䷹ 兑卦第 58 卦

䷹ 兑卦

第 58 卦 · 泽泽兑

卦辞

亨,利贞。

"亨,利贞":亨通,利于守正。兑卦是八纯卦之一(上下皆兑),代表泽、悦、喜悦。"兑"是喜悦。两个泽水相连,互相滋润——喜悦之道在于分享和交流。兑卦强调"利贞"——喜悦必须建立在正道之上,否则就变成了放纵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兑,说也。刚中而柔外,说以利贞,是以顺乎天,而应乎人。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;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;说之大,民劝矣哉!

"兑,说也":兑就是喜悦("说"通"悦")。"刚中而柔外,说以利贞":刚爻在中间而柔爻在外面,喜悦而利于守正。"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":所以顺应天道而回应人心。"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":用喜悦来引导百姓,百姓就忘记了劳苦。"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":用喜悦来面对困难,百姓就忘记了死亡。"说之大,民劝矣哉!":喜悦的伟大作用,百姓被激励了!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丽泽,兑;君子以朋友讲习。

兑卦上下皆兑(泽),两泽相连。"丽泽,兑":两个泽水相连互相滋润,这就是兑。"君子以朋友讲习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与朋友一起讲论学习。两泽相连互相滋润,如同朋友之间互相切磋学习——这是最大的喜悦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和兑,吉。
和兑之吉,行未疑也。

"和兑之吉,行未疑也":和谐喜悦的吉利,行动没有疑虑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和兑,吉":和谐的喜悦,吉利。初九以刚正之德保持喜悦——不是讨好别人的假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和谐喜悦。"和"是关键——真正的喜悦来自于内心的和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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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孚兑,吉,悔亡。
孚兑之吉,信志也。

"孚兑之吉,信志也":诚信的喜悦之所以吉利,是因为志向诚信。九二居中。"孚兑,吉,悔亡":以诚信来喜悦,吉利,悔恨消失。九二以刚居中,喜悦建立在诚信之上——不是虚假的欢乐,而是真诚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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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来兑,凶。
来兑之凶,位不当也。

"来兑之凶,位不当也":主动来讨好的凶险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来兑,凶":主动来讨好,凶。"来兑"是主动去迎合别人以求得喜悦——这不是真正的喜悦,而是谄媚。六三不中不正,向外求悦必然失去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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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商兑,未宁,介疾有喜。
九四之喜,有庆也。

"九四之喜,有庆也":九四的喜悦,有喜庆之事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商兑未宁,介疾有喜":"商"是商量、权衡。权衡各种喜悦还没有安宁(在选择中犹豫)。"介疾有喜":隔绝疾病(拒绝不正当的喜悦)就有喜庆。九四在选择——哪些喜悦该接受,哪些该拒绝。能够拒绝不正当的快乐,才能获得真正的喜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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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孚于剥,有厉。
孚于剥,位正当也。

"孚于剥,位正当也":信任于剥蚀之物(小人),是因为位置正当(但仍需警惕)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孚于剥,有厉":信任那些会剥蚀的东西(不正当的喜悦),有危险。九五居尊位,但面临着上六(阴爻)的诱惑——如果轻信小人的谄媚("孚于剥"),就会有危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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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六
引兑。
上六引兑,未光也。

"上六引兑,未光也":上六引诱喜悦,还不够光明。上六处于兑卦之极。"引兑":引诱别人来喜悦——用各种手段拉拢人。上六以阴柔居兑极,喜悦变成了引诱——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,而是刻意制造的欢乐。"未光"说明这种喜悦缺乏光明正大的品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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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巽者,入也。入而后说之,故受之以兑。

"入而后说之,故受之以兑。兑者,说也":进入之后就会喜悦,所以接下来是兑卦。兑就是喜悦。从巽到兑的逻辑:深入之后获得喜悦。

杂卦

兑,见也。

"兑,见也":兑的本质是显现——喜悦是外在可见的。与巽(伏/隐藏)相对。

六爻即六棱
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

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兑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兑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
入穹观此卦 —— 周流六虚 · 六维观象仪

