䷺ 涣卦第 59 卦

䷺ 涣卦

第 59 卦 · 风水涣

卦辞

亨。王假有庙,利涉大川,利贞。

"亨。王假有庙,利涉大川,利贞":亨通。王来到宗庙祭祀,利于渡过大河,利于守正。涣卦讲的是涣散之道——散而后聚。下卦坎(水)上卦巽(风),风吹水面,波涛涣散。"涣"是涣散、消散。但涣散不全是坏事——冰雪消融也是涣散,是春天到来的标志。"王假有庙"说明通过宗庙祭祀(共同信仰)来凝聚涣散的人心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涣,亨。刚来而不穷,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。王假有庙,王乃在中也。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。

"涣亨,刚来而不穷,柔得位乎外而上同":涣卦亨通,刚爻来到而不穷困,柔爻在外卦得位而与上面相同。"王假有庙,王乃在中也":王来到宗庙,王居于中心位置。"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":利于渡河,乘着木船有功绩(巽为木,坎为水,木浮于水)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风行水上,涣;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。

涣卦下坎(水)上巽(风),风行水上。"风行水上,涣":风吹过水面,水波涣散,这就是涣。"先王以享于帝立庙":先王观此卦象,祭祀上帝、建立宗庙。在涣散之时,最重要的凝聚手段是建立共同的信仰和精神纽带——宗庙就是这样的精神中心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用拯马壮,吉。
初六之吉,顺也。

"初六之吉,顺也":初六的吉利,是因为柔顺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用拯马壮,吉":用强壮的马来拯救,吉利。初六在涣散之始,及时用强力("马壮")来挽救涣散的局面——越早行动越好。

查看详解
九二
涣奔其机,悔亡。
涣奔其机,得愿也。

"涣奔其机,得愿也":涣散时奔向凭几(支撑物),实现了愿望。九二居中。"涣奔其机,悔亡":"机"是凭几(古人跪坐时倚靠的小桌),在涣散时找到了依靠,悔恨消失。九二在涣散之中找到了支撑——在混乱中保持中道就是最好的依靠。

查看详解
六三
涣其躬,无悔。
涣其躬,志在外也。

"涣其躬,志在外也":涣散自身(放弃私心),志向在于外部(公共利益)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涣其躬,无悔":涣散自身的私心,没有悔恨。六三虽然位不正,但能够放弃个人私利——在涣散之时,放下自我反而是正确的做法。

查看详解
六四
涣其群,元吉。涣有丘,匪夷所思。
涣其群,元吉;光大也。

"涣其群,元吉;光大也":涣散其群体(打破小圈子),大吉;光明正大。六四阴居阴位。"涣其群,元吉":涣散(打破)小团体,大吉。"涣有丘,匪夷所思":涣散之后聚成了山丘(更大的聚集),这不是常人能想到的。六四打破了小圈子,形成了更大的团结——先散后聚,散小聚大。

查看详解
九五
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。
王居无咎,正位也。

"王居无咎,正位也":王居于中心没有过失,是因为位置端正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":像汗水一样散发出伟大的号令("涣汗"比喻号令如汗水发出后不可收回),涣散王的居所(分散权力给各方),无咎。九五发布不可撤回的重大号令来凝聚人心。

查看详解
上九
涣其血,去逖出,无咎。
涣其血,远害也。

"涣其血,远害也":涣散其血(消除伤害),远离了灾害。上九处于涣卦之极。"涣其血,去逖出,无咎":"血"是伤害,"逖"是远。涣散了伤害,远远地离开了危险,无咎。上九在涣散的最后阶段——所有的伤害和危险都被消散了,恢复了平静。

查看详解

序卦

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。

"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。涣者,离也":喜悦之后就会散去,所以接下来是涣卦。涣就是离散。从兑到涣的逻辑:欢乐之后人们就散去了。

杂卦

涣,离也。

"涣,离也":涣的本质是离散——分散、消散、解体。

深度详解

8,048 字

涣卦:风把水面吹开了,王为什么先走进宗庙

1. 说而后散之:人心是怎么散开的

《序卦》把涣卦放在兑卦后面,理由只有一句:「兑者说也。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。涣者离也。」说是喜悦,喜悦之后就是散开。这句话初读有点突兀,高兴和离散怎么会连在一起?可细想一下就明白了。人聚在一处,同心同德的时候,靠的是一种绷紧的东西:或者是共患难的危机感,或者是共同敬畏的对象。等到事情顺了,日子好过了,人人欢喜,那根绷紧的弦就松了。松了之后,各人有各人的心思,各人去各人的方向,聚就变成了散。《序卦》看得很冷静,它没有说散是因为祸乱,它说散是因为悦。这是涣卦的第一个道理:涣散往往不是从坏日子里来的,是从好日子里来的。

