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频复,厉无咎。」
频复之厉,义无咎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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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卦一阳初动于地下,五阴在上,乃十二消息卦中冬至之卦,主子月(建子),一阳来复、万物萌动之象。初九为卦主,是全卦唯一刚爻,亦是「刚反」之所在;自此而上,六二、六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五爻皆阴。六三居下卦震体之上,正当内卦之极、上下之交,是阳气方动而尚未通达之处。要解「频复,厉无咎」一辞,须先明此「三」之位、此「阴」之质,再究「频」字之诂,最后会通爻象、卦气与人事,方能见其义。

「频」字训诂:濒、嚬、颦三义之辨

爻辞「频复」之「频」,是全句枢纽。今本作「频」,而其本义与读法,先秦两汉自有线索,不可径以后世「频繁」之常训了之。

《说文解字·频部》:「频,水厓,人所宾附,频蹙不前而止。从页从涉。」许慎此解极可玩味:一则言「频」即水厓(水边、水涯),是「濒」之初文;再则言「人所宾附」「频蹙不前而止」,谓人临水而欲渡,逡巡踧踖、皱眉趑趄、欲进不进之状。故「频」本兼「濒(临水之边际)」与「颦(蹙眉不前)」二义于一身——临于危厓之边、蹙眉而不敢轻进,正是一种处险欲退、屡欲前而屡止的踟蹰之态。

由此回看「频复」,其义豁然:「频复」非徒「频频而复」之谓,而是「濒于失道之边而复归」「蹙眉踧踖、艰难而后能复」之象。六三阴柔不正(以阴居阳,失位),其复也不如初九之「不远复」那般直截笃实,而是临于危厓、几乎失之,皱眉趑趄、勉强自反——此正《说文》「频蹙不前而止」之确诂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復」卦,与今本相合(复之繁体即「復」,往而能返、行而能归之义)。《说文·彳部》:「復,往来也,从彳复声。」《尔雅·释言》:「復,返也。」是「复」之核心义为「返、归、往而复来」。卦辞「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」之「复」,与爻辞「频复」「不远复」「敦复」「迷复」诸「复」,皆此一「返归」之义贯串。六爻所异者,唯在「复」之疾徐、远近、难易、诚伪而已:初九「不远复」(去之未远即返,最善),六三「频复」(濒危蹙眉、艰难而返),上六「迷复」(迷失不返,最凶)。一卦六爻,正是一部「人如何自其过失中回头」的层级谱系,而六三恰处其中段——既非上智之即觉即改,亦非下愚之执迷不返,而是中人屡蹉屡省、几陷复出的写照。

附带可辨者:传世文献中「频」「颦」「嚬」相通。「颦」「嚬」皆从「频」得声,本指蹙眉。《说文》虽未直收「颦」字于常见传本(其义寄于「频」之「频蹙」),然「蹙眉曰频(颦)」之训,于汉人语境中固已成立。以「蹙眉趑趄」解「频复」,文从字顺,且与小象「频复之厉」之「厉」(危也)正相发明:唯其临危蹙眉,故曰「厉」;唯其蹙眉而终能反,故「义无咎」。

爻位爻象:以阴居阳、处震之极、当内外之交

六三之象,须从「位」「德」「时」三面合观。

其一,失位不正。《周易》以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六三以阴爻而居第三之阳位,是为「不当位」「失正」。爻辞凡言「厉」者,多与失位、处险、当上下之交相关。六三既失位,本有「不正」之疵,故其行事易偏、易蹉、易陷于过——这正是「频复」之所以「频」、之所以「厉」的根由:唯其位不正、德不固,故屡屡几乎失道,须屡屡自反以复于正。

