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鸿渐于陵,妇三岁不孕,终莫之胜,吉。」
终莫之胜,吉;得所愿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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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卦之进,自下而上,循序而不躐等。鸿雁顺序而飞,水涯、磐石、陆地、林木而至于丘陵,九五居全卦至尊之位,鸿之所渐至此为高。爻辞言「鸿渐于陵,妇三岁不孕,终莫之胜,吉」,于一卦之中辞气最为曲折:先言其位之高,复言其遇之阻,终归于吉而得所愿。此爻之妙,正在于困而不困、阻而终通,是渐进之道于至高处的一段大文章。

「陵」之名物与渐进的高度

先释「陵」字。《说文·𨸏部》:「陵,大𨸏也。」《尔雅·释地》:「大阜曰陵。」阜者,土山也,陵则土山之大者。又《尔雅·释丘》有「丘」「陵」之别,丘小而陵大、陵高而丘卑,故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「如山如阜,如冈如陵」,山、阜、冈、陵并举而层级井然。渐卦六爻取鸿渐之所止以为象:初六「干」(水涯),六二「磐」(水中大石),九三「陆」(高平之地),六四「木」(陆上之木),九五「陵」(高大之土山),上九「陆」(一说「逵」,云路之冲)。自干而磐、而陆、而木、而陵,地势愈渐愈高,正合「渐」字「以次序而进」之义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渐,渍也。」本训为浸渍,引申则有渐进、渐次之意。鸿雁春则北徂、秋则南来,候时而动、有序而行,《礼记·月令》记仲秋「鸿雁来」、季秋「鸿雁来宾」,孟春「鸿雁北」,先民久以鸿之进退为节候之候,故《易》取鸿为渐进之象,最为切当。

九五渐于陵,是六爻之中地势最高者。上九虽居卦极,然其辞「鸿渐于陆(逵)」,乃飞而出于天衢、超然于地势之外,不复以高下论;故就脚踏实地之「陵」而言,九五已臻人间之至高。鸿至此而极目千里,正与九五尊位、君德相应。鸿渐及陵,犹君子积德累功而登于显位,非一蹴可至,乃自干、自磐、自陆、自木一步步浸渍而上,此「渐」之全部精神所在。

「妇三岁不孕」的象与训

「妇三岁不孕」一语,是本爻最费解处,亦最见义理。先释「孕」。《说文·子部》:「孕,裹子也。从子从几。」裹子于身,即怀妊。「不孕」者,夫妇虽合而久未有子。何以言「三岁」?「三」在古经中常为虚指多数、约略之辞,如《诗·魏风·硕鼠》「三岁贯女」、《诗·卫风·氓》「三岁为妇」,皆言为时之久,非必坐实三个年头。故「三岁不孕」当谓久而未孕,喻夫妇暌隔、应合受阻于一时。

此象何以系于九五?须就爻位之应与卦德观之。渐卦下艮上巽。九五以阳居五,刚健中正,得尊位;六二以阴居二,柔顺中正,居下卦之中。五与二正应:一阳一阴,一上一下,皆居中得正,本是天作之合、夫妇相得之象。彖传所谓「进得位,往有功也。进以正,可以正邦也。其位,刚得中也」,正指九五此爻——「刚得中」三字直点九五。九五之与六二,犹夫之与妇。然「妇三岁不孕」,何也?盖二、五之间,隔以九三、六四。九三为阳,六四为阴,皆居二、五之中,从中阻隔。九三与上九不应(皆阳),六四与初六不应(皆阴),此二爻自身既不得应,又横亘于五、二正应之途,遂使夫妇之合受其牵制阻隔,一时不能即合而成孕。妇之久不孕,非夫妇之不相得,乃中有所间也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渐」,亦有作「钦」者之异文(马王堆帛书卦名书写与今本时见通假),其爻辞大旨与今本相合,「妇三岁不孕」之文意无大出入,足证此语自先秦古经已然。古经以「妇孕」「不孕」为象者非独此爻:屯卦六二「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」,「字」即孕育、生子,《说文》「字,乳也」,亦言女子久阻而终得字育;可与此爻「三岁不孕」互参。屯之「十年乃字」与渐之「三岁不孕,终莫之胜」,皆先言其阻之久、继言其终之通,体例如出一辙。古人于婚媾生育之事最重,故每以孕字之有无、迟速,喻人事际遇之顺逆、相应之通塞。

「终莫之胜,吉」与小象「得所愿」

「终莫之胜,吉」,乃此爻之归宿,亦《易》理之大转关。「莫之胜」者,「莫」为无指代之词,「胜」训克、训敌、训过。《说文·力部》:「勝(胜),任也。」段以下不引,然「胜」之克敌、胜过义,先秦习见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「不胜」「能胜」之文不可胜数。「终莫之胜」即终究没有什么能胜过它、阻隔它——谓中间九三、六四之阻,虽能间隔于一时,终不能离间于永久。久阻终通,妇终得孕,故曰「吉」。

