䷘ 无妄卦

卦名训诂：「无妄」之字义与名物

无妄一卦，居《周易》第二十五，上乾下震，䷘其象。欲解此卦，先须辨「无妄」二字之义，而此二字恰是历代最聚讼之处。

「妄」字，《说文·女部》云：「妄，乱也，从女亡声。」乱者，无序、妄作之谓。许慎以「乱」释「妄」，则「无妄」者，无妄乱、无妄作之意，犹言不轻举妄动、不为悖理之事。此一义最为平直，与卦辞「其匪正有眚」相承——唯其无妄，故能正；一有妄作,则非正而有眚矣。

然「妄」字之古义，尚有可申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无孟」。「孟」「妄」古音相近，同在明母阳部，故得相通。「孟」者，《说文》训「长也」，为伯仲叔季之首；然帛书以「孟」为「妄」之借,则知此字本读如「妄」「亡」一系,声在阳部，与「望」「亡」「忘」皆得相通。由是又生一解：以「无妄」为「无望」。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载,无妄之福、无妄之祸，皆作「无望」字面解,谓意料之外、非所期望者。司马迁去古未远，其用字正可为汉人读《易》之一证。是则「无妄」者,事出意外、非人所能预期之谓，故六三有「无妄之灾」，九五有「无妄之疾」,皆突如其来、非由自取——此正「无望」一义之的解。

两义并存，未可偏废。以「妄」为乱，重在人之主观——戒人勿妄作；以「无妄」为「无望」，重在事之客观——示人有意外之遇。然二者实可贯通：唯人能持守不妄，则虽遭意外之灾疾，亦可坦然以处，所谓「正则无眚」。卦辞「元亨利贞」许其大通，又系「其匪正有眚」以为戒，正是合此二义于一卦之中。

至于「无妄」之取义所自，《彖传》一语道破：「刚自外来，而为主于内。」此就卦变取象。震之初九，一阳来居内卦之下而为主,刚健自外而入，主乎一卦之动。阳实而不虚，刚正而不邪，故谓之「无妄」——内有刚实之主，则诚而不妄。又乾为天、为诚,震为动、为行；天行至诚而不妄,故天下之物各正性命而「物与无妄」。郑玄、虞翻一系汉儒,皆以乾元之诚说此卦,其本即在《彖》《象》。
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

无妄之成卦，上体乾☰，下体震☳。

乾者天也,《说卦》云「乾,健也」,又云「乾为天,为君,为父,为金,为寒,为冰」。其德至健,其行不息,日月星辰丽乎天而周行不忒,此天行之「无妄」也。下体震,《说卦》云「震,动也」,「震为雷」,「帝出乎震」,又为长子、为足、为决躁、为苍筤竹。雷者阳气奋动、鼓万物而出者也。震一阳动于二阴之下,生意之始,故为长子,主乎发生。

合二体而观:上天下雷,即《大象》所谓「天下雷行」。天在上而至健,雷在下而奋动；以乾之健御震之动,则动皆顺乎天理,无一妄发。震动而求合乎乾健之诚,故所动者无妄。此卦德之所由立也。

《说卦》又有取象之资可申:乾为天为君为父,震为长子为雷为大涂(大道)。父在上,长子在下而代父用事——震本乾之初索而得男,故为长子。长子奉父命而动,动不敢自专,此「无妄」之象也。又乾纯阳为至诚,震一阳初动为生机,诚与生合,故「天下雷行,物与无妄」,万物皆禀此至诚之气以生,无一物之或妄。

互体之取,亦有可言。无妄六爻,自二至四互艮☶,自三至五互巽☴。艮为止、为山,巽为入、为风、为木。互艮居中,有止义焉:动而能止,则不至于妄行,此「不利有攸往」之象所伏。互巽为顺、为入,又有谦顺潜入之意:无妄之时,以顺承天命为正,不可强往。中爻艮止巽顺,正是约束震动、使之不妄之内在机栝。学者观一卦之德,不可徒守上下二体,中爻互体往往藏卦义之曲折,无妄之「止」与「顺」即在互体中见之。

