兑卦 · 九四

兑卦六爻之中，九四居上下两兑之交，正当全卦由内说而趋外说的转捩之处。爻辞"商兑，未宁，介疾有喜"，短短七字，却含犹豫、不安、隔绝、欣喜四重曲折，是《周易》古经中以心理活动为主轴的少数爻辞之一。欲明此爻，须先剖其字，次审其位，再参以汉儒象数，终归之于说道之进退取舍。

字词训诂：商、宁、介、疾、喜

"商兑"之"商"，旧解纷纭，然循先秦两汉训诂之绳，其本义可推。《说文·㕯部》：" 商，从外知内也。"许慎以"从外知内"释商，正合此爻之情境——九四居外卦之初，承上比下，欲度内外说之向背，故曰"从外知内"，揆度而后定。又《尔雅·释言》：" 商，度也。"郭注虽属晋世不取，然《尔雅》本文"商，度也"三字，则确为先秦旧诂。商者，度量、商度、商量之谓也。是"商兑"即商度其所当说、所当从，犹豫审度而未遽决，故下文承之以"未宁"。

商之得训为度，于他经亦可印证。《诗·商颂》之"商"为国名族名，与此无涉；而《周礼·考工记》论"五分其金而锡居二，谓之削杀矢之齐"一类，皆以分剂权衡为务，权衡即商度之事。商旅之商，本谓行贾通货、计度盈虚，亦从"度量"一义引申。故"商兑"二字，谓临说之际，心中权衡其孰为可说、孰为不可说，反复商较，未能即安。

"未宁"之"宁"，《说文·丂部》：" 宁，愿词也。"段以下不取；然《尔雅·释诂》："宁，安也。"《诗·小雅·常棣》："丧乱既平，既安且宁。"宁与安互文同义，先秦两汉之恒训。"未宁"即未安、未定，心绪不能宁帖。商兑而未宁，正写九四度量于二说之间，迟回不决、忐忑不安之状。此与全卦"说"（悦）之主旨形成张力：兑本主和悦，而九四独以"未宁"立辞，盖说之未必皆当，必有所辨择，辨择之际乃见此一段不安。

"介疾"二字最关枢要。"介"，《说文·人部》：" 介，画也。从八从人。人各有介。"许君以"画"（界画、界限）释介，谓人各有其分界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"介，大也。"又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："为此春酒，以介眉寿。"毛传："介，助也。"是"介"先秦有三义可考：一曰界限、间隔（《说文》"画"义），二曰大（《尔雅》），三曰助（毛传）。三义之中，求其切合本爻者，当以"界限、间隔"为本，"耿介、坚守"为引申。介者，分疆画界，引申为操守之确然不移，故古有"耿介""介然"之语。《孟子》"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"，《荀子》"善否相非，憍洲生杌生于不知所以决正之心也"虽非直释，要之"介"之为坚守不渝，先秦已具。于此爻，"介疾"谓以耿介之操、分界之明，隔绝、间断其所谓"疾"。

"疾"，《说文·疒部》：" 疾，病也。"本谓疾病。然先秦"疾"又恒训为"恶""患""害"，《左传》多见"疾之"谓憎恶之、患之。于此爻，"疾"非必指身体之病，而喻所当忧患、所当去除之患害——具体言之，即九四下比九三、上承九五之间，那一份足以害"说"之私昵、邪佞、不正之说。商兑而后能介疾，谓权衡审度之后，毅然以耿介之守隔绝此一段病害，斯所以"有喜"也。

"喜"，《说文·喜部》：" 喜，乐也。"《尔雅·释诂》："喜，乐也。"喜者悦乐之至。本卦卦名兑，兑即说（悦），一卦六爻皆环绕"悦"字立义。九四独于诸爻之"和兑""孚兑""来兑""引兑"之外，标一"喜"字，且小象申之以"有庆"——喜者一己之悦，庆者则福庆及人。盖九四之悦，非苟悦、邪悦，乃辨择去害而后得之正悦，故其悦不止于身，而可衍为庆，泽及于众。此"喜"与"庆"之别，正全爻吉义所归。

爻位爻象：九四居上下兑之交

兑卦之体，下兑上兑，重泽相丽。九四以阳爻居第四位，阴位而处阳爻，是为"不当位"。然《周易》之例，四爻为多惧之地，所谓"二多誉，四多惧"（《系辞下》："二与四同功而异位，其善不同，二多誉，四多惧，近也"）。四之多惧者，以其切近君位（五），承上之严，不得不戒慎。九四之"未宁"，正是"四多惧"之实写——既近九五之尊，又下连九三之险，进退之间，岂能宁帖。

