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艮卦六爻,自下而上取象于人身,由趾而腓、而限、而身、而辅、终于敦厚之止。六二居下卦之中,正当人体「腓」位,遂以「艮其腓」立辞。其辞曰「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」,三句层层相生:先言所止之处,次言止之未能尽善,终归于止之而内心未安。一爻之中,既见身体取象之精,又见进退两难之情,于全卦「止」道之中别具一种郁结不舒之色,最堪玩味。下文先疏字词名物,次论爻位爻象,再考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,终落于义理人事之启示。
一、字词训诂与名物:腓、拯、随、快
「腓」字之诂
「腓」字,《说文·肉部》云:「腓,胫腨也。从肉,非声。」「腨」者,《说文》:「腨,腓肠也。」二字互训,皆指小腿肚后方隆起之肉,即今所谓腓肠肌(小腿肚)。是「腓」乃胫骨之后、足跟以上那一段丰隆之腿肉。《诗·小雅·采薇》「四牡翼翼,象弭鱼服」之类言车马甲胄,未及人身;然《诗·大雅·生民》「牛羊腓字之」,毛传训「腓」为「辟」,意谓牛羊以身蔽护后稷,此「腓」乃假借为「庇」「芘」之义,与本义「腓肠」有别,正可见「腓」字在先秦既有本义之肉名,又有蔽庇之引申借用。就本爻而论,当取《说文》本义,指小腿之腓肠。
人身自下而上:足趾(初六「艮其趾」)、腓肠(六二「艮其腓」)、腰限(九三「艮其限」)。趾在最下而主行动之始,腓在其上而主行动之随,限在中而主上下之际,取象之序井然,与艮卦由下而上六爻之位一一对应。此种以人身部位逐爻取象之法,《周易》古经中以艮卦最为整饬,咸卦(拇、腓、股、脢、辅颊舌)次之,而咸卦六二亦正作「咸其腓」,可与艮卦六二「艮其腓」对看:咸主感、艮主止,同居二位、同取腓象,而一则言感动、一则言静止,恰成感止之对。先秦取象,凡腓之为物,皆以其「随胫而动、自身不能独行」为枢机——腓肠之肉附于胫骨,胫动则腓随之屈伸,胫不动则腓亦无所作为。明乎此,则下文「不拯其随」之意可得而通。
「拯」字之诂
「拯」,今本作「拯」,乃「承」「抍」之同源字。《说文》无「拯」字,而有「抍」:「抍,上举也。从手,升声。《易》曰:抍马壮,吉。」段所引《易》文,正是明夷卦六二「用拯马壮吉」之异文,可证「拯」「抍」古为一字,本义为「上举」「拔起」「援救」。《尔雅·释言》亦云「拯,拔也」(一作「抍,拔也」),其义为拔出、拯救、举起。
帛书《周易》此处作何字,足以参证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艮卦(帛书或作「根」卦)六二爻辞,据帛书整理,「拯」字多写作「承」或近「承」之形。「承」者,《说文》:「承,奉也,受也。从手,从卪,从廾。」奉受、承接之义。是「拯」「承」「抍」三字声义相通,皆从「升举、承接、援助」一脉而来。于本爻言之,「拯其随」即「举起、提挈那随它而动的部分」之意——腓肠居小腿之中,其下随之者足趾,其上承之者腰股;所谓「随」,即随腓而动、附腓而行者。「不拯其随」,谓不能上举提挈其所随承之物,使之与己俱动俱止。
「随」字与「快」字
「随」,《说文·辵部》:「随,从也。」(《说文》正篆作「𨓿」,今通作「随」)从、跟从之义。在腓之取象中,「随」指随足趾、随胫而连动者,亦可广指腓肠之上下连属、随之屈伸之体。腓本身即「随胫而动」之物,今爻言「艮其腓」,是止住了腓肠;腓既止,则其所连随者亦欲止;然腓自身既不能主动,乃「不拯其随」——不能提举、收拾那随属之体,使上下相从而俱止。止得其腓,而不能贯彻于上下,止之未能彻、未能贞,遂生第三句「其心不快」。
「快」,《说文·心部》:「快,喜也。从心,夬声。」喜悦、畅快之义。「其心不快」,谓内心不喜、郁郁不舒。一「心」字下贯,点出此爻之止非由衷之安止,而是形止而神不宁、身止而意未平。艮卦诸爻,独此爻明言「心」,又独此爻明言「不快」,足见六二之止,是被动之止、勉强之止,止于腓而不能止于心,故有此郁结。这一笔,是全卦六爻情态最为深曲处。