卦德卦才:动而健,刚中而应

《彖传》析无妄之才德最为精要:「动而健,刚中而应,大亨以正,天之命也。」

「动而健」者,合上下二体之德而言。下震为动,上乾为健;动者其用,健者其体。动而不健,则妄动而易竭；健而不动,则徒健而无功。今震动于内而乾健于外,动以健行,健以摄动,故能久行而不妄、奋发而中节。此与屯卦「动乎险中」、豫卦「顺以动」皆异:屯动于险,豫动以顺,而无妄则动以天健,境界最高。

「刚中而应」者,指九五。九五以阳刚居上体之中,得位得中,为一卦之尊主；下应六二,六二亦以柔居中得位。九五刚中,六二柔中,刚柔各得其中而上下相应,此「中正以应」之至善。刚中则诚实而不私,有应则上下交孚而志通。故卦虽有「匪正有眚」之戒,而以九五刚中之德主之,终归「大亨以正」。

「大亨以正,天之命也」一句,乃《彖》申卦辞「元亨利贞」之枢纽。元者大也,亨者通也,合言「大亨」；利贞者利于守正,故曰「以正」。卦辞四字,《彖》以「大亨以正」括之,而归本于「天之命」。盖天命至诚而不妄,故凡顺天者大亨,逆天者有眚。此「天之命也」四字,是无妄一卦之根荄:无妄非人之所能造作,乃天道本然之诚；人能体此天命,守正而行,则与天合德而大亨,否则虽往无益。

卦辞逐句训释:元亨利贞·其匪正有眚·不利有攸往

卦辞曰:「元亨利贞。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」

元亨利贞。 此四字,《周易》凡七卦全具(乾、坤之外有屯、随、临、无妄、革等),为筮辞中至吉之辞。然其确解,当依先秦古义。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载穆姜筮遇艮之随,自释「元亨利贞」曰:「元,体之长也;亨,嘉之会也;利,义之和也;贞,事之干也。」此春秋人之释,后为《文言》所采。依此,「元」为众善之首长,「亨」为嘉美之会通,「利」为义理之谐和,「贞」为事干之贞固。四德具备,无妄当之。盖无妄禀天之诚,诚则元、则亨、则利、则贞,四德皆备于一「诚」字之中。

然《彖传》于无妄之「元亨利贞」,又特以「大亨以正」释之,而归于「天之命」。可见在无妄一卦,四德之重心在「正」(贞)与「天命」。无妄之亨,非泛言通达,乃「以正而亨」「顺天命而亨」之亨。守正合天,则元亨;违正逆天,则有眚。故下文遂系以「其匪正有眚」。

其匪正有眚。 「匪」者非也,《诗·邶风》「我心匪石」之「匪」即此用。「正」者贞正、合理之谓。「眚」字,《说文·目部》云:「眚,目病生翳也。从目生声。」本谓目生白翳,引申为过失、灾患。卦辞用「眚」而不用「咎」「凶」,自有分寸:眚者由内自生之眚翳、由己致之过患,非外来之大凶。「其匪正有眚」,谓行而不出于正,则有自取之眚患。此正承「无妄」之诚而立戒:无妄之道在诚而正,一涉不正,虽处无妄之世,亦自生眚翳。

不利有攸往。 「攸」者所也,「有攸往」即有所往、有所行动。无妄之时,既已禀天之诚而大亨,则当安守其正、各正性命,不宜更有所妄求妄进。「不利有攸往」非谓一切不可动,乃谓不可于无妄之外别有营求。《彖传》申之曰:「无妄之往,何之矣?天命不佑,行矣哉?」言无妄已是天命所在、至善之境,舍此而别往,将何所之?天命既不之佑,虽强行又何益?此一反诘,辞气警策,最见《彖》义之深:处无妄者,守之而已,妄往则违天。

要之,卦辞前四字许其大善大通,后二句立其守正之戒,一许一戒,相反相成。无妄之吉,系于一「正」;无妄之眚,生于一「妄」。元亨利贞而曰「不利有攸往」,正是教人于至通之中知所止、于无妄之世守天命,此卦辞之微旨也。

《彖传》对卦辞的申说

《彖传》全文:「无妄,刚自外来,而为主于内。动而健,刚中而应,大亨以正,天之命也。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无妄之往,何之矣?天命不佑,行矣哉?」其释卦辞,可分三层。

