革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。」
巳日革之,行有嘉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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革卦六爻,唯六二独得「征吉,无咎」之全美。初九「巩用黄牛之革」是革之未发、固守待时;六二则当革道之中,正逢卦辞所谓「巳日乃孚」之机,故爻辞径取卦辞「巳日」二字而申之为「巳日乃革之」。一卦之时义,最切要处往往萃于二、五;革卦下离之中爻六二,上承九五之尊,下乘初九之刚,居中得正,既为下卦文明之主,又与九五正应,可谓尽得革道之时位之利。以下试从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此爻。

一、「巳日」之训:日辰、时令与卦气之三重读法

革卦卦辞与六二爻辞两见「巳日」,此二字乃通卦关键,先须辨明。「巳日」之「巳」,传世本作「巳」,而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革卦经文此字作「改」(帛书革卦卦辞作「攺日乃复」、爻辞文例与今本相承)。「巳」「改」古音相近,「改」从「己」声,「巳」「己」二字篆隶之际形近易混,故旧有「巳日」「己日」之争,而帛书作「改」,恰为「革」义之最直接训释——「改」即更改、改易,与「革」同义连文。《说文·攴部》:「改,更也。」《尔雅·释言》亦以「改,更也」为训。是则帛书一系读「巳日」为「改日」,即「更改之日」「行革之日」,于义最为浃洽:卦辞「改日乃孚」谓行革之日方能见信于人,六二「改日乃革之」谓正当此可改之日而行其革。此为第一重读法,从帛书异文得之,最切「革」之本旨。

然今本既作「巳」,则当循干支日辰一路求解。「巳」为十二地支之第六位。《说文·巳部》:「巳,已也。四月,阳气已出,阴气已藏,万物见,成文章,故巳为蛇,象形。」许慎以「已」训「巳」,又系之于四月,谓阳气至此已尽出而阴气已尽藏,万物显见而成其文采。此训于革卦尤有深意:革者去故,正须阳气已出、阴气已藏、旧者已尽、新者将显之际方可行之。故「巳日」者,万物毕出、文章已成、可以更新之日也。下离为文明、为「文章」,正与《说文》「成文章」之说相印。此为第二重读法,从干支训诂得之。

更进一层,则当合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以观。汉易孟喜以六十四卦配四时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,又立十二消息卦以纪一岁阴阳之消长:复(十一月)、临(十二月)、泰(正月)、大壮(二月)、夬(三月)、乾(四月)、姤(五月)、遯(六月)、否(七月)、观(八月)、剥(九月)、坤(十月)。其中四月纯阳为乾卦,正《说文》「巳,四月,阳气已出」之候。革卦虽非消息卦,然其卦气在汉人配当中亦有定位;而尤可注意者,革之上体兑为正秋(《说文》《白虎通》皆以兑配西方、配秋),下体离为正夏(离配南方、配夏),故革卦一身之中已含夏秋之交、由盛而敛之时序。彖传所谓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,正指此阴阳推迁、四时代谢之大革;而四时之革,夏秋之交(火退金进、阳消阴长)最为显著之一转。「巳日」既系四月、临于乾阳极盛将转之际,则六二之「巳日乃革之」,于卦气上恰是阳极将变、当革而革之时。此为第三重读法,从卦气消息得之。

三重读法并不相妨:帛书「改日」直指革义,干支「巳日」明其时辰,卦气「四月/夏秋之交」定其消长。要之,「巳日」非泛言某一日,乃「时机已至、当革而革」之专名。大象传「君子以治历明时」,正提示读革卦者须以历法时令之眼观之;六二独冠以「巳日」而后言「革之」,其示人以「革贵得时、不可妄动」之意,昭然若揭。

二、爻位爻象:柔顺中正、文明之主与九五之正应

六二一爻,于全卦六位中,居下卦之中、当第二位。以阴爻(六)居阴位(二为偶位、属阴)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;又居下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中正兼备,《易》中至吉之象。彖传释卦曰「大亨以正,革而当,其悔乃亡」,反复致意于一「正」字、一「当」字;六二以柔居柔而得中,正是全卦「以正」「而当」之爻位体现。革者,破旧立新之大事,最忌躁妄、最忌不当其位而轻动;唯六二中正自守,故能当革而革,行之而吉。