其二,居震之极。复卦下震上坤。震为雷、为动、为足、为长子(《说卦》:「震,动也」「震为雷……为足」「震一索而得男,故谓之长子」)。六三居震体之上爻,是「动」之已极、将出震而入坤之际。震之动本主奋发前行,而六三动至于极、又上承重阴(坤为顺、为众、为迷),故其「动」每每动而失据、进而逢险,于是有「濒于危厓」之象。动极则思反,故震极而生「复」之机——六三之「频复」,正是「动极而返」「行险而能自止」的生动写照。《彖传》言复卦「动而以顺行」,下动(震)上顺(坤),六三恰立于「动」与「顺」的交界:动而不能不出(震之性使然),出则入于重阴之险(坤在前),故须蹙眉自反、频频而复,乃能不失其顺。

其三,承乘比应。六三上承六四(阴承阴,无所亲比之助),下乘六二(阴乘阴,亦无刚可乘),与上六为应位然两皆阴爻、敌而不应(无应)。故六三孤立于群阴之中:上无可承之刚,下无可乘之阳,外无正应之援。其欲反归于初九之「刚」(卦主、阳德、正道之所在),中间隔以六二,路远而力孤。此「孤行无援、欲复而难」之势,又是「频复」之「频」与「厉」的一重根据。所幸者,六三虽远于初九,而毕竟与初九同处下卦(震体),「同体相亲」,其向阳来复之志未泯——故虽「厉」而终「无咎」,以其心向乎正、行归乎初也。

合而言之:六三以不正之质(失位)、居动极之地(震上)、处孤危之境(无比无应),故其复也艰、其势也厉;然其身在震体、志在向阳、动极而知返,故能于濒危之际蹙眉自反,屡蹉屡复,终免于咎。爻象与字诂,至此若合符契。

卦气与消息:冬至一阳、子月之机

复为十二消息卦(十二辟卦)之一,主夏历十一月(建子,冬至所在之月)。孟喜卦气说以复卦值冬至,一阳始生于地下,是阴极阳回、否极泰来的转捩之时。《彖传》「复其见天地之心乎」一语,汉人多本卦气以释:天地之「心」,正于一阳来复、生意萌动之际显现——万物剥落殆尽(剥卦,建戌,阳气将尽)之后,一阳复返于下(复卦,建子),生机不绝,此即「天地之心」。

就消息言,自姤(建午,一阴始生)而遁、而否、而观、而剥(阳爻节节剥退),至坤(建亥,纯阴)而阳尽;坤极生复(建子),一阳来复,再起息长之机。故复卦之大义,在「反」、在「来」、在「生意之复萌」。卦辞「七日来复」之「七」,汉易家亦多以卦气、爻数为说:自姤一阴生,历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六卦(六月、六爻之消),至复而阳气来复,凡历七变(七月、或谓七爻),故曰「七日来复」——以「日」言「月」「爻」之更迭,状阴阳消息循环往复、周而复始之天行。《彖传》明言「七日来复,天行也」,正点出此乃天道运行的自然节律,非人力所能强为。

在这一「一阳来复、生机方萌」的总背景下看六三,其义益深。全卦阳气方自初九萌动,势尚微弱,上有五阴层层壅蔽。初九去地最近,得气最先,故「不远复」而「元吉」「无祗悔」;六三去初已远(隔以六二),阳气之被未及,又身处动极、临于坤阴之险,故其复独「频」而「厉」。换言之,六三所象,正是一阳来复之初、生机欲长而未畅、行道屡蹶而屡奋的艰难阶段。冬至阳生而严寒未已、坚冰在地,犹六三向阳而险阻在前、屡复而厉不可免——卦气之象与爻辞之义,又一脉相通。

互体之象:坤土在中、艮止之机

复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坤(六二、六三、六四皆阴,成坤),自三至五亦互坤(六三、六四、六五皆阴,成坤)。是六三上下皆为重坤所裹。坤为地、为顺、为众、为厚、为迷(《说卦》:「坤为地……为众……为吝啬」,又坤上六「龙战于野」、卦辞「先迷后得」,故坤含「迷」义)。六三深陷重坤之中,象其处于群阴壅蔽、易迷易陷之境——此「易失道」之象,又与「频复」之「濒于失」相印。然坤之德为「顺」,《彖传》谓复「动而以顺行」,六三虽陷坤土,若能顺承阳德、不与刚争,则其复可得:故虽厉而无咎,赖此「顺」也。