其一,「刚自外来,而为主于内」,释卦之所以名「无妄」及其成卦之由。此就卦变立论。汉儒言卦变,谓无妄自他卦变来:一阳自外来居初而为内卦之主。震初九一刚,刚实诚信,据内卦之下而主一卦之动,内有刚主则诚而不妄,此「无妄」得名之本。「为主于内」尤可玩味:主在内则诚由中出,非矫饰于外者,故谓之无妄。

其二,「动而健,刚中而应,大亨以正,天之命也」,释卦辞「元亨利贞」。此即前文所析卦德:震动乾健合而为「动而健」,九五六二相应合而为「刚中而应」,二者备则「大亨」,而必「以正」,其本则「天之命」。《彖》不止训四字之义,更揭出无妄之亨乃天命使然——天道至诚不妄,顺之则亨,此为全卦立其形上之根。

其三,「其匪正有眚……行矣哉」,释卦辞后二句而加以反诘。前既明大亨以正,故知「匪正」则有眚;既明天命所归,故知妄往则无益。「无妄之往,何之矣」「天命不佑,行矣哉」两问,语势相叠,极言无妄之世不可妄动:你已身处天命至诚之境,更欲何往?天命既不佑你妄行,你还行得通吗?以反诘代正说,辞简而意决,使「不利有攸往」之戒愈见斩截。

合而观之,《彖》之释无妄,由卦变以明名,由卦德以明亨,由天命以明戒,层层相生,而总归于「正」与「天命」二义。一卦之纲领,尽在《彖》中。

《大象传》:天下雷行·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

《大象传》曰:「天下雷行,物与无妄;先王以茂对时,育万物。」

「天下雷行」,直取上乾下震之象:天在上而雷行其下。雷者天之号令、阳气之奋发,雷行于天下,则鼓动万物,各遂其生。「物与无妄」之「与」,犹「皆」也、「咸」也;言天下之物,皆禀此雷天奋动之至诚而生,无一物之或妄。万物之生长收藏,各循其时、各正其性,无有差忒,此即「物与无妄」——非独人当无妄,天地万物之化,本自无妄。

最可注意者,《大象》于他卦多言「君子以」,而无妄独言「先王以」。《周易》大象称「先王」者凡七(比、豫、观、噬嗑、复、无妄、涣),皆涉建国、省方、育物之大政,非匹夫修身之事可比,故称「先王」以见其位与责。无妄之「先王以茂对时,育万物」,正是法天道无妄之诚以行养育万民、长养万物之大政。

「茂对时」之「茂」,《说文·艸部》云「茂,艸丰盛也」,本谓草木丰盛,引申为勉力、丰厚。「对时」者,顺应天时、对扬天时之命也。合言「茂对时」,谓先王勉力以顺应天时——天既以无妄之诚生物,先王则法之,丰厚其政以应天时之序。「育万物」者,长养万物、使各遂其生也。盖天道无妄,以诚生物;先王体之,以诚育物。春生夏长,各依其时而不妄施;颁朔授时,劝农省敛,皆「茂对时,育万物」之实。

此与下卦震为生发、为长子主发生之象正合,亦与乾元「品物流形」「各正性命」之义相贯。无妄之修身,不在矫情饰行,而在体天之诚:诚则不妄,不妄则万物各得其所。先王以此理国,则与天地合其德;君子以此修身,则诚立而妄消。《大象》「育万物」三字,把无妄之诚从天道引到人事、从修身扩到经世,境界宏阔,实为全卦义理之极致。

卦序: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中的无妄

《序卦传》曰:「有无妄,然后可畜,故受之以大畜。」又上承曰:「复则不妄矣,故受之以无妄。」此明无妄居复后、大畜前之故。

复(䷗)者,一阳来复于下,善端之复萌也。人能反善复初,则诚立而妄消,故复之后继以无妄——复则不妄,理之必然。复主「反」,无妄主「诚」,反善而后能诚,故二卦相承。而无妄之后继以大畜(䷛),则因唯其内诚不妄,而后所积者皆实、所畜者乃厚:无妄是诚,大畜是积;有诚实之德,而后可大有所畜。若内不诚而妄,则所畜者伪,何足以为大畜?故曰「有无妄,然后可畜」。复、无妄、大畜三卦,自善端之复萌,而诚立于无妄,而厚积于大畜,层层而进,正见《序卦》排比之精。

