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劓刖,困于赤绂,乃徐有说,利用祭祀。」
劓刖,志未得也。乃徐有说,以中直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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困卦至九五,已入下卦坎险之上而临兑说之中,处至尊之位而当受困之极。一爻之内,先言酷刑之惨(劓刖),次言尊服之困(赤绂),再言迟久之通(徐有说),终归于神道之诚(祭祀)。短短十二字,由刑而服、由困而说、由人事而鬼神,曲折回环,最足见困卦“险以说”“困而不失其所亨”之深旨。下面依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之序,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训诂:劓、刖、赤绂、说、祭祀

“劓刖”二字,先须正其音义。《说文·刀部》:“劓,刑鼻也。从刀,臬声。”又“刖,绝也。从刀,月声。”是劓为割鼻之刑,刖为断足(绝胫)之刑,皆五刑之属。《周礼·秋官·司刑》掌五刑之法,所谓“墨罪五百,劓罪五百,宫罪五百,刖罪五百,杀罪五百”,劓与刖并列其中,正是周制明文。古经此处以二刑连文,极写其受创之重、伤毁之惨:上去其鼻,下断其足,首尾俱伤,此非寻常之困,乃刑戮加身、体肤亏残之困。

然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“劓刖”之异文,旧多读为“贰椽”或他字,学者所释不一;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不强为之解,只就今本通行之“劓刖”立论。可确言者:无论作何字,《小象》以“劓刖,志未得也”释之,已点明此乃心志壅塞、行止两窒之象——上不能伸其志如失鼻之不能嗅息以辨方向,下不能行其道如断足之不能举步以致远,故曰“志未得”。是“劓刖”在此,刑象之外更兼“上下俱困、进退皆穷”之譬。

“赤绂”之“绂”,本作“黻”,又通“韨”。《说文·韦部》:“韨,韦也,所以蔽前。”此乃蔽膝之服,系于革带而垂于前,古之命服也。其色尚赤者,赤为南方正色、火之色,亦尊贵者之服色。九二爻辞“困于朱绂”,此九五爻辞“困于赤绂”,朱、赤皆赤类而深浅有别——朱者赤之浅而鲜,赤者赤之正而尊。二五相应,皆以“绂”之困为辞,正见二者一为臣、一为君,俱以其位其服而受困。九五居君位,故其困者乃“赤绂”,即至尊之命服;身居九五而困于赤绂,犹言贵为人君而其尊服反成桎梏,权位非但不能解困,且适足以增困。此困之至深者,困不在贫贱而在富贵,不在草野而在庙堂。

“乃徐有说”之“说”,旧有二读。一读为“悦”,喜悦也;一读为“脱”,解脱也。就困卦上体为兑、兑为说(悦)言之,作“悦”自有卦象之据;就九二“困于朱绂”而下文“利用享祀”、九四“来徐徐”而“有终”之文势言之,则“说”亦兼“脱困”之义。窃以为困极而通,先得解脱而后乃喜悦,二义实相贯通:脱者其事,悦者其情;唯其得脱,故乃可悦。《彖传》明言“困而不失其所亨”,又曰“险以说”,则“说”字之落于此爻,正是全卦“说”德之凝聚——困之至极者,其转机亦在此爻,故独于九五言“乃徐有说”。

“徐”者,缓也、迟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:“徐,缓也。”一“徐”字最堪玩味:困之解非可骤得,必待时之徐徐而后通。此与卦辞“贞”字相呼应——贞者,正而固守也;唯能正固以守,迟之又久,乃有说焉。困而求速则愈困,困而能徐则有说,此九五处困之要诀。

“利用祭祀”之“祭祀”,《说文·示部》:“祭,祭祀也。从示,以手持肉。”又“祀,祭无已也。从示,巳声。”祭祀者,事神致福之礼。九二曰“利用享祀”,九五曰“利用祭祀”,享、祭、祀互文而义近,皆指交于神明、荐诚祈福之事。困卦两言祭祀,一在二、一在五,正于全卦最当受困之二爻(一臣一君)皆归之于神道,深可寻味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阳刚中正而上下皆掩