二、爻位爻象:当位得中而上下敌应
阴居阴位,柔顺中正
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(偶位)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(得正);又居下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当位而又得中,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通例,六二多吉,所谓「柔得中」「中正」者也。坤卦六二「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」,文言传称「直其正也,方其义也」,正以六二之中正柔顺为德之至。艮卦六二既得中正,本宜为一卦之美位,何以爻辞反见「其心不快」之郁?此正须从艮卦「止」之时义与本爻特殊之承乘比应中求之。
承乘比应:乘初承三,与九五敌而不应
论比应:六二之下,初六亦阴;六二之上,九三为阳。
就「承乘」言:六二下据初六,二阴相比,无所谓乘刚(其下非阳,故无乘刚之逼);六二上承九三之阳,以柔承刚,于常理本顺。然九三爻辞「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」,乃一卦之中最为危厉者——限为腰际,止于腰则上下断绝,「列其夤」如脊膂裂分,「厉薰心」则危惧熏灼其心。六二上承此危厉之三,所承非安和之主,乃上下睽隔、心危欲焚之爻。腓附于胫、连于限,腓欲随上而动,而其上之「限」已自止裂、上下不通,腓纵欲拯举其随以求贯彻,亦无能为力——此「不拯其随」之象,正可于六二承九三之际见之:所承者已裂已止,欲举而无可举,欲随而上不纳,是以郁结而「心不快」。
就「应」言:本卦二、五之应,六二应九五。然艮卦之特异,在彖传明言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。艮为兼山,上下二体皆艮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三组应位皆同性相敌(初四皆阴或皆阳之类,于艮卦则初阴四阴、二阴五阴、三阳上阳,逐位同性)——具体而言,六二与六五(艮卦五位为阴)皆阴,二阴相应而实「敌应」,同性相斥,不能相与相济。寻常卦中,六二有九五刚中之应为援,可上行以济其志;艮卦六二之上则是六五之阴,敌而不应,无刚阳之援以拯之、以听之。下无可乘之资,上无相应之援,所承之三又危裂熏心——六二虽中正,而四顾无与,止于腓肠之地而不能自达其志,「其心不快」之所以然,于爻位结构中昭然若揭。
小象「未退听也」之解
小象传释曰:「不拯其随,未退听也。」此六字最当细绎。「退听」二字,于先秦语境,有「退而听命」「退就下位以听上」之意。所谓「未退听」,约有相足相通之二解,皆不离爻象:
其一,自六二之与九三言。六二在下,九三在上而当行止之机要(限为上下之枢)。腓本随胫限而动,理当退处其下、听命于上而后动止。今九三「艮其限」,上体自止、上下已隔,六二在下欲随而上不为之纳、不与之通;六二亦未能安然退处下位、俯首听命于此危裂之上,遂上下扞格、其志不行。「未退听」者,言其未能退而帖然听顺于上——非不欲听,乃上已自裂、听亦无主,故郁而不快。
其二,自「随」之不获举言。腓欲拯举其所随而俱止,然其随者(连属之体)「未退听」——不肯退伏听命、不能收拾就范,遂使腓之止不能贯彻上下。如人欲止其足而腓不为之收,欲收其随而随不为之听,形虽止于一处而气机未顺,故心有不快。