《杂卦传》曰:「无妄,灾也。」一字断之,似与「元亨利贞」之吉相戾,实则深契卦旨。《杂卦》之言「灾」,正取六三「无妄之灾」、九五「无妄之疾」、上九「行有眚」之意——无妄之世,正有非由自取、突如其来之灾。此「灾」非由人之妄行,而是「无望」之灾,事出意外者也。前文论「无妄」当兼「无望」一义,《杂卦》以「灾」字断之,恰为此义之确证:唯其事出无望,故谓之灾。然此灾非可避之于妄行之外,乃天时所遇,君子但当守正以待之——故九五「无妄之疾,勿药有喜」,正示处无妄之灾者,守正不妄,则灾自解。《杂卦》一字,反以见无妄之深:大亨在守正,而灾患在意外,吉凶相倚,全在一「正」。

错综之间:错卦升、综卦大畜

观一卦之全,当并观其错(旁通)与综(反对)。

综卦(反对)。 无妄反覆其上下而成大畜(䷛,上艮下乾)。无妄上乾下震,倒转之则成上艮下乾之大畜。二卦正为《序卦》相次之偶,又为反对之综。无妄重在内动外健、诚而不妄;大畜重在上止下健、止健而畜。一动一止,一诚一畜:无妄以诚立其本,大畜以止厚其积。诚者畜之本,畜者诚之验。故《序卦》既以二卦相次,反对之象又使二卦相对而相成:无妄不妄而后大畜能厚,大畜能止而后无妄之诚有所归。综卦之义,与卦序之理表里相发。

错卦(旁通)。 无妄六爻尽变,阴阳相易,则成升卦(䷭,上坤下巽)。无妄上乾下震,各爻反之:乾错为坤,震错为巽,故无妄之旁通为升。升者,巽木升于坤地之中,自下而上、积小以高大之象。无妄「不利有攸往」,主于守而不进;升则「元亨,用见大人,勿恤,南征吉」,主于进而上行。一守一进,一止往一利往,二卦旁通而其义正相对待。盖无妄之时天命已具,故宜守而不宜往;升之时德业方进,故宜行而不宜止。学者于此,可悟时位之异:同一「往」也,无妄不利而升则吉,关键在所处之时——无妄已居至诚之极,升则方在上进之始。错综对观,而进退之机愈明。

卦气消息与汉易象数

汉易论卦,首重卦气消息、纳甲爻辰、互体卦变。无妄非十二消息卦(辟卦),不当一月之候,而属杂卦,系于辟卦之下以分主一岁之日辰节候。孟喜卦气、京房之学,以六十卦(去坎离震兑四正)配一岁三百六十余日,无妄亦在其列,分主若干日,以候阴阳之验。其确切日次,汉人传授不一,今不敢妄定,姑述其大略:无妄上乾纯阳,下震一阳初动,阳气方盛而生机奋发,于卦气为阳长之象,与「天下雷行」「育万物」之春生意象相合。

就纳甲言,京房八宫,无妄属巽宫,为巽宫之四世卦(亦有系统列入异宫者,传本不一,此据其一)。纳甲之法,内震纳庚,外乾纳壬甲——震初九纳庚子,外乾自下而上纳甲、壬之干，配子寅辰、午申戌之支。其干支配爻,用以占候吉凶、断其旺相休囚。然纳甲诸家传本互异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泛述其例而不强为坐实,以免杜撰。要其大旨:内庚外甲壬,皆阳干,正合无妄纯阳为主、刚实不妄之象。

互体之用,前已略及:二至四互艮为止,三至五互巽为顺。以汉易观之,震动而中含艮止,故能动而不过;乾健而中含巽顺,故能健而能下。艮止巽顺潜藏于震乾之间,正是无妄「动而健」却又「不利有攸往」之内在调济——动健者其外用,止顺者其内制;唯有止顺以约之,故动健而不流于妄。汉儒重互体,正为发明此种潜藏之象,无妄之止顺二象,尤足见互体之妙。

卦变之说,《彖》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」一语,实开汉儒卦变之先。虞翻一系言卦变,多自辟卦推之:无妄之一刚来主于内,正《彖》自有之文,非后人虚构。学者据《彖》以言无妄之刚来,信而有征;若更求其所自之卦,则诸家纷纭,当存其确而阙其疑。

