革卦 · 九三

第3爻
「征凶,贞厉,革言三就,有孚。」
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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革卦九三处下卦离体之极,正当全卦上下两体相交之冲会。下离为火,上兑为泽,「泽中有火」「水火相息」,变革之机正酝酿于此一阳刚之爻。九三爻辞「征凶,贞厉,革言三就,有孚」,短短十字,前半言其危,后半许其孚,吉凶进退之间,最堪玩味。欲解此爻,须先辨其字、明其象,而后通其义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就」「孚」「征」「厉」之本义

爻辞之眼,在「革言三就」一句,而「就」字为枢纽。

「就」,《说文·京部》:「就,高也。从京从尤。尤,异于凡也。」许慎以「高」释之,盖京者人所为之高丘,就者趋于高、成于高。引申而有「成」义、「即」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就,终也。」又:「就,成也。」是「就」兼有「成就」「终竟」「趋赴」诸训。「革言三就」之「就」,当从《尔雅》「成也」「终也」一训:变革之议论、变革之号令,三度而成、三度而定。「三就」者,非谓三次往就于人,而谓反复审度、再三而后成议——与《尚书·尧典》「三载考绩」、《周礼》凡事「三让」「三辞」之礼意相通,皆以「三」为致其郑重、尽其审慎之数。先秦言「三」多为虚数,状其再三、其反复,不必坐实为整三次。「三就」与小象「又何之矣」相应:议论既已三度而成、众心既已三度而服,则更有何处可往、何须他求?此「就」之所以为「成」也。

「孚」字,金文、帛书皆见,本象以爪抱子之形,《说文·爪部》:「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一曰信也。」段以为孵卵之孚,引申为信。卵之孚化,依时而至、不爽其期,故「孚」之为信,乃实有其验、内孚于中而外应于人之信,非空言之诺。革卦卦辞「巳日乃孚」、彖传「革而信之」,全卦反复申「孚」,正以变革最忌人心不信:天下未信而强革之,则乱;天下既信而后革之,则成。九三爻辞末缀「有孚」二字,与卦辞「乃孚」首尾呼应,是此一爻虽居危地,而终能内孚诚信、外得众心,此其转危为安之根。

「征」,《说文·辵部》本作「征」,「正行也」,行也、往也,于《易》多指有所行动、有所征伐、贸然前往。「征凶」即妄动则凶。「贞」,《说文》「卜问也」,于《易》引申为正、为固守正道。「厉」,《说文·厂部》:「厉(厲),旱石也。」本谓粗砺之磨刀石,引申为危、为厉害、为惕厉戒惧。「贞厉」者,虽守正而犹有危厉、当怀惕厉之心——非谓守正反致危,而谓处此爻位,纵使行事得正,亦不可掉以轻心,须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。

合而观之:贸然前征则凶(征凶),固守而处犹须戒惧(贞厉),唯有变革之议三度审成、上下交孚(革言三就,有孚),方能免于咎悔。爻辞之意脉,由戒其躁动,转而许其审慎,层层逼出「有孚」二字为归宿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重刚不中,处水火之交

九三之象,须从三方面看:一看其在六爻中之位,二看其与上下诸爻之承乘比应,三看其在全卦上下两体之际会。

其一,重刚而不中,处下体之极。 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位,阳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然第三爻乃下卦之上、上卦之下,居「人位」而处下体之穷极,最为多凶之地。系辞下传论六爻之位云:「三与四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四多惧,近也。」又云: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其善不同,二多誉,四多惧。」三爻所以「多凶」,正以其居下卦之终,进则逼近上体而未得其位,退则已失下体之中,上不在天、下不在田,处境最危。九三阳刚而又居阳位,刚之又刚,是为「重刚」——文言传论乾之九三「重刚而不中」,正可移以况此。革卦九三,阳爻、阳位、又当下离之主爻之上,火性炎上而其势已亢,刚而过中,故爻辞首戒之以「征凶」:以重刚之质、处多凶之地,若再贸然前征,凶可知矣。

其二,承乘比应。 九三上承九四,皆阳,刚遇刚而不相得,无所谓「承」之顺;下乘六二,以阳乘阴,似可言「乘刚」之反——然九三下乘者乃柔顺之六二,阳乘阴本为顺势,故于「乘」无大碍。论「应」,九三与上六正应(三上相应,一阳一阴,阴阳相得)。上六居兑泽之极、变革之终,爻辞「君子豹变」,是革道已成、文采焕然之位。九三与上六相应,意味下体方革之爻,其志通于上体革成之爻——变革之初议,本以革成为指归。然九三毕竟处下,去上六尚远,中隔九四、九五两刚,故虽有正应而道阻且长,不可径往以求速成,此亦「征凶」之一解。