二解相济:上之不纳(九三裂限)与下之不听(其随不退),交相为困,皆指向「止而不得其顺、止而上下不相与」之境。此正紧扣彖传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之纲——全卦既以「不相与」立义,六二处其中,遂以「不拯其随,未退听」具体写出这「不相与」在一爻之身的切肤之感。
三、卦气、时位与卦主:艮成终成始之际
艮于卦气、方位之位
艮卦于八卦方位(后天,《说卦》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,故曰成言乎艮」),居东北,主岁之终始之交、昼之将旦未旦之时。《说卦》又云「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」「成言乎艮」,是艮之为德,正在「终而复始」之际的那一「止」——止者非死止,乃一段将终、一段将始之间的暂歇、敛藏、待时。彖传所谓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」,即揭此「止」非顽止,而是合于时机之止。
以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之大纲观之,艮非十二消息卦(十二消息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故艮卦不直接当某一辟卦之候;然艮之一阳止于二阴之上(☶,上爻阳、下二爻阴),其象与剥(䷖,一阳在上、五阴在下)、与「阳气将尽而止、退藏待复」之意脉相通。艮上一阳,如硕果不食、如一阳之将敛而未灭,止于至上而下临重阴,正合东北「成终成始」、阳敛待生之时义。六二居下体之中,处重阴之内,去上一阳之卦主既远(中隔九三之危限),又当阴气方盛、动机未启之地——是以其止也,非如上九「敦艮」之止于功成敦厚,而是止于阴中、动而见阻、随而不达的一种「中途之止」。位卑、时未至、上有裂限、应又敌而不与,六二之「不快」,乃时位使然,非其德之不中正。
卦主与六二之关系
艮卦之主,通说在上九(一阳止极、为成卦之主,所谓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」之「所」,正落在上爻之止)。彖传释卦辞「艮其背」之「背」,王注以下虽多发挥,然就经传本身,「背」乃身之止而不动、不与物相见之处,与上九「敦艮」之止极相应。六二距此卦主之止,中隔九三。九三「艮其限,列其夤,厉薰心」,恰是上下二体之界、亦是六二上达卦主之必经而又断裂之关。故六二之于卦主,欲止而求贯于上、求成于敦艮之境,却为九三之「列限」所阻,上下不通——这一层结构,又一次坐实了「不拯其随、其心不快」之所由:止之志在,而通之路断。
四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纳甲、爻辰之参证
汉代易学以象数为本,凡言一爻,多兼取互体、纳甲、爻辰、卦气以广其象。以下取其确而可据者,略陈数端,存疑者宁从略,不敢虚构。
互体之象
艮卦六爻(自下而上:阴、阴、阳、阴、阴、阳),其互体可析者:
中四爻(二、三、四、五)互体,下取二三四为一卦,上取三四五为一卦。二、三、四爻为阴、阳、阴,成坎(☵)之象;三、四、五爻为阳、阴、阴,成震(☳)之象。是艮卦之中,互见坎、震二体。坎为险、为陷、为加忧、为心病(《说卦》「坎为水……为加忧,为心病,为耳痛」),震为动、为足、为决躁。六二正居互坎之初。坎之为「加忧」「心病」,与本爻「其心不快」之郁结,象义密合:六二处互坎之下,坎水之忧已蕴其中,故其止也而心不快、心有所忧。又互坎在内、互震在外(中爻),坎陷于内而震动于外——内有陷止之忧(坎),外有欲动之机(震),动而见陷、欲随而被阻,正是「不拯其随、其心不快」的象数注脚。腓本主随动(与震为足、为动相应),而内陷于坎忧之中,欲动不得、动而不快,此互体坎震之象与爻辞之情,可谓若合符契。
(按:互体取象,汉儒京房、虞翻等多用之,然虞翻已属汉魏之际,此处但据互体之法与《说卦》八卦取象立论,不援引后世注家之具体卦变文句,以守先秦两汉之限。)
