涣卦 · 九二

第2爻
「涣奔其机,悔亡。」
涣奔其机,得愿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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涣卦下体为坎,上体为巽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,巽为风、为木、为入。大象传曰「风行水上,涣」,正取风行水面、波纹披拂离散之象。一卦六爻,处「涣散」之世,各爻之吉凶悔吝,皆系于一问:当离散流荡之时,能否各得其所归、各止其所安?九二居下坎之中,正当险陷之内,而爻辞独许以「悔亡」,其间消息,最可玩味。

一、「涣奔其机」的字词训诂

爻辞「涣奔其机」,三字皆当细勘。

「涣」字,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涣,流散也。从水奂声。」「流散」二字,恰是涣卦一卦之总义。水之为物,本以流动离析为性,风又鼓荡其上,故波涛涣涣、四散而去。涣之得名,正取此「流散」之义。《诗·郑风·溱洧》「溱与洧,方涣涣兮」,毛传:「涣涣,春水盛也。」春冰初解,河水盛涨,奔流泛滥,正是「流散」之状。是「涣」既有离散之义,又含水势奔涌、盛大流行之象,二义相承而不相悖。卦辞所以言「亨」、言「利涉大川」,正缘水势盛大、乘木可行;而六爻各处其时位,则有当散而散、当聚而聚之别。九二之「涣」,承下坎之水势,正当流散奔涌之际。

「奔」字,《说文·夭部》:「奔,走也。从夭,賁省声。」走之疾者为奔。《尔雅·释宫》「堂下谓之步,门外谓之趋,中庭谓之走,大路谓之奔」,奔为最疾之行。爻辞用「奔」,状其趋归之速、之急。当涣散之时,人心离析、众庶流亡,独此一爻能疾趋而有所归,故曰「奔」。奔者非漫无所之之奔逃,乃有所向、有所就之急赴,下文「其机」即其所赴之的。

「机」字,则是此爻训诂之枢纽,历来异文异说颇多。今传本作「机」,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阶」(马王堆帛书涣卦九二爻辞「涣賁亓阶」之类),二字音近可通,而义则有别,当分疏之。

其一,作「机」者。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机,木也。从木几声。」此本是木名。然「机」又通「几」。《说文·几部》:「几,踞几也。象形。」几者,坐时凭依之具,所以安身倚靠者也。《周礼·春官·司几筵》掌五几五席之位,凡大朝觐、大飨射、封国命诸侯,「设左右玉几」,几乃尊者凭安之器。若读「机」为「几」,则「涣奔其机」者,谓当流散之世,奔趋而就其可凭安之几案,得所倚而身安,故「悔亡」。此说于「悔亡」之断辞最为顺适——奔而有所凭依,则离散之忧释、悔恨之心消。

其二,帛书作「阶」者。《说文·𨸏部》:「阶,陛也。从𨸏皆声。」阶者升堂之级。涣卦上巽下坎,巽为木,木而有级者为阶;或谓奔趋而就升堂之阶,亦得所止而身安。「阶」「几」二义虽别,而其归宿一也:皆谓有所就、有所安、有所凭依。又「机」与「几」「阶」古音相近:机、几并居脂部见母,阶在脂部见母,三字声韵相通,故传写互易。要之,无论作几、作阶,此爻之核心意象,是「奔而有所止、有所凭依」,由是涣散之中独得其安。

至于以「机」为弩牙之机、为机括转动之义者,于本爻文意稍隔,且「悔亡」之断难以系属,今不取。本爻当从「凭安之几」一义为长——奔趋而就其可安之所,正与下文「得愿」之象传相呼应。

二、爻位、阴阳与中正

九二者,下坎之中爻,阳爻而居阴位(二为偶位,属阴)。以「当位」论之,则九二以阳居阴,本为「不当位」;然《周易》重「中」尤甚于重「正」,二居下卦之中,得「中道」之美。彖传、象传屡以「得中」许下卦九二、上卦九五,盖中者无过不及、动静咸宜之地。九二虽不当位,而以刚健之德处下体之中,刚而能中,故能于涣散之世自守不流,奔而有所归。

