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妹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归妹以娣,跛能履,征吉。」
归妹以娣,以恒也。跛能履吉,相承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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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妹之初九,居一卦之始而当下体兑泽之最下,是全卦五阴二阳之中靠下的一阳爻。欲解此爻,须先从「归妹」二字之名义入手,再观初九所处之时位与象数,然后会通爻辞与小象之旨,最后落到人事进退之机。下文逐层剖析。

「归妹」与「娣」之名义训诂

「归妹」之「归」,于先秦本指女子出嫁。《说文·止部》曰:「归,女嫁也。从止,从妇省,𠂤声。」许慎以「女嫁」为「归」之本训,正与卦名相契。《诗·周南·桃夭》「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」,毛传亦以「归」为「妇人谓嫁曰归」。是知「归妹」即少女出嫁之事,卦取嫁女为象,故六爻皆围绕婚嫁之仪、嫁者之分位而立说。

「妹」者,《说文·女部》:「妹,女弟也。」段以下不取,仅就本书原文论之:妹为少女、为女之幼者。《序卦传》谓「进必有所归,故受之以归妹」,又《杂卦传》曰「归妹,女之终也」,皆从女子归宿之「终」立论。彖传更申之曰「归妹,人之终始也」——女嫁而后有夫妇,夫妇而后有父子,人伦之相生不绝,故曰「终始」。归妹一卦,遂成天地交、万物兴、人道续之大义所寄。

至于本爻之「娣」,尤当细辨。《说文·女部》:「娣,女弟也。」又:「姒,女兄也。」此就姊妹之长幼言。然于婚姻之制,「娣」别有专义。古者诸侯一娶九女,嫡夫人之外,有「媵」「娣」「侄」相从而嫁。《公羊传·庄公十九年》载「诸侯娶一国,则二国往媵之,以侄娣从。侄者何?兄之子也。娣者何?弟也。」此「娣」即随嫡而嫁之妹,地位次于正嫡,是为媵妾之属。《诗·大雅·韩奕》咏韩侯娶妻,「诸娣从之,祁祁如云」,毛传:「诸娣,众妾也。」正写娣媵成群、随嫡而行之盛。故「归妹以娣」者,谓此女非以正嫡之尊出嫁,而是以娣媵之分相从——居人之下,处妾之位。这一名物之分,是理解初九全爻吉凶的枢纽:爻辞之吉,正吉在「安于娣之分」。

初九之时位:阳刚处下、当位而无应

就六位之序观之,初九为一卦之始,居最下之位。归妹下卦为兑(䷹之下体),上卦为震;兑为少女,震为长男,少女从长男而动,故有嫁女之象,此即彖传「说以动,所归妹也」之所本——兑性「说」(悦),震性「动」,以悦从动,正是女嫁之情状。

初九以阳爻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在归妹一卦中,这一点颇可玩味。归妹之所以卦辞「征凶,无攸利」,彖传明言其故有二:「征凶,位不当也」「无攸利,柔乘刚也」。所谓「位不当」,指本卦三、四、五诸爻多失其正(如六三阴居阳位、九四阳居阴位、六五阴居阳位);所谓「柔乘刚」,指阴爻凌驾于阳爻之上,如六三乘九二、上六乘九四之类,皆有以柔加刚、妾僭嫡分之嫌,故于全卦为不利。而初九独以阳居阳、得位处下,恰是六爻之中「分定而不僭」者。它在最下之位而安守其分,正与「以娣」之义相应:娣本居妾媵之列,分卑而位下,初九阳刚得正却甘处一卦之底,是「安卑守正」之象。

再看应与比。初九与九四为相应之位,然初九阳、九四亦阳,两阳同性,不相为应,是为「无应」。归妹本以阴阳相求为正理,初九上无正应,犹娣之无独立之配偶——娣不自专一夫,而是随嫡同事一君。无应于此非为凶咎,反而切合娣媵不得专宠、附嫡而行的身分。其上承九二(初比二,皆阳),九二居中,为下体之主;初九近承九二之刚中,犹娣之依附于嫡、相承而事一人,这正是小象「相承」二字的着落处(详见下文)。

就卦气消息言,归妹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,故不当某月之中气,然其上震下兑,雷动泽随,於四时之象近於仲秋之候——《说卦》「兑,正秋也」,兑为西方之卦、为收成之时;雷入泽中,阳气将敛。嫁娶之礼,古多行於秋冬农隙、阳敛阴升之际,《荀子》《诗》义皆有「霜降逆女,冰泮杀止」之说,归妹取象於泽上有雷、阳潜阴动,与秋冬嫁娶之时令暗合。初九处兑泽之最下,正当阳气深潜、静以待时之位,此「不躁进」之时位,于下文「跛能履」「征吉」之断尤有关系。

