涣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。」
王居无咎,正位也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涣卦九五,居一卦之尊,处上巽之中,当涣散之极而总揽收摄之权。爻辞「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」,语简而象深:以人身之汗喻号令之布,以王者之居喻德泽之凝,于「涣」之时而出「不可复反」之令,于「散」之极而立「中正不移」之极。欲解此爻,须先就「汗」「号」「居」三字之古训入手,再究九五之爻位爻象,参以汉易卦气纳甲之说,终归于人事进退之机。

一、「涣汗其大号」:汗与号的名物训诂

先释「汗」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汗,人液也。从水,干声。」段焉不论,仅据许书本文,汗者人身之津液,由内达外,一出而不可复收。此一物性,正爻辞取譬之根本。古人观汗之象,知其有三义:一曰由内而外,自中枢而散于四体;二曰应乎气候寒暑、应乎劳逸缓急而自然发越,不能强遏;三曰既出之后,浃于肌肤,再不可敛而归内。爻辞以「汗」况「大号」,所重正在第三义——号令一旦发布,如汗之既出,断无收回之理。故《国语·晋语》载晋文公之教民,先「明礼义」「示信」,所贵者令出必行、言出必信;令而可反,则民不知所从。「涣汗其大号」者,谓王者于天下涣散之际,发布大号令,当如汗之出而不返,使天下晓然知其不可移易,而后涣者乃聚。

次释「号」。《说文·号部》:「号,呼也。」又「号,痛声也」,本指呼叫之声,引申则为号令、号召。《周礼·夏官·大司马》言治兵,有「辨号名之用」,郑司农之属以旗物徽识为「号」,是「号」者上之所以命下、聚众而齐一之具。爻辞曰「大号」,非寻常之政令,乃总揽全局、收拾涣局之大命令、大号召。涣之为卦,风行水上,水遇风而披离四散;当此之时,非有一统摄之「大号」不足以聚之。九五以阳刚中正居尊位,正当出此大号之人。

再合而观之:「涣汗其大号」,谓在涣散之时,王者发布如汗般一出不返的重大号令。其取象之妙,在于以人身最切近、最不可逆之「汗」,喻政令之不可反复;以呼号召聚之「号」,应涣散披离之卦时。一字之中,既状号令之必信,又应卦体之当聚,可谓象辞密合。

二、「涣王居」与「正位」:居的两解与小象的归宿

「涣王居」三字,自来异读,然就先秦两汉文献本身可推求其义,要不出二端。

其一,读「居」为居处、居守,谓王散其所居之财、所聚之蓄以惠天下。涣之时,民心涣散,往往因上之吝聚、泽不下究。九五能「涣王居」,即散王之私积以济众,散其所自专以同天下,则民心得而涣者复聚。此说与卦辞「王假有庙」「利涉大川」相贯:假庙者,王至于宗庙以聚祖考之精神、合宗族之离心;涣王居者,王散其私以收天下之离志。皆「以散为聚」之义。

其二,读「居」为安居、定居,谓当涣散流离之世,王者能安其位、定其居,为天下立一不动之中枢。风行水上,万物披散,独王居岿然不动,则散者有所归、流者有所止。此正合小象「王居无咎,正位也」之释。

二说虽异,而归趣实同,皆落于「正位」二字。小象传曰:「王居无咎,正位也。」此六字乃解本爻之枢机。何谓「正位」?九五者,阳爻而居第五之奇位,以刚居刚,得位之正;又处上卦之中,得位之中。中而且正,故曰「正位」。《彖传》释涣卦之亨,有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」「王乃在中也」之语;「王乃在中」即指九五居上体之中、当君之位。九五既「在中」,又「正位」,故虽处涣散倾危之会,而能无咎。涣之诸爻多忧散离之患,独九五以中正之德、君尊之位,能于散中立极、于乱中定居,是以小象特拈「正位」以发其无咎之由:非幸而无咎,乃德位相称、处中履正之必然。

