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妄卦 · 初九

无妄卦初九是一卦之始、内卦之下，恰是全卦立义的枢纽所在。彖传称「刚自外来，而为主于内」，所指正是这一阳爻——它由乾来而居震初，化坤之下爻为阳，遂成内震；故论无妄之「无妄」，必先论初九之「刚」。下面分字词、爻象、象数、传义、人事数端，层层剖析。

一、「无妄」释名与「往吉」之训

先须辨「无妄」二字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无孟」，又作「无亡」之类异文；今本作「妄」。《说文·女部》：「妄，乱也。从女，亡声。」段以前之许书本训，「妄」之本义为「乱」，引申为虚妄、妄行、不实。然帛书作「孟」，《说文·子部》：「孟，长也。」二字声近通假，故经师于卦名遂有二解之分途：一以「妄」为「乱」「妄」「诬」，无妄即「无虚妄」「不妄为」，所谓真实无妄、诚而不欺；一读「妄」为「望」，无妄即「无所期望」「不期而至」。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载「世有毋望之福，又有毋望之祸」，「毋望」即「无妄」，谓不可预期、猝然而来之祸福。《战国策》亦有「无妄之福」「无妄之祸」之语。可见在先秦两汉语境中，「无妄」兼含「真实无虚」与「意外不测」两义，二者非相凿枘：唯其行不出于私意妄求（无妄想），故所遇皆天命自然之偶值（无妄之灾福）。卦辞「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」之「眚」，《说文·目部》：「眚，目病生翳也。」本指眼翳，引申为灾眚、过失，正与「无妄之灾」之「灾」相呼应。是知全卦在「诚正」与「不测」两轴之间立论。

爻辞「无妄，往吉」四字极简。「往」者，自此向彼、有所行动之谓。卦辞既云「不利有攸往」，何以初九独言「往吉」？此正是读本爻的第一关节。盖卦辞统言全体之大势——天命所临，妄动则危，故诫以「不利有攸往」；而初九居一卦之始，其位、其德、其时皆与「妄」相反，故于卦诫之中独许其「往」。小象传一语道破：「无妄之往，得志也。」「得志」者，志得而行遂也。同样是「往」，六三、上九之往为「妄往」，而初九之往为「无妄之往」——动机纯正、时位允当，故往而得志，吉。这是经文与传文在同一「往」字上作出的精微分判。

二、爻位、阴阳与卦主

无妄卦内震（☳）外乾（☰），震下乾上。初九以阳爻居初位，阳爻居奇位（初为阳位），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这一点至关重要：无妄之要义在「正」，卦辞曰「大亨以正」，又曰「其匪正有眚」，反复申「正」。六爻之中，初九阳居阳、得位得正，正是「正」之第一个、也是最纯粹的体现。它居全卦之底，无所承藉，亦无所牵累，纯以一己之正而动，故最能体现「无妄」之本色。

更要者，初九即彖传所谓之卦主。彖曰：「无妄，刚自外来，而为主于内。」此就卦变与卦体而言。以卦变论之，无妄自遯（或自讼、自否之说，汉师各有所本，此姑就「刚自外来为主于内」之文义言）而来：一刚自上卦之外下降，入居内卦之初，遂主乎内而成震。震为动，乾为健，故彖续云「动而健」。这「自外来而为主于内」的一刚，落到爻上，正是初九。一卦六爻，唯此爻为「主」，其余五爻皆环之而动。故读初九，不可只作一寻常初爻看，而当作「全卦之所以为无妄者」看：无此一刚之正动于内，则无妄不立。

再论「应」与「比」。初九上应六四。初与四为正应之位，初九阳、六四阴，一刚一柔，阴阳相得，是为「有应」。彖传「刚中而应」虽主指九五与六二之中应，然初四之应亦为全卦应与之一环，使初九之动有所往、有所归，非孤行无与。初九上比六二（六二阴爻在其上），阳为阴所承，初九以刚下而二以柔上承之，亦见初动之得助。合而观之：初九得位（正）、为主（刚自外来）、有应（应四）、得承（二承之），四善具焉，宜其「往吉」「得志」。

三、震体与「往」之象

初九所以能「往」，象在震体。震，《说卦》曰「震，动也」「帝出乎震」「万物出乎震」，又曰「震为雷」「为足」。震主东方、主春、主生发，于一岁为万物萌动之始，于一日为平旦，于人身为足。「为足」者，足主行走，行动之象也；故震之德正在一「动」字、一「行」字。初九居震之最下，是动之初萌、行之始发——如雷之初动于地中、如春之始生于岁首、如足之将举而未发。此爻言「往」，象正取诸此：动机之纯、行动之始，皆在震初。

