艮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。」
艮其趾,未失正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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艮卦六爻,自下而上以人身取象:初为趾,二为腓,三为限,四为身,五为辅,上为敦。此乃《周易》古经少见的「以人身布卦」之例,与咸卦自下而上「拇—腓—股—脢—辅颊」的取象同一机杼。初六居一卦之最下,正当趾位,故曰「艮其趾」。止之于趾,是止之最早、最轻、最易者,故得「无咎」;而其下又系以「利永贞」三字,意味深长,正是本爻的全部精神所在。下文先疏字词名物,次论爻位爻象,再及汉易象数与十翼、子史之互证,终落于进退人事之启示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艮」「趾」「永贞」之本义

先释卦名之「艮」。《说卦》明言「艮,止也」,又云「艮为山」「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」「成言乎艮」。《彖传》申之曰「艮,止也。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。是「艮」之训「止」,乃《易传》自身之定诂,非后世增义。许慎《说文》:「艮,很也。从匕目。匕目,犹目相匕,不相下也。」此就字形立说,取二目相视、各不相下、僵持而不动之意,与「止」义正可相通——相持不下,便是一种「止」的状态。《说卦》又以艮居东北,为岁之终始之交,万物于此既「成」既「终」,亦于此「始」,故艮之「止」非死寂之止,而是终始相接、动静交替之枢。明乎此,则「艮其趾」之「止」,不是把脚钉死,而是于动之初先安其止,乃下文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的具体落实。

次释「趾」。趾即足、即脚趾,引申为足之下端、人立行之根基。《说文》:「止,下基也,象艸木出有址,故以止为足。」足之古字本作「止」,《说文》「足,人之足也,在下,从止口」,止、趾、足三字同源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四之日举趾」,毛传:「趾,足也。」是「趾」为足之确诂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根」(艮、根古音同部,假借),帛书爻辞文字虽与今本小有出入,而「艮其止(趾)」之取象不殊。趾居人身之最下,承全身之重而启行止之机:欲行则趾先动,欲止则趾先止。故以初爻当趾,于爻位之「最下」与名物之「足趾」之间,象与位密合无间。咸卦初六「咸其拇」,亦取足之大趾,二卦初爻同言足部,可见《易》古经以「最下之爻」配「最下之体」乃一贯之例。

再释「永贞」。「贞」字,《说文》训「卜问也,从卜贝」,本为占卜之专名;引申为正、为固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贞,正也。」古经「贞」字屡见,或为「卜问」之本义(如「元亨利贞」之「贞」可读为「贞卜」),或已虚化为「正固」。「永」者,《说文》「长也,象水巠理之长」,《尔雅·释诂》「永,长也」。「永贞」连文,犹言「长正」「久守其正」,亦见于他卦(如比卦「原筮元永贞」、坤卦六三「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……可贞」之类语境)。「利永贞」者,谓利于长久地守正持固。系于「艮其趾」之后,是说:止于趾这一步既已无咎,更要紧的是把这「止得其正」长久守持下去——不可止于一时而失于终,故圣人特下「永」字以诫之。

附论「以人身布卦」之例,可与咸卦对看,二者一止一感,恰成对照。咸为下艮上兑,其取象自下而上:初六「咸其拇」、六二「咸其腓」、九三「咸其股」、九五「咸其脢」、上六「咸其辅颊舌」;艮为兼山,其取象自下而上:初六「艮其趾」、六二「艮其腓」、九三「艮其限」、六四「艮其身」、六五「艮其辅」、上九「敦艮」。两卦皆以足部起、以口辅终,皆将一卦六位比附为一人之身,自下而上递进。所异者:咸言「感」,由下而上,感之愈高则及于心口,故有「贞凶」「悔亡」之戒,重在感应之贞与不贞;艮言「止」,止于愈下则愈安,故初爻得「无咎利永贞」,愈上则止之愈难(如九三「艮其限,列其夤」便有危厉)。可见同一「身体布卦」之法,因卦德(止/感)不同而吉凶进退各异。初六居二卦之同位(皆当足趾),而艮初独得「永贞」之许,正缘艮之德在止、而止莫善于止下、止初,故足趾之位在艮卦中价值最高。此对照亦反证:解《易》取象,必合卦德而后定,不可见「趾」即一概论之。

二、爻位爻象:阴居阳位而「未失正」之辨

初六,以阴爻(六)居初位。初为奇位、阳位,阴爻居之,依「当位」之常例本属「不当位」(位不当)。然小象传偏曰「艮其趾,未失正也」。一曰「不当位」,一曰「未失正」,看似抵牾,实则正是本爻最堪玩味之处,须细辨之。

其一,从「止」之德性看。艮之为道在止,止之最贵在「止于初」。初爻方动而即止,是止之最早、阻力最小、代价最轻者。趾欲行而止之,行尚未成,恶未及作,故无咎可言。倘待腓动(六二)、限张(九三)乃止,则止之愈晚而愈难,伤之愈深。故就「能止于初」这一点而论,初六深合艮道,此其「正」之所在——非位之正,乃「止得其时其所」之正。《彖传》「艮其止,止其所也」,「止其所」三字最是吃紧:止得其当止之所,便是正。初六止于趾,正是「止其所」的第一义。

