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革卦六爻之中,九五居尊得中,是一卦之主,亦是革道由「变」而「成」的关节所在。下经初九「巩用黄牛之革」言革之未发而当固守,六二「巳日乃革之」言时至而后动,九三、九四在革道之半而有「征凶」「悔亡」之惕,至九五而「大人虎变」,则革道已显其文章、成其大业,故《彖传》所谓「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,革而当」者,于此爻最见落实。下面就字词名物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、以及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说。
一、「虎变」释义: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看「虎」与「变」
先释「虎变」二字。《说文·虎部》:「虎,山兽之君。从虍,虎足象人足。」许慎以「山兽之君」释虎,正与九五「君位」相应——虎为兽中之君,九五为爻中之君,以物象比德位,取譬切当。《尔雅·释兽》列「虎窃毛谓之虦猫」「甝,白虎」「虪,黑虎」诸名,可见古人于虎之毛色斑纹观察甚细。虎之所以可贵、所以为「君」,正在其皮毛之斑斓炳焕。《诗·邶风·简兮》「赫如渥赭」,《小雅》屡以「虎」状威武,皆取其文采威仪。故爻辞言「虎变」,落脚点不在虎之噬搏,而在虎之「文」。小象传一语道破:「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。」「炳」字《说文·火部》:「炳,明也。从火丙声。」以「火」为义符,正合革卦「泽中有火」之象——下离为火,火之德为明,「炳」之明亦自火来。
再说「变」。《说文》:「变,更也。」更者,改易、革新之谓,与卦名「革」同义互训。《序卦传》:「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。」《杂卦传》:「革,去故也。」「去故」即「更」、即「变」。然「虎变」之「变」别有一层物理:虎当秋而毛毨,旧毛脱落、新毛丰美,斑纹由是焕然一新。《尔雅·释天》「兽曰毨」,郭注虽晚不引,然「毨」字见于《尚书·尧典》「鸟兽毛毨」,《说文·毛部》亦收「毨,仲秋鸟兽毛盛,可选取以为器用」。是知「毛毨」之说先秦已有,为汉人所共晓。虎豹之文,正以秋毨而盛,旧斑去而新章成,此即「去故」而「文炳」之自然取象。九五以此喻大人革命,旧政之弊既去,新制之文焕然,如虎之新毛,灿然成章。后世以「虎变」连同上六「豹变」、九五对举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」,遂成「豹变」「革面」之成语,其源皆在此爻物象。
「大人」者,《周易》古经习语。《乾》九二、九五皆言「利见大人」,《讼》《蹇》《巽》《萃》诸卦亦屡见「大人」。《乾·文言》释九五「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」曰:「夫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。」此「大人」之德,正可移以注革卦九五。盖革卦九五同居五位,同为「君」爻,《彖传》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,「顺天应人」即《文言》「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」之意。汤、武即革之「大人」,「大人虎变」者,谓汤武之兴,扫除桀纣之故,焕然成新王之文,如虎毛之新成而炳然。以《文言》注革九五,是十翼内部之互证,最为可据。
二、爻位爻象:九五之中正与卦主之尊
就六画之位言,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,阳爻为奇、五位为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;又居上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当位而得中,《易》家谓之「中正」。革卦九五既中且正,故能当革道之「正」——《彖传》「大亨以正,革而当」,「正」字在卦德为「贞」,在爻位即九五之「中正」。一卦六爻,唯二、五得中,而九五兼正,故为全卦德位最隆之爻,所谓「卦主」是也。革之大业,必托于此中正之君而后能「当」、能「亨」、能「悔亡」。
再看承乘比应。九五下与六二相应:九五阳、六二阴,阴阳相得,谓之「正应」;二居下卦之中,亦中亦正(六二阴居二阴位)。九五与六二,两中正之爻上下相应,犹明君在上、贤臣在下,同德相孚。六二爻辞「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」,正与卦辞「巳日乃孚」相呼应;二既「乃革之」,五乃「虎变」而成之,君臣上下,一倡一和,革道乃成。此九五「未占有孚」之「孚」,所以能信于天下者,下有六二之应为其基也。
