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畜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豮豕之牙,吉。」
六五之吉,有庆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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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畜卦的卦体,乾下艮上,天在山中。乾为至健,三阳叠聚于内,欲奋而上行;艮为止,一阳横亘于外,截然止之。全卦之精神,正在于「以小止大、以柔畜刚」。畜者,蓄也、止也、养也,《说文·田部》训「畜,田畜也」,本谓田中所积,引申而有积聚、畜养、止息诸义。所止所养者乃乾健之大,故曰「大畜」。六五居艮之中,正当上卦止健之要会,又以柔居尊、统御一卦,其爻辞「豮豕之牙」一语,看似就一头去势之豕立说,实则把「止健之道」的全部机枢,凝结在一个极精微的名物意象里。下面就从字词名物入手,层层剖判此爻。

一、「豮豕之牙」的训诂与名物

先辨「豕」。《说文·豕部》:「豕,彘也。竭其尾,故谓之豕。」豕即猪,是上古六畜之一,性刚躁善突。说卦传明言「坎为豕」,而本爻并无坎象,则此处之「豕」非由卦象直取,乃以物喻理:豕之为物,力大而难驭,正用以拟乾健之难止。古人深知豕之顽悍,《诗·小雅·渐渐之石》有「有豕白蹢,烝涉波矣」,写群豕奔突涉水之势;《大雅·公刘》「执豕于牢」,则见豢豕须有牢栏拘系,足证豕性之需「畜」需「止」。

次辨「豮」。「豮」字《说文》作「羠」之类,许慎《说文·豕部》:「豮,羠豕也。」「羠」者,《说文·羊部》:「羠,骟羊也」,骟即去势。合而言之,「豮豕」即阉割去势之豕。古人畜牧之术,凡牡畜之过于刚暴者,去其势则性自驯,《周礼·夏官》有「校人」「圉师」掌养马之政,《礼记·月令》仲春「乃合累牛腾马,游牝于牧」,可见去势、合牝乃上古牧政常事。豕一经去势,刚躁之根既拔,则虽有利牙而不复以之触啮伤人,安然就豢而已。

再辨「牙」。《说文·牙部》:「牙,牡齿也。象上下相错之形。」牙乃口中相错之巨齿,于豕则为獠牙,是其攻击之凶器。豕之可畏,全系于此牙;牙之所以可畏,又全系于豕性之刚。爻辞不言「豮豕」而止,必缀以「之牙」者,正欲点出:祸患之所在、所当制者,乃是「牙」;而制牙之上策,不在折牙、断牙、缚牙,而在「豮」其豕——拔其刚躁之本,则牙虽利而无所施其暴。

故「豮豕之牙」六字,须作一气读、作因果读:唯其豕已豮,是以其牙虽存而吉。这是一个极高明的「制本不制末」的譬喻。倘若硬要去缚一头未豮之豕的利牙,势必两伤,牙缚而力愈奋,是「以力止力」,下策也;既豮之矣,则不必制牙而牙自不为害,是「去其所以为暴者」,上策也。爻辞以一「吉」字断之,所许的正是这条由本治末、不劳而定的畜止之道。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泰畜」(「大」「泰」古通),其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承,亦足见此象之古、其传之有自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以柔居尊,得中而止

六五一爻,须从「位」「德」「应」「承乘」「卦主」诸端,层层勘定其象。

其一,柔居尊位,得中。 五为君位、为一卦之尊。六五以阴爻居之,是「以柔居尊」。阴本卑顺,今乃高居九五之地以统三阳之健,其势若不相称,然此正是大畜「以小畜大」之卦旨所系。以阴柔之君,临乾健之臣,倘恃刚以相角,必启争斗;唯以柔顺得中之道驭之,乃能「不战而屈人之兵」。爻辞之取「豮豕」,正喻此柔道:不以刀刃相向(不与之硬抗),而以「豮」化之(以柔术消其刚),故牙不为患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「中」者不偏不倚、无过不及,是制豕者深得分寸——既不纵其暴,亦不过制而伤之,恰到好处,故获吉而「有庆」。

其二,当位与否之辨。 严格依爻位之常法,五为奇位、属阳,六五以阴居阳,本不当位。然大畜一卦,其妙正不在「当位」而在「相济」。上卦艮为止,止健之事,本须以柔承之、以静制动;若六五亦刚,则两刚相敌,止之愈力、抗之愈烈,反不可止。故六五虽不当位,而其「以柔止刚」恰合艮止之体、合大畜之时。易之爻象,向来「当位未必尽吉,不当位未必尽凶」,全视其与一卦之时义相得与否。六五之吉,正是「不当位而得时得中」的显例。

