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遁卦九四,居全卦六爻之过半,正当上下卦交接之冲,是阳爻退避之路上一处至为吃紧的关口。爻辞仅七字——「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」——却以一字之「好」,逼出君子与小人在同一情境下的两条分途。要把这七个字坐实,须先回到卦时、爻位与汉人的象数体系中,看「好遁」何以系于此爻,而吉否之判又何以悬于君子小人之辨。
卦时:阴浸而长,遁以避之
遁卦下艮上乾,䷠,二阴在下而四阳在上。就十二消息卦言之,此卦于一岁之候当六月,于一日十二辰当未时,正是阴气自下浸长、由姤(一阴)而遁(二阴)、将进于否(三阴)的过渡之卦。孟喜卦气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,遁主六月,与姤、否上下相承,所谓「浸而长也」(彖传语),「浸」字最得其神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浸,渍也。」浸者,水之渐渍而入,不疾不徐而其势难御;以喻阴气,则是小人之道方兴、不可骤遏,唯有顺其时势而退避之。彖传曰「遁亨,遁而亨也」,又曰「遁之时义大矣哉」,反复致意于一「时」字,正因遁非怯懦之逃,而是审时知机之退。退之得其时,则虽退而道亨;退之失其时,则进退皆困。九四之爻辞所以分判君子小人,根柢即在能否识此「时义」。
大象传曰:「天下有山,遁;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」乾天在上,艮山在下,山虽高峻而终不及天,天则悠然高举、超然于山之上,此「远」之象也。「不恶而严」四字,是遁卦处小人之道的总纲:不疾言厉色以与之相争(不恶),而自守界限、凛然不可犯(严)。这一总纲,到九四身上便落实为「好遁」——在与小人关系最为亲密、最易牵缠之处,依然能截然引退。
「好」字训诂:所好之遁,抑所好者遁?
爻辞之眼在「好」字。《说文·女部》:「好,美也。从女子。」其本义为美好、嘉善,引申则为爱好、亲好、好恶之好。在「好遁」一语中,「好」字至少可作两解,而两解又可相通。
其一,读如好恶之好(去声),训为「所爱好」「所系恋」。「好遁」即「于其所爱好者而能遁」。九四以阳处阴,下与初六相应(详后),初六者,正是九四在卦中之所应、所亲、所好。能于自己最系念、最难割舍的关系上毅然引退,此之谓「好遁」。这正与上九「肥遁」、九五「嘉遁」相对而见层次:九三有「系遁」之疾,被私昵所系而不能遽去;九四则虽有所好而能遁,已胜九三一筹;故小象特表之曰「君子好遁」,许其能舍所爱而全大节。
其二,读如美好之好(上声),训为「善」「美」。「好遁」即「善遁」「美遁」,谓其退避得宜、处置尽善。《尔雅·释诂》以「好」与诸训善之字相次,好有善义。如此,则「好遁」与九五之「嘉遁」、上九之「肥遁」同属赞美之辞,皆状遁之得其善者。
二解看似分歧,实则一以贯之:唯其能于所好而遁,乃见其遁之善;遁之所以为善,正在于能割所好。故无论训「好」为所爱抑为美善,落到九四身上,其义皆指向同一桩难事——舍其所恋而退。帛书《周易》遁卦作「掾」卦(「遁」「掾」音近相通,《说文·手部》「掾,缘也」,缘者循也、附也,亦含牵附之意),异文虽不足以遽改经义,然「缘」之有所附丽、有所牵系,恰可与「好」之系恋互证:九四之难,正难在有所缘、有所好而须断之。
爻位与爻象:以阳居阴,履乾之初
九四之位,居下艮之上、上乾之初,是内外卦之交、人臣进退之地。以爻性论,九四为阳爻而居第四之阴位,是「不当位」。然遁卦之贵,恰不在「正」而在「能退」;当位与否,须就遁时之义重新权衡。
第一,论其消息之位。遁卦二阴在下(初六、六二),四阳在上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、上九),阴方浸长而阳方退避。九四正处四阳之最下者,是阳爻退避队列中与下方二阴贴得最近、首当其冲的一爻。九三虽更下,然九三尚在内艮之中,与二阴同体(艮),其势胶着,故九三爻辞有「系遁」之累、「畜臣妾」之私;九四则已跨入外乾,脱离了下艮之纠缠,是真正迈出退避第一步、却又回望近在咫尺之所好的关节点。此一「已出而未远」之位,最能见出去留之间的张力,故「好遁」之辞独系于此。
第二,论其承乘比应。九四上承九五,下乘九三,与下方初六为应。
——上承九五:九五乃遁卦之尊位,居中得正(阳居五之阳位,且为上卦之中),是彖传所谓「刚当位而应」之主爻,爻辞为「嘉遁,贞吉」。九四上承此刚中之君,犹大臣之奉明主。君既以「嘉遁」为正,则九四之「好遁」乃所以辅成君道、与五同声相应。九五以「嘉」许其退之尽善,九四以「好」明其退之能舍,君臣上下,一气贯通于「遁」之一字。