复看比邻。九五上承上六、下乘九四。上六爻辞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」,「豹变」承「虎变」而稍降——虎大而豹小,虎文显赫而豹文次之,正合上六居革之终、君子从化、小人革面之象:九五大人首倡虎变于上,上六君子继之以豹变,天下风从。下乘九四,九四「悔亡,有孚改命,吉」,「改命」即革命,九四已得「有孚」,九五承其上而成其「虎变」,是革命之机自四而酝酿、至五而成章。九五处九四「改命」既成之后、上六「革面」风行之先,正当革道由「行」入「成」的枢纽,其时位之要,于六爻中最为吃紧。
就「火」「泽」之象再申之。革卦下离上兑,《说卦》「离为火」「兑为泽」,泽水在上、火明在下,水火相息(息者灭也,亦生也),二体相迫而成变革之象,故曰「革,水火相息」。九五虽居上兑之中,然全卦之「文明」实本于下离之火;小象「其文炳也」之「炳」从火,正暗指此爻之「文」远绍下体离火之明。离为「文明」,《彖传》「文明以说」,「文明」属离、「说(悦)」属兑;九五以兑体之君,承离明之文,文明在内、和说在外,故能「虎变」而天下悦从。此即「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」八字落在九五身上的确解。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消息与互体之取象
汉人治《易》重象数,今就确者略陈,无把握者不强为之说。
其一,卦气与消息。革卦在孟喜、京房一系卦气说中,与四时之运相系。《彖传》明言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,已为卦气张本:天地之大革,莫过于四时之代谢,而四时代谢之枢在于寒暑阴阳之消长。大象传「君子以治历明时」,「治历明时」即调治历法、彰明时令,正是卦气家以《易》配历、以爻配气候之根本旨趣。九五居革之尊位,当革道大成、新统既立之际,于「治历明时」之义尤切——汤武革命,必「改正朔、易服色」(此为汉人通说,《史记》《白虎通》屡见「三正」「改正朔」之论),「改正朔」正是「治历」,「易服色」正应「其文炳」之「文」。「文」者,服色车旗之章采也;新王受命,必更定服色,使天下耳目一新,如虎毛之焕然。是九五「虎变」「文炳」,于汉人「改正朔、易服色」之受命礼制,可两相印证。
其二,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凡卦上爻、五爻所纳干支各有定属。革卦于八宫属坎宫(坎宫之卦:坎、节、屯、既济、革、丰、明夷、师,革为坎宫第五世卦)。纳甲之细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敢质言,今但举其大端:纳甲之学以六爻配十干十二支,藉以推休咎、定吉凶,其用在占而不在义理;九五爻辞「未占有孚」,恰可借此一申——纳甲虽极占筮之巧,而九五之「孚」乃不待占而自信者,则象数之占于此爻反退居其次,此点详于下文。
其三,互体。革卦六二至九四互巽,九三至九五互乾。乾者,《说卦》「乾为君」「为大赤」;九五之「大人」、之尊位,正与互乾之「君」象相合——卦中三、四、五互成乾体,而九五即此互乾之上爻,居乾之尊,故「大人」之称非泛设,乃有互乾之象为据。互乾又「为大赤」,赤者火之色、文之盛,与「其文炳」之炳明赤色亦可相发。至于六二至四之互巽,巽为风、为命,《说卦》「巽为风」,风行草偃,正合九五虎变于上而天下风从、上六「小人革面」之象;九四「有孚改命」之「命」,亦可与互巽「为命(申命行事)」之象相会。凡此互体之取,皆就卦画本身可推者言之,不敢旁骛。
其四,爻辰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六爻分值十二辰,他卦准之。爻辰之配,繁而易讹,今于革九五不敢妄指其辰,唯就「治历明时」「四时」之大义,知革卦一系于天时节候、于历数辰次,本与爻辰、卦气之学声气相通,故汉儒以《易》通历、以爻通辰,于革卦尤觉理顺。此为大体,细目从略,以免杜撰。
四、「未占有孚」:占与不占之间的易学深意
九五最堪玩味者,在「未占有孚」四字。前句「大人虎变」言其德业之成、文章之炳,后句忽言「未占有孚」,文势一转,意味深长。
先释「占」。《说文·卜部》:「占,视兆问也。从卜从口。」占者,灼龟视兆、揲蓍布卦以问吉凶之事。《周礼·春官》有「太卜」「卜师」「龟人」「筮人」之官,掌三兆三易之法,是占筮乃先秦邦国大事所必资。然《易》之为书,本以「极数知来」「断天下之疑」(《系辞》「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,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龟」),何以九五独言「未占」?