其三,承乘比应。 论「应」,五与二相应,六五在上,下应九二。九二者,乾健之中爻,刚而得中,是内卦群阳之中坚。六五以柔中之君,下应刚中之贤臣,柔刚相济、上下相孚,故止健而不生衅。这一柔一刚、一止一健的相应,恰是「豮豕」之象的内在根据:豕(九二所代之乾健)虽刚,而上有柔中之主以驭之、化之,刚者遂为我用而不为我害。论「乘承」,六五下乘九四之阳。九四亦艮体止健之爻,与六五同居上卦、同任「畜止」之责。六五乘四而居其上,犹君之驭其辅臣,二爻协力以止下乾,故止健之功不独出于五,而五为之主。

其四,与卦主之关系及卦气时位。 彖传曰「刚上而尚贤」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,「刚上」指上九一阳居全卦之极、为止健之最;而六五居其下、当艮之中,是承上九之「止」而布之于政、施之于豕者。就十二消息、卦气而言,大畜非纯属某一消息卦,然其内乾三阳上薄、外艮一阳为限的格局,本身即是一幅「阳气方盛而有所止蓄」的时位图景:阳长而未至于亢,健行而知所止息,此正天地间「畜极而通」之几。六五处此时位之枢,上承止极之艮顶,下统欲进之乾健,故其一举措,关乎全卦能否由「畜」转「通」、由「止」致「养」。爻辞许之以吉,正缘其得此枢机之正。

三、汉易象数的旁证:互体与艮止之象

依汉人象数之法,于卦中取互体以广其象,是孟、京以下的通例。大畜六爻,自下而上为乾乾乾、艮之三画。取二三四爻互成一体,为兑(䷹之下体形,下二阳上一阴);取三四五爻互成一体,为震。如是则大畜之中,隐含兑、震二象。兑为口、为毁折,《说卦》「兑为口」「为毁折」,正与「牙」相关——牙者口中之物,毁折者啮伤之能,故「豕牙」之凶,于互兑之「口」「毁折」有象可寻。震为动、为足,为奋决之象,乾健欲进、豕之奔突,于互震之「动」亦有所取。而上体艮,《说卦》「艮为止」「艮为狗」「艮为黔喙之属」,「黔喙之属」郑玄、汉儒多以为指虎豹豺狼之类钳喙猛兽,正与「豕」之刚躁同伦;艮以止之,是以「止」制「黔喙」,与「豮豕制牙」之理若合符契。

合而观之:内有互兑之「口、毁折」以象牙之凶,有互震之「动」以象豕之躁,而外被之以艮「止」、艮「黔喙」之象,则全卦中段恰是一幅「动而欲毁折、止而使就范」的图画。六五正当互震之上、艮体之中,是「止动」「制毁折」之枢。象数与爻辞,于此交相发明。至于纳甲爻辰之细,京氏八宫以大畜隶艮宫,本卦上九为世、九三为应,五爻非世非应之主位;爻辰之配,诸家或有出入,凡无十分确证者,此处不敢强为牵合,唯举互体、说卦取象之确者以相印证,庶几不诬。

四、小象「有庆」与十翼之互证

小象传释此爻曰:「六五之吉,有庆也。」「庆」字最当玩味。《说文·心部》:「庆,行贺人也。从心从夊,吉礼以鹿皮为贽,故从鹿省。」庆之本义为持贽往贺之吉礼,引申为福庆、喜庆,且其福每每及于众人、流于后嗣,非一身一时之私吉。易传用「庆」,多含「泽被广远」之意。六五之「吉」,小象不直承曰「吉哉」,而进一解曰「有庆」,正欲表明:此吉非独制一豕、安一身之小利,而是以柔中之道止全卦之健、养乾健之贤,其效泽及上下、利在邦国,故谓之「有庆」。

此「庆」之义,又与彖传「不家食吉,养贤也」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一脉相通。彖传谓大畜之所以吉,在于「养贤」——畜止乾健之贤而养之于朝,使不徒「家食」(隐居自养)而为天下用。六五者,正是这一「养贤」之政的主体:它以「豮豕」之术止健,不是要折损、压制乾健之才,而是要去其刚躁、化其暴戾,使三阳之健驯而可用,遂得养之、用之,转「难驭之豕」为「就豢之畜」。是「止」之所以为「养」、「制」之所以为「庆」,全在此一转手。六五深得此旨,故小象以「有庆」许之,与彖传「养贤」「大正」之论,前后映带,浑然一体。

复以系辞之大义衡之。系辞下传论及上古制器尚象,有「服牛乘马,引重致远,以利天下,盖取诸随」之文,虽非直说大畜,然「服牛乘马」之事,与「豮豕驯豕」同属一类——皆是化野为驯、驭刚为柔,使天地刚健之物各为人用的「畜养」智慧。上古圣人之「畜」万物,从来不在以暴制暴,而在顺其性、去其害、成其用。大畜六五「豮豕之牙」,可谓深契此一上古「畜物」「畜德」的根本精神。大象传所谓「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」,畜德之要,亦在日积月累、潜化默驯,与「豮豕」之徐徐去其刚躁,理趣正同。