——下乘九三:九四乘于九三之上。九三阳爻,处艮之极,是「系遁」而不能遽去者。九四居其上而能超然引退,恰与九三之滞形成对照:同为阳爻,同近二阴,九三系而九四好,所争只在能否割舍。此正可见「好遁」之「好」,非贪恋之好,乃能舍其好之好。
——与初六为应:四与初为正应,九四阳、初六阴,阴阳相得,本是「应」之亲。然在遁时,此「应」反成牵累——初六者,下方浸长之阴、所当远之「小人」也,却又是九四在卦中唯一与之相应相亲者。爻辞「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」之分判,机括正在这一「应」上:所「好」者,即此相应之初六;君子能于此相应之私而毅然遁去,故吉;小人则溺于此应、贪此亲昵而不肯遁,故否。一个「应」字,既是「好」之所从来,又是「遁」之所当断,全爻吉凶之枢纽尽在于此。
汉易象数:纳甲、互体与卦气之参证
以汉代象数易学参之,九四之象更可层层落实。须申明者:纳甲爻辰之配,向有异说,下文仅就其确而可信者言之,无把握处宁从泛述。
京房八宫与纳甲。 京房八宫之说,遁卦为乾宫之二世卦——乾宫一世为姤,二世为遁,其变自下而上,自初爻、二爻渐变而成。遁既为乾宫二世,则其卦体上乾下艮,世爻当在第二爻(六二),应爻在第五爻(九五)。九四虽非世应所直当,然其处乾宫退变之中、阴爻方长之际,已具「乾道退藏」之大势。乾之纳甲,外卦自午至戌而上行,乾上爻纳壬戌、五爻纳壬申、四爻纳壬午;午者火之正、夏之中,正应遁卦六月未时、阳极将退之候。九四纳午,火气方盛而日已过中,犹君子声光赫奕之时而能见微知退,此「好遁」所以可贵——非穷蹙而后遁,乃方盛而能遁也。(纳甲细目,学者所传不一,此就乾纳壬甲、午火当夏之大端言之,不敢凿言其余。)
互体之象。 遁卦六爻,去其初、上,中四爻可互见二卦:九三、九四、九五互成一体,下三爻二、三、四互成一体。就上互言之,三、四、五皆阳,互体为乾(☰)之象,乾健而上行,正合九四脱艮入乾、奋然向上引退之势;就下互言之,二、三、四,阴—阳—阳,互成巽(☴)之象。巽者,《说卦》谓「巽为入」,又为风、为顺、为进退、为不果。九四正立于此巽体之上端:巽之「进退」「不果」,写尽其去留之犹豫;而巽之「入」与「顺」,又暗示退避乃顺时之举。九四之所以能由「不果」之犹豫而决于「好遁」,正赖其上承九五之刚、上接乾健之体,遂能克其巽之逡巡而成其遁之果决。互巽之「进退不果」与互乾之「健行不息」交战于九四一身,而终以乾胜巽、以遁断好,此爻象之深致也。
卦气与爻辰。 就卦气言,遁居六月,阴长二位(初、二已阴),阳退于上(三、四、五、上皆阳)。九四当四阳之最下,是阳气退守之第一道防线,犹日中之后未时之始,光犹炽而势已转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六爻配子寅辰午申戌、坤六爻配未酉亥丑卯巳,递相错综以当十二辰二十八宿;其说繁赜,异文亦多,今不敢一一坐实于九四,唯举其大旨:爻辰之学,要在将一爻系于天时星次,使爻象与岁候相应。九四系于阳退之节、夏中之时,其「好遁」之退,乃应天时阴阳之消长而退,非一人一时之私谋。此正彖传「与时行也」之实义。
君子吉、小人否:同位异趣之辨
「君子吉,小人否」,是遁卦六爻中唯一明白拈出「君子」「小人」对举而判其吉否的一爻(卦辞与大象虽言君子,然未与小人作吉否之对判)。何以独于九四发此分判?正因九四之「好」最难处。
前已言之,九四下应初六,所「好」者即此相应之阴。同一「好遁」之境,君子小人所处全异:
——君子者,知遁之时义,明阴长之势不可与争,于是虽有所好(应初之私),亦能不恶而严、毅然引退。其退非弃其所爱而无情,乃以大义裁其私好,「远小人」而「不恶」,故得吉。小象曰「君子好遁」,一语而尽:君子之所以为君子,正在能于所好而遁。
——小人者,溺于私好、贪于亲昵,当退而不肯退,见阴长方盛、势利所归,反欲附之以自全自利。其于「好」也,有好而无遁,故曰「否」。「否」者,塞也、不通也、不善也(《说文·口部》「否,不也」;又否卦之否,天地不交而为否)。小人于此一关,好而不能遁,遂自陷于否塞不通之地。此「否」字尤可玩味:遁之下一卦正是否(三阴长而成否),小人于遁时不知退,则适所以速否之至——一字双关,既状小人当下之不善,又隐示其终将沦于否塞之结局。
须辨者:此处「君子」「小人」之分,非徒以位之高下、势之强弱论,而以能否舍所好、识时义论。同处九四之位、同当「好遁」之境,君子小人异趣,正见《周易》「同事异占」之精微——爻辞不为人立一成不变之吉凶,而视占者之德、所处之心而别其吉否。能好遁者君子,故吉;不能好遁者小人,故否。吉否之分,不在天而在人,不在位而在德。
与全卦六爻之序:好遁居遁道之中节