深度详解

9,440 字

兑卦:两片水泽挨在一起,把「喜悦」这件事说透了

1. 入而后说:兑卦为什么紧跟在巽卦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巽者,入也。入而后说之,故受之以兑。兑者,说也。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。」巽是进入,进去之后才有喜悦,所以巽后面是兑。喜悦到了头,人心就散开,所以兑后面是涣。这一前一后,把兑卦夹在中间,位置说得很清楚:喜悦不是凭空来的,它有一个「入」作前提;喜悦也不是可以久留的,它后面跟着一个「散」。

先秦人讲「入」,往往是讲风。《说卦》「巽为风」「巽,入也」,风无孔不入,能钻进最细的缝隙。可是风钻进去之后怎样?只是穿过去,留不下什么。兑就不同。《说卦》「兑为泽」「兑,说也」,泽是低洼处积成的水,水从各处流进来,停住了,聚成一片,草木鸟兽都来依附。风是「入」,泽是「入而后有所停留」。停留下来,滋润四周,这才有喜悦。所以《序卦》把「入」与「说」接在一起,不是随手排的。一个东西进到你心里,穿堂而过,谈不上悦;进来了,留住了,你觉得受用,这才叫悦。

《杂卦》另有一句:「兑见而巽伏也。」兑是显露出来的,巽是潜藏在下面的。这两卦的卦画正好相反:巽一阴在下、二阳在上,阴伏于内;兑一阴在上、二阳在下,阴显于外。喜悦这件事,藏是藏不住的,它总要现在脸上、现在言语里。《礼记·乐记》说「乐者,乐也。人情之所不能免也」,乐由中出,形于外,正是「兑见」的意思。所以兑卦讨论的,从头到尾是一种显露在外、人所共见的情感,以及这种情感显露出来之后,会带来什么。

2. 兑、说、悦:一个字里三层意思

「兑」这个字在先秦,是「说」和「悦」的本字。《周易》通行本作「兑」,《彖》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一律解为「说」,而这个「说」读为「悦」。《论语》开篇「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」,用的也是这个「说」字。先秦典籍中「说」「悦」通用,凡是内心的喜悦、对人的取悦、口头的言说,都可以写作「说」。兑卦的卦名,一个字兼有这三层意思,这三层意思又恰好是兑卦六爻反复辨析的东西。

第一层是内心的悦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说:「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。」这是发自内心、无须外求的悦。第二层是取悦于人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孔子说:「君子易事而难说也,说之不以道,不说也。小人难事而易说也,说之虽不以道,说也。」君子难以取悦,因为他只接受合乎道的悦;小人容易取悦,因为他不问悦从哪里来。第三层是口舌之说。《说卦》「兑为口舌」,又说「兑为巫」。巫是以言语通神的人,口舌是言语的出处。言语可以让人喜悦,也可以让人上当,「说」字从口,一个字里已经埋下了两条路。

这三层意思在兑卦里是缠在一起的。卦辞只说「兑,亨,利贞」,可是六爻分出了「和兑」「孚兑」「来兑」「商兑」「引兑」五种兑,再加上一个「孚于剥」。同样是悦,有的吉,有的凶,有的悔亡,有的有厉。区别在哪里?就在这个悦是从心里生出来的,还是从口舌上做出来的;是自己站得住的悦,还是要靠取悦别人才能成立的悦。《彖》一开头就点出「说以利贞」,喜悦要以正为利。正不正,是分辨这五种兑的唯一尺度。

3. 刚中而柔外:一张和悦的脸后面要有一副硬骨头

《彖》说:「兑,说也。刚中而柔外,说以利贞,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。」

兑卦的卦画是两个兑相叠,每个兑都是两阳在下、一阴在上。《彖》从这个结构里读出「刚中而柔外」:九二、九五两个阳爻居中,是刚在内;六三、上六两个阴爻在外,是柔在外。内里刚健,外面柔和,这是兑之所以能「利贞」的原因。反过来,如果内里是柔弱的,外面装出一副刚强,那就是另一种人了。《论语·阳货》记孔子说:「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。」色厉内荏,外面凶、里面软,孔子把这种人比作穿墙的小偷。兑卦「刚中柔外」正好是它的反面:里面有主张、有定见,外面才可以放心地和悦待人。