更可注意者,九二正当下坎之中。坎之卦象,《说卦传》曰「坎为水……为隐伏,为矫輮,为弓轮……其于人也,为加忧,为心病,为耳痛,为血卦,为赤」,又坎「陷也」,为险、为陷。九二陷于二阴之中(初六、六三夹之),正居险陷之央。处险之极,本宜有悔;然爻辞曰「悔亡」,何也?正缘其得中、其能奔、其有所凭依。坎中一阳,乃坎之主爻、坎之实心。《彖传》论涣曰「刚来而不穷」,旧说多以为指此自他卦变来之刚爻居二,刚健之质入于坎中而不至穷蹇。九二即此「刚来不穷」之刚——刚来而处中,虽陷于险而不为险所困,反能于险中自奋,奔而求安,此其所以「悔亡」也。

以承乘比应论:九二上承六三之阴,下乘初六之阴,二阴皆柔,刚乘柔、刚承柔,于象为顺。又九二与九五,两刚不相应(应位贵一阴一阳,今二、五皆阳,为「无应」「敌应」)。九五为涣卦之尊位、为卦中行涣之主,九二与之无应,似乎孤立无援。然正惟无应于上,故不上攀于五、不外骛于巽,而退就其切近可凭之几——「奔其机」者,奔此近身可安之凭依,非奔远而难即之尊位也。无应反成其专一,不远求而近安,此九二处涣之智。

就比邻而言,九二最切近者初六。初六爻辞「用拯马壮,吉」,象传「初六之吉,顺也」。初六柔顺而附丽于九二之刚,犹拯溺者得壮马、迷流者得所托。九二之于初六,刚柔相比相得:初六赖九二之刚以自拯,九二藉初六之顺以为安。故九二之「机」,于象数最切近之解,正是其下所乘、所凭之初六——奔就此切身可依之顺柔,如人之就几而安坐,离散之中得一凭藉,悔所以亡。

三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

以汉易卦气言之,涣卦在六十四卦配候之序中,属冬令将尽、阳气始动而水泽未坚之候。坎为冬、为水,巽为东南、为风;风行水上,正状寒暑之交、闭塞将通之际。《诗》「方涣涣兮」之春水,亦此一气之象征——冰泮水盛,万物将散而复聚。九二居下坎之中,当此一卦阳气初萌而尚陷于水险之时,外有巽风将之导散,内有坎险将之拘陷,进退之间,最贵得中而能奔。得中则不躁,能奔则不滞,于将通未通之候,自处以安,此卦气时位赋予九二之分。

涣卦非十二消息卦之列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。然以阴阳爻之分布观之,涣下坎中一阳陷于二阴,上巽一阴伏于二阳之下,全卦二阳四阴,阳少而陷,正合「涣散」阳气不聚之象。九二一阳,乃下体唯一之刚、坎之中实,处群阴流散之中而独居其要,如中流之砥柱、离析之枢机。一卦之「不散而能聚」者,端赖此爻。九五虽为行涣之尊,然下体之所以不至于全然涣解、坎水之所以犹有所主者,正在九二一刚得中。是九二在全卦六爻时位中,居「散而不散、流而有主」之关键。

四、象数互体与坎巽之象

涣卦之互体,二、三、四爻互成震,三、四、五爻互成艮(自下坎上巽推之:二三四为震☳,三四五为艮☶)。震为动、为足、为大涂(《说卦》「震……为大涂,为长子,为决躁……为足」),艮为止、为门阙、为径路(「艮为山……为门阙……为止」)。九二正当互震之初爻,震主动、主足,「奔」之疾走、足之趋赴,正取互震之动象;而互艮主止、主门阙径路,所奔之「机」(几、阶)得所凭止,正取互艮之止象。一动一止,动而能止、奔而有归,恰是「涣奔其机」一句之全象:以震足之奔,趋艮止之安。象数与辞义,于此密合。