汗之出而不返,须有不返之主;号之大而能信,须有能信之君。「涣王居」之「正位」,正为「涣汗其大号」立其根本。号令所以能如汗不返者,赖王者正位居中、持守不移。设若君位不正、所居不定,则号令朝出夕改,安能服天下而聚涣离?故二句相承:上句言其用——出大号以聚天下,下句言其体——正王位以为天下主。体立而后用行,此九五之所以为涣之主爻、收拾全局之关键。

三、爻位爻象:九五之中正、承乘比应与卦主之辨

就六爻之时位论之,涣卦下坎上巽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;巽为风、为木、为入。风行水上,水波涣散,故名「涣」。《大象传》曰:「风行水上,涣;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。」全卦之时,主于离散流动,而圣人于此散象中见「享帝立庙」之聚道——盖唯涣散之极,乃思收摄之方;唯人心离析之会,乃藉宗庙享祀以合其精神。九五正当此「以聚救散」之任。

论当位:九五阳居奇位,当位而中正,前已言之。论承乘:九五之下为六四,阴爻;九五以阳乘阴而六四以柔承刚,刚柔相比而顺。《彖传》「柔得位乎外」,指六四以柔居四之正位而上承九五,与九五「上同」。故四五之际,乃柔顺承君、君臣相得之象。九五之上为上九,阳爻;以阳承阳,刚而能进,上九「涣其血去逖出」,得九五之大号而远害自全,亦受九五收摄之惠。论应与:九五与九二,皆阳爻,无阴阳之应(敌应)。九二「涣奔其机」,处坎险之中而得安栖之所;九五虽不应二,然九五正位居尊,本不待下应而自立——君道贵乎独运中枢,统御全卦,非如他爻之必待应援。是九五之尊,正在其「在中」「正位」、自为天下之主,而非藉一爻之应。

论卦主:涣卦之卦主,当属九五。《彖传》「王乃在中也」明指九五;卦辞「王假有庙」之「王」、爻辞「涣王居」之「王」,皆归于九五之君位。九五一爻,总卦辞「亨」「利涉大川」「利贞」之旨:能出大号则「亨」,能聚涣离则可「涉大川」,能正位居中则「利贞」。故读涣卦,须以九五为眼目;六爻之散,皆待九五之号令以收;一卦之亨,实系九五之正位以成。

复就卦气消息言之。涣卦非十二辟卦(消息卦)之一,未直当某月之候;然以汉儒卦气杂卦分配之法,涣亦各有其值日之候,主于风水相涣、阴阳交荡之时。要其大旨,涣处「散」之时,而九五居散之极,物极必反,散极思聚——此正与《序卦》「兑者说也,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;涣者离也」之次相应。说极则散,散极则当复聚,九五之大号,正所以转散为聚、于「离」中求「合」之枢机。

四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纳甲与取象之确者

汉人说《易》,重象数,取互体、卦变、纳甲、爻辰诸法以发爻象之蕴。兹择其有确可据者言之,无据者宁从略,不敢妄缀。

先论卦体上下二象之取义,此最为切实。下坎上巽:坎为水、为险,巽为风、为木、为命令。《说卦传》曰「巽……为风」,又「巽,入也」;《彖传》释「利涉大川」曰「乘木有功也」——「乘木」即取巽木之象,谓乘舟楫以济险,故能涉大川。九五在巽体之中,巽既为「命令」(《说卦》巽「其究为躁卦」,而风行号令、令行如风,自古即以风喻教令,《论语》「君子之德风」是其遗意),则「大号」之象,正本于巽。巽为风,风之行也周遍而无所不入,正状「大号」之颁布四达、浃于民心,如汗之浃肌。此「涣汗其大号」之象,得于巽体者也。又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,水散之象即坎,险难之象亦坎;九五出号以救坎险之散,故曰「无咎」。