涣这个字,先秦人用得最多的意思是水的散开和冰的化开。《诗·郑风·溱洧》:「溱与洧,方涣涣兮。士与女,方秉蕑兮。」春天来了,溱水洧水涨起来,水面开阔地铺散开去,青年男女拿着兰草到水边去。「涣涣」是春水盛大流散的样子,这个画面里没有一点悲哀,只有解冻之后的舒畅。郭店竹简《老子》写古之善为士者,一连用了几个比喻:「豫乎若冬涉川,犹乎其若畏四邻,严乎其若客,涣乎其若释,屯乎其若朴。」「涣乎其若释」,涣是冰释,是冻住的东西化开、松开、流动起来。屯是朴,是木头没有雕过的那种凝结;涣是释,是凝结的东西散了。一凝一散,正好是两个方向。

所以涣的本义是中性的,甚至偏向好的一面。冰化了是好事,春水涨了是好事,可人心散了就不一定了。《杂卦》说:「涣离也,节止也。」离就是散,散开之后要有个止,所以涣卦之后接的是节卦,《序卦》说:「涣者离也。离而不可以相属,故受之以节。」散到不能再互相连属的地步,就得有节制来收。涣卦全部的义理,就在「散」这一个字的两面之间:散是坏事,因为人心不聚;散又是好事,因为凝滞的东西需要化开。整个卦讲的,是怎样把坏的散变成好的散。

2. 风行水上:险在下面,风从上面吹过

涣卦坎下巽上。坎是水,是险;巽是风,是木,是入。风在水的上面吹,水面被吹开,波纹四散,这就是「涣」的卦象。《象》说:「风行水上,涣。」

风行水上这个画面要和另外几个有水的卦放在一起看,才看得出它的特别。坎卦是水上加水,重重险陷。困卦是泽无水,水漏光了。井卦是木在水下,木桶探到水里去汲水。节卦是水在泽上,泽有堤岸,水被节制住。涣卦不一样,它的水在下面是坎险,可上面来的不是堤岸,不是再一层险,是风。风不能把水怎么样,它既堵不住水,也吸不干水,它只是从水面上吹过去。可就是这一吹,水面变了:原来平静地陷在那里的一潭险水,被吹得散开、流动起来。险的力量本来在于凝聚在一处,一散开,险就不成其为险了。

《彖》从爻位上解释这个道理:「涣,亨。刚来而不穷,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。」「刚来」说的是九二,一个阳爻来到下卦坎的中间。坎是险,一个阳爻陷进险里,按说该困住的,可它居中不偏,所以「不穷」,不会陷死。「柔得位乎外」说的是六四,一个阴爻居阴位,在上卦巽里,得位。「上同」是它紧承着九五,和上面的君位同心。一个阳爻在下面的险中撑着不穷,一个阴爻在上面得位辅佐君主,上下都有可靠的人,这是涣卦能亨的结构上的原因。险散了,能干的人各在其位,事情就通了。

先秦人讲风,常常讲的是教化。《论语·颜渊》:「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,必偃。」风一吹,草就倒过去。风行水上和风行草上是一个道理,上面的人有所动作,下面的人心就跟着变。涣卦的风是从上面来的,散开险水的力量不在水里,在水面之上。这一点决定了涣卦的重心在上卦,在九五和六四那里。人心散了,要把它收回来,不是靠下面的人自己重新聚拢,是靠上面的人做一件让大家重新有所归的事。这件事是什么,卦辞说得很清楚。

3. 王假有庙:人心散了,先把祖先请回来

卦辞:「涣,亨。王假有庙,利涉大川,利贞。」

「王假有庙」四个字,在六十四卦里出现过两次,一次在萃卦,一次在涣卦。萃是聚,涣是散,两个方向相反的卦,卦辞里同样有王到宗庙里去。这个重复不是偶然。聚的时候王要到宗庙去,因为要把聚起来的人心有个安放的地方;散的时候王也要到宗庙去,因为散开的人心需要一个重新归拢的中心。宗庙就是那个中心。「假」是至、是到,「王假有庙」就是王亲自来到宗庙。《象》把这个意思推到源头:「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。」先王向上帝献祭,建立宗庙。这是把「散」的问题往最根本处去解:人心为什么会散?因为没有一个共同敬奉的对象。人心为什么能聚?因为有共同的祖先,有共同的祭祀。