其二,从阴柔之质看。趾在体之下,宜静不宜躁,宜柔顺承上而不宜刚动妄进。初六以阴柔居下,质本安静,正与趾位「宜止」之性相得。设若初九以阳刚居此,刚躁好动,欲止其趾而趾性已动,则止之难矣。故此爻「阴居阳位」之「失」,恰被「阴柔宜止」之「得」所救转:位虽不正,而德与时位相称,故曰「未失正」。小象不言「得正」而言「未失正」,措辞极有分寸——非许其本然之正,乃许其「未至于失」、犹守其正之未坠也。

其三,论承乘比应。初六之上为六二,二亦阴爻,初承二为「阴承阴」,柔顺相比而无刚可承,故无躁进上行之助,益坚其「止」。再观应位:初与四相应,初六与六四皆阴,是「敌应」而非「正应」。《彖传》总论全卦曰「上下敌应,不相与也」——艮卦三阳爻居三、上,三阴爻居初、二、五?(按今本艮卦六爻为:初六、六二、九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九,则初、二、四、五为阴,三、上为阳)初六与六四两阴相敌,本无相援之情。然在艮卦「贵止」的特殊语境里,「不相与」恰是好事:无应援之牵引,则无远行之动机,正可安于其止。这与他卦「有应为吉、无应为吝」之常例适相反——艮道以「敌应不相与」为成卦之由,故初六之「无外应」非但不为病,反成其「止」之资。此即读艮卦诸爻必须扣紧「止」字、不可一概套用通例之关键。

其四,论时位与卦气。艮于《说卦》方位居东北,于四时当冬春之交,于一日当丑寅之际——皆「终而复始」之时。初六处一卦之始、艮体之下,正当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」的起点。就十二消息而论,艮非消息卦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不直接对应某月之阴阳进退;但孟喜卦气以坎离震兑为四正、主二分二至,余六十卦分主余日,艮卦作为八经卦之一所重之别卦,其义仍在「止以待时」。初六居此终始之交而能止,是「时止则止」的范本:当万物方萌、阳气初动之际,不躁不抢,先止其趾以俟其时,故其止非消极之停废,而是「蓄势待动」之静养。

三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爻辰与互体之可言者

汉人治《易》重象数,京房八宫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,于本爻有可确言者,亦有当从略者,谨择其有把握者述之,无据者不敢妄拟干支以实之。

先言八宫纳甲之大体。京房八宫以八纯卦各统一宫,艮为八宫之一,自为「艮宫」之首(八纯卦),统艮、贲、大畜、损、睽、履、中孚、渐八卦。八纯卦之世应,世在上爻、应在三爻。故艮卦以上九为「世」、九三为「应」,初六非世非应,居「元士」之位(京房以初为元士、二为大夫、三为三公、四为诸侯、五为天子、上为宗庙)。元士者,位卑而居下,正与「趾」之卑下相应:在下位、任基础、宜守静守正而不宜僭动,此与爻辞「利永贞」之诫亦相发明。至于纳甲所配具体干支,《京氏易传》艮宫纳甲自有定法(艮纳丙,内卦三爻配辰),然其逐爻干支之细,今本传文与后世推演容有异同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泛述其「初爻当宫之下、配内卦之始」而不强指某干某支,以免杜撰,谨守底线。

次言爻辰。郑玄爻辰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、配十二月十二律,他卦之爻辰多由乾坤推及。此法施于艮卦初六,具体所值之辰,传世资料不足征信者多,故亦不敢实指,仅可言其取义之大端:爻辰所重在「以爻配时」,而艮初之时义已如上述,在「终始之交、宜止待时」,与爻辰「明时」之旨本相贯通。

再言互体。艮卦六爻,取二三四爻互之,得震(震为下卦之象,初阴二阴三阳……按二、三、四爻为六二、九三、六四,一阳居中而上下二阴,正是坎?——须依实象审定)。谨严核之:艮卦自下而上为阴、阴、阳、阴、阴、阳。取二、三、四爻(阴、阳、阴)成坎之象(☵,外阴内阳为坎之倒,实则一阳陷二阴乃坎),取三、四、五爻(阳、阴、阴)成艮之象(☶,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,正艮也)。故艮卦中互含坎、含艮:坎为险、为陷、为水,艮为止、为山。坎险居中,正告诫处止之时内藏险机,不可轻动;而上互仍得艮止,是「止上加止」,愈见艮道之笃。初六虽不直接入于互体之中(互体取中四爻,初、上居外),然全卦「内险而外止」之大象,正为初六「宜止、宜贞、宜永守」提供了象数上的根据:下有趾,方动即止;中藏坎险,更不可不止;故「永贞」之诫,于象有本。此就确然可见之卦体立说,未敢牵附无据之卦变。