小象传申之曰:「终莫之胜,吉;得所愿也。」一语点破。「愿」者,五、二夫妇相合、卒成孕育之愿。九五以中正之德居尊,六二以中正之德处下,二者皆正,其志相向、其德相孚,纵有中间之阻,亦不过迟之而已,终必相得而遂其愿。象传不曰「无咎」「无悔」,而曰「得所愿」,是于「吉」之外更进一层:不惟免于凶咎,且所求如愿、圆满以成。此正渐卦「进以正」「往有功」之实现于九五者。

由此见《易》之取象用心:「三岁不孕」非凶辞,乃过程之曲折;「终莫之胜,吉」乃结局之必然。先抑后扬,欲扬故抑。若一味言其合、言其孕,则无以见渐进之难、相守之贞;唯历三岁之阻而终孕,方显「利贞」之贵、「往有功」之实。彖传释卦辞「女归吉,利贞」曰「进以正,可以正邦也」,九五一爻,正是「进以正」而「终得所愿」的典范。

爻位象数:刚中得位与正应之贞

就爻象细论。九五,阳爻居第五位,位奇而爻阳,当位得正;居上卦之中,为「中」;既中且正,是为「中正」。五又为君位、尊位,故九五者,刚健中正而居至尊,《易》中之至善之位。彖传「其位,刚得中也」,正状此爻。

九五与六二为正应。应者,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两两相感;一阴一阳则相应,同性则敌而不应。九五阳、六二阴,故相应;且二者皆居中、皆得正,是「中正之应」,于诸应之中尤为纯粹笃实。此即「妇」之所指:六二为九五之配。其所以「三岁不孕」者,承乘比之间有阻也。

复观比邻之爻:九五上比上九(阳承阳,不相得),下比六四(阴承阳,本相得)。六四与九五虽相比近,然六四非九五之正应,乃九三之配(四与三比,且六四爻辞「鸿渐于木,或得其桷」言其暂得栖止)。九三与六四居二、五之间,遂成间隔。又九三爻辞「夫征不复,妇孕不育」,正与九五「妇三岁不孕」对照成文:九三言「妇孕不育」,是孕而失之;九五言「妇三岁不孕」,是久不孕而终孕。一失一得,一凶一吉,其枢机全在「正」与「不正」、「中」与「不中」。九三过刚不中(阳居三,虽得正而不中,且居下卦之上、有躁进之嫌),故孕而不育;九五刚而得中,故虽迟而终孕。两爻对看,《易》之贵中、贵正之旨昭然。

下卦艮、上卦巽,亦可助证。艮为止,巽为入、为顺、为风、为木;《说卦》「艮,止也」「巽,入也」「巽为木」。山上有木,木之生长最为渐次,不见其长而日有所增,故大象传以「山上有木」象渐,而劝君子「居贤德,善俗」——居积贤德如木之渐高,善化风俗如风之渐入。九五居巽体之中(上卦巽,五为巽之中爻),巽顺而入,正合「渐」之徐而不迫;又应下艮之六二,艮止而能守,故能历三岁之久而不渝其应。一止一巽,止则能守、巽则能入,守而能入,此「终莫之胜」之所以然。

汉易象数之印证

以汉代象数易学验之,亦有可言者,然当谨守「确者乃取、无据从略」之戒。

其一,互体。渐卦六爻,二三四互坎,三四五互离。九五正居上互离之中爻(三四五为离)。《说卦》「离……为大腹」,又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目、为丽。离有「大腹」之象,腹大者妊娠之征也——「妇三岁不孕」之「孕」,正可于离之大腹象求其消息:互离之中而言不孕,是腹象虽具而孕迟,迟而后成,与「终莫之胜」之终孕相贯。此就互体取象,与爻辞之「孕」字暗合,可备一说。又下互坎(二三四),《说卦》「坎为水……为隐伏」,水有滋育之义,坎离相济,水火既济乃化生之本;九五处离而下应坎中之六二(六二亦在下互坎之内),坎离交而后能孕育,其久不孕者,坎离未即交、为中爻所隔耳。此皆以汉易互体之法疏通爻象,取其与古经辞旨相印者。

其二,卦气与时位。孟喜卦气、《易纬》之说,以六十卦配四时节候。渐卦取鸿雁为象,而鸿雁本节候之鸟,《月令》以鸿雁来去纪秋春,此与卦气「以候应卦」之精神相通。鸿之「渐于陵」,候鸟循时而高举,正合卦气「时止则止、时行则行」之候应。九五居五,于一卦六位为「君位」「天位」之次(上为宗庙、五为天子),鸿至此而极高,犹时至而当大有为,故「往有功」「得所愿」。卦气之说虽繁,要不外「应时而动」四字,九五渐陵之高、之吉,皆「得其时」也。至于京房八宫纳甲,渐属艮宫之卦(艮宫游魂之属),其纳甲干支配爻,可推而知之;然纳甲之于本爻吉凶,所系不切,故从略不强解,以守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之戒。