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,得位、得中、得正——位之至尊、德之至中、行之至正,三者俱备,本是六十四卦中最为美善之爻位。然而置于困卦,则美善之位反成受困之地,此困卦立象之奇崛处。

何以九五虽中正而仍困?《彖传》开宗明义曰:“困,刚掩也。”一卦之要,全在“刚掩”二字。掩者,蔽也、覆也、抑也。困卦下坎上兑,以爻位消息观之,凡阳刚之爻皆为阴柔所掩:九二陷于初六、六三两阴之间,是刚为柔掩于下;九四、九五两阳,则为上六一阴所乘掩于上。九五虽尊,其上有上六之阴乘临,是君位之上犹有阴柔掩之、蔽之。九五之困,正困于此“刚掩”之大势——虽中正在位,而为时势所限、为柔邪所蔽,志欲伸而不得伸,道欲行而不得行,故《小象》断之曰“志未得也”。

再以承乘比应论之。九五上承上六之阴:阳承阴而反在其下之势,是为“刚掩”之象著于五上。九五下比九四:两阳相比,刚而无应(九四亦阳),不能相得为援。九五与九二:二五本为正应之位,然困卦九二、九五俱阳,敌而不应——上下两刚,同德而不能相济,各困于其位。是以九五虽居至尊,而上掩于阴、旁阻于阳、应绝于下,孤刚特立,四顾无援,此其所以“劓刖”而“志未得”也。劓者上之伤,刖者下之伤;以爻位言,九五上为上六所掩(劓之于上),下为应绝所阻(刖之于下),上下俱窒,岂非“劓刖”之实象乎!

然困极必有转机,此九五所以异于他爻者,正在其“中直”。《小象》曰:“乃徐有说,以中直也。”一卦六爻,独于九五标出“中直”二字以为转困之本。中者,居中得中,处事不偏不倚;直者,刚正不阿,其德不挠。九五以阳居五,刚而能中,是为“中”;以正应正,守正不回,是为“直”。困之解,不在于外求奥援、巧取捷径,而在于内持中直之德、固守贞正之操,迟之久之,时势既转,刚掩之势既解,则“乃徐有说”。是“中直”者,九五出困之内因;“徐”者,九五出困之时机;“说”者,九五出困之效验。三者一贯,全系于此爻之刚中。

又,困之与卦序,《序卦传》曰:“升而不已必困,故受之以困。”升卦在前,积小以高大,升之不已则力竭而困;困之既极,《序卦》继曰“困乎上者必反下,故受之以井”——困极于上则反求于下,故井卦继之。九五正当“困乎上”之位:以至尊之爻而困于上六之掩,此即“困乎上”之极。明乎此,则知九五之困乃全卦时位演进之必至,非偶然之困,乃势穷之困。而“利用祭祀”,正是于此势穷力竭、人谋不足之际,反求于幽明、致诚于神道,以求转困为通之道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坎兑之体、互体之巽、卦气之位

汉儒治《易》,重象数、明卦气。困卦之象数,于九五尤多可发明者。

其一,论上下二体。困卦下坎(☵)上兑(☱)。坎为险、为陷、为水,又为隐伏、为加忧、为心病;兑为说(悦)、为口舌、为泽、为附决。九五居兑体之中,正当“说”德之位。《彖传》“险以说”者,下险而上说也,履险而能说,故“困而不失其所亨”。九五身在兑中,是处困而能说之主:虽劓刖之惨、赤绂之困,而终能“徐有说”,正坐其居兑体得说之象。又坎为水,兑为泽,泽上无水(水陷于泽下之坎),故《大象》曰“泽无水,困”——泽本当有水以润,今水反陷于下而泽上枯涸,此“困”之所由立象。九五处泽(兑)之中而下临枯陷之坎,正是“泽无水”之极,故其困亦极。