其三,处上下两体之交,当「水火相息」之冲。 革卦下离上兑,离为火、兑为泽为水。彖传曰「水火相息」,息者,灭也、止也,亦生也、长也——「息」字兼「生息」与「止息」两义,水火相遇,既相灭相克,又相推相生,正所以为「革」。九三恰当离体之极、迫近兑体之始,是水火交争最烈之处。火性炎上而九三居火之巅,水性润下而上兑之水正压乎其上,水火相薄,其势危迫,故曰「贞厉」。一爻而当两体相交之冲会,变革之激荡尽萃于此,此九三之所以独危、亦所以独重也。

三、卦气时位:革当七八月之交,阴阳消息之转关

以汉易卦气言之,革卦在变革之时序中自有其位。彖传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,明揭革卦之大义在「时」:四时之代谢,即天地之大革。大象传「君子以治历明时」,更直指革之用在于推步历数、修明时令——此正与汉代孟喜、京房一系「卦气」之学若合符节。孟喜以六十卦分配一岁之气候,卦各主时;革卦之名既取「四时成」,其精神本与卦气治历相通。九三居下离之极,离于卦气、于八卦方位皆主南方、主夏、主火;火德炎盛而将退、夏气方极而秋将代,正当阴阳消息由盛转衰、由长转消之转关。九三处此「物极将变」之位,故爻辞既戒其「征凶」(盛极不可再进),又许其「三就」「有孚」(变革之机已熟,审慎成之则吉)。变革之道,贵在得时:时未至而强革,则「征凶」;时已至而审革,则「有孚」。九三正立于此一时机的刀刃之上。

至于具体之纳甲爻辰,革卦于京房八宫属坎宫,京氏纳甲、郑玄爻辰之细目,凡无十分把握者,此处不敢妄实其干支,宁从泛述:要之,九三居离火之极,火气之亢与上兑泽水之临,构成此爻「水火相息」最直接的象数依据,已足以发明爻义,不必更求穿凿。

四、「革言三就」的政治义理:变革须以信成

爻辞与小象合看,「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」,乃此爻义理之精髓,亦全卦「孚信」之主旨于一爻中之凝聚。

革者,变也,改也,去故也。《说文·革部》:「革,兽皮治去其毛曰革。革,更也。」治皮去毛,使之一新,故「革」之本义即含「变更、更新」。然天下之事,未有比变革更难者。旧制虽弊,人习而安之;新政虽善,民疑而惧之。故彖传特揭「巳日乃孚」「革而信之」:变革之能否成功,不在号令之强,而在人心之信。强力可以一时改制,而不能使民心悦服;唯「信」立而后革成。

「革言三就」者,正是「立信」之具体工夫。「革言」即变革之议、改制之令;「三就」即此议此令反复申说、再三审定,使上下周知、众心咸服而后定。此与《尚书》之「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」、与《周礼》大事必经「三让」「三询」之制,精神一贯——变革大事,必经反复之谋议、再三之申告,使无一人不与闻、无一事不审慎,然后号令一出而天下信从。小象「又何之矣」,正赞此意:议既三成、信既孚立,则号令所及,天下莫不率从,更有何处可往、何须他求、又何疑之有?「之」训「往」,亦可训「他求」「他疑」,要在言变革之议一旦三度审定而众信已孚,则水到渠成,无复他途之可虑。

由是观之,九三爻辞的三层意思,恰构成变革者的完整训诫:

其一,「征凶」——戒其躁。变革最忌操切。九三重刚处极,最易恃刚妄进。盛气凌人、强力推行,纵其事本善,亦必以凶终。故先以「征凶」二字当头棒喝。

其二,「贞厉」——勖其慎。既不可躁进,亦不可因循。守正固然是本,然守正之中犹须惕厉:革事危机四伏,水火相薄,稍有不慎即覆。故继以「贞厉」二字,使其守正而不忘戒惧。

其三,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——示其方。既戒躁、复勖慎,则正途何在?曰:反复审议,立信于民。变革之议三度而成、上下之心三度而孚,则虽处危地,终归于吉。此「有孚」二字,是全爻的归宿,也是与卦辞「巳日乃孚」遥相印证的眼目。

五、爻象互证:离之「文明」与兑之「说」

彖传释革卦之德曰:「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,革而当,其悔乃亡。」「文明」指下离(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,故曰文明),「说(悦)」指上兑(兑为悦)。变革之所以能「大亨以正」,正赖「文明」与「悦」二德:以文明之智照察其理,以和悦之诚感通其情,则革当而悔亡。