更可注意者,复卦下震(☳)与艮(☶)为「反对」之卦(震覆之即艮)。震为动、为行、为前进;艮为止、为节、为退守(《说卦》:「艮,止也」「艮为山……为止」)。六三居震之极,动极则反,反则近于「止」——其「频复」之「不前而止」(《说文》「频蹙不前而止」),正暗含「艮止」之机。动而知止、行而能反,是六三于动极之地自全之道。震之动使其不得不出,艮之止使其出而能返;一动一止之间,正是「频复」二字的象数底蕴。能止则能复,能复则虽厉无咎;不能止则迷而不返,则成上六「迷复」之凶矣。六三与上六,同在向「复」之路,而一止一迷、一无咎一有眚,分判即在「能反」与否。

小象「义无咎」发微:危而能反,于义则可

小象传释六三曰:「频复之厉,义无咎也。」此「义」字最当玩索。

通观《周易》小象,凡言「义无咎」「义不食」「义弗乘」之「义」,多取「事理之当然」「就道理而言应当如此」之义。《说文·我部》:「义(義),己之威仪也。从我从羊。」其引申则为「宜」——《尔雅·释诂》「义,善也」,又「宜」「义」古通,「义」即「合宜、应当」。故「义无咎」者,谓「就事理之当然衡之,此本无可咎责」。

何以「频复之厉」反得「义无咎」?关键正在于:六三所「厉」者,乃「频复」之厉,而非「不复」之厉。其人虽屡蹉屡蹶、濒于失道(此所以「厉」、所以危),然每蹉而必返、每蹶而必复(此所以「频」、所以可贵)。过而能改、危而能反,就道理言,原是应当肯定、不当苛责的。孔门论学,于「过」与「改」之际尤所致意,《系辞》称颜氏之子「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」,正释复卦初九「不远复」之旨——「不远复」者,去之未远即知而改之,是「知过即改」的上乘;而六三之「频复」,则是「屡过屡改、危而后觉」的中乘。上乘固善,中乘亦未尝不善:唯其能改、能复,故虽不及初九之「无祗悔」,犹得「义无咎」。

由此可见小象一「义」字之深意:圣人作《易》,不以「无过」绳人(人非上智,谁能无过),而以「能改、能复」许人。六三屡濒于危而屡能自反,其行虽不无可危(厉),其义则断无可咎(无咎)。这是《易》道「贵反、贵改、贵复」精神最朴实而深切的流露。「频复」之所以厉而无咎,不在其「频濒于失」,而在其「频濒而终能复」——着眼点全在那一「复」字、那一回头向善之心上。

与卦主、与诸爻之相形

六三之义,置于全卦六爻的「复」之谱系中,最见分晓,亦最切于人事。

初九,卦主也,阳刚得正,去地最近、得气最先,「不远复,无祗悔,元吉」——此「上智」之复:才有过失,去之未远,旋即觉而反之,故大吉而无悔。六二柔顺中正,下比初九之刚,「休复,吉」——此「亲贤而复」:自身虽不能首觉,而能下就初九之阳、附丽于刚明之德以自反,得贤者之助而复,故吉。

至六三,则失位、动极、孤危,去初已远、无比无应,故其复独「频」而「厉」——此「中人」之复:既无初九即觉即改之明,又乏六二亲贤得助之便,唯凭一点向阳之志,屡濒于失、屡蹙眉自反,跌而复起、险而复出。其境最苦,其行最艰,然其志可悯、其义可嘉,故《易》许之以「无咎」。