大象传曰：「天下雷行，物与无妄。」乾天在上、震雷在下，雷行天下，鼓动万物。郑玄、汉师释「物与」，谓万物各得其与、各正性命，无一物之妄。雷之鼓物，非有私意安排，乃顺时而动、自然而然，此即「无妄」之大象。初九身为震体之主、雷动之始，正承此「天下雷行」之初机：它的「往」，不是出于私欲的妄动，而是如春雷启蛰、应天时而发的「物与」之动。故其往合于天命，所以吉。先王观此象而「茂对时，育万物」——「茂」者勉也盛也，「对时」者顺应天时，于农事则不违农时、于政教则因时设令；这与初九「应时而动则得志」之义脉络相贯。

四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

就汉易卦气言之，孟喜以六十卦配气候，无妄属其一。十二消息卦自复（一阳）、临（二阳）、泰（三阳）、大壮（四阳）、夬（五阳）至乾（六阳），又自姤（一阴）以降至坤；无妄非十二辟卦之一，乃杂卦，然其内震外乾之体，自含「阳动于下、健行于上」之消息意味。震为一阳始动于二阴之下（就八卦之象，震☳一阳在下），初九恰当此一阳之位——这与复卦初九「一阳来复」之始动、乾卦初九「潜龙」之初萌，在「阳气初动、生机始发」一义上同条共贯。

由此可与乾、复两卦初九互勘，最见初九「往吉」之时义：

其一，乾初九「潜龙勿用」。乾之初阳，时当潜藏，故诫以「勿用」「勿往」。何也？乾纯阳无内卦之震动相催，其初唯宜养晦。而无妄初九，上承乾健、下据震动，「动而健」之势已成，时机已熟，故不复言「潜」「勿」，而直许其「往」。同是初九之刚，乾曰「勿用」、无妄曰「往吉」，时位异也。

其二，复初九「不远复，无祗悔，元吉」。复之一阳来复于下，主「反」、主「归」，故其辞言「复」、言「无悔」，是收摄而返于善。无妄之一阳为主于内，主「动」、主「往」，故其辞言「往」、言「得志」，是发动而进于事。复者，迷而能反之始；无妄者，正而能动之始。一返一往，相反而相成，皆系于初爻一阳之纯正。

由是观之，初九之「往吉」，非泛言行动皆吉，乃就「阳气初动、时位俱正」这一特定时机而言：此时当动，动则与天命相合，故吉而得志。若失此时、易此位，则未必然——卦辞「不利有攸往」者，正诫处非其时、行非其正之诸爻也。

五、纳甲、爻辰与互体（象数确者）

依京房八宫纳甲，无妄卦属乾宫之游魂卦（乾宫一世姤、二世遯、三世否、四世观、五世剥、游魂晋、归魂大有为一系；无妄于汉京氏占法另系，此姑就纳甲配支之通例言其内震外乾之纳支）。震纳庚，其初爻配子：故无妄内卦三爻自下而上纳庚子、庚寅、庚辰；外卦乾纳壬，三爻为壬午、壬申、壬戌。是初九纳「庚子」。庚为阳金，子为阳水，于纳甲占候，金生水、动而流行，亦有「动机始发、生气下注」之象，与震初「动之始」相印。此就纳甲配支之确例言之；至于据此推断具体吉凶之占辞，汉师占法繁复，不敢妄附，姑存其干支之实而已。

爻辰之说，郑玄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。乾之初九配子，坤之初六配未（一说配丑），余爻以次递配。无妄初九为阳爻，于爻辰之配，与乾初九同取「子」位之意——子为冬至一阳初动之辰，正合震「帝出乎震」、阳气始发之象。此与前论「一阳初动」之时义又一相发明。

再论互体。无妄六爻，二三四互成艮（☶），三四五互成巽（☴）。艮为止、为山，巽为入、为风为木。然初九不与上互体——互体取中四爻，初、上二爻常在互外。故就初九本爻论，其象主在「震体之初」，互体艮、巽乃中上诸爻之事，于初九关涉较疏，此处不强为牵合。要之，初九之象，纯而专，唯在「震下一刚、动之始正」八字，不假他象而义自足；这恰也呼应了「无妄」之「无」——不杂、不妄、不假外饰。