再观其承乘比应。六二下乘初九之刚。初九「巩用黄牛之革」,以黄牛之革固束之,象革道初发、当固守而未可动;六二乘乎其上,是承接初九「固守待时」之后,时既稍进,遂可言「革之」。其上则承九三、九四两刚(六二上比九三),而尤要者,六二与九五为正应:二居下卦中,五居上卦中,一阴一阳,阴阳相得,又同为中位,是为「中正之应」。九五爻辞「大人虎变,未占有孚」,乃革卦成事之尊位、革道之主;六二上应九五,犹臣之辅君、下之顺上,秉九五革命之命而行其革于下,名正而言顺。小象传曰「巳日革之,行有嘉也」,此「嘉」字之所以可得,正缘六二上有九五之应、行革而合于尊位之志。

「行有嘉也」之「嘉」,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嘉,善也。」《说文·壴部》:「嘉,美也。」「嘉」又有婚配嘉会之义,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以「嘉礼亲万民」,郑玄注嘉礼含饮食、昏冠、宾射、飨燕、脤膰、贺庆之属,皆人伦相亲、上下相得之礼。六二与九五阴阳正应,犹男女之相配、君臣之相得,故其「征」而「有嘉」,既谓所往得善、革事克谐,亦隐然有阴阳相孚、上下相应如嘉会之象。爻辞「征吉」与小象「行有嘉」互文:「征」即「行」,「吉」之实即「有嘉」。柔顺得正之臣,应乎刚健中正之君,奉命以行其革,焉得不吉?

又当辨者,六二乃下卦离之中爻,为「离」之主爻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文明、为「丽」(附丽)。《说卦传》: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。」又曰「离为火,为日……为大腹,为乾卦,为鳖,为蟹,为蠃,为蚌,为龟」。革卦之所以名「革」,彖传明言「水火相息」——下离上兑,兑为泽为水,离为火,水火相灭息、相变革,故为革。而火之主、文明之主,正在六二。彖传又曰「文明以说」:「文明」指下体离,「说(悦)」指上体兑(兑为说)。六二既为文明之中主,则全卦「文明以说,大亨以正」之德,于六二一爻最为凝聚。以文明之德而行变革,则革不至于暴、不流于乱,所谓「革而当」者,端赖此文明中正之质。是以六二之「征吉无咎」,非徒幸致,乃其德位使然。

至若「无咎」二字,系辞传曰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。革之为道,动辄关乎存亡、易致悔吝,故卦辞特言「悔亡」,明革事本易有悔,唯处之得当乃能使悔亡。六二居中得正、应乎九五、秉文明之德、待巳日之时而后动,凡可致咎之端皆已先为弥缝,故曰「无咎」。此「无咎」非谓本无可咎,乃谓以其善处而补过于未然、消咎于将萌也。

三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爻辰、互体与卦气之确者

依汉易象数之法,更可于六二一爻见其取象之所自。然象数之说,纷繁多歧,今谨择其于本爻较有把握者述之,无确据者宁从略。
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 京房《易》以八宫六十四卦各纳天干地支。革卦于京氏八宫属坎宫之卦(坎宫一世至游魂诸卦中,革为坎宫第四世卦)。纳甲之例,凡内卦为离者纳「己」(八卦纳干: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、震纳庚、巽纳辛、坎纳戊、离纳己、艮纳丙、兑纳丁);离纳己而其支顺布,离卦三爻自下而上配己卯、己丑、己亥(离纳己,地支取卯丑亥之序)。革卦下体为离,故初九纳己卯、六二纳己丑、九三纳己亥。由是观之,六二一爻于纳甲为「己丑」。此尤可与「巳日」「己日」之异文相发明:六二既纳天干「己」,则旧本或读「巳日」为「己日」者,未必无据——纳甲既以离爻属「己」,则「己日乃革之」正合六二所纳之干。此非谓爻辞本字定作「己」,乃谓汉人纳甲之学,恰使「己」「巳」二读皆于六二有著落,足见六二与「己(巳)」之干支关系,在象数上自有脉络可寻。