就承乘比应论之：九四上承九五，九五阳刚中正，为兑之主（彖传"刚中而柔外"，五居上卦之中，刚中者也）。四承五，以阳承阳，本无亲比之私，然正以其无私昵之相得，故能秉公而事上，此其所以可"介疾"而不溺于一偏之说。九四下比九三，九三阴爻，居下兑之上，爻辞"来兑，凶"，乃以柔邪来求悦于人者，是为"疾"之所自来。九四切近九三，犹如良士之侧有佞人，倘狃于近习之说而不能自割，则与三同陷于"来兑"之凶；惟以耿介隔之、间之，断然不与之昵，乃能"介疾有喜"。是"疾"者九三之邪悦，"介"者九四之以分界自守而绝之。此一爻之吉凶，全系于能否割断下比之私。

九四又无正应。四与初相应，初九"和兑，吉"，阳爻居初，亦无系应之私，本卦多取无应而吉者，盖兑之为说，贵在中正之悦而戒在系应之昵。四之无应，正使其不为私情所牵，可以专心于上承九五、下绝九三之大义。故九四之"未宁"，非无所适从之惶惑，乃当机立断之前一刻的审度；其"商兑"非首鼠两端之优柔，乃辨义利、别正邪之深思。审度既定，介疾既行，于是涣然冰释而"有喜"。

以全卦六爻时位观之，初、二在下兑，三为下兑之终；四、五在上兑，上为上兑之极。九四正当下兑已尽、上兑方升之际，是说道由内及外、由己及人的关键过渡。下三爻之说，多就一身之和悦、诚信、邪正立言；至四而后，说之关乎政教、关乎庆泽者始显。故九四之喜，不止悦己，而连类于"有庆"，已露说道之大用——此即彖传所谓"说以先民，民忘其劳；说以犯难，民忘其死"之先声。说之大者在能去其私昵之害，使悦归于正，而后民可劝、庆可成。

卦主与"刚中柔外"

彖传释兑曰："刚中而柔外，说以利贞。"所谓刚中，指九二、九五两阳爻分居上下卦之中位，刚健而得中；柔外，指六三、上六两阴爻居各卦之上、外露于表，柔顺而见于外。兑之德，内刚而外柔，故其说也，不流于谄佞，而归于贞正，所以能"顺乎天而应乎人"。

九四非中位之爻，然其于"刚中柔外"之大体中，正处一特殊关节：它是上兑之初阳，紧承刚中之九五，又以阳刚之质下临柔外之六三（虽与三非正应而切比）。九四之能"介疾"，恰是"刚中柔外"之德在四位上的具体落实——以内刚之质，守耿介之分界，不为外柔之邪悦所夺。倘九四亦随六三之"来兑"而柔靡，则一卦"说以利贞"之贞正将自此而溃。故九四之介疾有喜，实为维系全卦"贞"德的一道闸口。说而能贞，全赖此爻之能辨能割。

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与互体

以汉儒象数证之，可得数端，然必择其确者而陈，不敢附会。

其一，卦气消息。兑卦于孟喜、京房卦气之说中，兑与坎、震、离同为"四正卦"，主司四时方位，兑当正秋、当西方。四正之卦各主一时，兑主秋分一节前后之气。秋者，万物之所说成而又肃杀之时，说成者实之喜，肃杀者疾之去；兑当此位，正有"介疾有喜"——去其当杀之害而成其当悦之实——的时令意味。九四居上兑之初，正是秋气方升、由温转肃的关节，其"商兑未宁"而终"介疾有喜"，与秋时审别、去芜存菁之象，隐然相应。此就大体言之，非敢凿指。

其二，京房八宫纳甲。兑为八宫之一，乃兑宫之首卦（纯卦）。京房纳甲之法，兑卦内卦纳丁（丁巳、丁卯、丁丑），外卦纳丁（丁未、丁酉、丁亥）；兑属金，其世应、飞伏自有定例。九四居外卦，于纳甲为丁亥，亥水。金（兑体）生水（丁亥之爻），九四爻气得本宫所生，于五行为相生流通之象——金生水，则气不郁滞，可通可流。配合爻辞，"未宁"者气之未畅，"有喜"者气之既通；九四以金体而临亥水之爻，由滞而通，亦可与"商兑未宁、介疾有喜"由疑而决、由病而愈之进程相印。此据京氏纳甲常例推之，谨示其象，不强为之断。

其三，互体。兑卦六爻，自二至四互成离，自三至五互成巽（就六爻之画论，二三四与三四五各成一体）。九四正当上互之中爻。互巽为入、为风、为命令；离为明、为目、为戈兵。九四介乎离明与巽入之间：得离之明，故能"商兑"而审度分明，辨正邪如观火；得巽之入，故能"介疾"而深察其患之所伏，断之于微。明以照之，入以决之，此九四所以能于纷扰之中辨而割之、终底于喜也。互体之象，正为爻辞之心理曲折提供了象数的图景。

其四，爻辰。郑玄爻辰之说，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，他卦之爻辰多由乾坤推演。兑九四之爻辰，诸家或有异说，今既无十分确证，不敢妄指干支，姑置之，以存阙疑之义，免蹈杜撰之失。