六、十翼互证与「得志」之义

小象「无妄之往，得志也」，是理解本爻吉义的钥匙。「志」者，心之所之。《说文·心部》：「志，意也。」心有所向谓之志。初九之「得志」，得在何处？

其一，得位之正。志正则行正，行正而往，故无往不得。彖传「大亨以正，天之命也」，初九以正而往，是行乎天命，故曰得志——所得者，天命也，非一己之私得。

其二，应与之合。初九上应六四，志有所归；下得六二之承，行有所助。志非孤志，故能遂。

其三，时机之当。震动乾健，时当其动；如春雷之发，不得不发，发则万物与之，故其志畅遂而无所沮。

可与系辞之义相参。系辞曰「吉凶者，言乎其失得也」，又曰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……动而世应，故全也」。初九之动，身正（得位）、时当（震初）、有应（应四承二），是「安其身而后动」「动而世应」之典型，故全而得志，吉而无咎。又系辞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，震主生发，初九当生气之始而动，正合天地生生之大德——此「往」之所以「吉」者，深矣。

再以序卦、杂卦勘之。序卦曰：「复则不妄矣，故受之以无妄。」无妄承复而来：复者，反善复正；既已复正，则进而不妄，故继之以无妄。是无妄之「正」，从复之「反」中得来；而两卦立义皆系于初爻一阳。杂卦曰「无妄，灾也」，揭出「无妄之灾」一义——意外不测之患。然此「灾」主就卦中诸爻处非正之时位言（如六三「无妄之灾」、九五「无妄之疾」），而初九独居正得时，反能于「灾」势之卦中辟出「往吉」一路：唯其至正，故能涉险而得志。此正见初九在全卦中「以正为主、以动开局」的独特地位。

七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斟酌
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甚富，凡二十余则，然遍检其文，未见直接以「无妄卦」或「无妄初九」断事之确例可资征引。先秦筮例多用「某卦之某卦」（如「观之否」「明夷之谦」）之变占体例，无妄一卦虽或在某次变占的本卦或之卦中偶涉，然无确凿可指、可据以发明初九爻义之记载。依「无确切把握者宁从略、绝不虚构」之则，此处不敢牵附比傅，只就经传本文与汉易象数立论。读者若见他书有以无妄筮例相系者，亦当核其出处，毋为后人附会所误。

虽无直接筮例，然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解卦之通法反观本爻，仍有可印证者：彼时占者断卦，重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「时」「应」诸端，如「同复于父，敬如君所」（《左传》闵公元年毕万筮仕，遇屯之比）之论，皆从爻象之正、之应、之时立说。以此法绳初九：阳居阳为「正」，应六四为「应」，居震初为「时」，承乘得宜为「比」——四善毕具，依春秋占法亦当断为吉。此可谓以古法证经文，虽非引例，亦足相发。

八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综上，初九之教，可一言以蔽之：至正而后可往，时至则不可不往。

卦辞「不利有攸往」与爻辞「往吉」并列，初看若相牴牾，实则相济为用，恰构成一套完整的行动伦理：

第一，行动的前提是「无妄」——动机的纯正与真实。卦之所诫者「妄往」：心存私意期望、行违时背正之往。初九之所许者「无妄之往」：动机不杂私欲、行合天命时位之往。同一「往」字，吉凶判然，全系于「妄」与「无妄」之一念。这给现实决策的第一启示是：在采取行动之前，先审视动机——是出于真实的、顺应客观时势的需要，还是出于一己的妄念、侥幸与不切实际的期望（「毋望之福」之贪求）。前者可往，后者则「不利有攸往」。

第二，行动的时机要「当其时」。初九居震初，是「动之始」「生之机」，时机一到、当机立断，故「往吉」。对比乾初九之「潜龙勿用」——同是阳刚之初，时未至则宜潜藏。现实中最难者，正在分辨「当潜」与「当往」：未到火候而妄动，是妄往；时机已熟而犹豫，则坐失「得志」之机。无妄初九示人以「时至则往」的果决，这与大象「先王以茂对时」的「对时」（顺应、把握时机）正相呼应。

第三，行动要「得位守正」。初九之吉，根在「当位得正」。位不正、行不正，则虽往无益，甚或召「眚」致「灾」。故凡欲有所往者，先问自身之位是否得当、所行之事是否合于正道。守正而后动，则虽处「无妄之灾」频仍的不测之世，亦能如初九般辟出一条「往而得志」之路。

第四，「无妄之往」终能「得志」，是因为正者必有应、有助。初九应四承二，非孤军独进。现实中，纯正的动机与正当的时位，自会引来同道之应、外援之助；所谓「得道多助」，初九「得志」之象，亦含此意。

要之，无妄初九立于全卦之首、内卦之主，以一阳之纯正，应天命、当震动、得正位，故于「不利有攸往」的卦诫之中独擅「往吉」「得志」之占。它告诫人：真正的吉，不在行动本身，而在行动背后的「诚」与「正」、行动所乘的「时」与「位」。心无妄念，身居正位，时至而动——如此之「往」，方是「天之命也」，方能「得志」而无悔。此即先秦两汉易学家于这一爻中所寄寓的、贯通天道与人事的至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