为什么必须先有刚中,然后柔外才靠得住?因为和悦待人这件事,本身没有方向。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也可以对谁都笑脸相迎,可是他的笑脸是随风倒的,今天对你笑,明天对害你的人也笑。《论语·子路》有一段对话:子贡问「乡人皆好之,何如」,孔子说「未可也」;「乡人皆恶之,何如」,孔子说「未可也。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恶之」。一个人如果所有人都喜欢他,说明他没有原则;真正的君子,是好人喜欢他、坏人讨厌他。这就是「刚中」的意思:和悦有所选择,有所不为。有了这一条,和悦才不至于变成讨好。

《彖》说这样的悦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。顺天,是说这种悦合乎事物本来的道理;应人,是说它能得到人心的回应。先秦人讲「天」与「人」并举,往往是说一件事既在道理上站得住,又在人情上行得通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区分两种服人的办法:「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。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。」以德服人,别人是从心里悦而服之。这种悦,是「应乎人」的悦,它的根子在「德」,也就是「刚中」。没有这个根子,人只是暂时被你哄住,不是真的悦。

4. 民忘其劳,民忘其死:悦这件事可以大到什么地步

《彖》接下来的话,是整个兑卦最有分量的一段:

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;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。说之大,民劝矣哉!

用悦来引导百姓,百姓就忘记了劳苦;用悦来带着百姓去冒险,百姓就忘记了死亡。悦的力量之大,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去做他本来不愿做的事。《彖》没有说这是一种权术,它说的是一件先秦人普遍观察到的事实:人肯不肯为一件事出力甚至送命,不取决于命令有多严,而取决于他心里愿不愿意。

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子路问政,孔子答:「先之,劳之。」子路请益,孔子说:「无倦。」「先之」,是自己先做在前头;「劳之」,是让百姓去劳作。孔子的意思是,你要百姓劳,你得自己先劳。《彖》说「说以先民」,「先」字与孔子「先之」的「先」是一个意思。上面的人自己先去做,百姓看在眼里,心里悦服,然后他们的劳苦就不觉得是劳苦了。《论语·子张》记子夏的话说得更直接:「君子信而后劳其民,未信则以为厉己也。」先取得百姓的信任,然后才可以役使他们;没有信任就去役使,百姓会以为你是在虐待他们。同样的劳作,有信任在先就是「忘其劳」,没有信任在先就是「以为厉己」。区别不在劳作本身,在人心悦不悦。

「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」这一句更重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「以佚道使民,虽劳不怨;以生道杀民,虽死不怨杀者。」为了让百姓安逸而役使他们,他们劳苦而不怨;为了让百姓活命而使他们赴死,他们死而不怨。孟子这句话几乎是《彖》辞的注脚。《孙子·计篇》讲「道」:「道者,令民与上同意也,故可以与之死,可以与之生,而不畏危。」兵家讲的是打仗,但道理是一样的:百姓与上面的人一条心,才可以带着他们去死。这个「同意」,就是《彖》说的「说」。

《左传·僖公二十七年》记晋文公即位后,想用民,子犯说「民未知义,未安其居」,于是文公出定襄王,务利民;又想用民,子犯说「民未知信,未宣其用」,于是伐原以示信;又想用民,子犯说「民未知礼,未生其共」,于是大蒐以示礼。三年之后,「民听不惑,而后用之」,一战而霸。晋文公三次想用民,三次被子犯拦下,理由都是百姓的心还没到。等到百姓知义、知信、知礼,心里悦服了,再带他们去打仗,他们就肯出死力。这一段,是「说以先民」「说以犯难」在春秋史事里的完整演示。

《彖》最后一句「说之大,民劝矣哉」,「劝」是勉励、鼓舞。悦的功用之大,能使百姓自己鼓舞起来。这句话里有一层意思容易被忽略:悦不是上面的人赐给百姓的一种享受,它是一种动力。百姓悦了,会自己往前走。这跟后面《象》辞讲「朋友讲习」是一个道理,悦是使人愿意继续做下去的那股劲。

5. 丽泽:两片水为什么比一片水更好

《象》说:「丽泽,兑。君子以朋友讲习。」

「丽」是附着、相连。兑卦上下都是兑,兑为泽,两个泽挨在一起,这就是「丽泽」。一片泽是死水,两片泽相连,水可以互相流通,这一片满了流到那一片,那一片的水又润泽过来,谁也不会干涸。《说卦》说「说万物者莫说乎泽」,滋润万物没有比泽更好的。而两泽相丽,是润泽与润泽之间的互相滋养。