盖「占」之所为,乃疑而后问、未信而后稽。《尚书·洪范》「稽疑」之畴曰:「汝则有大疑,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」又曰:「龟从,筮从,卿士从,庶民从,是之谓大同。」是占卜所以决疑、所以求「同」。然《洪范》又有一节最关九五之旨:「汝则从,龟从,筮从,卿士逆,庶民逆,吉。」凡谋虑既得天人之心,则吉可前知,正不必每事拘拘于龟筮。九五「大人虎变」,其德「与天地合其德、与四时合其序」(借《乾·文言》语),顺天应人,革而当理,则吉凶之兆已昭然在德、在事、在天下之心,固「未占」而其「孚」已立。此所谓「不疑何卜」——心既诚信、理既得正,则吉自见,何待蓍龟?《系辞》云「易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」,又云「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」;九五之「未占有孚」,正是德盛而「感而遂通」、不待布卦而吉凶先定之境。革命如汤武,乃天命所归、人心所向,《彖传》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一语,已是天下之「大占」,又何须更入蓍龟之小占哉?
「孚」字尤当深究。《说文·爪部》:「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」徐释卵之孚化,引申为「信」。卵之孚也,母禽伏之以时,至期而雏出,无爽其信,故「孚」有「信而有验、按时而应」之义。《诗·大雅·下武》「成王之孚,下土之式」,毛传训「孚」为「信」。革卦卦辞「巳日乃孚」、九四「有孚改命」、九五「未占有孚」,三言「孚」字,一线贯穿:卦辞言革至「巳日」乃见信于天下,九四言改命而有信,九五则言虽不待占而信已孚。「孚」之自卵孚得义,又暗含「以时而应」之意,与革卦「治历明时」「四时」「巳日」之时间意识相贯通——革命之「孚」,非一日骤致,乃如卵之伏化,蓄之有渐、应之以时,至九五而瓜熟蒂落,故「未占」而「有孚」。
再就帛书一证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经文多以音近假借异文,「孚」字帛书或作「复」(古「孚」「复」声近,帛书《周易》多见此类通假)。若作「复」解,则「有复」可通「有所归复」「往而复信」之意,与卦义「去故」而「反正」亦相成。然此属异文校读,于本爻大义无所违,姑备一说,不敢据帛书孤证而过为穿凿。
合而言之,「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」八字,前半言「文」之炳——德业焕然、外见于文采礼制;后半言「信」之孚——天命人心既归,不待占筮而吉凶自定。一外一内、一文一信,文明而见信,正是《彖传》「革而信之」「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,革而当」的最高体现。九五身为卦主,独享此「未占有孚」之断辞,全卦六爻无第二爻得此境界,足见其位之尊、其德之盛、其当革道之极。
五、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彖传》之互证及史义
革卦之大义,《彖传》已揭其纲: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革之时大矣哉!」此十翼之内,明以汤武之事系于革卦,为后世「革命」一词所自出。九五「大人虎变」之「大人」,舍汤武莫属——汤放桀、武王伐纣,皆「去故」(《杂卦》)而成新王,皆「水火相息」、旧朝既灭而新统乃兴,皆「文明以说」、新政焕然而天下悦服。以汤武之史实印「大人虎变」之爻象,乃《彖传》自身所引,最为的当,非外加之比附。