其三,升降。荀爽升降之义,阳宜升、阴宜降,刚柔各得其所则吉。九五阳已升至五位,居中得正,可谓升而得位之极;六二阴居二,降而得正。一升一降,各正其位而相应,本无可议,唯中隔三、四二爻,故应而迟。升降既各得其正,则间隔者终不能久夺其应,此亦「终莫之胜」之一解。诸说虽途径不同,而归趣皆在「正应终通」一义,可见古经之象,汉儒多方求之,无不指向「久阻而终遂」之吉。

与十翼、子史之互证

返观十翼全局。彖传释渐曰:「渐之进也,女归吉也。进得位,往有功也。进以正,可以正邦也。其位,刚得中也。止而巽,动不穷也。」(「止而正如」当为「止而巽」之文,艮止巽顺。)其中「进得位」「往有功」「刚得中」三语,皆切九五。九五得位(阳居五)、刚中(阳而居中)、其进有功,正彖传所标举之「渐之进」的极致。「女归吉」者,女子出嫁、归于夫家之吉。古者婚姻六礼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,循序以行,旷日持久,不可躐等,此正「渐」之礼。妇归于夫,三岁而后孕,亦犹渐之徐徐而成,不以迟为病,而以正为贵。彖传以「女归」释渐,爻辞以「妇孕」系五,辞、传相为表里,一卦之精神于焉贯通。

《诗》之言婚姻生育者,可为旁证。《周南·桃夭》「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」,言女归而宜室宜家、有子有孙,正「女归吉」之实;《大雅·生民》言姜嫄履迹而生后稷,言孕育之为家国之本;《小雅·斯干》「乃生男子……乃生女子」,重生育以承宗祧。先民以子嗣为重,故「不孕」为忧、「终孕」为吉,爻辞所系,正本于此一普遍而深切的人伦关切。古经不空言吉凶,而即婚姻孕育之实事以寄渐进守正之理,此《易》之所以为「人事之书」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渐卦九五是否确见称引,传世二书所载二十余筮例中,未见以渐卦九五立断之确证,故不敢比附虚构,宁从其略。然《左传》筮辞每重「应」「位」「中正」之说,如以某爻当位、得中而断吉,其法度与本爻之以「刚中正应」断吉者一脉相承,可见以爻位中正论吉凶,乃先秦旧法,非汉儒所创。本爻「刚得中」而「吉」,正是此一古法之典型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启示

合而论之,九五一爻,于「至高之位」上演了一段「至难之合」而终成「至善之吉」的文章。其义理可析为三层:

其一,进必以渐,功在持久。鸿之渐陵,非一举而至,干、磐、陆、木而后及陵;妇之得孕,非一合而成,历三岁之久而后遂。凡天下高远之事——登显位、成大业、化风俗、合人心——皆不可期之于旦夕。大象传「君子以居贤德,善俗」,居德如山上之木,日积而不见其长,及其成也,则蔚然成林。九五之吉,吉在能渐、能久,而非吉在能速。

其二,阻不足惧,正足以胜。三、四之隔,喻人事中之障碍、小人之间、时势之逆。然九五与六二皆中且正,其应也以德相孚、以正相守,故曰「终莫之胜」。可知障碍之能否最终见胜,不在障碍之强弱,而在己身之正与不正、所守之贞与不贞。守正则虽迟必通,失正(如九三之不中)则虽合亦败(「妇孕不育」)。「莫之胜」之主语,看似指外来之阻,实则归本于内守之正——正之所在,物莫能夺。

其三,得位贵中,吉在如愿。九五之所以异于他爻而独得「吉」且「得所愿」者,以其刚而能中。过刚则如九三之躁,孕而不育;过柔则如六四之栖于木而不进。唯九五刚柔得中,居尊而不亢、应下而不躁、历阻而不变其守,故能于久迟之后圆满遂愿。中者,天下之至善;得中,则进退裕如,虽三岁之阻而吉不可夺。

落到今人之决策:凡谋大事、求长效者,当法九五之三义。一曰循序:定其阶次,自浅而深、自近而远,不躐等、不躁进,如鸿之渐、如木之长。二曰守正持恒:所守者正,所图者公,则纵遇暌隔阻挠、纵旷日持久而无近功(「三岁不孕」),亦不改其度、不夺其志,知障碍终不能胜其正。三曰用中:刚而能容、进而能止,不以一时之迟疑、一事之不遂而失其中和,则终有「得所愿」之日。九五之「鸿渐于陵」,是高度,亦是历练;「妇三岁不孕」,是考验,亦是淬炼;「终莫之胜,吉」,则是守正循渐者必至之归宿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知所以处高位、谋远功、待迟成之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