其二,郑玄爻辰。 郑玄以十二辰配乾坤十二爻,复推及诸卦。爻辰之说,乾之初九至上九配子寅辰午申戌(六阳辰),坤之初六至上六配未酉亥丑卯巳(六阴辰)。六二乃阴爻,于坤体当配「酉」之次(坤初六未、六二酉……),然革卦六二非坤体之爻,爻辰之配当因卦而异,郑氏遗说于革卦六二无明文可征,故此处不敢强为坐实,姑存其例而阙其详,以守「无确据宁从略」之戒。

其三,互体。 汉易盛言互体(取一卦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另成卦象)。革卦六画,自下而上为离(下)兑(上)。取其二、三、四爻(六二、九三、九四),三爻为一阴二阳、下阴上阳,成「巽」之象(巽下断);取其三、四、五爻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),三爻皆阳,成「乾」之象。是革卦中互巽而上互乾,连同本体离、兑,则一卦之中含离、兑、巽、乾四象。六二正当下互巽之初爻。巽为风、为入、为顺(《说卦》「巽,入也」「巽为木、为风……为进退、为不果」),又巽为「绳直」、为工。六二处互巽之下,兼有巽顺巽入之德:革之为事,须如风之入物、潜运默移,又须柔顺以将事,不可刚暴而强为。六二以柔居中、又在互巽之始,故其革也,有顺时渐入、以柔济刚之象,此正其所以「征吉无咎」而不取「悔亡」之危辞者。又中互乾为天、为君、为大人,九五在乾互之中爻,六二上应之,是应乎「乾」体之大人;九五「大人虎变」之「大人」,于互体正得「乾」象之证。互体之取,于此二端较有把握,余者不敢蔓衍。

其四,卦气物候。 承前所论,离为夏为火、兑为秋为金,革卦含夏秋之交。汉人以革卦当一岁之中火退金进之节。六二居离火之中,正当夏火方盛而将退之位;「巳日」系四月(《说文》),四月乾阳极盛,物极必反,盛极将革,故于此时言「革之」,应天时之自然。彖传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,言四时之成正由天地之相革;六二之革,乃法天地四时之革而行之于人事,得其时之正者也。

要之,纳甲之「己丑」、互体之「巽」与「乾」、卦气之「夏秋火金之交」,三者于六二较为确凿可据;爻辰一路则阙疑不论。象数与义理于此交相印证:六二所以中正、所以应五、所以当巳日而革,皆非虚设,乃象数时位之必然。

四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:从「汤武革命」到《左传》筮例之分际

彖传释革,举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为全卦极致之喻。革卦之大义,在「顺天应人」四字。六二一爻,虽非言「革命」之九五大人,却是革道行于下、应于人的关键一环。彖传言「巳日乃孚,革而信之」,又言「文明以说」——「孚」者信也,「说」者悦也:行革而能取信于人、使人心悦诚服,方为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之实。六二柔顺中正、文明之主,正是「使民信之、使民说之」的承当者。九五「大人虎变」立革命之大纲于上,六二「巳日革之」行变革之实事于下,上下相应,而「顺天应人」之道乃备。

就史事言,「汤武革命」者,商汤放桀、武王伐纣之事,《书》之《汤誓》《牧誓》、《诗》之《大雅·荡》《大雅·文王》《商颂·长发》、《史记·殷本纪》《周本纪》皆载其概。汤之伐桀,誓师曰「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」(《汤誓》);武王之伐纣,亦称「今予发,惟恭行天之罚」(《牧誓》)。其立革命之名,皆以「待天命之至、顺民心之归」为辞,不敢自专、不敢轻动——此正与革卦「巳日乃孚」「巳日乃革之」之贵时贵信若合符节。革命非一朝一夕之忿、非一人一己之私,必待「巳日」(时机已至、天人交孚)而后动,故汤武之事可为「革之时大矣哉」之注脚。六二之「征吉」,亦正以其「待时而后征」,非躁进之吉,乃合时之吉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二书所载约二十二则筮占(如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敬仲之筮遇观之否、闵元年毕万之筮遇屯之比、僖十五年秦伯伐晋之筮遇蛊、僖二十五年晋文公之筮遇大有之睽、成十六年晋楚鄢陵之战之筮遇复,及《国语·周语》《晋语》诸例),其直接称引革卦六二爻辞者,今未见确据。革卦在春秋筮例中之称述,文献无征,故此处谨守底线,不敢比附、不敢虚构。所可言者,《左传》筮例之通则——如「《周易》有之,在某卦之某」之引爻断事、如「筮短龟长」「不可以为大事」之时机权衡——与革卦贵时、贵当、贵顺天应人之旨,精神一贯。读六二者,正可以《左传》诸贤临事而惧、待时而动、必求名正言顺之态度参之。