《诗·周颂·清庙》是先秦文献里写宗庙祭祀最庄重的一篇:「於穆清庙,肃雝显相。济济多士,秉文之德。对越在天,骏奔走在庙。」深沉肃穆的宗庙里,助祭的诸侯们端庄和敬,众多的士人秉承着文王的德,向着在天之灵,在庙中急急地奔走。这一篇要注意「济济多士」和「骏奔走在庙」两句。人是多的,而且是散在各国的诸侯和士,可他们都在这个庙里,都为一件事奔走。这就是「王假有庙」的效果。平常各自为政的人,到了宗庙里,在共同的祖先面前,就重新成了一群。

《尚书·盘庚》记的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涣散和收拾。盘庚要把都城迁到殷,臣民不愿意,「民不适有居」,人心浮动,「胥动以浮言」,互相用流言鼓动。这是涣。盘庚怎么办?他反复讲的是祖先:「古我先王,亦惟图任旧人共政。」「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。」「兹予大享于先王,尔祖其从与享之。」我要大祭先王,你们的祖先也一同配享。他把迁都这件事,说成是继承先王的事业,把反对迁都的人,说成是对不起自己的祖先。「先后丕降与汝罪疾,曰:曷不暨朕幼孙有比。」先王会降罪给你们,说你们为什么不和我的小孙子同心。用祖先来说服散乱的人心,这就是《盘庚》全篇的办法,也正是「王假有庙」的意思。

《彖》解释「王假有庙」,只有一句:「王乃在中也。」王在中间。这个「中」一方面指九五居上卦之中,另一方面也是涣卦最要紧的一个字。散开的东西需要一个中心,王在庙里,就是王在中心。人心散的时候,最怕的是没有中心,各人往各处去,越走越远。王到宗庙里去,不是去躲,是去站到那个所有人都能回头看见的位置上。

4. 利涉大川:涣散的水面,正是行船的时候

卦辞的后半是「利涉大川,利贞」。《彖》解「利涉大川」说:「乘木有功也。」上卦巽是木,下卦坎是水,木在水上,是船。

《系辞下》讲上古圣人观象制器的十三卦,涣卦是其中之一:「刳木为舟,剡木为楫,舟楫之利,以济不通,致远以利天下,盖取诸涣。」把木头挖空做成船,把木头削尖做成桨,靠船和桨渡过原来过不去的地方,到达远处,使天下得利,这是从涣卦取的象。这一段有两个字很值得注意,一个是「济」,一个是「通」。船的用处是「以济不通」,把本来不通的地方通开。涣卦的道理和这个完全一致:人心涣散、彼此不通的时候,需要有一样东西把不通的地方接起来。宗庙是这样的东西,舟楫也是这样的东西。前者接的是人心,后者接的是两岸。

「涉大川」在《易》里出现很多次,大多数时候说的是做一件大事、冒一次大险。涣卦的「利涉大川」有它自己的意味:这时候的水是散开的。前面说过,坎险之所以为险,在于它凝聚在一处。风一吹,水面散开了,险就不那么险了。这时候渡河,反倒是有利的。人心涣散的局面里也有这样一层:旧的格局散了,正是做大事的机会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写武王迁镐:「考卜维王,宅是镐京。维龟正之,武王成之。」文王作丰,武王作镐,两代人两次迁都,都是在旧的局面散开、新的局面还没有立起来的时候,把根本大事做定。盘庚迁殷也是一样。迁都这样的事,正是「利涉大川」。

「利贞」放在最后,是压阵的。涣散的时候可以做大事,可以乘着散开的局面走远路,可有一条不能丢,就是正。《彖》没有单独解「利贞」,可它前面说的「刚来而不穷」和「柔得位」,都是正的意思。九二在险中不穷,因为它居中;六四能上同,因为它得位。涣卦的六爻,凡是好的,都好在一个正字上。