五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旁参

考之《左传》《国语》,二书所载筮例,每以《周易》某卦某爻断事,是先秦易学最可贵的活记录。大畜本卦或其六五一爻,遍检二书,并无确切可指为「直引大畜六五爻辞」之筮例可据,故此处不敢虚构史事、伪托人物以实之。然二书中以「豕」为占、为喻者,则确有可相参证者。如《左传·庄公八年》载「齐侯田于贝丘,见大豕」,从者以为公子彭生之厉,豕人立而啼,齐侯坠车伤足——此虽志怪,却生动印证了上古观念中「豕」之为物,每与凶躁、为厉、伤人相联系,未豮之豕之可畏,于此可见一斑。又《国语》《左传》论政,屡以「豢养」「牢豢」喻畜臣养士之道,与大畜「养贤」之旨可以互参。凡此,皆可为「豮豕之牙」一象的文化背景作侧证,而其确否,则一以二书原文为断,不敢增饰。

六、义理与人事:制本不制末的柔止之道

综上字词、爻象、象数、十翼之考,六五一爻所昭示的义理,可归结为一句:制乱在制其本,止健在化其刚。 此理,于修身、于治事、于驭人、于决策,皆有切实可行的启示。

其一,治患于其本,不与末争。 豕之为害在牙,而牙之逞凶在性刚。六五不去缚那利牙,而去豮那刚躁之本,牙遂虽存而不为患。世间应对祸患,每有两途:一是头痛医头、就其已发之患而强制之,如缚未豮之牙,费力而易激其反;一是溯本清源、去其致患之由,如豮豕去势,看似迂缓,实则一劳永逸。古人「上医治未病」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」之旨,与此相通。处大畜止健之时,居高位而欲止天下之健,断不可恃权势以硬压,唯当从「化其刚躁之根」处下手,方能止之于无形、收功于不争。

其二,以柔御刚,养而用之。 六五以阴柔之主驭乾健之臣,所以能成「养贤」之业者,正在不以刚相角。乾健之才,犹未豮之豕,力大而难驯,强之则抗,激之则突;唯以柔中之道驯之、养之,去其桀骜,成其器用,乃能转潜在之患为现实之助。这对于上位者驾驭强干之下属、统御桀骜之人才,是极深的提醒:真正的「止」,不是折其锐、挫其气,而是导其势、化其暴,使刚健之力归于正用。彖传「能止健,大正也」,止之而归于「大正」,非压而抑之之谓也。

其三,止之有度,得中乃吉。 六五居中,故其「豮」也恰如其分——既不纵豕之暴(失之不及),亦不过制而戕其生(失之太过),止得其中,故获吉而「有庆」。凡制人制事,最忌失中:宽则养奸,猛则激变。唯得中之止,方能既消其害、又全其用,使所止者心服而力效。这正是六五之「吉」高出寻常「止暴」之上的根由——它止得其本、止得其度、止得其时,三者俱备,故其福不止于一身,而流为「有庆」之广。

其四,落于现实决策。 移之于今日之事,无论是组织治理、风险管控,还是人际相处,「豮豕之牙」都是一则上佳的方法论。面对一个棘手的隐患(牙),与其耗费气力去封堵、压制其表象,不如冷静追问:致此患者,其「刚躁之本」何在?是制度的激励错置,是结构的张力失衡,还是动机的桀骜未驯?找到那个「可豮之处」,从根上化解其致害之能,则表面那颗「利牙」自会失其凶性,甚至转为可用之资。这是一种「以小搏大、以柔克刚、治本而省力」的高级智慧,省去了正面对抗的两败之耗,而收釜底抽薪、一举而定的「有庆」之效。处高位、当大事而欲止健驭刚者,于六五一爻,最当深味而力行之。

要之,大畜六五,以柔居尊、得中而止,下应刚中之贤,上承止极之艮,当全卦由「畜」转「养」之枢。其「豮豕之牙」一象,把「制本不制末、化刚为柔、止而能养」的畜道,凝于一头去势之豕的精微譬喻之中;小象「有庆」二字,又将这一爻之吉,从一身之利推扩为泽被上下、利在家国的广庆。考诸十翼「养贤」「大正」之论、说卦互体之象、上古「畜物畜德」之精神,无不与之相发。读此爻者,倘能由「豮豕」而悟「治本」、由「柔止」而知「养刚」、由「得中」而守「有度」,则于修身处世、治事驭人之际,自有一段从容不迫、不争而定的境界——此六五所以为大畜诸爻中得「畜止」之正、收「有庆」之果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