又坎为「矫輮」「为弓轮」「为通」,水之奔流、奔走之疾,皆坎水之性所发;巽为木、为风,木可为几、为阶、为楫,奔而就木以为凭,又乘木以济险(卦辞「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」),其凭依之「机」,于巽木之象亦有著落。九二虽在下坎,而全卦巽木在上、木象贯通,故其所奔之凭依,得以「几」「阶」之木器当之,于象不诬。

以京房八宫纳甲论之,涣卦属离宫之卦(离宫游魂卦),下坎纳甲,初六纳戊寅、九二纳戊辰、六三纳戊午(坎卦内三爻纳戊,依次寅辰午)。九二戊辰,辰为水库、为土,居春三月之辰,正当水势将敛、土能制水之位。辰土能止坎水之奔流,亦与「奔而有止、得几而安」之义暗合——奔流之水,至辰而有所库藏、有所止蓄,犹奔走之身,至几而有所凭依、有所安顿。纳甲之象,虽为汉师推衍,然辰土止水、库藏归藏之意,与爻辞「奔其机、悔亡」之归宿,可相发明。(按:纳甲干支推法,汉师本有定例,此据坎内卦纳戊、地支顺布之常法言之;若有未安,宁从其大义,不强坐其细。)

五、小象「得愿」与「悔亡」之断

小象传曰:「涣奔其机,得愿也。」「得愿」二字,乃释「悔亡」之所以然。

何谓「愿」?当涣散流离之世,人心之所深愿者,无过于有所归、有所安、有所止。流亡者愿得其居,离散者愿得其聚,险陷者愿得其出。九二陷于坎险之中,群阴流散之内,其所愿者,正是于此奔流离析之际,得一可凭可安之所。今「奔其机」而果有所就、有所凭,则平生之愿遂矣,故象传直断曰「得愿」。愿既得,则向之离散漂泊之忧、坎陷不安之悔,涣然冰释,此所以「悔亡」。

「悔亡」之为辞,于《周易》断例中自有分际。凡曰「悔亡」者,本有可悔之道、可悔之势,而以处之得宜,遂使悔不复存。九二以阳居阴、不当其位,又陷坎险之中、无应于上,凡此皆可悔之端也;然其得中、能奔、有凭依,遂转可悔为「悔亡」。是「悔亡」非本无悔,乃有悔而能消之之谓。九二之消其悔,全在「奔其机」一着——不躁进于上,不漫散于外,而专就切身可安之凭依,敛奔流之势而归之于止,于是悔亡而愿得。象传「得愿」之断,正为「悔亡」点出其内在之机括:所以悔亡者,以其所愿得遂故也。

试以《诗》《书》之事相参。《尚书》载先王之于流亡离散之民,每以「绥」「怀」「安」为务,使各得其所归、各安其所止,则离散之忧消而邦国之愿遂。涣卦大象「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」,立庙者,所以聚涣散之人心、系流离之精神,使有所宗、有所归。九二之「奔其机」,于一身则为得几之安,于一时则为险中之止,其理与先王立庙以聚涣散之人心者,同条共贯——皆于离散之际求一可凭可归之所,使心有所主、身有所安。此涣世之大义,而九二一爻得其切近而具体之践履。

六、九二在涣世中的位置与全卦呼应

通观涣卦六爻,处涣之道各有其方。九二独居下坎之中,其义最要者有三。

其一,为下体之主、坎中之实。坎一阳陷于二阴,此一阳即坎之心、坎之主。一卦虽以九五为尊、为行涣之主,然下体之所以犹有所统、坎水之所以不至于全然溃散者,端在九二。九二刚中自守,如砥柱立于中流,此其所以能于涣散之世自处而有余,进而能拯初六之溺、安一体之众。