四、十翼与子史互证:「思不出位」与「时止则止」

《大象传》曰:「兼山,艮;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」「兼山」者,艮上艮下,两山相重,止而又止之象。「思不出其位」五字,乃艮道施于君子之总纲,而尤切于初六。初六居最下之位,所司者趾,所务者基;其「位」至卑,其「思」当不逾此卑位之分——不妄想躐等而上,不轻动以求远行。趾之职在承载与起步,守好这一步,便是「思不出其位」的躬行。爻辞「利永贞」者,正是「思不出其位」在时间上的延展:不仅当下守位,更要长久守位,故曰「永」。《大象》之「思不出位」与本爻之「永贞」,一为空间之守分,一为时间之守恒,二者相须而成艮初之全德。

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」一段,是理解初六的总钥。世人多以「艮」为一味地停、消极地废,此大谬。艮之止,是「当止则止」之止,其反面便是「当行则行」之行——止与行皆以「时」为准,故曰「不失其时」。初六之妙,正在它把握住了「止之时」:方动于趾,恶未及作,事未及成,此时止之,代价最小而收效最大,故「无咎」。若错过此时,待腓动、限决而后止,便是「失其时」了。是以初六之「无咎」,不是侥幸的无过,而是「得止之时」的必然之吉。所谓「其道光明」,亦于此初爻之能「止得其时」处发其端绪。

由经入史,《易》之「止」德,先秦两汉言之者夥。《系辞》论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」,正是「先止后动」之序——安身、易心、定交皆「止」之功,而后乃可言「动」「语」「求」。初六「艮其趾」而不遽行,正合此「安身而后动」之教。又《大学》(古本《礼记》之篇)有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」之说,以「止」为修身入德之首步,层层递进,而以「止」总其端;此与艮卦以趾(最下、最先)为止之始,理脉暗合:止于至善之始,正在止于足下之初。《诗·商颂·玄鸟》「邦畿千里,维民所止」,《大学》引之以释「止」,亦取「各止其所」之义,与《彖传》「止其所也」可相印证。凡此皆可与初六相发明。

又艮为山,山之德在静、在镇、在不迁。《说卦》「艮为山,为径路,为小石,为门阙……为止」,山之象既以「止」为本,则止之最固者,莫如山根之趾。初六当艮山之下,犹山之趾踵、磐石之基,最宜「永贞」而不宜动摇——以山喻之,则「利永贞」者,犹言守此山根之固,使之久立不崩。此又象与辞之一合。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所传,艮卦之占(如「艮之随」「艮之八」之类)虽间见称引,然专取艮之初六单爻变、或确指此爻爻辞以断事者,今所传二书筮辞中未见确凿可征者;凡无确据,谨遵底线,不敢虚构筮例以实之,仅以经传子史之义理互证如上。

五、人事义理与现实决策:守正于足下,慎始而图永

综上,初六之教,可约为三义,皆从象数义理中自然流出,而切于今人之进退取舍。

其一,曰「慎始」。趾者,行之始也;初者,事之始也。事之成败,往往决于其始之一念一动。初六告人:当事方萌、机方动之际,第一要务不是急于求成,而是先「止」——止下来审其时、度其位、察其险(中互有坎)。能止于始,则后患可免,故「无咎」。这与《老子》「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、《系辞》「君子见几而作」的智慧同一脉络。今人处事,每败于「开局即冲」「未谋而动」,读艮初当知:好的开始,常是「先按住那只脚」的开始。

其二,曰「守正」。小象「未失正」三字,是初六的护身符。位虽不当(阴居阳),而德不失正(止得其所、守得其分)。这提示我们:现实中人未必都能占得「天时地利人和」皆备之「正位」,但只要「止其所当止」、「守其所当守」,纵处不利之位,亦可「未失正」而免咎。换言之,「正」不在外境之得位与否,而在内守之当理与否。身居卑位(元士、趾位)而能安之、守之、不躁不越,即是君子之正。

其三,曰「图永」。爻辞不止于「无咎」,更系「利永贞」,是圣人虑之深者。一时之止易,长久之守难;初动而止易,终身守正难。趾既止矣,若旋止旋行、止而复躁,则前功尽弃。故必「永贞」——把「止得其正」化为长久的持守与定力,方能善始而善终。施于今日:无论守一份初心、持一项原则、立一个边界,难的从来不是「立」,而是「久」。初六以「永」字殿后,正是把决策的重心,从「一次性的正确选择」推向「长期性的正确坚守」。

要之,艮卦初六以「趾」象人立行之根基,以「止」立全卦待时之大法,以「未失正」许其守分之贞,以「利永贞」诫其持守之久。它教给我们的,不是消极的停滞,而是积极的「先止以待时、守正以图永」:在该止的时候止于足下,在守正的时候守到长久。止于初而正于始,慎于微而恒于终——此艮初之全旨,亦《易》道「时止则止,动静不失其时」之光明所自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