䷰ 革卦第 49 卦

䷰ 革卦

第 49 卦 · 泽火革

卦辞

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。

"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":到了巳日(变革完成之日)就能取信于民,大为亨通利于守正,悔恨消失。革卦讲的是变革之道。下卦离(火)上卦兑(泽/水),水火相克——火在下烧水,水在上灭火,两者互相消灭又互相转化。"革"是变革、革命。"巳日"是天干的第六位,表示变革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被接受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巳日乃孚;革而信之。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,革而当,其悔乃亡。天地革而四时成,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革之时大矣哉!

"革,水火相息":革卦中水与火相互消灭。"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":两个女儿住在一起,志向不同(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),这就是革。"巳日乃孚,革而信之":到了巳日才能取信,变革之后才能让人相信。"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":文明而喜悦,大为亨通而守正。"革而当,其悔乃亡":变革得当,悔恨就消失。"天地革而四时成":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。"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":商汤和周武王的革命,顺应天道而回应民心。"革之时义大矣哉!":革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泽中有火,革;君子以治历明时。

革卦下离(火)上兑(泽),泽中有火。"泽中有火,革":沼泽中有火,水火交战,这就是革。"君子以治历明时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修订历法、明确时节。历法的修订是最重要的"革"——通过准确把握天时来指导人事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巩用黄牛之革。
巩用黄牛,不可以有为也。

"巩用黄牛,不可以有为也":用黄牛皮绳来巩固,不可以有所作为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巩用黄牛之革":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来巩固(束缚自己)。初九在变革之始,时机尚未成熟,不宜妄动。"黄牛"是中正柔顺的象征,"巩"是巩固现状。变革需要等待时机,过早行动只会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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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。
巳日革之,行有嘉也。

"巳日革之,行有嘉也":到了巳日进行变革,行动会有好的结果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":到了合适的时机才进行变革,出征吉利,无咎。六二以柔居中,善于把握变革的时机——不早不晚,恰到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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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征凶,贞厉,革言三就,有孚。
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。

"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":变革的议论三次确认之后,还有什么可去的呢(可以行动了)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征凶,贞厉":出征凶,守正也有危险。"革言三就,有孚":变革的议论经过三次确认,才有诚信。九三强调变革需要反复论证——"三就"是三次确认,确保万无一失才能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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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悔亡,有孚改命,吉。
改命之吉,信志也。

"改命之吉,信志也":改变命令的吉利,是因为志向可信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悔亡,有孚改命,吉":悔恨消失,心怀诚信改变旧制,吉利。九四已经进入变革的实施阶段——"改命"是改变旧的制度和命令。因为有诚信("有孚"),所以变革能够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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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。
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。

"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":大人像老虎一样变化,其文采炳然(光明灿烂)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":大人如虎般的变革,不用占卜就知道有诚信。"虎变"是老虎换毛——虎皮的花纹焕然一新,比喻变革彻底而文采斐然。九五主导的变革如同猛虎换皮,气势磅礴、光彩照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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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六
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。
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。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。

"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":君子像豹子一样变化,其文采蔚然(细密美丽)。"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":小人改变了面貌,顺从地追随君主。上六处于革卦之极。"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":君子如豹般变化(细致而优雅),小人改变了外表(表面顺从),出征则凶,安居守正吉利。变革到了最后阶段,大的变革已完成(虎变),剩下的是细节的完善(豹变)。此时不宜再大动干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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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。

"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":井的制度不可以不变革,所以接下来是革卦。从井到革的逻辑:即使是恒久的制度也需要适时变革。

杂卦

革,去故也。

"革,去故也":革的本质是去除旧的。与鼎(取新)相对——革是破旧,鼎是立新。

深度详解

1.1万 字

革卦:换一张皮之前,先要等到那一天

1. 井淘干净了,井道还是要换:革为什么排在井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。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鼎。」井、革、鼎三卦连着排,中间的革是个转折点。井卦讲的是一口不能搬走的井,卦辞开头就说「改邑不改井」,城邑可以迁,井还在原地。可一口井用久了,初六是「井泥不食」,九三是「井渫不食,为我心恻」,淘干净了却没人来打水。井卦到上六「井收勿幕,有孚元吉」,井口敞开着让人取用,这是井卦最好的结局。可即便如此,《序卦》还是说「井道不可不革」。井本身没有错,是「井道」,也就是这套取水养人的办法,到一定时候必须换。