其二,为「奔而有归」之范。涣之为世,最易堕入两端之失:一则随波逐流、漫无所归,与水俱散而不可收;一则胶滞不动、坐困险中,与陷俱沉而不能出。九二处二者之间,以震足之奔避其滞,以艮止之机避其散,奔而能止、动而有归,于离散之世示人以「散中求聚、流中求止」之正道。其「奔」非逃,乃疾趋于所安;其「止」非困,乃得凭而后定。此中分寸,正九二得中之德所以发用。

其三,为「无应而能自安」之则。九二与九五无应,看似孤立;然惟无所攀附于上,乃能专一于近、安顿于实。世之处涣散者,每好远求高攀,舍切近可安之凭依而骛难即之尊位,遂至两失。九二反是:不奔远而难即之五,但奔近而可凭之几,故能「得愿」而「悔亡」。无应反成其专,孤立反成其安,此九二处变之智,亦《周易》「贞固」「自安」之微旨。

七、人事义理与现实决策

由九二之象,可推之于人事进退、处世决策者,约有数端。

其一,处离散动荡之局,首务在「求所归」。当一身、一家、一业、一邦遭逢流散震荡之际——人心离析、资源四散、方向莫定——切忌随势漂荡、漫无所止。九二示人:当此之时,须急趋一可凭可安之所,敛奔流之势而归之于止。此「机」(几、阶)者,于今日言之,或为一可信赖之根基、一可凭依之核心、一可安顿之去处。先求有所归、有所主,而后离散之忧可释、可悔之势可消。所谓「悔亡」,正自「奔其机」一着得来——有所归则心定,心定则悔亡。

其二,「奔」贵疾而「就」贵近。九二之奔,疾趋而不迟疑,故能于流散之初即得所安,不待离析既深而后图之。处变之道,贵在见几而早作、当机而疾断;迟则势去,缓则机失。而所就者又贵其近、其实、其可凭——不舍切近可安之凭依而骛高远难即之虚位。世人处困,每以好高务远而两失其据;九二「奔近而安」之训,正药此弊。求所归者,当先就其手可及、足可至、身可安之实处,而非悬企于难即之尊高。

其三,「无应而自安」,是不必倚他人而能自立之道。九二上无正应,不得九五之援,而能不攀不躁、自处以中、自就其安。人之处世,每恃外援、待人引,援不至则怨、引不及则乱。九二示人:当离散无援之时,尤当反求诸己,守中自固,就其切近可凭者而安之,则虽无应于外,亦可「得愿」于内。自安之力具,则不待外援而悔自亡。

其四,敛流以归止,是涣世聚散之枢。涣以流散为性,而九二独于流散之中求一「止」。此「止」非废动、非坐困,乃奔而后止、动而有归之止。处涣散之世,一味聚则违时(涣之时本当有散),一味散则失守(散而无主则溃);惟「散中有聚、流中有止」,乃为得中。九二以下坎中实之一阳,于群阴流散之内立一砥柱、就一凭依,正示人于动荡离散之大势中,须自立一不散之核心、自守一可凭之根基。核心立、根基固,则任风水之涣涣,而吾有所主、有所安,此处涣之最要义,亦九二「悔亡得愿」之全旨所在。

要而言之,九二之爻,以刚中之德,处坎险之央、群阴之中,当涣散之世而能「奔其机」——疾趋于切近可凭之安,敛奔流而归于止,遂使陷险无应之可悔尽消,而求归求安之夙愿得遂。其象自坎水之奔、巽木之凭、互震之动、互艮之止而成,其义自《说文》「流散」「奔走」「凭几」之训而显,其断则以「得中」「有归」「自安」为枢。先王立庙以聚涣散之人心,九二奔机以安离析之一身,大小虽殊,而「于散求聚、于流求止」之道则一。此九二一爻所以可法于今、可施于事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