次论互体。涣卦二三四爻互震,三四五爻互艮。九五正处互艮之上爻。《说卦传》:「艮……为门阙……为止。」艮为止、为门阙、为居室之象,正合「涣王居」之「居」——王者所止、所居之处,于象为艮。互艮在三四五,而九五居其上画;艮止而王居于其上,则「王居」之「居」、安止之义,得于互艮。又互震在下:「震……为雷……动也」(《说卦》),震动而出声,亦可助成「号」之呼叫发声之象——号者呼也,发声而动众,于互震有合。互体之取,唯举艮止以应「王居」、震动以应「号呼」,皆于象有据,余不强求。

次论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涣卦属离宫第五世卦(或系之某宫某世,纳甲家所传或小异,要在五爻之纳干支)。然纳甲所配干支,传本异同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不敢强为之说。要其大旨,纳甲以八卦配天干、以六爻配地支,藉干支五行之生克以断爻之吉凶。九五居尊,其所纳之支,于五行当王相之位则吉。此理可推,而具体干支之配,传说既有歧出,谨从略而不妄定,以存阙疑之义,不敢以无据之干支实之。

至若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六爻配十二辰、推及他卦,其于涣卦九五所当之辰,文献所存零落,未敢臆断;荀爽升降之义,主阳升阴降、刚柔往来,于涣则「刚来」(《彖传》「刚来而不穷」)一语可证——「刚来」者,谓阳刚自外来居内卦(坎中之阳,自上而来居二之位),刚得中而不困穷,是为涣之所以「亨」。九五虽不在「刚来」所指之位,然全卦之亨既由刚来不穷而启,则九五出号之能信、正位之能久,亦赖此一卦之刚德为之本。荀氏升降之旨,于此可通,而不敢推之过远。

综观汉易诸法,于本爻最确而可据者,一为巽体「为风为命令」以成「大号」之象,二为互艮「为止为门阙」以成「王居」之象,三为坎水之险、散之所自起。三者相合,则「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」一爻之象数,灼然可见;余如纳甲爻辰之具体配属,传本既歧,谨守阙疑,不以虚说塞之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互证:享庙、立极与号令之信

爻辞之义,当与全卦十翼相参,复证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先秦两汉子史,乃见其根脉之深。

其一,证「王居正位」于卦辞《彖传》。卦辞「王假有庙」,《彖传》释曰「王乃在中也」。假者,至也、格也;《尔雅·释诂》「假,至也」,又「格,至也」,假、格同训。「王假有庙」谓王亲至宗庙,致祭以聚祖考之神、合宗族之离心。《诗·商颂·烈祖》言祭祀之事「来假来飨」,假亦训至,神之降格曰假;《周礼·春官》大宗伯「以肆献祼享先王」,享庙者所以聚人心、收涣气。涣之时人心涣散,故王假有庙以聚其神明、立其中极。九五「正位」「在中」,正是此「假庙立极」之主体——能假庙者王,能正位者亦王;立庙以聚散,正位以定倾,皆九五一身之事。《大象》「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」,与此一贯:享帝立庙者,于风行水上、万象披离之中,独立一不动之中枢,使涣者有所归依。九五之「王居」,即此享帝立庙、为民立极之居。

其二,证「号令必信」于先秦政道。号之贵在信,令之贵在行。「涣汗其大号」取「汗出不返」之象,与古人论政尚信之旨深合。《左传》屡言「信」为立国之本,盟誓号令,一出而不可食言;食言者,如汗之复入,理所必无,势所必败。《国语·周语》载内史过论神之降与国之兴亡,谓「国之将兴,其君……出令不悖」,令出不悖、信而有徵,则神民归之。商鞅徙木立信之事,见于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:令既下而未布,先立木南门,募徙者予金,以明令之必信而后乃下大令——此正「涣汗其大号」之实诠:号令未发则已,既发则如汗不返,使民信其必行。故九五之大号,非徒颁一空文,乃以王者中正之德、不可移易之信,立天下之大信。号信则民聚,民聚则涣散者复合,此「无咎」之所由。