这个安排告诉我们,革卦不是从一场灾难里生出来的。井卦的上六是元吉,是井这件事做到了最好。恰恰在做到最好的地方,《序卦》接上了「不可不革」。旧的东西不是坏到不能用才该换,而是它的道已经走到头了,再往下走没有新路。《系辞下》有一句概括得极准:「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」穷不是穷困,是走到尽头。井道穷了,所以革。

《杂卦》把革与鼎并着说:「革,去故也;鼎,取新也。」去故是一件事,取新是另一件事。革卦只管去故,取新留给鼎卦。这是《周易》一贯的分工方式,就像乾管「大始」,坤管「成物」。所以读革卦要有个心理准备:这一卦从头到尾都在讲怎么把旧的去掉,讲得极其谨慎,几乎每一爻都在设卡;至于去掉之后新的是什么样,革卦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2. 革本是一张去了毛的兽皮

「革」这个字,在先秦文献里首先是皮革。《诗·召南·羔羊》「羔羊之革,素丝五緎」,那是大夫穿的羔羊皮袍。兽皮带着毛叫「皮」,去了毛、鞣过的叫「革」,这是先秦人的通用分别。《论语·颜渊》里子贡有一句名言:「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。」鞟就是去了毛的革。虎豹的皮去了毛,跟犬羊的皮去了毛,看上去没有分别。子贡这话是反驳棘子成「君子质而已矣,何以文为」的,他的意思是:文与质分不开,把文去掉,质也就没法辨认了。这句话要记住,到九五、上六的「虎变」「豹变」时会用到。

革卦自己的爻辞就保留了这个本义。初九「巩用黄牛之革」,这个「革」就是牛皮。同一句话在遯卦六二也出现过:「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。」用黄牛皮把人绑住,谁也解不开。两处的「革」都是实实在在的皮条,不是抽象的变革。

那么「变革」的意思是从哪里来的?从皮到革,中间有一道工序:去毛,鞣制,一张生皮变成了一张熟革,性质彻底变了,可材料还是那一张。这大概就是「革」能引申为「变」的道理。革不是把旧的扔掉换一个新的,而是同一件东西经过处理,从生到熟,从此不再是原来的样子。井道不可不革,井还是那口井,但取水养人的办法变了。汤武革命,天下还是那个天下,但受命的换了人。这种「变」有一个特点:变之前和变之后,是同一张皮。

3. 泽中有火:两样互相消灭的东西住在一起

革卦上兑下离。《说卦》说「兑为泽」「离为火」,所以大象说「泽中有火,革」。火在泽水底下,这是一个不能长久的局面。水要灭火,火要烧干水,两者之中必有一个要变。

《彖》传对这个卦象的解释是两句话:「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」

「息」字在这里作「灭」讲,水火互相消灭。先秦人讲水火,常拿它们说「和」的道理。《左传·昭公二十年》晏子对齐景公说:「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。」水和火配在一起,才能煮出羹来,这是水火相济。《国语·郑语》史伯说得更透:「夫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。以他平他谓之和,故能丰长而物归之。」不同的东西互相调剂叫和,和才生物。可革卦的水火不是相济,是相息。同样是水火,一个能煮羹,一个要拼个你死我活,分别在哪里?在于有没有那只鼎在中间。火在鼎下,水在鼎中,隔着一层,就是相济。火直接在泽底下,没有隔断,就是相息。所以革卦之后必须接鼎卦,相息的水火要靠一只鼎才能变成相济。

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」,这句要和睽卦对照。睽卦上离下兑,火在上泽在下,《彖》说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」。《说卦》「离为中女」「兑为少女」,两个卦都是中女少女住在一起,可睽卦是「不同行」,各走各的路,革卦是「不相得」,彼此容不下。火在上水在下,火往上烧水往下流,各奔东西,那是睽,是分离。火在下水在上,火要往上顶,水要往下压,正面撞在一起,那是革。睽是疏远,革是冲突。冲突到了不能并存,就必须有一方变,这才是「曰革」。