再上则六四「中行独复」(处群阴之中而独能应初九以复,行乎中道,虽吉凶未明而志可取)、六五「敦复,无悔」(以柔居尊、敦厚自反,故无悔)、上六「迷复,凶,有灾眚……至于十年不克征」(去初最远、阳气全不能及,迷而不返,故大凶)。自初至上,「复」之难易、诚伪、吉凶,节节而异:愈近初九(阳、正、道之所在)则复愈易而愈吉,愈远初九则复愈难而愈险,至上六之极远而成「迷」、成「凶」。

六三恰是这一谱系由「易复」转向「难复」、由「吉」滑向「险」的临界点。它向下回望,是初九、六二之吉(即觉、亲贤);向上前瞻,是上六之凶(迷而不返)。六三之「厉」,是悬于二者之间的警钟——稍能自反,则上接乎吉;一念不返,则下堕乎迷。而它之所以终得「无咎」,正因它在这临界之处,到底守住了那「频复」的「复」字,没有滑向「迷复」的「迷」。一卦之中,六三最见「危而能省、屡蹶屡复」之功,故其象虽厉,其训最励人。

人事义理与现实决策

复卦之教,根本在一「反」字、一「复」字:迷途知返、过而能改、否极而能自新。六三于此教中,所示者尤为切近常人——因为常人之改过迁善,往往不是初九式的「不远即复」(旋过旋改、一觉永觉),而是六三式的「频复」:反反复复、屡蹶屡起、险而后省、几乎失之而后得之。

落到现实,「频复,厉无咎」至少含三层启示:

其一,「频复」不是失败,而是成器之常态。改过、戒习、修正方向,鲜有一蹴而就者。旧习屡犯而屡戒,决策屡偏而屡纠,看似「频频反复」、进退不定(此即「厉」,确有其危),然只要每一次偏失之后都能再回到正道上来(此即「复」),便是「义无咎」。《易》以「无咎」许「频复」,正是告诉人:衡量一个人、一项事业,不在其是否从不犯错、从不反复,而在其每一次濒于失误时是否还肯、还能回头。能回头,则反复亦是精进;不能回头,则一失即成「迷复」之凶。故不必因「屡蹉」而自弃,要紧的是守住那个「复」。

其二,「厉」是必要的清醒,是「无咎」的前提。六三之「厉」,提撕人于反复之际须常存戒惧:既已数濒于失,便当知前路有险、自身有偏,不可掉以轻心。正因心存这一份「厉」(危惧、警觉),才会一次次蹙眉自省、勒马回头,从而成就「无咎」。倘若反复而无惧、屡过而不以为意,则势必由「频复」滑向「迷复」。故「厉」非坏事,乃是迫人自反、保人无咎的内在张力。决策与修身,最怕的不是「危」,而是「危而不知危」。

其三,动极当知止,孤行当向「阳」。六三居震动之极、陷重坤之中、无比无应而孤行,其取「无咎」之道,一在「止」(动极思反,行险知返,不一味前冲),二在「向阳」(虽远于初九,而其志终归乎初——归乎那一点刚明正大的本心、正道)。处事亦然:当冒进至于动极、孤立至于无援、屡屡逼近失败的边缘时,最要紧的不是再添一分蛮进,而是及时收住脚步、回头校准方向,向着自己最初所认定的「正」与「明」复归。能止、能向阳、能复,则虽身处至厉之地,其义终无可咎。

要之,六三「频复,厉无咎」,字诂取《说文》「濒危蹙眉、不前而止」之象,爻象见「失位、动极、孤危而志在向阳」之势,卦气当「一阳来复、生机方萌而险阻未除」之时,小象明「危而能反、于义则可」之训。它写尽了中人改过自新途中那种屡蹉屡奋、几陷复出的真实情状,而终以「能复」二字收摄全局——这正是复卦「反复其道」「复见天地之心」的精神,在人事上最朴实、也最动人的一种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