虽只解本爻,亦当略点九四在六爻退避层次中的位置,以见「好遁」之分际。遁卦自下而上,退之程度渐深、退之境界渐高:下二爻(初六、六二)为浸长之阴,是所遁之对象、所远之小人;九三处艮极,「系遁」而有疾,被私所系,退而未能;九四脱艮入乾,「好遁」而能舍,退之得其义;九五居中得正,「嘉遁」而贞吉,退之尽其善;上九超然卦外,「肥遁,无不利」,退之极其裕。由九三之「系」,到九四之「好」,到九五之「嘉」,到上九之「肥」,恰是一条由滞而通、由难而易、由勉强而从容的进境。九四正当此进境之转捩:自此以上,遁道渐入坦途;自此以下,犹有系恋之累。故「好遁」者,是冲破系恋、迈向从容的关键一跃。能跃过此关,则九五之嘉、上九之肥可期;不能跃过,则退转九三之系、之疾。九四之吃紧,正在于此。
子史之互证:远而能严,去而不怨
遁之道,在去就进退之间。先秦两汉典籍中,论君子见几而退、不与小人争锋者,足与九四「好遁」相发明。
《系辞下》曰:「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又曰: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」九四当阴长方浸、阳光犹炽之时而能遁,正是「见几而作」、不待其势已成而后退者。阴长至四阳退之初,正是「动之微」;君子于此微处见之,遂决于「好遁」,此所以吉。小人则必待势成祸至、退之已晚,故终陷于「否」。
《论语》记孔子之行,曰「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」(《卫灵公》),又称蘧伯玉「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」,此「卷怀」之义,即遁之义;当退而退,不与无道之世相争,正九四「好遁」之实践。又《微子》记逸民之事,伯夷叔齐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」,柳下惠少连「降志辱身」而「言中伦、行中虑」,虞仲夷逸「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」——诸贤去就不同,而要皆于乱世之中以退守其身、以遁全其道,可与遁卦六爻去就之异趣参看。九四之「好遁」,於诸隐之中,正当「身中清、废中权」一路:退之合权,去之得宜,故许之以吉。(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,遁卦本爻之筮例,今未见确凿可征者,故不敢虚构以实之;唯就义理之相通,举孔门论退之言为证。)
大象「不恶而严」四字,尤可与九四互参。君子之遁,非愤世嫉俗、与小人构怨而去,乃从容自守、划然有界而退。「不恶」者,於初六之应不疾不怒;「严」者,於当遁之节凛然必去。九四下应初六而能遁,正是「不恶而严」的具体写照——不绝其应之情(不恶),而必断其牵之私(严)。此中分寸,最见君子之德。
落到决策:盛时知退,断所好以全大节
由九四之爻象义理,可抽绎出一条施于今日去就进退的法则:当退之机,往往现于方盛之时、所好之处;能于盛时断所好者,君子;溺于好而失其机者,小人。
其一,退在见几,不在穷蹙。九四纳午、当夏中、值火盛,是声光赫奕、势犹未衰之时,而爻辞许其遁、断其好。这提示:真正高明的退场,不在山穷水尽、不得不退之日,而在如日方中、犹可恋栈之时。势已尽而后退,是被迫;势方盛而能退,是见几。职场之去留、事业之进退、关系之亲疏,凡当退者,宜在「动之微」处早决,勿俟「祸已成」时晚悔。
其二,难在割好,不在识势。势之当退,多数人未必不知;真正难处,在「好」字——在那一份系念、亲昵、相应之私(九四之应初六)。九三之「系」、九四之「好」,皆败于此一情字。故决策之要,不在多算势之利害,而在能否裁断私好。能舍所好者,方为「好遁」之君子;舍不得所好者,纵知当退,亦终沦「小人否」之否塞。
其三,退须不恶而严。引退之际,最忌与所欲远者构怨结仇、撕破脸面。九四下应初六而能遁,是「不恶」其应而「严」于其遁。今人去职、绝交、退伙,宜守此「不恶而严」之度:界限要划得清(严),情面不必撕得破(不恶)。如此,则退而无后患,去而留余地,方是遁之上策。
其四,遁之下即否,不退则塞。遁之后一卦为否,天地不交、上下不通。小人于遁时贪好不退,恰所以自速其否。此一卦序之递嬗,是对一切「当断不断」者最严的警示:今日不肯舍之所好,明日即成困你之否塞。早一步「好遁」,便早一步避其否;迟一刻贪好,便深一层入于塞。
七字爻辞,「好遁,君子吉,小人否」,说到底,是把同一道退避之门,摆在君子小人面前,由其德性自决吉否。门外是「与时行」的从容(君子之吉),门内是「天地否」的塞陷(小人之否),而分判二者的,不过是能否于自己最系恋之处,轻轻地、却又决然地,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