这个卦象定下了革卦的基调:革不是有人心血来潮想改点什么,而是两种力量已经顶在一起,不变不行。

4. 己日乃孚:哪一天才是可以变的日子

卦辞:「革:己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。」

「己日」两个字是革卦最费解的地方,也是最要紧的地方。己是十天干的第六个。《左传·昭公七年》说「天有十日,人有十等」,十日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。殷人以日为名,太甲、盘庚、武丁、帝辛,都是拿他们的日名叫的。《周易》卦爻辞里用日名定时间的,不止革卦这一处:蛊卦卦辞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,巽卦九五「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」。这些都说明《周易》的作者确实用天干来指某一天,不是随口说的。

那为什么偏偏是己日?十日以甲为首,己是第六,恰好过了一半。甲乙丙丁戊是前五日,己庚辛壬癸是后五日。己是后半段的开头。如果把十日看成一个周期,己日就是周期转过中点、开始走向下一轮的那一天。革卦选这一天作为「乃孚」的日子,意思是:旧的一半已经过完,新的一半刚刚开始,这时候变,才会被人相信。

「孚」是信。「己日乃孚」,到了己日才有人相信。这个「乃」字很重,是「才」的意思,言外之意是己日之前没人信。革命这件事,最难的不是动手,而是让人相信你不是在胡来。《彖》传解这句话说「己日乃孚,革而信之」,变革之后人们才信服。什么时候能被信服?不是你宣布的那一天,而是「己日」,是时机成熟、大家都看出来旧的走到头了的那一天。

这一句是革卦的总纲。后面六二「己日乃革之」,九三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,九四「有孚改命」,九五「未占有孚」,几乎每一爻都在讲一个「孚」字。革卦从头到尾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:你凭什么让人相信你该变?

5. 悔亡为什么说在最后:革卦给「变」加的四道保险

卦辞后半「元亨利贞,悔亡」。「元亨利贞」四字,乾、坤、屯、随、临、无妄都有,是《周易》里最重的吉辞。可革卦在这四个字后面多了两个字「悔亡」。悔亡是「悔恨消失」,能说悔亡,前提是本来有悔。革卦的处境本来是有悔的,变革这件事天然带着悔,做对了悔才会消失。

《彖》传把这几句串起来讲:「己日乃孚,革而信之。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。革而当,其悔乃亡。」四句话就是四道保险。

第一道是「己日乃孚」,时机。不到那一天不动。第二道是「文明以说」。下卦离,《说卦》「离也者,明也」,是文明;上卦兑,「兑,说也」,是喜悦。变革的内里要文明,就是要有道理讲得清楚;外面要说,就是要让人心悦。光有道理没人高兴,或者大家一时高兴却没道理,都不行。第三道是「大亨以正」,通达而且正。「正」是「贞」字的解释,革卦的「利贞」不是利于占问,是利在守正。变革最容易变到邪路上去,所以要正。第四道是「革而当」,变得恰当。前三道都做到了,还得变得合适,不多不少。

四道保险都过了,「其悔乃亡」,悔才消失。这个「乃」字和「己日乃孚」的「乃」是同一个用法,都是「这才」。革卦对变革的态度,不是鼓励,是设卡。它承认变革是必要的,「井道不可不革」,但每一步都要过关。这是先秦人面对变革时的分寸:不是不变,是变得极其小心。

6. 汤武革命:《彖》传替两场兵变说的话

《彖》传接下来那句是先秦文献里最有名的话之一:「天地革而四时成,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革之时大矣哉!」

「革命」这个词,在《彖》传之前已经有了。《尚书·多士》是周公对殷遗民讲的话:「惟殷先人有册有典,殷革夏命。」周公的意思是,你们殷人自己的典册上就写着,殷曾经革掉了夏的命。这是先秦文献里「革命」最早的用例。「命」是天命,是天把天下交给谁的那道命令。革命就是把这道命令换一个受命的人。

