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晋如,摧如,贞吉。罔孚,裕无咎。」
晋如摧如,独行正也。裕无咎,未受命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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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卦居于六十四卦之第三十五,下坤上离,坤为地、为顺,离为火、为明,火出地上,故《序卦》曰“物不可以终壮,故受之以晋;晋者,进也”。承大壮(䷡)之后而来,壮极必进,进则有得有失,故晋之诸爻皆于“进退”之际着眼。初六居一卦之最下,为坤体之初爻,是日方出地、明德初昭之时,亦是进身之始、立足未定之位。今所析者,正是这“晋”之发轫一爻。其辞曰“晋如,摧如,贞吉。罔孚,裕无咎”,文虽简短而曲折备至,进而见摧,孚而未孚,裕而无咎,层层皆有讲究,最宜细绎。

一、“晋”字的训诂与卦义之本

先须明“晋”之本义。《彖传》直释“晋,进也”,《序卦》《杂卦》并同。然“进”乃晋之引申,未必其本字之初义。许慎《说文解字·日部》:“晋,进也,日出万物进。从日,从臸。《易》曰:明出地上,晋。”此条尤可宝贵,是《说文》直引《大象传》以证字义,可见两汉之时,“晋”与日出地上、万物趋进之象,已牢固系联为一。臸者,《说文·至部》:“臸,到也。从二至。”二“至”相重,有相继而至、群趋并进之意。故“晋”从日从臸,本谓日初升而万物相率以进,光明渐盛、生意上腾之象。以此回观卦名,下坤为地,上离为日为明,明出于地上,正合“日出万物进”之训诂,字象与卦象密合无间。

卦辞“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”,《彖传》申之曰“顺而丽乎大明,柔进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也”。康侯者,安国之侯;锡马,王者锡赐之马;蕃庶,言其多;昼日三接,谓一日之内三度接见,殊礼隆遇。此乃以诸侯进见天子、蒙受宠锡为全卦之大象,所重在“进而见知于上、上下相亲”之事。然此通卦之主象,乃自六五柔居尊位、上下应顺而言,是“进之既遂、遇之已隆”的景象。初六处卦之始,去此礼遇尚远,正是欲进而未得、求孚而未孚之时,故其辞与卦辞之雍容大异,独多“摧如”“罔孚”之顿挫。读晋初六者,先须辨此卦爻之分际:卦辞言进之成,初爻言进之始;卦辞言遇之隆,初爻言遇之难。

二、爻位、爻象与时位

初六以阴爻居初位。初为阳位,阴居之,是为不当位(失位)。在汉易“当位”之说中,阳居奇位(初三五)、阴居偶位(二四上)为当位得正,反之为失正。初六阴居阳位,本属失正之爻。然其爻辞偏曰“贞吉”,又曰小象“独行正也”,何以失位而言“正”?此正是本爻最堪玩味处,下文将专论。

就承乘比应而言:初六上承六二,二亦阴爻,阴承阴,无相得之比;初六与九四相应(初应四),四为阳爻,阴阳相应,本为有应。然九四在晋卦之中,其辞曰“晋如鼫鼠,贞厉”,是据位贪进、为众所疾之爻;故初六虽与九四有正应,而所应非其人——所应者乃一“鼫鼠”据高、岌岌可危之位。是初六之“应”,应而不足恃,乃至应之反足以致疑。此一层关系,于理解“摧如”“罔孚”极关紧要:初六欲进,其在上之正应本当援引接纳之,然九四自身贪据失正、贞厉可危,岂能为初六之奥援?故初六之进,遂成“独行”而无所恃援之局。

再就卦主而言。晋之卦主在六五。《彖传》“柔进而上行”,正指六五以柔居尊、为一卦进退之枢。六五为离之中爻,居中得尊,是“大明”之主,康侯所接、锡马所自出,皆系于此。初六与六五,一在最下,一在至尊;中间隔以二、三、四三爻,又非正应(初应四而非五)。是初六去卦主既远,又无应援之路直达于上。其欲“晋如”而上行以亲大明,势必经历重重阻隔,此“摧如”之所由生,亦“未受命”之所由然。