其二,论互体。困卦自二至四互为离(☲),自三至五互为巽(☴)。九五正处上互巽之上爻。巽为风、为入、为命、为申命,又巽为绳直、为工。九五“中直”之“直”,于互巽“绳直”之象可相发明:巽木绳墨取直,九五守正不挠,亦绳直之德也。又巽为命、为申命行事,《说卦》所谓“巽以行权”“齐乎巽”者;九五“利用祭祀”,祭祀乃交神受命、申虔致告之事,与互巽“申命”“为入”(精诚下达、感通于神)之象暗合。至于下互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,赤绂之“赤”正火之色——离火之象,故服尚赤;而九二朱绂、九五赤绂之“赤类”服色,亦可于互离之火得其象数之根。

其三,论卦气消息。困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故不直当某月之辟卦;然以孟喜卦气、京房之说,六十卦各值一时之候。困卦阴阳之势,二阳陷于群阴之中(初、三、上三阴掩二、四、五三阳,而尤以二与四五受掩最著),正是“刚掩”之消息——阳气方屈而未得伸张之时。以爻位之刚柔升降言,荀爽诸儒主升降之说:困之九二当升居五、上六当降居二,则刚得中而柔得正,困可解矣。九五之“乃徐有说”,于升降之理亦可通:俟阳升阴降、刚掩之势既转,则尊位之困自释。要之,无论卦气、升降,九五之困皆系于“刚掩”一大枢机,而其解亦系于此势之“徐”转——此所以爻辞独著一“徐”字也。

(按:京房八宫,困卦属兑宫之一变,纳甲爻辰之细目,凡本文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列,以免杜撰,谨就坎兑互巽离、刚掩升降之确者言之。)

四、十翼互证与名物之实:赤绂、刑罚、祭祀于经史

由象数而返诸经传子史,九五之三大名物——刑(劓刖)、服(赤绂)、礼(祭祀)——皆可于先秦两汉典籍得其制度之实,而非空言。

先言刑。劓刖并为周之肉刑,已见前引《周礼·司刑》。《书·吕刑》(《尚书》篇)历叙五刑之目,所谓“劓辟”“剕辟”(剕即刖,断足之刑)赫然在焉,又言“五刑之属三千”,刑罚之繁备如此。困卦九五以“劓刖”立象,非谓人君真受此刑,乃借至重之肉刑以喻其受困之惨、受抑之深——身居九五而如遭劓刖,则其困为何如!此以刑喻困,正如《诗》之比兴,借物象以写心境。又《小象》以“志未得”释劓刖,则知此“劓刖”重在“志”之受戕,而不重在“体”之受刑:鼻者所以辨臭别向,足者所以行步致远,劓刖则向背莫辨、行止俱废,故为“志未得”之切譬。

次言服。赤绂、朱绂之制,《诗》中屡见。《诗·小雅·采菽》曰“赤芾在股,邪幅在下”,又曰“赤芾乃衣,咸其膝也”之类,言诸侯朝王,赤芾(芾即绂、韨,蔽膝之服)煌煌在股,此赤绂为命服、为尊章之确证。《诗·曹风·候人》“彼其之子,三百赤芾”,毛传以赤芾为大夫以上之服,更明赤绂乃贵者之章服。是“赤绂”非泛言衣饰,乃朝聘命服、尊位之标识。九五“困于赤绂”,谓贵为人君、服此尊章,而尊章反为困累——位愈尊则责愈重、势愈孤、掩愈甚,故曰困于赤绂。九二“困于朱绂”而方来(“朱绂方来”),九五“困于赤绂”而徐说,二者一臣一君,皆以命服为困,而其困之解皆归于祭祀,此经文照应之精微也。

末言祭祀。困卦九二“利用享祀”、九五“利用祭祀”,两爻皆于困极处归本于神道,此最见古人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(语见《左传》成公十三年,刘子之言)之精神。当人力穷竭、智计无施之时,则斋戒以交神明、荐诚以祈幽佑,盖古人之处困,不徒恃人谋,亦上达于天。《礼记·祭统》(《礼记》篇)言“祭者,所以追养继孝也”,又言祭之为物“外则尽物,内则尽志”——尽志二字,正与《小象》“志未得”相对而成转:困之时志未得伸,故反而尽志于祭祀,以幽明之感通求人事之转机。九五唯其“中直”,故其祭也诚;唯其诚,故能格于神明而“徐有说”。此“利用祭祀”所以系于“乃徐有说”之后,正谓困之解非徒待时而已,更须以至诚之祭、贞正之德为之地——德、诚、时三者备,而后困通。