汤伐桀,《尚书·汤誓》记他誓师的话:「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。」又说:「夏氏有罪,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。」汤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:不是我要打夏,是天要杀夏,我怕上帝,不敢不去做这件事。《汤誓》还引了夏民的话:「时日曷丧,予及汝皆亡。」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,我宁愿跟你一起灭亡。夏民已经恨到这个地步,这就是「应乎人」。天命要殛之,是「顺乎天」;民已经不能忍,是「应乎人」。两者合在一起,才是《彖》传说的革命。

周伐殷,道理是一样的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」周是老邦国,可它的天命是新的。同一首诗又说:「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」殷的诸侯来给周服役,是因为天命没有常主。这首诗一面庆贺周受了命,一面反复提醒天命靡常,「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宜鉴于殷,骏命不易」。殷还没失去民众的时候,也是配得上上帝的。所以要拿殷当镜子,天命不容易保住。周人对革命的态度是双面的:革了殷的命是对的,但同样的事随时可能落到自己头上。

《彖》传替汤武说话,用的是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这六个字。这六个字既是辩护也是限制。辩护的是:汤武不是以下犯上,是顺天应人。限制的是:只有顺天应人的才叫革命,否则就不是。天在哪里看得见?在人心里。《尚书》里的话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」,《孟子·万章上》引了它。天没有眼睛耳朵,天用民的眼睛耳朵看和听。「顺乎天」到最后还是要落到「应乎人」上来。

到了战国,这个问题被问得更尖锐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记齐宣王问:「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」孟子说有。宣王追问:「臣弑其君可乎?」孟子的回答是:「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这是把《彖》传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推到了底:一个人把仁义都伤尽了,他就不再是君,只是一个「一夫」。诛一夫不叫弑君。荀子在《正论》里说的也是这个意思:「桀纣无天下,而汤武不弑君。」桀纣在被推翻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天下,汤武动手的时候,杀的不是天子。

7. 天地革而四时成:革不是人的发明

《彖》传把「汤武革命」放在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后面,这个次序有讲究。它先说天地,再说人事。革不是汤武想出来的,天地本来就在革。

春去夏来,夏去秋来,每一次换季都是一次革。如果春天永远不肯让位,就没有夏天;如果没有秋冬,来年的春天也不会来。「四时成」,四季之所以能成为四季,是因为每一季都肯在该走的时候走。这里的「革」没有一点悲壮,它是天地运行的常态。《系辞上》说「变通莫大乎四时」,四时就是天地间最大的变通。

这个类比给汤武革命定了性。汤武革命之所以「顺乎天」,不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天的什么特别授权,而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跟四时代谢是同一类事。夏走到头了,商接上;商走到头了,周接上。如果夏商不肯走,天下就像一个不肯换季的天地,万物都要枯死。《左传·襄公十四年》记师旷论卫人赶走卫献公,说:「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性……天之爱民甚矣,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,以从其淫,而弃天地之性?必不然矣。」天立君是为了养民,不是为了让一个人骑在民众头上放纵。师旷这个「必不然矣」,说的是天理不容一季永占。

「革之时大矣哉」,这句赞叹落在一个「时」字上。革之所以大,不是因为革本身有多了不起,是因为「时」难得。《周易》全书有十几处「时大矣哉」「时义大矣哉」「时用大矣哉」的赞叹,豫、随、遯、姤、旅这些卦都有。革卦赞的是「时」。四时之革,一季不早不晚;汤武之革,不早于桀纣失道之前,不晚于民不聊生之后。时对了,革就是四时代谢;时不对,革就是弑君犯上。革卦里那个「己日」,就是这个「时」的具体名字。

8. 治历明时:君子从泽火里学到的竟然是修历法

《象》曰:「泽中有火,革。君子以治历明时。」

六十四卦的大象传,多数是教君子修身的:「自强不息」「厚德载物」「果行育德」。革卦的大象却是一件具体的政务:修订历法,弄清时节。为什么泽中有火这个景象,让君子想到的是历法?