纳甲之象
京房八宫纳甲,艮为八宫之一,艮宫本宫卦(纯艮)之纳甲,依「内卦纳辰、外卦纳辰」之例:艮卦内卦(下艮)纳丙,其三爻自下而上配辰为丙辰、丙午、丙申;外卦(上艮)纳丙,三爻配辰为丙戌、丙子、丙寅。(按京房纳甲,艮纳丙,与坤纳乙癸、震纳庚、坎纳戊、巽纳辛、离纳己、兑纳丁、乾纳甲壬之例并列。)则六二一爻,纳干支为「丙午」。午于五行属火,于地支居正南、主夏、主明、主心。以纳支配人事,午火之位主「心」(午在身配心,于十二支配脏之说,午每与心相系),而本爻爻辞偏偏归结于「其心」之不快——纳支得午火、午主心,与爻辞「心」字遥相呼应,亦一可玩之巧合。火性炎上而急,居艮止之中,火欲上炎而为止所遏,犹腓欲上随而为限所阻,其心焦灼不畅之象,于纳甲午火亦隐然可通。
(纳甲配支、配脏之说,散见于京房《易》、《易纬》及汉人术数之绪,干支配辰之大法可据;其细微附会,存其大略而不敢凿言,以免坐实于无确据之处。)
爻辰之象
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六爻配十二辰,他卦之爻辰则由乾坤推之,较为繁复。艮卦六二之爻辰,郑氏旧说今多散佚不全,难以一一坐实其确指。故此处不强为之配,但据卦气、互体、纳甲之确者立论,于爻辰则从略,以守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之戒,不敢以意推度而失之诬。
五、十翼与子史互证
与咸卦六二之对照(《周易》内证)
前已言之,咸卦六二「咸其腓,凶;居吉」,小象「虽凶居吉,顺不害也」。咸、艮二卦,于六二同取腓象,而旨趣相反相成:咸主感应而动,艮主静止而敛。咸六二「咸其腓」而戒以「凶」,以腓主动、感而轻动则凶,唯「居」(安处不动)则吉;艮六二「艮其腓」本是止之、不动之,按理合于艮道,却以「不拯其随、其心不快」终——可见腓之为象,无论在感卦、止卦,皆以其「不能自主、随胫而动、轻动招悔」为枢。咸戒其妄动,艮叹其止而不达:动既不可,止又不畅,腓肠居人身之中段,正是这「上不能自决、下不能不随」之尴尬部位的绝佳写照。两爻互证,乃知《周易》古经取象之一贯:身之中段(腓)主随而不主令,故于动于止皆有未安。
彖传、大象传之贯通
彖传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一句,是全卦之纲,也是六二「不快」之总根。六二与六五敌应不与,故上无援;九三裂限于上,故通路断;初六同阴于下,故下无可乘之刚。三面皆「不相与」,会于六二一身,遂成「不拯其随、其心不快」之局。是六二之爻情,乃彖传「不相与」之义在个体爻位上的具体落实。
大象传「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,于六二尤为切贴。「思不出其位」者,安守本位、不越分而妄想妄行也。六二当位得中,本是「思不出位」之典范;然其位卑在下、上隔危限,纵欲有所拯举、有所贯彻而不可得,于是「不出其位」遂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之色——非不欲行,乃位限之、时阻之、上下不与之,只得止于其腓、安于其位,而心终不能全释其郁。大象之教在「止于所当止」,六二则于「不得不止」之中,体味「止」之艰:止之合道者其心可安(如上九敦艮),止之被迫者其心不快(如六二艮腓)——同一「止」字,因时位之异而苦乐迥别,此正《易》道「时」字之深意。
子史互证之审慎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涉艮卦者,如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陈敬仲之筮,遇观之否(观䷓变否,非艮);又有他例言及艮者,多属变卦之一体而非专论艮卦六二之辞。检诸传世筮例,未见有确指、专引「艮其腓,不拯其随,其心不快」此一爻辞以断事者。依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,绝不编造」之戒,此处不敢牵附某一筮例以实之,但据《周易》古经与十翼本文,及汉易象数之确者,互证如上。若读者博览有得,于子史中别有确证,自可补焉;本文则守阙不诬。