又,困卦虽未必确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具体筮例(凡无确据者,本文不敢附会),然“在祀与戎”之古训、赤芾之诗、五刑之书,已足证爻辞名物字字有据,非凿空之谈。古经取象,盖即取诸当世之刑、服、祭三大制度,以写人君处困之情状,此先秦《易》之所以“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”(《系辞》语)也。

五、义理人事:处困之道与现实决策

综上字词、爻象、象数、经史之考,九五一爻之大义,可由三层递进而见。

其一,困之极者在尊位,不在卑微。 九五至尊而困最甚,所困者乃赤绂之命服、所受者乃劓刖之惨象。此告人:困厄之深者,未必在贫贱草野,往往在富贵尊荣。位愈高则受掩愈众(上六乘其上、九四阻其旁、应绝于其下),责愈重则进退愈难。世人多以为登高位即可解困,殊不知高位本身正可为困——“刚掩”之掩,正掩于至尊之上。故处高位者尤当知困、畏困,不可恃位而骄。

其二,解困之本在中直,不在外援。 九五孤刚无应(二五敌而不应、四五比而不援),上下皆无可恃之外力。然《小象》独揭“以中直也”为转困之由,明告解困之道不在攀附奥援、巧营捷径,而在反诸己身:守中道而不偏,持正直而不挠。德之既立,则虽四顾无援,终能自致于通。此正《彖传》“贞大人吉,以刚中也”之旨——“大人吉”之所以然,全在“刚中”二字。困而能守刚中,斯为大人;大人处困,困不能困之,故终得吉而无咎。

其三,通困之机在徐,不在速。 困之解必“徐”而后“说”:欲速则愈困,能缓则有说。盖刚掩之大势非一日可转,必待阳升阴降、时移势易,乃见转机。九五能于劓刖之惨、赤绂之困中,不躁不竞,斋心致诚以利用祭祀,迟之又久而后“有说”——此一“徐”字,最是处困之金针。急于求脱者,反陷于尚口之穷(《彖》曰“有言不信,尚口乃穷”);唯沉潜守正、徐图缓济者,乃能脱困而致悦。

落于今日之决策实务,九五之教尤切:

一者,居要位、当大任而陷僵局者(如机构主事、团队领袖之四面受制、上下交困),当知此乃“刚掩”之势、“困乎上”之常,不必怨天尤人,更不可铤而走险、躁动求脱。

二者,外援既绝、孤立无助之际,与其汲汲于钻营求助(求而不得,徒增“尚口乃穷”之困),不如反求诸己,固守中道正直之操——以德服众、以正自立,乃为治本。

三者,困局之破必待时机。当务之急非速胜,而在“致命遂志”(《大象》语):宁可舍命以遂其志,亦不挫其所守;徐徐图之,正固以待,则刚掩终解,“乃徐有说”。

四者,于人谋已尽、智力穷竭处,古人“利用祭祀”之诚,移于今日,即是以最大之虔敬、最专之精诚,对待所事——内尽其志、外尽其物,凝心一志而不二,则幽明感通、人事亦转。祭祀之外壳虽属古礼,其“尽志尽诚”之内核,则万世处困之通则。

要而言之,困卦九五,以至尊而受至困,以中直而求徐说,以祭祀而通幽明。劓刖者,志之未得也;徐说者,中直之既彰也;祭祀者,至诚之上达也。处困而不失其所亨,履险而终归于说——此九五之所以为困卦之主爻、为大人处困之极则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知困不足畏,所畏者失其中直耳;可以知通不可速,所贵者能徐而守贞耳。守中直、尽至诚、徐以待时,则虽劓刖之困、赤绂之累,亦终有“乃徐有说”之一日。此先秦两汉易家寄于此爻之微意,亦千古处困者所当佩服而行之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