因为革的核心就是「时」,而历法就是把「时」定下来的那套东西。《尚书·尧典》记尧的第一件大事:「乃命羲和,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人时。」尧命羲氏和氏观测日月星辰,恭敬地把时节告诉百姓。后面还有一句技术细节: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,以闰月定四时成岁。」一年三百六十六天,用闰月来校正四季。这里「定四时成岁」,跟《彖》传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用的是同一个词。四时不是自己就会「成」的,是要靠人观测、计算、置闰才能对上的。天地在革,人要用历法跟上天地的革。

《左传·文公元年》讲了置闰的道理:「先王之正时也,履端于始,举正于中,归余于终。」先王校正时令,从冬至开始起算,把节气放在月中,把多出来的日子归到年终作闰月。这段话被记下来,是因为当年鲁国「闰三月,非礼也」,把闰月置错了。《左传》接着说:「履端于始,序则不愆;举正于中,民则不惑;归余于终,事则不悖。」历法对了,民众才不迷惑,农事才不错乱。历法错了,天地已经革了,人还在按旧的过,这就是「失时」。

所以「治历明时」不是从革卦里硬扯出来的一件杂务,它就是革的本务。天地之革要人来测定,人事之革也要人来测定。什么时候算「己日」,什么时候算「穷则变」,都需要有人像羲和观测日月一样去观测世事。君子从泽中有火里学到的,是不要错过换季的那一天,也不要在没到那一天时抢先动手。

9. 巩用黄牛之革:初九为什么被一根皮条捆住

初九:「巩用黄牛之革。」《象》曰:「巩用黄牛,不可以有为也。」

这一爻没有吉凶断语,只有一句叙述:用黄牛皮牢牢捆住。「巩」是牢固。黄牛皮是最结实的皮革,遯卦六二说「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」,谁也解不开。初九在革卦最底下,是变革还没有开始的时候,它被捆住了,什么也做不了。

《象》传的话说得直白:「不可以有为也。」不是不应当,是不可以。初九是阳爻,阳爻有动的性质,可它处在一卦之初,上无应援,四爻同样是阳,两阳相斥。它想动,但动不了。革卦的第一爻就给全卦定了一个调子:想变的人,先要经历一段被捆住的日子。

为什么要捆?因为「己日」还没到。卦辞说「己日乃孚」,初九离己日还远。在这个时候动,没人信你。革卦对变革的谨慎从第一爻就开始了,它用最结实的皮革把初九捆起来,是保护它,不让它在时机不到的时候把自己毁掉。黄牛之「革」是皮革的革,这一爻里的「革」还没有变成变革的革。皮革先要捆住人,然后才能谈变革。这大概是《周易》作者的一点幽默:同一个字,在卦的开头是束缚,到卦的中间才成为解放。

「黄牛」还有一层意思。黄是中色,牛是顺物,坤卦《象》说「黄裳元吉,文在中也」,离卦六二「黄离元吉」也取黄为中。黄牛之革,是中正而柔顺的束缚。初九被捆住,不是被敌人捆住,是被中正柔顺的原则捆住。它自己应当明白,这时候的不动是对的。

10. 己日乃革之:六二动身的时刻

六二:「己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己日革之,行有嘉也。」

卦辞说「己日乃孚」,六二说「己日乃革之」,把卦辞的话落实到一根爻上。六二是革卦里唯一一个得到明确「吉」的动爻。它的位置很好:阴爻居阴位,得正;在下卦之中,得中;上应九五,九五是全卦的主爻「大人」。六二是下卦离的主爻,离为文明,所以六二是「文明」的代表。它有了这一切条件,才敢说「己日乃革之」。

「征吉,无咎」,往前走是吉的,没有过失。这个「征」字要跟九三的「征凶」和上六的「征凶」放在一起看。革卦六爻里三处说到「征」,只有六二是「征吉」,其余两处都是「征凶」。同一个动作,在六二是对的,在九三和上六就是错的。分别在哪里?在时。六二正好在「己日」上,是该动的时候;九三过了己日,动就是过头;上六革已经完成,再动就是折腾。

《象》传说「行有嘉也」,往前走会有嘉美的结果。「嘉」字在《周易》里不多见,随卦九五「孚于嘉,吉」,遯卦九五「嘉遯」。嘉是美善,是值得庆贺的事。六二的革,不是硬碰硬,是文明以说,是「以他平他」,所以结果是嘉美的。