汉易象数之佐证:互体与纳甲

以汉代象数之确者参之。归妹下兑上震,取其互体:二、三、四爻互成离(䷝之中),三、四、五爻互成坎(䷜之中)。离为目、为明,坎为水、为险、亦为「曳」为「跛」之属象——《说卦》言坎「其于马也,为美脊,为亟心,为下首,为薄蹄,为曳」,「曳」即拖曳难行,与「跛」之足不良于行义近。归妹卦中互坎在上,而初九远处坎体之外、居最下,足见其虽在「跛」「曳」之卦象氛围中,却以阳刚得正自立于下,故能「跛而能履」——身处难行之象而犹能行,正赖其阳刚之质与得正之位。此互体之取,足为爻辞「跛能履」张本。

纳甲方面,京房八宫以归妹隶于兑宫,为兑宫归魂之卦(兑宫八卦序为:兑、困、萃、咸、蹇、谦、小过、归妹,归妹居末为归魂)。「归魂」之名,谓游魂返归本宫,於婚嫁有「女归有家、魂有所返」之意趣,与「归妹,女之终也」「人之终始」之旨遥相呼应——女子出嫁,乃自父家归于夫家,魂魄各有所归,正「归魂」之谓。就纳甲言,下兑纳丁,初爻纳干支为丁巳。巳属火、属阳,居下体之初;震上纳庚,自庚午而上。初九丁巳,阳爻而值阳支,火性炎上而位处最下,是有「欲上而抑于下」之象——这又与「娣」之分卑、初之处下,气类相通。象数之合于义理,正在于此。

需要申明者:以上互体、纳甲皆取汉易家法之确然可考者(互体见于《左传》筮例之实践,纳甲为京房之成法),不敢以无据之卦变、爻辰附会。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之说于此爻无确切可徵者,故从略不强解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

「跛能履,征吉」释义

爻辞核心在「跛能履,征吉」六字。「跛」,《说文·足部》:「跛,行不正也。从足,皮声。」谓足偏废、行步不正。「履」,《说文·尸部》:「履,足所依也。」本为鞋履之名,引申为「践」「行」之义,《周易》自有履卦,《序卦》「物畜然后有礼,故受之以履」,履即践行、行走之谓。「跛能履」者,足虽偏废而犹能行走——以一足之偏废,喻能力之不全、分位之不正;以「能履」,喻虽不全而犹能有所行、有所事。

何以归妹初九取「跛履」之象?正缘「以娣」之分。娣居媵妾之列,非正嫡之尊,其于夫家之事,犹人之一足偏废:不能如正妻之主中馈、专夫宠、统家政,所司有限,是谓「跛」。然娣虽分卑,却非废而无用——她相从嫡而事一夫,佐嫡以成内助,於宗族子嗣之继、家室之和,皆有所承、有所行,是谓「能履」。「跛能履」四字,写尽娣之处境:分虽不足,而职犹可尽;位虽在下,而事犹可成。

尤可注意者,履卦六三爻辞亦有「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,凶」之文。同一「跛能履」,履六三则凶,而归妹初九则吉,其别安在?其一在爻位之正否:履之六三以阴居阳、失位不正,又乘刚冒进,故「跛能履」而终「咥人凶」;归妹初九以阳居阳、得位守正,故「跛能履」而「征吉」。其二在所处之分:履六三不自量而蹈危(履虎尾),是不知分而强行;归妹初九安于娣分而尽职,是知分而善行。同象异断,正见《周易》断吉凶不徒视象,而尤重位之当否、分之安否、行之正否。此一对照,最能彰显初九之吉乃「守正安分」之吉。

「征吉」之「征」,行也、往也。卦辞总断「征凶」,而初九独「征吉」,二者岂相矛盾?非也。卦辞「征凶」就全卦「位不当、柔乘刚」之大势言,谓以归妹之道率尔有所进取,则凶;而初九以阳得正、安处娣分,其「征」非僭越冒进之征,乃守分尽职、循礼而行之征,故反得吉。一卦之中,总断与爻断之别,正在於各爻时位之殊。初九居最下而最得正,是六爻中最能「不犯位不当、不蹈柔乘刚之失」者,故能于「征凶」之卦中独成「征吉」之爻。此亦《周易》「同卦异爻、吉凶各异」之通例。

小象「以恒」「相承」发微

小象传释此爻曰:「归妹以娣,以恒也。跛能履吉,相承也。」二语点睛,须细绎。

「以恒也」之「恒」,常也、久也。《说文·二部》(恒之古文从心从舟在二之间)训为「常也」。娣之为道,贵在「恒」。何谓「以恒」?娣居妾分,不争嫡之尊,不妒嫡之宠,安于其位而能持久不变,是为「恒」。《诗·召南·小星》「嘒彼小星,三五在东,肃肃宵征,夙夜在公」,旧说以为咏众妾进御之有序、各安其分;其「夙夜」「无违」之意,正「以恒」之注脚。娣若不能安分而思僭嫡,则乱家室、败人伦,安得久乎?惟其「以恒」,故能久处而无咎。小象以「恒」释「以娣」,是揭出初九守分之吉,其根在於一个「常」字——常守其分、常尽其职、历久不渝。这又与初九阳刚得正、居下不躁之象密合:阳德贞固,故能恒;得位守下,故能常。