其三,证「以散为聚」之辩证于《序卦》《杂卦》。《序卦传》:「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;涣者离也。」《杂卦传》:「涣,离也。」涣之本义为离散。然《大象》于离散之卦反取「享帝立庙」之聚道,爻辞于「涣汗」「涣王居」之散象中归于「无咎」之吉,此中正有「散极必聚、以散济散」之至理。九五之妙,不在禁散——风行水上,散不可禁;而在因散用散:散其私积之吝(涣王居之一解),以聚天下之心;散其大号之命,以一天下之志。散之得其道,则散正所以聚。《淮南子》论道,每言「同则不继,和实生物」之旨,治涣者亦然:不强聚已离之形,而善散君上之私、广布无私之号,使天下自归。此九五「涣」而能「无咎」、散而能聚之深机。

其四,证「正位无咎」之必然于爻例通则。《易》例,凡阳居五、阴居二,谓之「中正」,多吉而少咎;而九五尤为一卦之至尊至正之位,《系辞》言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,五为天位、君位之尊。九五以刚中正居之,德称其位,位副其德,故《小象》断之曰「正位也」——「正位」二字,既是九五之实然(爻位之正),又是其所以无咎之故然(处正之效)。涣散之世,最忌君位不正、中枢动摇;九五独能正位居中,如北辰之居其所而众星拱之,是以散者有归、危者得安。此非偶然之无咎,乃中正之德于倾危之时之必然效验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由前所考,涣卦九五之大旨,可约为三义,皆切于人事进退、组织治理之机。

第一,号令之道,贵在「如汗不返」。爻辞以「汗」喻「大号」,立一极深之治理原则:重大决策、根本号令,一旦发布,便当如汗之既出,不可朝令夕改、收回反复。今之领导者、决策者,于关键之政策、战略之转向,最忌反复无信。令出而旋收,再出而再收,则下属、民众、合作者皆无所适从,信任荡然,号令遂成空文。故凡发「大号」之前,须深思熟虑、计虑周详(此即商鞅「徙木」之先立信而后下令);既发之后,则当坚守如汗不返,以立大信。信立则虽涣散之局亦可收拾,信失则虽完聚之势亦将瓦解。此九五教人「谋定而后动、动则不可复反」之要义。

第二,收拾涣局,须先「正位居中」立其本。「涣王居,正位也」,示人于组织离散、人心浮动之际,第一要务在于稳定中枢、确立核心。中枢不正,则号令无所从出;核心不立,则离散无所归依。领导者当于乱中先正己之位、定己之居,持守中正不移,为全局立一不动之锚。己立而后能立人,位正而后能正物。设若领导者自身先摇、进退失据,则纵有良策亦无以行。故治涣之先,在反求诸己之「正位」——德称其位、行副其言、中正自守,而后大号可出,涣离可聚。

第三,以散为聚,散私以聚众心。「涣王居」之一解为散王之私积以惠天下,此示治涣之高境:不在强聚已散之形,而在散上之私、广上之惠,使人心自归。组织涣散,每因上之自专、利之独擅、泽之不下究。能「涣王居」者,散其所私、公其所有、广布无私之号令与恩泽,则人心自然向化,散者复聚。此即「同天下之利则得天下之心」之理。强聚者愈散,善散者反聚——治涣之辩证,尽于此矣。

合而言之,涣卦九五,处涣散之极而握收摄之枢:上出「如汗不返」之大号以立信于天下,下守「正位居中」之王居以定倾于乱世,更能「散私以聚众」而转离为合。三者具,则虽当风行水上、万象披离之会,而能无咎。学《易》至此爻者,当于「号令必信」「正位立极」「以散为聚」三义深致其思,则临涣散倾危之局,庶几有以处之而不失其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