六二为什么是阴爻?革卦的主动者,按理应当是阳爻。可《周易》偏偏让一根阴爻来承担「己日乃革之」。阴爻柔顺,它不是自己要革,是应九五之召,顺时而革。这里有一层意思:真正能成功的变革,往往不是最刚猛的人发动的,而是最能审时、最能顺应的人发动的。六二不逞强,它等到己日才动,动了就有嘉。

11. 革言三就:九三的话为什么要说三遍

九三:「征凶,贞厉。革言三就,有孚。」《象》曰:「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。」

九三是革卦里最紧张的一爻。它是阳爻居阳位,得正但过刚,处在下卦的顶上,正是离火的最上头,紧挨着上卦的兑泽。水火相息的交界线就在这里。九三想往上冲,「征凶」;想守着不动,「贞厉」,也危险。进退两难。

这时候爻辞给了一个办法:「革言三就,有孚。」关于变革的话,反复说到三次都成议了,才有信。「就」是成,「三就」是三次成议。一件变革的事,不是一个人拍板就行的,要反复商议,说了一遍,再说一遍,说到第三遍大家都同意了,这才可信。

先秦的政事里,「三」是慎重的标志。《周礼·秋官·司刺》记有「三刺之法」:「壹刺曰讯群臣,再刺曰讯群吏,三刺曰讯万民。」判一个大案子,要先问群臣,再问群吏,再问万民,问过三轮才定。《尚书·康诰》讲断狱,「要囚,服念五六日,至于旬时,丕蔽要囚」,重要的案子要考虑五六天,甚至十天,然后才判。断一个人的罪尚且如此,革一国之命,怎么能不「三就」?《论语·公冶长》记「季文子三思而后行」,孔子说「再,斯可矣」,想两遍就够了。孔子的话是对季文子个人的评价,可「三思」在鲁国被当作季文子的美德,说明反复审议在春秋人眼里是件正经事。

《象》传说「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」,话都说了三遍、大家都认可了,还要往哪里去?这是反问。九三本来想「征」,《象》传告诉它:你要的不是往前冲,是把话说透。话说透了,孚就有了;孚有了,事就成了,用不着冲。「又何之矣」四个字把九三的躁动按下去了。

九三这一爻回答了革卦里一个根本问题:变革的「孚」是怎么来的。卦辞说「己日乃孚」,那是从时机上说;九三说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,是从程序上说。光有时机不够,还要有反复的商议。孚不是一个人说了算,是说了三遍以后大家一起认的。

12. 有孚改命:九四改的是谁的命

九四:「悔亡,有孚改命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改命之吉,信志也。」

卦辞说「悔亡」,六爻里只有九四把这两个字接过来。九四是全卦的转折点,下卦离已经过完,上卦兑刚刚开始,水火相息的界线已经跨过去了。前三爻都在准备,初九被捆着,六二等己日,九三说三遍,到九四才真正「改命」。

「改命」跟《彖》传的「革命」是一个意思。可爻辞用的是「改」而不是「革」。井卦卦辞「改邑不改井」,那个「改」是改换的改。九四「改命」,改的是天命所归。谁的命?不是九四自己的,是旧的受命者的。九四是阳爻居阴位,不当位,本来有悔。它凭什么悔亡?凭「有孚」。

「有孚」在九四前面,「改命」在后面,次序不能颠倒。是先有了信,然后才改命,不是改了命再去求人信。九三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积累起来的信,到九四用上了。《象》传说「改命之吉,信志也」,改命之所以吉,是因为它的志向被人信任。「信志」两字很准:人们信的不是九四这个人有多强,是信它的「志」,信它改命是为了什么。

这里可以回头看《汤誓》。汤誓师的时候,士众有怨言:「我后不恤我众,舍我穑事而割正夏?」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,放着庄稼不管去打夏。汤的回答不是压服,是解释:「予惟闻汝众言,夏氏有罪,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。」我听到你们的话了,可夏氏有罪,我怕上帝,不敢不去纠正。然后是「尔尚辅予一人,致天之罚」,你们帮我一起去执行天罚。汤在改命之前,先要让他的士众信他的志,信他不是为了自己。这就是「有孚改命」。信志在前,改命在后。