就时位言,初为事之始、位之卑。《系辞》论六爻之义,谓“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”,又谓爻位“二多誉、四多惧、三多凶、五多功”,而初则居全卦发端,象事方萌、人方立,常处“潜”“始”“难知”之地。乾之初九“潜龙勿用”,坤之初六“履霜坚冰至”,皆于初位致谨于始。晋之初六,亦正当明德初昭、进身方始之际:日方出地,其光未盛;身方立朝,其位未定。故其辞虽吉,而必以“贞”为之先,以“裕”为之缓,不许其躁进锐取,此皆“初”之时义使然。

三、卦气、消息与离明初出之象

汉易言卦,必本卦气。孟喜卦气之说,以六十卦分主一岁之候,又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,分主二分二至,各领一时。离主夏至、主南方、主火、主明,为正阳用事、光明极盛之卦。晋卦上体为离,正禀此“大明”之德。《彖传》所谓“丽乎大明”,即丽附于此离明之上。然就晋卦一卦之内部消息观之,下坤上离,乃是“明出地上”之象——日自地下而升于地表,光明由微而显、自下而上。初六居坤体之最下,正当此“明”尚伏于地中、将出而未全出之际。以一日之时拟之,初六犹是昧爽将旦、东方既白而日轮未升之顷;其德则明德初萌、未及照临之时。

故晋初六之象,可一言以蔽之:明之初动、进之初萌。日出地上之“出”,自下爻始;万物趋进之“进”,亦自初爻发。明德之昭,《大象》所谓“君子以自昭明德”者,于此爻乃是“自昭”之发端——德虽在己而光犹未着,正待积渐以章。明乎此,则“贞吉”“裕无咎”之教,乃所以处此“明初未着、进初未遂”之时的正法:守正以俟其明之自章,宽裕以待其进之自至,不可因一时之未孚未遇而失其守、丧其度。

至于纳甲爻辰之配,京房八宫以晋卦隶乾宫之游魂卦,离上坤下,各有其纳甲所属;郑玄爻辰之法,以乾坤六爻分配十二辰。此类干支配属,传本互有异同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从其大体而不强为坐实,以免郢书燕说、流于附会。要之,自卦气大义言,晋为离明用事、明出地上之卦,而初六居其最下,得“明初进始”之时位,此一断已足以为解爻之据,余则宁阙。

四、爻辞细绎:“晋如,摧如”

“晋如”“摧如”,“如”为语助之辞,犹言“晋然”“摧然”,状其进而又止、欲伸而见抑之貌。屯卦六二“屯如邅如”、贲卦六四“贲如皤如”,皆此句法,以叠用“某如某如”摹写一种进退迟疑、势态反复之情状。“晋如”者,方欲奋进上行之态;“摧如”者,旋遭挫抑退沮之状。一进一摧,两象相续,正写初六立朝之始、欲进见知而辄遭顿挫之情境。

“摧”字,《说文·手部》:“摧,挤也。从手,崔声。一曰挏也,一曰折也。”挤者排挤,折者摧折,皆抑止、挫败之义。故“摧如”非谓初六自挫,乃谓其进而为外所摧、为势所抑。究其所以见摧者,前论已明:其在上之正应九四,据非其位、贞厉自危,不惟不能援引于初,反成阻力;六五卦主又高远而非应;坤体三阴同列,又无汲引之援。是初六之进,四顾无助而独当艰阻,故方“晋如”而即“摧如”。

然爻辞紧接以“贞吉”,是于“晋如摧如”之后,断之以吉,而其吉之所系,全在一“贞”字。贞者,正也、固也。《说文·卜部》:“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”古之“贞”本谓卜问,问于神明以决疑;引申则为正、为定。《文言》释乾“贞者,事之干也”,又曰“贞固足以干事”,是以“贞”为守正持固、足以任事之德。于晋初六,“贞吉”谓:当此晋而见摧之际,惟守正自固者乃得吉。不因见摧而易其所守,不以暂抑而枉道求进——如此则虽一时摧沮,而终归于吉。