九三居离体之极,正是「文明」之德发越至尽之爻。离明炎上而至于三,犹智虑之明照而至于其极。然「明」而过亢,则有照察太苛、操切自用之弊,此九三所以「征凶」之深层缘由:文明之德,贵在「以说(悦)」济之、以孚信将之,而不可恃明独断。九三与上六相应,上六居兑悦之极,正是「以说」之德所归;九三之「文明」必通于上六之「悦」,刚明必济以和说,方能成革。爻辞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,所「三就」者,即文明之议;所「有孚」者,即以悦得信、以信成革。是则一爻之中,离明、兑悦、孚信三义俱备,而以孚信收束之,最得彖传「文明以说」「革而信之」之旨。

又革卦下离中虚、上兑上缺,离火兑泽,水火既相息又相成。九三当火之极而迫水之下,象变革之激荡最剧;然激荡之中而能「三就」「有孚」,正见水火虽相息而终归于相济:革者非徒以破坏为能,乃以「去故」而「鼎新」、以相息而相成。革之后即为鼎(《序卦》:「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鼎」),破而后立,此又革道之全。九三处革之激变而归于孚信,正是由「破」趋「立」的关捩。

六、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之参证

革卦之名义,于先秦典籍多所印证。彖传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,以汤放桀、武王伐纣为「革」之极致——此正是先秦两汉论「革」最重之史事。《尚书》有《汤誓》《牧誓》,记汤武誓师之辞;汤武之革命,非一朝一夕之强力,而是「顺天应人」、得众心之信而后举,与「巳日乃孚」「革而信之」之义脉相承。汤武之所以成革命,正以其德足以使天下信从——桀纣失道而天下离心,汤武有德而四海归往,此即「有孚」于天下之极致。九三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,由小处言之是改制立信,由大处言之即汤武顺天应人、孚信于民而后革命之道的缩影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是否确有直接占得革卦九三、或称引此爻者,凡无十分把握,此处不敢妄实其事、虚构其文,宁从阙略。要之,革卦「顺天应人」之大义,借汤武革命之史以彰,已具于彖传之中,足证此爻「有孚」乃变革成败之枢,不待他求而义自明。

《白虎通》《淮南子》等汉代典籍论变革、论改制、论汤武之事甚详,其精神大抵不外「因时而变、顺民而革」八字。变革者若违时逆众、恃力强为,则「征凶」;若审时立信、顺天应人,则「有孚」。九三一爻,正以「征凶」与「有孚」之对照,将变革之正反两途揭示无遗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综上,革卦九三所昭示的,是一套关于「如何推动变革」的深刻智慧,至今犹有切用。

第一,变革须戒躁进。 九三「征凶」之诫,针对的正是变革者最常见的病:急于求成、恃力强推。改革者每自负其新政之善,遂欲一举而尽变旧制,不恤人情、不顾时机,结果欲速不达,反致溃败。爻辞以「征凶」二字痛下针砭:纵然方向正确,操切冒进亦必招凶。今日凡推行重大改革、重大转型者,于此当深戒之。

第二,变革须立信于众。 九三之归宿在「有孚」,全卦之主旨在「孚信」。变革之能否成功,根本不在制度设计之精巧、号令之严厉,而在能否取信于人。「革言三就」者,反复申说、再三审议,使利害周知、众心咸服——这正是现代所谓充分沟通、凝聚共识的古训。改革若由少数人闭门强加于众,纵其本善,亦难持久;唯有经过反复酝酿、广泛协商,使受变革影响者皆与闻、皆信服,变革方能落地生根。「巳日乃孚」「革而信之」,立信乃革之第一义。

第三,变革须审慎而不失时机。 九三「贞厉」与「三就」并提,既戒其躁,又戒其疑。变革之难,难在「过」与「不及」之间求其当:躁进则「征凶」,因循则失时。「三就」之「三」,是审慎反复之数,而非犹豫不决之托词;审议三度而即成,成而即「有孚」,是审慎之后的果决。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;时机已熟、众信已孚而仍逡巡不前,亦非革道。九三立于「征凶」与「失时」之间的刀刃,告诫变革者:既要避免冒进,也要避免错失;审慎以成议,果决以行之。

第四,刚明须济以和说。 九三以离明之刚处革之极,其失在恃明独断;其救在通于上六之「悦」、归于「孚」之信。这启示现代的领导者:推动变革,仅有清醒的认识(文明)和坚定的意志(刚)尚不足够,还须有团结人心、和悦相通(说)的胸怀与信用(孚)。智、刚、和、信四者具备,变革方能「革而当,其悔乃亡」。

要之,革卦九三立于下离之极、水火之交、阴阳消息之转关,以「重刚不中」之质处「三多凶」之地,故爻辞先戒之以「征凶」「贞厉」,复示之以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。其义大要有三:戒躁、勖慎、立信。而归宿全在「有孚」二字——变革之成,不在力而在信,不在速而在当。小象「又何之矣」一句,举重若轻:议既三成、信既孚立,则大事可定,天下率从,更复何疑、更复何往。此九三之所以为革卦转危为安、由破趋立之关捩,亦古今变革者所当奉为圭臬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