帛书《周易》之异文参证
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，兑卦作"夺"卦（帛书多以音近之字记卦名，"夺"与"兑"同源）。帛书爻辞用字与今本时有出入，足资校读。就九四一爻而言，帛书之文与今本"商兑未宁，介疾有喜"大体可相对勘：帛书或以音近假借之字记"商""介""疾"诸文。即令字形有别，其"商度—未安—隔疾—得喜"之义脉，仍可由声训通之。"商"古音在阳部，"介"在月部，"疾"在质部，"喜"在之部，先秦用字多以声为枢；帛书异文之价值，正在于以异写之声证今本之义，使"商兑"之为"商度"、"介疾"之为"隔患"，得声训之旁助而益信。此处谨据帛书与今本可相印证之大义而言，不敢就未见之具体异文妄加坐实。

小象"有庆"释义

小象传曰："九四之喜，有庆也。"前已略及喜与庆之别，兹更申之。

"庆"，《说文·心部》：" 庆，行贺人也。从心从夊，吉礼以鹿皮为贽，故从鹿省。"许君以"行贺人"释庆，是庆之本义为持贽往贺，乃福善及人、众所同庆之事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"庆，善也。"又《诗·小雅·裳裳者华》："维其有章矣，是以有庆矣。"庆者，福善之征，且必关乎人、及于众。坤卦文言"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"，"庆"亦谓福泽流衍、及于后嗣。是"喜"主于一身之悦，"庆"则主于福善之及人。

小象不曰"九四之喜，吉也"，而特曰"有庆"，其旨深矣。盖九四之喜，非独善其身之私悦，乃因其能介疾去害、守正不阿，遂使说道归于贞正，正悦既立，则其泽必下被于众，故曰"有庆"。此正与彖传"说之大，民劝矣哉"一脉相承：九四去一己近习之私，成一卦说以利贞之贞，于是民可劝、众可悦、福庆可成。一爻之"介疾"，乃全卦之"利贞"所托命；一人之耿介，乃众庶之福善所自出。小象以"有庆"许之，所以表其喜之不私、其德之及物也。

又"有庆"与三爻"来兑，凶"恰成对照。六三之来兑，以柔邪求悦于人，是私昵之悦，故凶而无庆；九四之介疾，断此私昵而归于正悦，故喜而有庆。一卦之中，邪正之辨、私公之分，于三、四两爻最为分明。读者察此，则知《周易》论"说"，从不一味教人以和柔取悦，而必于和悦之中立一耿介之防——可悦者悦之，当疾者疾之，悦不失贞，斯为说之正道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综合字训、爻位、象数、十翼诸端，九四一爻之义可总挈如下：

人当处说之世、近君之位，最难者在于辨别"当说"与"不当说"、"正悦"与"邪悦"。九四下比六三，犹贤者之侧伏佞人，近习之邪悦最易蚀人之守。当此之际，第一步是"商兑"——不轻信、不遽悦，先以离明之智审度其是非；第二步是"未宁"——审度未定之先，宁可暂处不安，不可苟且求安，这一段"未宁"正是良知未昧、操守未失的可贵征候；第三步是"介疾"——既辨其为害，则以耿介之分界毅然隔绝之，不以切近而姑息，不以柔说而迁就；第四步乃"有喜"——割私去害之后，正悦自现，且其悦不私于己，福善及人，是为"有庆"。

施之于现实决策，可得三义。

一曰审度在先，勿溺于近悦。凡身处可悦之境——近君者有便佞之悦，临事者有苟安之悦，处群者有阿同之悦——皆当先"商"而后从，以"从外知内"之智，度其表里、辨其正邪，不可见悦即说、闻誉即喜。许慎释商为"从外知内"，正教人于悦之外表，洞见其内里之得失。

二曰宁守未安，勿苟图苟且之宁。"未宁"看似不利，实为决断前必经之惕厉。世人多畏不安而求速定，遂以苟且之和、表面之宁，掩其当辨未辨之患。九四教人：与其苟安而养疾，不如暂处未宁而求其当；不宁者，所以保其终宁也。

三曰耿介去害，乃成其有庆之喜。决断之要，在能"介"——画一条不可逾越的分界，对当去之"疾"断然隔绝，虽切近、虽柔说，亦不为所夺。能介疾，则一身得正悦之喜，进而使所事之业、所处之群同归于贞正，福善流衍，是谓"有庆"。可见真正可大可久之喜悦，从不在曲意逢迎、姑息养奸之中，而在辨义利、守耿介、去病害之后。

要而言之，九四以阳刚之质，处多惧之位，临邪悦之侧，无系应之私，故能商度审辨、暂安于不宁、耿介以去疾，终得正悦之喜而福庆及人。此爻于一卦"说以利贞"之旨，实为枢纽：它示人以"悦而能贞"的全部工夫——悦不可无，而必经辨择；和不可少，而必有所守。说之大者，正在于此一段去私去害、归于贞正的耿介之上。读《兑》而至九四，方知圣人言"说"，未尝教人一味和柔，而实以耿介为悦之骨、以去害为庆之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