五、小象“独行正也”发微

小象传释“晋如摧如”曰“独行正也”,此五字最为关键,是全爻之眼目。前已言初六阴居阳位、本属失正,何以小象反许其“正”?此中曲折,须分疏明白。

其一,“独行”二字,正应前所析“无应援”之局。初六正应在九四,而四不足恃;上比六二、同列三阴,又无汲引。是初六之进,乃“独”行而无侣无援、无所凭借者。“独行”者,孤行其道、不假外力之谓。

其二,“正也”非就爻位之当否言,而就其心志之贞固言。初六虽位不当,然当晋而见摧之时,能不挠不阿、守正自持,不因无援而苟合,不为求进而枉道——此即所谓“正”。故“独行正也”者,谓初六孤行其道而所行者正:上无正应之可恃,惟自守其正以求进;外有摧抑之相加,而内不失其守正之节。失位而能守正,位之失正乃形迹,志之守正乃实德;小象舍其形迹之失,而取其实德之贞,故许之曰“正”。

此一释义,深合《易》理“位有当否、德有贞邪”之分。爻有失位而吉者,正由其能以德补位、守正不渝。晋初六“独行正也”,与同卦上下诸爻相形益显:九四据位而贪进,位虽近尊而失其正,故“贞厉”;初六失位而守正,位虽至卑而得其正,故“贞吉”。一以位求而失正,一以德守而得正,吉厉之判,端在于此。《系辞》曰“吉凶者,失得之象也”,又曰“吉凶悔吝生乎动”:初六之动,动而守正,故虽摧而终吉。此爻之教,正在示人:进退之吉凶,不系于位之高下、援之有无,而系于行之正与不正。

六、爻辞续绎:“罔孚,裕无咎”

“罔孚”之“罔”,无也,《尔雅·释言》:“罔,无也。”“孚”字,《说文·爪部》:“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一曰信也。”孚之本义为鸟伏卵、孚化雏子,引申为诚信、为信任、为见信于人。《易》中“孚”字凡数十见,多取“诚信相孚”之义,如中孚一卦专言诚信,“孚”即上下相信、内外相应之象。“罔孚”者,未为人所信、未见孚于上之谓。当初六晋而见摧之时,其诚虽在己,而上未之信、未之孚——盖位卑德隐、明初未着,未能取信见知于在上者。此“罔孚”正承“摧如”而来:所以见摧者,正以其未孚;所以未孚者,亦以其位卑明微、上未及察。

“裕”字,《说文·衣部》:“裕,衣物饶也。从衣,谷声。《易》曰:有孚,裕无咎。”此条又是《说文》直引《周易》以证字义之例,且所引正是晋初六之辞(《说文》所据本作“有孚,裕无咎”,传本则作“罔孚,裕无咎”,文字小异,详见下文版本之辨)。“裕”本谓衣物之饶足宽馀,引申为宽舒、宽缓、宽容、从容不迫。故“裕无咎”者,谓处此“罔孚”未见信之际,惟以宽裕之道自处——不急不迫、不忿不躁,从容以俟,则可无咎。

何以“裕”乃得“无咎”?盖初六既未见孚于上,若于此时急于自明、躁于求信,则进愈力而摧愈甚,疑愈深而咎愈生。惟其能宽裕自处,安于未孚之分,守正以俟时,则上之未信者,终将以其守正之久而自孚;外之摧抑者,终将以其从容之故而自释。是“裕”非苟且偷安、放弃不进,乃是审时度势、以宽缓持其正而徐图其进。守正者其本,宽裕者其用:守正而能宽裕,则虽摧虽未孚,而终底于“无咎”。

合而观之,初六一爻之辞,实含两重工夫、两层效验:曰“贞”,曰“裕”。“贞吉”者,守正之效,吉之所归;“裕无咎”者,宽缓之效,咎之所免。守正以立其节,宽裕以养其势:当晋而见摧、求孚而未孚之时,惟以此二者并行,乃能转摧为吉、化疑为安。