又《杂卦传》曰:「革,去故也;鼎,取新也。」革鼎相综(革䷰倒转即鼎䷱),一去故、一取新,乃事物代谢之两面。《序卦传》曰:「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;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鼎。」革承井而来:井者养而不穷、久则易污易陈,故不可不革——革之所革,乃陈久当去之故物。六二居革之下卦,正当「去故」之始事;其「巳日革之」,即于当去之时、去其当去之故。明乎革之为「去故」,则知六二之革非好为更张,乃势之所必至、时之所当然。

五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:革贵其时,柔以济变

综上诸端,六二一爻之教,可约为数义,皆于现实决策大有可玩味者。

其一,革贵得时,不可妄发。 全卦再三言「巳日」,初九则「巩用黄牛之革」以固守。革道之难,首在火候时机:太早则人未信、众未从、势未成,强行变革徒招悔咎;太迟则积弊已深、积重难返,欲革而不及。六二独标「巳日乃革之」而后「征吉」,正示人变革之第一义在「审时」。所谓「巳日」,于今日之事,即条件已具、人心可孚、时势已熟之节点。当此之时,果断而行则吉;未至此时而轻动,纵有善意亦未必有善果。故凡谋大变革者——无论治国、理政、营事、革新——必先察其「巳日」是否已至,时未至则当如初九之「固守待时」,时既至则当如六二之「征吉而往」。

其二,柔顺中正,以德行革。 六二以柔居柔、得中得正,又为文明之主,故其革也,不暴不乱、有文有节。彖传「文明以说」「革而当」,正赞此以文明之德、柔顺之姿行变革之事。现实中变革最易流于两弊:一曰刚暴,恃力强行,伤人害物,虽一时而成、终致反复;二曰失正,假革之名而行私,名不正则言不顺,未有能久者。六二之示人,在「正」与「文」二字:动机要正(中正而不私)、手段要文(文明以说,使人心悦),如是则「悔亡」「无咎」可期。

其三,应乎上、顺乎众,名正言顺。 六二之吉,大半系于上应九五。变革之事,非一身可独成,必上有所秉承(合于大义、合于尊位之命)、下有所应和(孚于人心、说于众情)。六二奉九五之命而行革于下,是「上有所承」;其「行有嘉」、其能取信使悦,是「下有所应」。脱离上下之应而孤行其革,则失「顺天应人」之本。今日推行任何重大改革,亦须上合大势大义、下合人心民情,使所行者名正言顺、上下交孚,方能如六二之「征吉无咎」。

其四,去故而不喜事,革其当革。 《杂卦》《序卦》明革为「去故」、承「井」而来。六二之革,是去陈久当去之故,非好为纷更、喜事生事。变革之要义,在「当」不在「多」:所革者必其当革者,革之而后利、不革则害。若不究其当否而徒慕变革之名、好行更张之事,则虽日日言革,适足以致乱。六二「征吉无咎」之所以可贵,正在其所革者当、其所往者时,故能补过于未然而无咎。

要而言之,革卦六二,居中得正,文明之主,上应九五之尊,下承初九固守之后,当「巳日」时熟之机而行其革。其辞曰「巳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」,其象曰「行有嘉也」。一言以蔽之:审时(巳日)、守正(中正)、行文(文明以说)、应上(应九五)、去故(革当革),五者备而后革道成。此不独为占筮断事之吉爻,亦为千古行革者立一中正文明、顺天应人之大法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观变革之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