九四的「吉」是干脆的,没有附加条件。这是革卦里第二个「吉」,第一个在六二。六二是动身的吉,九四是成事的吉。两爻之间隔着九三的「征凶,贞厉」,那是必须经过的紧张地带。

13. 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:不必占卜的那种确信

九五:「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。」《象》曰:「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。」

九五是革卦的主爻,阳爻居阳位,中正,是「大人」。革卦到这里,改命已经完成,大人登场了。爻辞用了一个极生动的比喻:虎变。

虎在先秦人眼里是威猛的象征。《尚书·牧誓》武王誓师,要他的士众「如虎如貔,如熊如罴」;《诗·大雅·常武》「进厥虎臣,阚如虓虎」。可九五说的不是虎的猛,是虎的「变」。《象》传解释说「其文炳也」,虎的花纹鲜明。炳是明亮。老虎换毛之后,毛色油亮,斑纹清楚,老远就能看见。「虎变」是说大人经过变革之后,他的文采像换了毛的虎一样鲜明。

这里又要想起子贡的那句「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」。去了毛的虎皮跟狗皮没有分别,虎之为虎,全在那一身有花纹的毛。大人经过革命,不是把文去掉了只剩质,恰恰相反,是文采更加鲜明了。《彖》传说「文明以说」,革卦的内质是文明。到了九五,这个文明像虎纹一样显露出来,谁都看得见。

「未占有孚」,还没有占卜就已经有了信。这四个字在《周易》里是罕见的。《周易》本身是占筮之书,卦爻辞里说的「孚」,多半是占问之后得到的确信。可九五说的是「未占」,用不着占,就已经有孚了。为什么?因为大人虎变之后,他的文采炳然,人人都看得见他是对的,这种信任不需要再问神灵。《左传·桓公十一年》斗廉有一句话:「卜以决疑,不疑何卜?」占卜是用来解决疑惑的,没有疑惑还占什么。九五的大人已经到了「不疑」的地步。

从「己日乃孚」到「未占有孚」,革卦的「孚」走完了它的路。卦辞的孚是要等到一天才有的;九三的孚是说三遍才有的;九四的孚是先有了才敢改命的;九五的孚是不用占卜就有的。孚一步一步从「难得」变成「自然」。这就是变革成功的标志:到最后,不需要再证明什么。

14. 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:变革到了尽头,各人换各人的脸

上六: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;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。」

九五说虎变,上六说豹变。虎与豹都有花纹,可等级不同。先秦的服饰制度里,虎皮和豹皮各有各的用处。《诗·郑风·羔裘》「羔裘豹饰,孔武有力」,《唐风·羔裘》「羔裘豹祛」,羔羊皮袍用豹皮做袖口装饰,那是卿大夫的穿戴。豹是仅次于虎的猛兽,也是仅次于大人的君子。《象》传说虎变「其文炳」,豹变「其文蔚」。炳是鲜明,蔚是茂盛。虎纹大而亮,豹纹细而密。大人的变化是一望便知的,君子的变化是细密繁茂的。两者都是文采的更新,只是规格不同。

「小人革面」是这一爻的关键。小人不能虎变也不能豹变,他们只是「革面」,换一张脸。《象》传说「顺以从君也」,顺着服从君主罢了。这不是贬义。《论语·颜渊》孔子说「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」。风吹过去,草倒下来,这是自然的事。革命到了上六,大人已经虎变,君子已经豹变,小人跟着改换面目,顺从新君。他们的内里变没变,爻辞没有说,也不要求。革卦要求的是大人和君子从里到外都变,对小人只要求「革面」。这里有一种分寸:对不同的人要求不同的东西。

「征凶,居贞吉」,这时候再往前走就凶了,安居守正才吉。这是革卦的收尾。革已经革完了,虎变、豹变、革面,各归各位,谁要是还想接着革,那就是没完没了。《系辞下》讲「变则通,通则久」,通了以后要的是「久」,不是接着变。上六的「居贞」,就是这个「久」。

革卦以「征凶」结尾,和它开头的「巩用黄牛之革」是呼应的。开头不许动,是因为时候未到;结尾不许动,是因为事情已了。中间只有六二、九四两个吉,那是动的窗口。窗口之前之后,都是不动为上。整整六爻,真正允许「征」的只有一爻。这就是先秦人对变革的全部态度。