5. 用拯马壮:初六,趁散得还不远,赶紧追

初六:「用拯马壮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初六之吉,顺也。」

「用拯马壮」四个字,在明夷卦六二也有:「明夷,夷于左股,用拯马壮,吉。」明夷是光明受伤,六二伤了左腿,要用强壮的马来救。涣卦初六是涣散的开头,也要用强壮的马来救。两处的「拯」都是救,两处的「马壮」都是救的工具要有力。一个救的是伤,一个救的是散,救法却是一样的:要快,要有力。

初六在涣卦的最下面,是涣散刚刚开始的时候。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,就是散得还不远。人心刚有一点离散的苗头,这时候去追,还追得回来;等到六爻走完,散到上九,就只能「远害」了。所以初六的要点在「用拯」,在动手去救,而且要用「壮」马,不能用慢吞吞的办法。《象》说初六之所以吉,是因为「顺」。初六是阴爻,它上面紧挨着九二,九二是「刚来而不穷」的那个刚。初六自己力量弱,可它顺着九二,借九二的力,就有了壮马可用。「顺」在这里不是柔顺退让的意思,是顺势借力的意思。

先秦文献里讲救乱要早、要快的话不少。《诗·豳风·鸱鸮》是周公东征之前写给成王的:「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」趁天还没下雨,取来桑根,把窗和门缠紧。这是在乱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先动手。初六「用拯马壮」是一个道理:涣散的头一个征兆出现了,这就是动手的时候,用最强的力量把它止住。

6. 涣奔其机:九二,散开的时候往哪里跑

九二:「涣奔其机,悔亡。」《象》曰:「涣奔其机,得愿也。」

「机」是几,古人席地而坐,身边放的凭几,累了可以靠一靠。「涣奔其机」,涣散的时候奔向自己的几。这个画面很小,很日常:一屋子人散了,各自四散,有一个人往回走,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,靠在那张几上。为什么是几?因为几是安身的地方。散的时候人人都在动,可动有两种,一种是向外跑,越跑越远,一种是向内跑,跑回一个能安顿自己的位置。九二选的是后者。

九二正是《彖》说的「刚来而不穷」。它是一个阳爻,来到下卦坎的中间,处在险里。可它居中,所以「不穷」。一个刚健的人落在涣散的局面里,四周都在散,他自己不散,他找到了那张几,在那里站住了。这就是「得愿」。「悔亡」是本来该有悔的,因为处险,可因为奔向了该去的地方,悔就没有了。

马王堆帛书《缪和》里有一段专门问这一爻。缪和问先生,「涣奔其机,悔亡」是什么意思,先生说:涣是离散,「奔机」讲的是征兆和时机。古代的君子,福到了就进,时机没了就退。福来的时候如果不能把握,只顾着追着时机跑,唯恐失去,反而在当时不能好好用它;等到失掉以后,才想着被人任用,哪里还来得及。帛书把「机」读成时机,和读成凭几不是一个训法,可两种读法在道理上通得起来。凭几是可以依靠的东西,时机也是可以依靠的东西。涣散的时候,人的错误往往是慌了,四处乱跑,什么都想抓,结果什么都抓不住。九二的对法是认准一样东西,奔过去,靠上去,不再动。凭几也好,时机也好,要紧的是「奔」字:不是等,是主动地跑过去,而且是奔向一处,不是奔向四处。

初六和九二连着看,是涣卦下半部分的一个完整动作。初六用壮马去救,是止散;九二奔向凭几,是在散的局面里给自己找一个立足点。一个是对外的动作,一个是对内的安顿。有了这两步,下卦坎的险就算是撑住了,接下来的三爻才能讲上面的人怎么散得好。

7. 涣其躬与涣其群:先散掉自己,再散掉朋党

六三:「涣其躬,无悔。」《象》曰:「涣其躬,志在外也。」

六四:「涣其群,元吉。涣有丘,匪夷所思。」《象》曰:「涣其群元吉,光大也。」

从六三开始,「涣」字的用法变了。前面初六、九二的涣是局面,是被动遇到的涣散;从六三起,涣成了动作,是人主动地去散掉某样东西。六三散的是「躬」,自己的身。六四散的是「群」,自己的党。九五散的是「汗」和「王居」。上九散的是「血」。一路散下来,散掉的东西越来越大,效果也越来越好:六三无悔,六四元吉,九五无咎,上九无咎。涣卦的义理转折就在这里。涣散不是要止住的坏事,涣散是要用好的方法。