七、小象“裕无咎,未受命也”解

小象释“裕无咎”曰“未受命也”。此四字点出初六“宜裕”之根本缘由,亦再申其“宽缓自处”之所以正当。

“命”者,王命、君命也,引申为官守职任之命。古之臣道,受命于上而后有所职掌、有所专行。《诗》《书》之中,“受命”多谓受天命、受王命;于职官则谓受任命而当其职。初六居一卦之初、坤体之下,其位至卑,于朝则犹未受职、未当其任之新进;其在上之六五大明虽在,而尚未及命之以事、任之以职。故曰“未受命也”——谓初六尚处未受君命、未当职任之位。

惟其“未受命”,故其“宜裕”乃为正当之理。何也?受命者有职守在身,事有所专、责有所任,则当奋勉以赴,进而不可一味宽缓退托;未受命者无职守之责、无专任之事,则进退本可从容,固宜以宽裕自处、徐俟时命,不当躁进越分。是“未受命”一语,既为初六“晋而见摧、罔孚未信”之处境作一根本之说明——位卑未任,故进难而未孚;又为其“宜裕乃得无咎”立一确当之根据——未当其任,故宽缓乃所以为正、躁进反所以致咎。

且“未受命”与前之“独行正也”,亦相为表里。惟其未受命、无援系,故“独行”;惟其独行而守正,故虽未受命而其正自在。未受命则进退在己,守正则吉咎可必:此初六所以能于“晋如摧如、罔孚”之困局中,独以“贞”“裕”二者自全,而终底于“贞吉”“无咎”。小象两释,前明其“守正”,后明其“宜裕”,一德一时,相济为用,而初六处晋之始的全副义理,于此豁然。

八、版本异文之辨:帛书与《说文》所见

晋初六之辞,传世本作“晋如,摧如,贞吉。罔孚,裕无咎”,而旁参出土与汉人称引,颇有可资互证之异文,足以见此爻文字流传之迹。

其一,马王堆汉墓帛书《周易》乃今所见最古之写本,卦名多用假借,晋卦帛书作“溍”(或释作从水之字),“溍”“晋”音近相通。帛书经文用字与今本时有出入,多属同音假借、形近通用之类,于大义无所违异。凡帛书具体异文,传本释读容有歧解,本文据其大体以为参证,而不一一坐实可疑之字,以存阙疑之义。

其二,尤可注意者,《说文解字》两引此爻:一在《日部》“晋”下,引《大象》“明出地上,晋”以释“晋”之“日出万物进”;一在《衣部》“裕”下,引《周易》“有孚,裕无咎”以释“裕”之“衣物饶”。后一引文,今本作“罔孚”而许书作“有孚”,一字之差,文义颇异:作“罔孚”则谓“未见信而宽裕无咎”,作“有孚”则谓“既有信而宽裕无咎”。此或许慎所据之本与今传本不同,或传抄“罔”“有”形近而讹,难以遽定。然无论“罔孚”“有孚”,其归宿同在“裕无咎”——即处其时而能宽裕者,乃可无咎,此一义不因异文而改。本文正解以今传本“罔孚”为主,谓初六当“晋而见摧、未见孚信”之时,惟守正宽裕乃得无咎;而《说文》“有孚”之异文,亦并存以备一说,俾读者知此爻文字流传之间,原有如是之异同。许书两引晋辞,又适为汉人重视此卦此爻、以之系连字义训诂之确证,弥足珍贵。

九、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关系
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春秋筮例,凡二十馀事,为先秦《易》用之实录,最足以见古人观象玩占之法。然检其所引,明确以晋卦及其初六为占者,传世记载未见确证。本文谨守“无确据者不强引、不虚构”之则,于此不敢比附他卦之例以充晋初六之占,亦不敢编造书无之事。惟可就《左传》筮法之通例,旁推晋初六之占义,以见其理。