《象》辞从这个卦象里看到的是「朋友讲习」。为什么是朋友,不是君臣,不是父子?因为君臣父子之间有上下,泽与泽之间没有上下。两片泽是平等的,谁也不比谁高,水才可以来回流动。朋友也是如此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曾子说:「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」以学问会聚朋友,靠朋友帮助自己成就仁德。这是一种互相的关系,不是一方教另一方,是两方互相长进。《礼记·学记》说「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」,又说「相观而善之谓摩」,互相观摩、互相切磋叫做「摩」。一个人独自学,学到的东西流不出去,别人的东西也进不来,就像一片孤立的泽,日久必然干枯。

「讲习」两个字也值得分开看。「讲」是讲论,是把学到的东西说出来跟人商量;「习」是温习,是把学到的东西反复练熟。《论语》开篇「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」,正好一句讲「习」,一句讲「朋」,两句都以「说」「乐」收束。《象》辞把「朋友」与「讲习」连在一起放在兑卦之下,与《论语》这两句几乎是同一个意思:学问上的悦,是在温习中生出来的,也是在与朋友相互讲论中生出来的。这种悦不是外来的,它是「刚中」的悦,越讲越明,越习越熟,自己就能不断生出喜悦来,用不着谁来取悦。

先秦人讲朋友,还有一层意思是互相规劝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说「责善,朋友之道也」,互相要求对方向善,是朋友之间的本分。两片泽相连,一片水浊了,另一片的清水可以流过来。这也是「丽泽」的题中之义。所以「朋友讲习」的悦,与下面六三那种「来兑」的悦,从根本上就不是一路。一个是两片泽互相滋润,一个是一片泽巴结另一片泽。

6. 和兑与孚兑:初九、九二,两种站得住的悦

初九:「和兑,吉。」《象》:「和兑之吉,行未疑也。」

初九阳爻居阳位,是全卦最下面的一爻。它上面的九四也是阳爻,没有阴阳相应的关系,也就是说初九没有私自牵连的对象。它的悦是一种平和的悦,不偏向谁,不巴结谁,所以说「和」。《象》解释「行未疑」,它的行为没有可疑之处。为什么没有可疑之处?因为它不求于人。一个人对你和悦,你首先要想的是他图什么。初九什么都不图,它的和悦就是它本来的样子,所以人不疑它,它自己也不必疑人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孔子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」,「和」是各守其性而彼此相安,「同」是没有主见地附和。初九的「和兑」是前者,它和悦,但不是随人俯仰。

九二:「孚兑,吉,悔亡。」《象》:「孚兑之吉,信志也。」

九二阳爻居阴位,位不当,本来应该有悔。它上面紧挨着六三,六三是全卦第一个阴爻,是「来兑」的那一个,有意来取悦九二。九二处在这个位置,有被六三拉过去的危险,这就是「悔」的来处。可是九二居下卦之中,是《彖》说的「刚中」,它心里有主,以诚信待人,不为六三所动,所以悔可以消除。《象》说「信志」,是说九二的悦出于一个诚信的志向,不是因为六三来悦它,它才悦。「孚」是《周易》中常见的字,在卦爻辞里指诚信。九二的悦是有诚信作底的悦,这种悦人家信得过。

初九与九二,一个「和」,一个「孚」,都是吉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悦从自己这里生出来,不依赖别人。初九靠的是无所求,九二靠的是有诚信。这两个爻是「刚中」的具体表现,也是下面几爻的参照。

7. 来兑之凶:六三,那种主动送上门来的悦

六三:「来兑,凶。」《象》:「来兑之凶,位不当也。」

六三是阴爻居阳位,位不当。它在下卦的最上面,下面是九二、初九两个阳爻。「来」字在爻辞里往往指从外向内、从上向下,六三之「来兑」,是它主动下来取悦九二和初九。为什么主动取悦是凶?因为一个阴柔之爻,位置不正,本身没有可以悦人的东西,它的悦只能是做出来的。做出来的悦,目的在别人身上,不在自己身上,它要从被取悦的人那里拿到什么。这就是谄。