六、义理人事与进退之启示
通观六二,其象为「止于腓肠」,其情为「欲举而不能、欲随而被阻、止而心不快」,其位为「中正而四顾无与」。合而绎之,可得数端人事之理:
其一,论「止」之有顺有逆
艮道贵「止」,然止有顺逆之别。止得其时、止得其所、上下相与而无阻者,止之顺也,其心安、其道光明(彖传所谓「其道光明」者,正指此顺时之止);止非其愿、为势所迫、上下不通而郁结者,止之逆也,其心不快。六二之止,属后者。其教人者:当吾人不得不止之时,须知所止者或非心之所甘,此时之要,不在强求贯彻己志(拯其随)以致徒增焦灼,而在认清「上下不相与」之时势——上有裂限、应有敌阻,则己之止乃时位使然,非战之罪。能识此,则「心不快」可转为「安于不快」、安于守位待时,而不至于因郁生躁、因躁取祸。
其二,论「腓」位之自处——不主令而善随、善止
腓在人身,居趾之上、限之下,本主「随」而不主「令」:胫动则随,胫止则止,自身不能独行其志。处此「中段、从属、不能自主」之位者,世间多有——如居中层而上有掣肘、下有牵连,欲有所为而上不纳、下不听。六二之诫,正在于:处腓之位,当安腓之分。强欲「拯其随」、强欲提挈上下以遂己意,而时位不许,则徒「心不快」而无补于事。莫若审时度势:上之裂限不可强通,则不强通;下之随属未退听,则不强收。守其中正之位(六二当位得中之本德),俟九三之裂限得弥、俟上下相与之时至,而后随机以动、以止。盖腓之德,本在「善随」——随之得当,则胫止而腓安,上下俱止而无扞格;其失,则在「随而不能、举而不得」之强求。
其三,论「中正」未必尽吉——德与位、时之参
六二中正而仍「心不快」,最足破「凡中正必吉」之执。爻之吉凶,非独系于一爻之德(中正与否),更系于其所处之时(艮止之时、上下不与之时)、所比应之爻(承危裂之三、应敌阻之五)。德正而时逆、位卑而援绝,则虽中正之爻,亦有郁结难舒之时。此理推之人事:一人虽守正持中、行止合礼(思不出其位),若所遇之时不与、所处之势多阻,亦难免有「心不快」之境。然正惟其中正,故虽不快而不失其守、不越其位、不致取咎——爻辞终未系以「凶」「悔」「吝」,唯曰「其心不快」而已,是郁而未陷、滞而未败。守正者纵处逆境,其不快也有限,其全身也有据,此即「中正」于逆时之中犹足自保之效。
其四,落于现实决策
移之于今日进退之抉择,六二之爻可为三诫:
一曰审「通路」。凡欲推行一事,先察上下通路是否畅达(如九三之限是否裂、是否通)。上有梗阻、关键之节已断,则纵有提挈贯彻之力(拯其随之能),亦难奏功;此时强行,徒耗心力、徒增焦躁(其心不快),不如暂止以俟通路之复。
二曰量「援应」。察己之所应、所恃者,是相与之援(如刚中之九五),抑敌而不与之虚应(如艮之六五敌应)。若四顾而无真援,则不可恃应而轻进,当退守本位、自固中正,待援之至或势之转。
三曰处「不快」而不乱。当止之不甘、势之多阻已成定局,要在不以「心不快」乱其守、丧其正。郁结可有,而方寸不可乱;待时可也,妄动不可。能于「其心不快」之中持守中正、思不出位,则虽一时郁滞,终不致败——此六二虽不言「吉」,而亦终于「无咎」之全卦大义(卦辞「无咎」)下,得以保身待时之微旨。
要之,艮卦六二,以「腓」之随而被阻、止而不快,写尽了「中正之才处逆顺不齐之时位」的那一段委曲。其辞虽郁,其理则正:止有顺逆,腓宜安分,中正之德不保一时之快、而足以保终身之守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观「止」之难,亦可以悟「守」之贵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