春秋筮例之释爻,大要不出二端:一观其象,二玩其辞。观象则推本卦之卦象、爻象、互体、卦变以为断;玩辞则即爻辞之文以揆其吉凶。如《左传》载诸占,或据“某卦之某卦”(即某爻变)以定所占之爻,而后即其爻辞、参其卦象以断事;其断也,必合于人事之时位、问者之德行处境,未尝徒泥文字。以此通例移于晋初六:其爻当“晋而见摧、罔孚未信”之象,其辞示“守正宽裕、终吉无咎”之占。设有以此爻为占者,其占当谓:所谋之进,初必见阻、未即见信;然问者若能守正不阿、宽缓自持,则虽暂摧而终吉、虽未孚而无咎。是占之所重,不在“进之必遂”,而在“处进之道”——道正而缓,则吉自至。此正与晋初六“独行正”“未受命”之义脗合,亦春秋筮人“即象玩辞、归本德行”之通法所必致。

要之,晋初六虽未见明确之筮例传载,然以《左》《国》观象之法绳之,其占义昭然,无烦傅会。学者宁守其阙,而以通例推之,斯不失征实之旨。

十、义理总诠与现实之应用

综观晋初六一爻,其文虽简,而所摄之义理至为周备,乃《易》论“进退之始”最精微之一章。试为总诠。

晋者进也,而初六独冠以“摧如”“罔孚”,是《易》之微旨,正欲于“进”之发端处,先示人以“进之未必遽遂、求之未必即孚”之实情。世之欲进者,每以为德足以进则进必见知,志足以求则求必见信;而《易》示之以晋初六,则曰:当其进之始也,位卑而明微,往往晋而见摧、求而罔孚——此乃势之常,非道之失。故不可因一摧而疑其道,不可因未孚而易其守。

于此进而见摧、求而未孚之际,《易》授以二法:一曰“贞”,一曰“裕”。“贞”者守正自固,纵无援而独行、虽见摧而不挠,所谓“独行正也”;“裕”者宽缓自处,安于未孚之分、徐俟时命之至,所谓“未受命也”。守正以立其本,则吉之所必归;宽裕以善其用,则咎之所必免。守正而能宽裕,刚以持志、柔以处时,刚柔相济,此晋初六“贞吉”“裕无咎”之全旨,亦《易》教人处“进之始”之大法。

又当辨者,初六失位而小象许其“正”,此尤见《易》重德甚于重位之深意。位之当否,形迹也;德之贞邪,实质也。失位而守正,则失正乃在形迹而守正实在心志,故终得吉;当位而贪进(如九四),则当位徒为凭借而贪进实丧其德,故反致厉。是吉凶之判,不在位之高下、援之有无,而在行之正与不正。此一义,贯乎《易》之全经,而于晋初九四之对照中,最为昭著。

移之于今日之人事决策,晋初六之教尤切于用。凡人立身之初、谋事之始——若新入一业、新涉一局、新求一进——每多“晋如摧如、罔孚未信”之境:欲有所进而辄遭阻抑,欲见信于人而人未之信。当此之时,其道有三。其一,毋因初挫而疑己之所守,所谓“贞吉”:守正持节,纵无奥援而独行其是,反足以立信于久长。其二,毋因未孚而躁于自明,所谓“裕无咎”:宽缓从容,不急不忿,安其未受命之分而徐积其德、徐俟其时,则未信者终自孚、相摧者终自释。其三,当审己之时位,知其“未受命”——位卑任轻之时,本不当躁进越分、急于求售;惟以守正为体、以宽裕为用,待其明德自昭、时命自至,则进退之间,无往而不吉、无适而有咎。

故晋初六者,非教人不进,乃教人以正而缓进;非许人苟安,乃许人以裕而俟时。日出地上,其明自微而盛、自下而上;君子昭明其德,亦必自守正宽裕之初,而后渐积以章、终底于“昼日三接”之遇。读此一爻,而知凡进必有其始,凡始必历其摧;守正以贞之,宽裕以处之,则虽摧如、罔孚,而吉与无咎在其中矣。此晋之初六,所以为处进之始者立万世之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