《论语·学而》:「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」花言巧语,满脸堆笑,这种人很少有仁的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又说:「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」「足恭」是过分的恭敬。孔子把巧言、令色、足恭三样并列,都是「来兑」的模样。《论语·季氏》讲损者三友:「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损矣。」「善柔」是善于用柔和的态度取悦人,「便佞」是能说会道。这两样正是兑卦六三的性格。以这样的人为友,与以「朋友讲习」的直、谅、多闻之友相处,是两个方向。

《诗·小雅·巧言》:「巧言如簧,颜之厚矣。」巧言像簧片一样动听,脸皮却是厚的。《老子》第八十一章: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」可信的话不好听,好听的话不可信。先秦不同学派对这件事的看法出奇地一致:主动送上门来让人高兴的话,多半有问题。六三之凶,凶在它自己没有立足之地,只能靠悦人立足;而靠悦人立足的人,一旦别人不需要它的悦了,它就什么也不是。《象》说「位不当」,位不当,所以要靠取悦来补,越补越糟。

六三与九二正好是一对。九二被六三取悦,守住了,「悔亡」;六三去取悦九二,没有守住自己,「凶」。同一件事的两端,一端吉,一端凶,分别就在谁是有主的一方。

8. 商兑未宁:九四夹在两边,一场犹豫怎样收场

九四:「商兑未宁,介疾有喜。」《象》:「九四之喜,有庆也。」

九四是上卦的第一爻,阳爻居阴位。它上面是九五,是「刚中」的君位;下面是六三,是「来兑」的那个阴爻。九四正好夹在中间:一边是正道,一边是取悦它的六三。「商」是商量、斟酌,「商兑未宁」,是说九四在斟酌该悦于哪一边,心里安定不下来。这个「未宁」写得很真实。一个人处在正道与诱惑之间,不是一下子就能决定的,他会犹豫,会掂量,会有那么一段心神不宁的日子。

「介疾有喜」,「介」是隔开、划界,「疾」是病。六三的「来兑」对九四来说就是一种病,一种由外面传染进来的病。九四把这个病隔开,与它划清界限,于是「有喜」。「有喜」两个字在《周易》中往往指病好了,无妄九五「勿药有喜」,损六四「损其疾,使遄有喜」,都是这个用法。九四的病,是被六三之悦所诱;它的喜,是把这种悦隔断之后重新安定下来。

《象》说「九四之喜,有庆也」。「庆」比「喜」大,喜是一人之喜,庆是众人之庆。九四断了六三,靠拢九五,这不只是九四一个人的事,它关系到整个上卦的走向。九四是九五身边的大臣,大臣不被谄佞之人拉过去,君主身边就清净了,这是天下的庆事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说:「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。」纠正君主心里的错误,靠的是身边的大臣。大臣自己先不被谄佞之人拉走,才谈得上格君心之非。九四之「介疾」,是它做大臣的本分。

这一爻还有一层:它是全卦六爻里唯一写了「过程」的爻。别的爻都是一个状态,和兑、孚兑、来兑、引兑,只有九四写了「未宁」然后「有喜」,写了一个从犹豫到决断的过程。《周易》对九四没有责备,它承认人会犹豫,它只要求你最后把病隔开。

9. 孚于剥:九五居于至尊,为什么反而有厉

九五:「孚于剥,有厉。」《象》:「孚于剥,位正当也。」

九五阳爻居阳位,又居上卦之中,是全卦最尊的位置。可是这一爻的爻辞不是吉,是「有厉」。「厉」是危险。「剥」是剥落、侵蚀,在《周易》里,剥卦是五阴剥一阳,阴柔一步一步把阳刚剥掉。九五的「剥」指的就是它上面紧挨着的上六。上六是阴爻,是「引兑」的那一个,它在九五头顶上,要引诱九五去悦。「孚于剥」,是九五对这个来剥它的阴柔之爻产生了信任。

九五为什么会信任上六?因为九五地位太高,身边的人都在取悦它,它分不清哪一种悦是真的。一个人居于至尊之位,四面八方来的都是好话、笑脸,久而久之,他会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,甚至会觉得让他不高兴的人才是有问题的。这时候上六来「引兑」,九五便信了它。这就是「孚于剥」,把信任给了一个正在剥蚀你的人。