汉人申「汤武革命」之义尤备。《白虎通》论「三正」「三统」、论受命改制,《史记》载汤武之兴、桀纣之亡,皆可与革卦相发明。新王受命,「改正朔、易服色、殊徽号、异器械、别衣服」(汉人论受命之通制),「易服色」「别衣服」者,即「其文炳」之文;「改正朔」者,即大象「治历明时」之事。是九五「虎变文炳」,落在受命之礼,即新王更定文物、焕然成章之大业,与汉儒受命改制之论一一相应。此非以汉律《易》,乃《彖》《象》本义与汉制本相贯通耳。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载春秋筮事甚夥,然就革卦九五一爻,史册所传明确称引者,臣不敢妄指。凡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,多记其所遇之卦与变爻、并引爻辞断事,倘无确切可徵者,宁从阙如,不敢虚造书名、人名与筮辞以实之。故此节但以《彖传》「汤武革命」之内证、及《尚书·洪范》「稽疑」、《白虎通》《史记》受命改制之旁证为主,求其信而有据;《左》《国》之确证若不可得,则付诸阙疑,以存其真。
六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由九五一爻,可得变革之道数端,皆切于今日决断进退之用。
其一,革之大成,必待中正之主、文明之德。九五之所以能「虎变」,非徒恃威力,乃以「中正」之位、「文明」之德、「悦服」之效成之。今人言「变革」,往往徒求破旧之猛,而忘立新之文。革卦之教则曰:去故易,成文难。旧政之弊一扫而空,犹虎之脱旧毛;而新制之斐然成章、令天下耳目一新、心悦诚服,方是「虎变」之真义。故凡主大变革者,当以「文明以说」自期——不惟敢于「去故」,尤贵善于「立文」,使变革之后焕然有章、粲然可观,人心乃孚。
其二,「未占有孚」,示人以「不疑何卜」之道。占筮之事,所以决疑;而真正的大决断、大变革,当其义正、理顺、天人交应之际,吉凶已昭昭可知,正不必反复卜度、患得患失。九五告诫决策者:当你的方向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、合于大义而得乎众心时,应有「未占」而笃信的定力与担当,不为蓍龟小数所惑,不为一时之疑而踟蹰。反之,若须屡屡求占而后敢动,正见其义未正、信未孚、心未定——此时所当反求者,是「文明以正」之德,而非龟筮之兆。
其三,革贵以时,孚由渐积。「孚」自「卵孚」得义,明信非骤致,乃伏育以时、积渐而成。卦辞「巳日乃孚」、九四「改命」、至九五乃「有孚」,是革命之信乃一步步酝酿、至九五而成。今人行变革,亦当知「治历明时」——审时度势、把握火候,初则固守(初九「黄牛之革」)、继则待时(六二「巳日乃革」)、中则慎动(三四之惕)、终乃大成(九五「虎变」)。躐等而进、不待其时,则信不孚而事不成。能积之以渐、应之以时,则水到渠成,「未占」而吉自见。
其四,居高成事,犹须谦和悦众。九五虽尊为卦主、虎变文炳,然全卦之德终归于「说(悦)」——上兑为悦,《彖》曰「文明以说」。大人之革,威而能悦、文而能和,故能使上六「君子豹变」、「小人革面」,天下风从而无不服。是知居变革之尊位者,成事之后尤须以悦服结人心、以谦和固大业,不可恃虎变之威而陵物。文炳于外、信孚于内、悦服于众,三者备而后革道乃「元亨利贞,悔亡」,全卦之「悔亡」于九五乃彻底落实。
要之,革卦九五,居中得正,为一卦之主、革道之成。「大人虎变」言其德业焕然、文章炳蔚,如虎毛新成、斐然成章;「未占有孚」言其顺天应人、不待占筮而信孚天下。上承下离之文明,外发上兑之和悦,互乾以见其「大人」之象,卦气以系其「治历明时」之义。十翼以「汤武革命,顺天应人」实之,《洪范》以「不疑何卜」证其「未占」,《说文》《尔雅》以「虎之文炳」「孚之卵化」诂其字义,层层相扣,而义理昭然。其垂训于今者,则在:变革当以中正文明为本、以悦服人心为成、以审时积渐为序、以笃信担当为用——如是,则虽处惊天动地之大变,亦可「未占有孚」、「革而当,其悔乃亡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