六三「涣其躬」,把自己散掉。这话听着奇怪,一个人怎么散掉自己?《象》说「志在外也」,它的心思在外面,不在自己身上。六三是阴爻居阳位,不中不正,处在坎险的最上头,按说这个位置该有悔的。可它不顾自己,一心向外,向着上九的应。一个人在涣散的局面里如果只想着保全自己,那他就是涣散的一部分;如果他能把自己放下,心思放到大局上去,他就不再是散的一分子,而是聚的力量。所以「无悔」。「涣其躬」是涣卦里头一个主动的散,散掉的是私己。

六四「涣其群」,把自己的群散掉,这是涣卦里评价最高的一爻,「元吉」。群是朋党,是围着自己聚起来的一小撮人。六四是上卦巽的第一爻,得位,紧承九五,是大臣的位置。大臣手里有一批人,这批人对大臣忠心,可对国家未必是好事。六四把这群人散掉,不再让人围着自己转,让他们都归到九五那里去,这就是「元吉」。《象》说「光大也」,光明正大。大臣散掉自己的私党,是光明正大的事。

帛书《缪和》里吕昌问过这一爻。吕昌说,天下的士人都想结交朋友、互相称誉,觉得这是最好的事,可《涣》六四说「涣其群,元吉」,这是为什么?先生回答说:结党聚族、互相吹捧来蒙蔽君主的明察,是自古以来亡国败家的做法,是明君要惩罚的,哪里有什么元吉可言。这个回答把「群」字的意思说到了实处:群就是党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讲王道:「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。」《论语·卫灵公》: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」君子可以群,可以和人相处,但不结党。六四的「涣其群」,散掉的正是党。散掉了党,人才能都归于一个中心,这才是「涣」这个卦真正要做的事:把小的聚散掉,成全大的聚。

「涣有丘,匪夷所思」是六四后半句。散掉了群,却有了丘。丘是土堆,是聚起来的高地。把自己的小群散掉,反而聚成了一个大丘,这不是平常人想得到的。「夷」是平常,「匪夷所思」就是平常人想不到。这一句是涣卦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。一般人的想法是,我要有力量,就得把人拢在自己身边,人越多越好;六四的做法正相反,把人放出去,让他们归到该归的地方,结果聚起来的比原来大得多。这是散与聚的辩证,散小的,成大的。「匪夷所思」四个字,是《易》自己也承认这个道理不容易懂。

8. 涣汗其大号:九五,号令像汗一样出去就收不回

九五:「涣汗其大号,涣王居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王居无咎,正位也。」

九五是涣卦的主爻,是「王假有庙」的那个王,是《彖》说的「王乃在中」。它的爻辞用了一个很奇特的比喻:「涣汗其大号。」大号是大的号令,汗是汗水。号令发出去像汗从身上出来一样。汗有一个特点,出来了就收不回去。九五发布大号令,像出汗一样,一出来就遍布全身,一出来就不能再收回。这两层意思都在里面:一是号令要遍及天下,像汗遍及全身;二是号令一旦发出就要算数,不能朝令夕改。

涣散的局面里,最要紧的是上面有一个明确的声音。人心散开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知道该听谁的、该往哪里去。这时候王发一道大号,把方向定下来,人心就有了归属。《尚书·大诰》是周公在三监叛乱、人心大乱的时候发的号令,开头就是:「王若曰:猷,大诰尔多邦,越尔御事。」大告你们各邦和你们的官员。然后一路讲下来,讲天命,讲文王,讲大宝龟的卜兆,讲「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」,我不敢把上天降下的威命闭藏起来不执行。这就是「大号」。《大诰》发出去之后,东征就开始了,没有再收回。《盘庚》也是一样,「王命众悉至于庭」,把众人都召到庭中,把迁都的话说透,然后就迁了。这种一发不收的号令,才有把散开的人心重新拢起来的力量。

「涣王居」三个字有两种读法,一种是散掉王的积蓄,把王室的财物散给天下;一种是王居于中位而散施恩泽。两种读法在义理上是一致的:九五做的事是散,散的是自己的东西。前面六三散躬、六四散群,到了九五,王把自己的所有散出去。上面的人越舍得散,下面的人就越愿意聚。《象》说「王居无咎,正位也」,王居于正位,所以无咎。这个「正位」和《彖》的「王乃在中」是一回事。九五阳爻居阳位,又居上卦之中,中正。它的号令能像汗一样遍及天下,它的散施能让人心归拢,根本原因是它在那个位置上,而且在那个位置上做得正。