《象》说「位正当也」,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为九五开脱,其实是在说明危险的来源:正因为位置至尊至正,才有人来剥它,也正因为它居于此位,它的一点偏信,后果就比别人重。《韩非子·十过》记齐桓公的事:管仲病重,桓公问谁可以继任为相,管仲说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人不可用。竖刁自宫以近君,易牙烹其子以进君,开方弃亲事君,管仲说,人情莫不爱其身、爱其子、爱其亲,这三个人连自己、儿子、父母都不爱,怎么会爱君?桓公起初听了,后来还是把他们召回来,「桓公死,虫流出户而不葬」。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个人做的事,全是「引兑」,全是用超出常情的方式来取悦君主;桓公对他们的信任,就是「孚于剥」。管仲的话,是「刚中」之人对「柔外」的分辨;桓公的下场,是「有厉」两个字的极端写法。

《吕氏春秋·知接》记同一件事,说桓公「非不知也」,他不是不知道管仲说得对,而是「意者,其欲人之爱之而不已也」,大约是想要人家爱他,想得停不下来。这句话把「孚于剥」的心理说到了底。九五不是笨,它是太想被人悦了。一个想被人悦的心,就是给「剥」留出的门。

九五与九二对照,两爻都是「孚」,都紧挨着一个阴爻。九二挨的是六三,它守住了,吉;九五挨的是上六,它信了,厉。区别就在「孚」的对象。九二的孚是自己的诚信,九五的孚是对别人的信任。诚信在己,不会错;信任给错了人,就要出事。

10. 引兑:上六,全卦最后一个阴爻在做什么

上六:「引兑。」《象》:「上六引兑,未光也。」

上六是兑卦的最上一爻,阴爻居阴位,位置是当的。可是它处在全卦的尽头,悦已经到了极处,再无可进。「引」是牵引、引诱,「引兑」是引人来悦它,或者说,牵着别人陪它一起悦。上六自己已经没有实在的东西,它只能靠拉着别人来延续这种悦。这一爻的爻辞没有吉凶断语,只有「引兑」两个字。《象》补了一句「未光也」,不光明,说明这种悦是见不得光的,它靠的是引诱,不是自己发出的光。

上六与六三是兑卦仅有的两个阴爻,一个「来兑」,一个「引兑」。「来」是自己主动下去取悦人,「引」是把人拉上来取悦自己。两者方向不同,性质一样,都是没有内在之实、只能靠外在的取悦活着。六三的对象是九二,九二没有上钩,六三凶;上六的对象是九五,九五上了钩,所以九五「有厉」,上六反而没有断语。这里面有一层意思:引诱的人本身不一定马上受害,受害的是被引诱而信了它的人。

《孟子·尽心下》说:「养心莫善于寡欲。」欲望少,心就干净,别人要引你也无处下手。上六之「引兑」,能引得动的只是那种欲望多的人。九五之所以被引,是因为它「欲人之爱之而不已」。所以上六这一爻,说到底是在照九五的镜子。

到了上六,兑卦的悦已经走完了全程:从初九不求于人的和悦,到九二有诚信的悦,经过六三的谄悦、九四的犹豫、九五的偏信,最后到上六的引诱。悦这件事本来是好的,走到头却成了引诱与被引诱。这就是《序卦》说「说而后散之」的缘故,悦到尽头,人心就散了,所以后面要接一个涣卦。

11. 说言乎兑:正秋、少女、巫与羊,兑的这些象怎么来的

《说卦》给兑的一组象,把这个卦的性格说得很具体:「兑为泽,为少女,为巫,为口舌,为毁折,为附决,其于地也为刚卤,为妾,为羊。」又说:「兑,正秋也,万物之所说也,故曰说言乎兑。」

先看「正秋」。兑配秋,秋天是万物成熟的季节。庄稼收了,果实落了,一年的辛苦有了结果,这是「万物之所说」。可是秋天同时也是肃杀之季,草木凋零,所以兑又「为毁折」「为附决」。「附决」是附着的东西脱落,果子熟了从枝头掉下来,既是成,也是断。喜悦与毁折同出于一个兑,这不是矛盾,秋天本来就是这样:收获与凋零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夬卦上兑下乾,「夬,决也」,决断的意思,就从兑的「附决」来。悦到极处便是断,兑卦上六之后接涣卦之「散」,与此同理。