六爻时位综述

无妄六爻,初、四、五为阳,二、三、上为阴(就本卦六爻之位次言其当否),分主一卦时位之进退,今总而述之,不逐爻细解。

下震主动,故初九、六二、六三皆居动体而各有所遇。初九为震主、为刚自外来为主于内者,处无妄之始,刚实诚正,故「无妄,往吉」——唯初九之往,出于至诚之初动,故《象》曰「得志也」,此一往乃顺天而动,与卦辞「不利有攸往」之戒不相违,盖戒者妄往,而初九非妄。六二柔顺中正,「不耕获,不菑畲,则利有攸往」:不为耕之始而坐享其获,不治新田而即得熟畲,喻不存私意妄求之心,顺理而自然有得,故「利有攸往」——其往亦非妄往,乃循理之往。六三「无妄之灾」:或系牛于此,行人牵之而去,而邑人无端受其疑累——此正「无望」之灾,祸由意外、非由自取,所谓「无妄,灾也」之的解。

上乾主健,故九四、九五、上九皆居健体而各有所守。九四「可贞,无咎」:以阳居乾,刚而无应,然能固守其正,故《象》曰「固有之也」——守其本有之正,则无咎,此处无妄者守正之道。九五「无妄之疾,勿药有喜」:以刚中之尊,偶罹意外之疾,然其疾本非己致(无妄之疾),守正以待,不妄施药石,则疾自愈而有喜——此示处无妄之灾疾者,不可妄动妄治,守正则灾自解,最得卦旨。上九「无妄,行有眚,无攸利」:居一卦之穷极,无可复进而强行,则有眚而无利,故《象》曰「穷之灾也」——正应卦辞「不利有攸往」,处穷而妄行,自取眚患。

综观六爻:凡守正不妄者吉(初九、六二、九四、九五),凡妄行处穷者眚(上九);而灾疾之来,或非由自取(六三、九五),则守正以俟之而已。一卦之大势,在「正」与「妄」之间,在「守」与「往」之分:当其位、循其理者,虽往亦吉;失其正、处其穷者,妄往则眚。六爻虽殊,而无不归本于卦辞「正则无眚、妄往不利」之大义。

义理与决策:守诚不妄、应变以正

无妄之教,一言以蔽之:诚而守正,不妄作、不妄求,而能坦然以处意外之遇。

其一,立诚为本。 无妄之德,在乾之至诚、震之实动,在「刚自外来为主于内」之内有真主。诚者,天之道;不妄者,诚之验。人能内立诚实之主,则言行皆出于真,自无矫饰妄作之患。此「天下雷行,物与无妄」之理,落到修身,即是去伪存诚、各正性命。

其二,守正知止。 卦辞既许「元亨利贞」之大通,又戒「不利有攸往」。其要在:身处至善之境,当守之而不当妄求别往。《彖》之反诘「无妄之往,何之矣」,警示人于顺境之中知所止——已得天命之佑,更妄有营求,反招眚患。现实决策中,此即「不在已成之善上叠床架屋、节外生枝」:守住正道、安于本分,往往胜于妄动求变。上九「穷之灾」尤为深戒:于事已极、势已穷之时,仍强行不止,必自取其败。知止知足,正是无妄之智。

其三,坦对意外。 「无妄」兼「无望」之义,故有「无妄之灾」「无妄之疾」——人生本有非由自取、突如其来之祸患。《杂卦》直断「无妄,灾也」,正视此一现实。然处之之道,在九五「勿药有喜」:遭意外之困,不必惊惶妄治,守正自持,则多有自解之时。决策于变局之中,当辨灾患之所自:由己妄行所致者,当反求诸己、改弦更张;非由自取之意外者,则守正镇定、不妄动以待其变。妄治反足以增其乱,守正乃所以全其身。

合三义而观,无妄者,以诚立本、以正知止、以静应变之卦也。天道至诚而不妄,故万物各正性命;人能法天之诚,守正不妄,则虽处灾疾意外之世,亦能大亨而无眚。此即无妄一卦,自卦名训诂、二体取象、卦德卦辞,以至《彖》《象》序杂、错综象数,所共指之归趣——诚则不妄,正则无眚,知止则安,应变以正而已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