讲的就是这个根。

《系辞》接着说「复小而辨于物」，又说「复以自知」。三句话放在一起，就是复卦的全部：它是德的根本；它很小，可它能把自己和别的东西分辨清楚；它的用处是让人认识自己。

「自知」是复卦六爻共同的主题。初九「不远复」，是因为它对自己看得最清楚，念头刚偏就知道。六二「休复」，是知道自己力量不够，所以就着初九。六三「频复」，是知道自己错了，虽然改不干净，但每次都知道。六四「独复」，是知道道在哪一边。六五「敦复」，是「中以自考」，自己省察自己。只有上六「迷复」，它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，所以回不来。六爻的差别，就是自知程度的差别。

《老子》说：「知人者智，自知者明。」知道别人是聪明，知道自己是明。复卦的「明」不是看外面，是看自己，看自己心里那个最小的动静。雷在地中，地面上什么都听不见，可是知道地底下有雷的人，就是「自知」的人。他知道那一点阳在哪里，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，知道它回来以后自己该怎么对待它。这样的人，剥到了尽头也不绝望，复刚刚开始也不躁动。他把最大的敬意给最小的开始，然后安静地等它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