15. 社稷无常奉:春秋人眼里的「革」

《左传·昭公三十二年》记了一段话,可以看作春秋人对革卦义理的一次表述。当时鲁昭公被季氏赶出国,死在外面。晋国的赵简子问史墨:「季氏出其君,而民服焉,诸侯与之,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。」季氏赶走了国君,民众却服从他,诸侯也认可,国君死在外面也没人怪罪季氏,这是为什么?史墨的回答里有一段:

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,自古以然。故《诗》曰:「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。」三后之姓,于今为庶,主所知也。在《易》卦,雷乘乾曰大壮,天之道也。

社稷没有永远的主人,君臣没有固定的位置,自古就是这样。虞夏商三代的后裔,如今都成了庶民。史墨引的卦是大壮,不是革,可他说的道理正是革卦的道理:「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」,就是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。他没有替季氏辩护,也没有替昭公喊冤。他说的是:这是天之道。鲁君失民已久,季氏世代勤民,「民忘君矣」,所以昭公死在外面没人怪季氏。

史墨这段话的重心,和革卦一样落在「民」上。季氏「民服焉」,昭公「民忘君矣」,革命的判据不在谁先动手,而在民心归向。这跟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是一回事。天不会开口说话,天的意见写在民众的向背里。

《左传·宣公三年》还有一段王孙满论鼎的话,可以补在这里。楚庄王问周鼎的大小轻重,王孙满答:「在德不在鼎。……桀有昏德,鼎迁于商,载祀六百。商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」鼎迁于商,鼎迁于周,用的都是一个「迁」字。鼎自己不会走,是德在移,鼎跟着德走。这段话把革卦和鼎卦连了起来:革是去故,鼎是取新;革命之后,鼎迁到新的受命者那里。王孙满最后说「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」,一个「改」字,正是九四「改命」的改。天命可以改,但还没有改,所以楚国不能问鼎。这是从反面说革卦的道理:己日未到,不可革。

16. 去故与取新:革卦要读到鼎卦才算完

回到《杂卦》那句话:「革,去故也;鼎,取新也。」革卦全篇只讲去故。它讲了什么时候去(己日),怎么去(三就、有孚),去了以后是什么样(虎变、豹变、革面),去完了该怎么办(居贞)。可它一个字都没讲「新」的东西是什么。

这不是疏漏。先秦人对变革的理解里有一个很清醒的地方:去掉旧的和建立新的是两件事,需要两种不同的能力。革卦上兑下离,水火相息,是冲突。鼎卦上离下巽,火在木上,是烹饪。同样是火,在革卦里烧的是泽水,在鼎卦里烧的是鼎下的柴。鼎卦《彖》说「圣人亨以享上帝,而大亨以养圣贤」,火的用处从相灭变成了养人。革卦里那两个「志不相得」的女子,到了鼎卦就成了木与火的相生。

《礼记·大学》记汤之盘铭:「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」又引《康诰》「作新民」,引《诗》「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」。这三条都是讲「新」的。可要注意,盘铭是汤的,《康诰》是周公的,《文王》诗是周初的。三个都是革命之后的人在说「新」。革命本身,是「去故」;革命成功之后的那些人,才开始日日谈「新」。这个次序跟革、鼎两卦的次序是一致的。

所以革卦的义理可以归结为几句。革是不得已的事,水火已经相息,井道已经穷尽,不变不行。革要等到己日,等到旧的过完一半、人心已经看清的那一天。革的凭据是孚,孚要靠反复商议来积累,靠改命者的志向来支撑,最后到了不用占卜的地步。革成之后,各人按各人的位置变化,大人虎变,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然后就该停下来了。至于新的东西怎么建,那是下一卦的事。

革卦开头是一根捆人的黄牛皮条,结尾是一句「征凶,居贞吉」。一部讲变革的卦,前后两头都在说不要动。这是先秦人的深沉处:他们知道天地在革,知道汤武革命是对的,知道井道不可不革,可他们把「革」这个字放在一张去了毛的兽皮上,提醒后人,变之前和变之后是同一张皮,撕破了就再也长不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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