「相承也」之「承」,奉也、佐也。《说文·手部》:「承,奉也。受也。」承者,下奉上、卑佐尊之谓。归妹卦中,初比承二(初在二下),九二居下体之中而为下卦之主;初九上承九二之刚中,犹娣之奉嫡、佐正而共事一夫。「跛能履」之所以「吉」,小象归其故于「相承」——娣虽跛(分不足),而能上承嫡室、奉佐主妇,则其行虽偏而不孤,其事虽限而有归。能「相承」,则跛者不废而能履,分卑者不弃而有用。此「相承」二字,既是初九近承九二之爻象(比附之义),又是娣道佐嫡之人事,象与义两得之。

合「以恒」「相承」观之,小象实为初九立一处世之准则:安于娣分(以恒)、奉佐嫡尊(相承),则虽居下而吉、虽跛而能履、虽征而不凶。这一准则,根植于初九阳刚得正、居下无应、上承中爻之象,是象数与义理的会通。

彖传大义与本爻之关系

回观彖传:「归妹,天地之大义也。天地不交,而万物不兴,归妹人之终始也。」嫁娶之道,所以续人伦、广继嗣,故为「天地之大义」「人之终始」。然天地之交、人道之续,须各有分位、各安其序,方能成「兴」成「始」。娣媵之制,正所以广嗣息、备内助、和宗族——故娣虽分卑,却是「人之终始」大义中不可或缺之一环。初九以「归妹以娣」当全卦之始,恰似在「天地大义」的宏大叙事中,从最卑微、最基础的一分位写起:唯有娣能安其恒、尽其承,嫡室之事乃备,家室之道乃和,而后「万物兴」「终始续」之大义乃得落实于人伦之实处。是以初九虽爻位最下、身分最卑,其所昭示之「守分相承」之德,实为全卦大义之基石。

大象传又云「泽上有雷,归妹;君子以永终知敝」。「永终」者,思其终而求其久;「知敝」者,察其弊而预防之。婚姻之事,始於欢说(兑悦)而成於动(震动),然说以动易流於苟合,故君子观归妹之象,当念夫妇之道贵在「永终」,而预知其可能之「敝」(弊)。初九「以恒」之德,正是「永终」之始基——娣能恒守其分,则家室无嫡庶相争之敝,夫妇有久长不渝之终。本爻於此,可谓「永终知敝」的具体落实:从一开始就安分守恒,正是杜绝后患、求其久长之道。

由本爻论进退之机与现实启示

综上,归妹初九之精义,可一言以蔽之曰:安分守正、相承尽职,则虽处卑而能行、虽不全而获吉。 由此推之于人事,有数端可申。

其一,知分而后能行。初九「跛」而「能履」,启示人:才有所限、位有所卑、势有所不足,皆如人之「跛」,本属常情。关键不在于求全责备、强争其所不能,而在于认清自己的分位与限度,在限度之内尽其所能。安于「娣」之分而不妄攀「嫡」之尊,正是「跛能履」的智慧。今人处职场、居团队,初入者、佐贰者,正如归妹之娣:与其因「跛」而怨而废,不如以「能履」自勉,先把本分之事做扎实、做长久。

其二,守恒乃久安之本。小象以「恒」为娣道之要。无论处何位分,能「以恒」——长久地、稳定地守其分、尽其责、不躁不僭——方是立身致远之道。骤进易折,恒守乃安。初九阳刚而甘居最下、得正而不与四争应,正是「以恒」的身体力行。现实中,急于出头、不安本分、动辄逾分而行者,每如卦辞所诫「征凶」;而安守岗位、久久为功者,则如初九「征吉」。

其三,相承以成事。初九之吉在「相承」——上奉嫡尊、佐成其事。人非孤立,居下位者善于承上、佐贰者善于辅正,则个人之「跛」可借团体之力而「能履」,个人之限可因协作之功而有成。这与履六三「不知分而蹈危、终至咥人」恰成对照:知分相承则吉,逾分独蹈则凶。

其四,于决策进退之际,当辨「征」之性质。同是「征」(有所行动、有所进取),卦辞断「凶」而初九断「吉」,分野只在:所征者是僭分冒进,还是守分循礼。当你考虑是否「进取」时,先问:此进是否安于本分?是否循其正位?是否上有所承、行有所归?若是,则虽征不凶,反可获吉;若否,则纵有「能履」之力,亦终蹈「咥人」之险。这是归妹初九留给现实决策最切要的一条尺度——进退之吉凶,不在动与不动,而在动之得正与否、安分与否、相承与否。

由一卑微之娣爻,而见守正、守恒、相承、知分之大义,复落实于「永终知敝」的久长之思——归妹初九虽居全卦之始、身分之末,其所示之处世智慧,却足为通卦乃至人生进退之准绳。阳刚得正而甘处其下,跛而能履、征而获吉,斯之谓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