九五和六四是涣卦上卦的一对。六四是大臣,散掉自己的党,让人归于君;九五是君,发大号、散所有,让归来的人有所依。《彖》说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」,六四的「上同」就是同于九五。一个散小群成大丘,一个发大号涣王居,君臣配合,涣散的局面才能从坏的散变成好的散。

9. 涣其血,去逖出:上九,从伤害里走远

上九:「涣其血,去逖出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涣其血,远害也。」

上九是涣卦的最后一爻,散到了尽头。它散掉的是「血」。血是伤,是杀伤。「涣其血」是把伤害散掉,「去逖出」是离开、远走、出去。「逖」是远。整句话是说,把伤害散开,远远地离开,走出去,无咎。

「血去惕出」这四个字在小畜卦六四也有:「有孚,血去惕出,无咎。」小畜六四是有诚信,伤去了,惧也没了。涣上九的「去逖出」和小畜的「去惕出」只差一个字,一个是远,一个是惧,两处都是伤害消除之后的解脱。放在涣卦的位置上看,上九是整个涣散过程的终点。初六止散,九二安身,六三散躬,六四散群,九五发号散施,一路走到这里,还剩下什么要散?剩下的是过程里留下的伤。人心涣散不是不流血的事,盘庚迁殷有「颠越不恭」要「劓殄灭之」,周公东征有「殪戎殷」,重新聚拢人心的过程里免不了有人受伤,有旧的仇怨留下来。上九要做的最后一件事,是把这些也散掉。《象》说「远害也」,远离伤害。不是报复,不是清算,是走远,是让伤害随着涣散的局面一起过去。

上九是阳爻居阴位,在巽的最上面,位置不正,可爻辞说无咎。因为它做的事对:涣到了尽头,不再纠缠,把血散了,走出去。涣卦六爻里,上九没有初六的急,没有九五的重,它是一个收尾。收尾收得干净,前面的事才算完。散到上九,该散的都散了,下面就该「节」了。《序卦》说「离而不可以相属,故受之以节」,散到不能再散,就要收。上九的「去逖出」,正是散的尽头。

10. 涣者离也:散开是为了重新连起来

回头看涣卦六爻,是一条很清楚的线。下卦坎是险,是被动遇到的涣散:初六趁散得不远赶紧救,九二在散的局面里奔向凭几站住脚。上卦巽是风,是主动去做的涣散:六三散掉自己,六四散掉私党,九五散掉王的所有、发出一散不收的号令,上九把伤害也散掉、远远走开。一卦之中,「涣」从名词变成了动词,从坏事变成了方法。

这条线背后的道理,是聚和散的关系。萃卦讲聚,涣卦讲散,两卦卦辞都有「王假有庙」,都要王到宗庙去。这说明在《易》看来,聚和散不是两件事,是一件事的两面。人心之所以散,是因为有许多小的聚,各人聚在各人的群里、各人的私里、各人的伤里。要成一个大的聚,就得先把这些小的聚散掉。六四「涣其群」而「涣有丘」,把这个道理说得最明白:散掉小群,聚成大丘。涣卦的「利涉大川」也是这个意思,散开的水面,正好行船。

风行水上的象要到最后才能完全看懂。风不是来和水对抗的,它不堵水,不吸水,它只是从上面吹过,让凝在一处的险水散开、流动起来。散开之后,水还是那些水,可它不再是陷人的险,而是可以载舟的川。人心也一样。王假有庙、涣汗其大号,都是从上面吹过去的风。这阵风吹散的不是人心,是人心里那些让它凝滞、让它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东西。吹散了这些,人心才能重新流到一处去。

郭店《老子》说「涣乎其若释」,善为士者像冰化开一样。冰化开的时候,看上去是散了,其实是活了。冻着的水什么都做不了,化开的水才能流、才能载、才能「以济不通,致远以利天下」。涣卦讲的就是这样一种散:不是分崩离析的散,是冰释的散。《序卦》说「涣者离也」,离是分开;可《系辞》说涣的象是舟楫,是「以济不通」,是把分开的两岸连起来。一个卦名叫离,取的象却是连,这中间的距离,就是涣卦要人走的路。

衍
衍象坊

奇门遁甲 · 大衍筮法 · 先秦经典

© 2026 中鼎澄源 版权所有 v1.0.408

仅供娱乐参考,请理性对待测算结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