再看「少女」。《说卦》以乾坤为父母,六子之中,兑是「三索而得女,故谓之少女」。少女是家中最小的女儿,天性明朗爱笑,这是「兑,说也」在人伦上的写照。咸卦下艮上兑,少男少女相感;归妹下兑上震,少女嫁于长男。这两卦一个讲感,一个讲嫁,都以兑为主,都是从「悦」入手。《彖》解咸卦说「止而说,男下女,是以亨」,解归妹说「说以动,所归妹也」,两处都把兑的「说」当作动力。悦是人与人相合的开始,这也是兑卦「亨」字的一层意思。

「为巫」「为口舌」。巫以言语通鬼神,口舌是说话的器官。《国语·楚语下》观射父论巫觋,说古者民神不杂,「民之精爽不携贰者,而又能齐肃衷正……如是则明神降之,在男曰觋,在女曰巫」。巫是以诚正之心以言语事神的人,这是口舌之正用。可是口舌也可以巧言令色,这是口舌之滥用。兑卦六爻的吉凶,很大一部分就是分辨口舌的正用与滥用。「为妾」也是同一路:妾以色事人,是「来兑」「引兑」的伦理原型。

「为羊」。羊在先秦是最柔顺的牲畜,外表温和,可是《说卦》同时说兑「为毁折」,羊性外柔而内刚,触起来是很硬的。大壮卦上震下乾,六五「丧羊于易」,上六「羝羊触藩」,羊的形象出现在大壮,是取它触物之刚。兑「为羊」,一面是外表柔顺,一面是内里刚硬,正合《彖》「刚中而柔外」四个字。

「其于地也为刚卤」。卤是盐碱地,泽水退去之后留下的硬壳。泽本柔,泽底却是硬的。这一象也在说同一件事:兑的柔是表面,它的底子是刚。

12. 山泽通气:兑与艮,悦与止是怎样一对

《说卦》说:「天地定位,山泽通气,雷风相薄,水火不相射。」八卦两两相对,兑与艮是一对。兑为泽,艮为山,山高泽低,一个隆起,一个凹陷。可是《说卦》说它们「通气」,山上的云雨落到泽里,泽里的水气升到山上,两者是相通的。

在卦画上,兑与艮正好是把每一爻翻转过来:兑是二阳在下一阴在上,艮是二阴在下一阳在上。在卦德上,「艮,止也」,「兑,说也」,一个止,一个悦。这两个字看起来不相干,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。悦要有止,否则就成了六三的谄、上六的引;止要有悦,否则就成了死水。咸卦下艮上兑,《彖》说「止而说」,先有止,然后有悦,这是把兑与艮合成一卦的意思。损卦下兑上艮,《彖》说「损下益上,其道上行」,泽自损以益山,也是兑与艮的搭配。

《左传·僖公二十五年》记一件事,晋文公想护送周襄王回国,让卜偃占了一卦,得「大有之睽」。卜偃说:「吉。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。战克而王飨,吉孰大焉。且是卦也,天为泽以当日,天子降心以逆公,不亦可乎?」大有下乾上离,变成睽是下兑上离,也就是下卦的乾变成了兑。卜偃解释说,「天为泽以当日」,天变成了泽,在太阳之下,象征天子降下心来迎接晋侯。这是《左传》中直接用「兑为泽」立说的例子。值得注意的是卜偃把「天变为泽」解为「降心」,天是至高的,泽是最低的,从天变成泽,就是从高处降下来。这与《彖》「刚中柔外」、与兑「说」之德是一个路数:真正的悦,是有位者放低身段而来的,天子降心以逆诸侯,诸侯才悦而事天子。这一段史事把兑卦的道理放在了君臣之间:上位者的柔外,是下位者悦服的前提。

回头看《彖》那一句「说以先民,民忘其劳;说以犯难,民忘其死」,再看晋文公三年教民、一战而霸,再看卜偃「天子降心以逆公」的解释,兑卦在春秋人心中大约是这样一个卦:它讲的悦,主要不是个人心情的愉快,而是人与人之间、上与下之间那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的东西。这种东西要靠「刚中」,也就是自己先站得住,然后「柔外」,放低身段去接近人。它有正用,那就是「朋友讲习」、「说以先民」;也有滥用,那就是「来兑」「引兑」「孚于剥」。两片泽挨在一起,可以互相滋润,也可以互相淹没。兑卦六爻讲的,就是这两条路怎么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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