涣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用拯马壮,吉。」
初六之吉,顺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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涣卦居《周易》今本第五十九卦,下坎上巽,风行水上之象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,巽为风、为木、为入。风行于水面,水波荡漾而流散四出,故名曰「涣」。初六处涣之最下,是涣道方始、涣象初萌之位。聚散之机、险难之始,皆系于此一爻。下面就字词、爻位、象数、传文与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。

一、「涣」字训诂与卦义之本

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涣,流散也。从水,奂声。」「流散」二字最得涣卦之神。水本聚而成渊,风一吹拂,则波纹四起,水势离散,此即「涣」之本义。又《说文·火部》:「奂,取奂也。一曰大也。」「奂」有盛大、文采焕然之意,故从奂之字多含「散布、铺张」之象——风行水上,涟漪文理纵横铺展,正是「奂」声所摄之义。

涣之为卦,有两面:一面是「散」,水散则失其聚;一面是「通」,散而流行则无所壅塞,故卦辞首揭一「亨」字。彖传云「涣,亨。刚来而不穷」,所谓「不穷」者,正谓流而不滞、散而能通。涣非纯然之凶象,乃险中求通、散中谋聚之卦。先王观风水之象而「享于帝立庙」(大象传),是因人心涣散之际,正须以宗庙祭祀之礼聚合精神、收拾人心,所谓「涣其群」「涣有丘」(六四、九五),皆有由散返聚之意。

初六处涣之初,水波将起而未盛,险难方萌而未深。涣道于此发端,故救涣之道也当于此立其根本。爻辞「用拯马壮,吉」,正是言救涣当及于初、当借壮健之力以济险,此爻乃全卦「治涣」之第一着手处。

二、「用拯马壮」之字词与名物

爻辞六字,关节全在「拯」「马」二字。

「拯」字。《说文·手部》:「抍,上举也。从手,升声。《易》曰:『抍马壮,吉。』」许慎所据《易》本作「抍」,而今本作「拯」,二字同源,皆从「升」得声,本义为「上举、举起」,引申为拯救、拯拔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此爻,亦于「拯」字之处别有异文(帛书涣卦用字与今本多有出入),但无论作「抍」作「拯」,其「举而出之于陷」的核心义训不变。

何以「上举」即为「拯救」?盖坎为陷、为险,人或物陷于险中,救之之道在于「举之使出」,自下而上拔出险陷,故「上举」即「拯济」。《说文》引《易》以释「抍」,恰说明在汉人理解中,涣初六之「拯」正取「自陷中上举而出」之义,与坎险之象丝丝入扣。

**「马」字。**马者,乾之畜,行健之物。《说卦传》:「乾为马……为良马,为老马,为瘠马,为驳马。」马在《易》中象征健行、奋迅、力行不息。涣卦之爻辞以「马」言,是借马之健行以喻救涣所需之刚健之力。

「壮」字。《说文·士部》:「壮,大也。从士,爿声。」壮者,盛大、强健也。「马壮」即马之壮健者,亦即所凭借以救涣之力刚健有余。爻辞不言「马」而必言「马壮」,是强调救涣之初须用足够刚健之资——涣散方萌,犹可挽回,然须借壮健之马、奋迅之力,方能拯之于将散未散之际。

**「用拯马壮」之句法。**此句可解为「用拯(之具)马壮」,即「所用以拯救者,乃壮健之马」;亦可解为「用壮马以拯(涣)」。两解相通,要在以壮健之力施于救涣之事。此爻辞与明夷六二「用拯马壮,吉」文字全同,可互相发明。明夷之时,光明入地、君子蒙难,六二居中得正而能以壮马自拯,故吉;涣之初六,涣散方始、险难初萌,亦以壮马拯之而吉。两处「用拯马壮」皆在险难之时、皆取奋力自拔之义,足见此为《易》中一成语式的断占之辞,专指「借刚健之力以济险难」。

三、爻位与爻象:阴居阳位的「顺」之道

初六,以阴爻(六)居阳位(初为阳位),是「不当位」。又初六上承九二之阳,下无所乘(初爻在最下,无爻可乘)。其与六四,同为阴爻,敌应而不相与。就一般爻例言,阴居阳位、又与上无应,似非佳象。然小象传独揭一字以断之:「初六之吉,顺也。」何以「顺」?此正是本爻最当深究之处。

其一,阴顺乎阳之顺。 初六阴柔在下,上承九二之刚。九二在涣下卦坎中,为下体之主,刚中而有济险之才(卦辞「亨」「刚来而不穷」,正指此下体之刚)。初六柔顺亲比于九二,犹陷于险中之弱者得壮健者之援。初六自身阴柔,力不足以自拯,然其能「顺」承于九二之刚,借九二「壮马」之力以出险,此即「用拯马壮」之所本。象传一「顺」字,点明初六之吉不在自身之强,而在能顺承刚阳、假力于人。这是涣初最要紧的智慧:当涣散方始、己力不足之时,不逞独力,而善承壮健者以共济,则虽柔弱亦可获吉。

其二,柔得位而顺时之顺。 涣彖传云「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」,指六四出乎上体、得阴位之正而上同于九五。初六虽未「得位」,然就全卦之「顺」道言,与六四之「上同」一脉相承——皆是阴柔之爻以顺为德、以承刚为用。涣之为道,本须刚柔相济:刚(九二、九五)以济险立功,柔(初六、六四)以顺承相辅。初六居涣之初,正以「顺」开全卦柔德之端。

其三,处下而顺势之顺。 初六在一卦之最下,地位卑微,势不能为大事。然涣散初萌,正是「几微之时」。《系辞》言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」,又云「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。初六处涣之几,能顺势而早图、借壮马而速拯,故能于涣未深之际收拯救之功。其「顺」,亦是顺乎「治涣贵早」之时势。涣散之患,初萌易救,既盛难收,此爻之「吉」,正在得其时。

要之,初六之「不当位」「无正应」,于此爻反不为病,因其德在「顺」而不在「正」、其功在「承」而不在「应」。象传不取「位」「应」立说,独标「顺」字,可谓深得此爻之肯綮。

四、卦体卦象之互证:坎险、巽木与「马」之取象

坎为险,故须「拯」。 下卦坎,《说卦》「坎为水……为隐伏,为矫輮,为弓轮……其于人也,为加忧,为心病,为耳痛,为血卦,为赤」,又坎为陷。初六居坎之最下,是陷之最深处。陷而求出,故曰「拯(上举)」。涣初六言「拯」,正缘其处坎险之底,非上举不能出险。此字与卦象密合。

「马」之取象,可由坎、由乾求之。 《说卦传》于坎曰「其于马也,为美脊,为亟心,为下首,为薄蹄,为曳」。坎在马象中,正有「亟心」(性急、奋迅)、「美脊」之健。涣下体为坎,坎本有马象,且为「亟心」之马,奋迅赴险,恰合「马壮」奋力拯济之义。又乾为良马,涣卦九二、九五皆刚爻,得乾之健;初六所承之九二,刚中而健,犹「壮马」也。故「马壮」之象,一可由坎之「亟心之马」直取,一可由初六上承九二刚健(乾健之德)而得,两路皆通。

巽为木,故彖言「乘木有功」。 上卦巽为木,木浮于水(坎)之上,舟楫之象。彖传「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」,即取巽木浮坎水、舟行济险之象。初六虽在下体坎中,然全卦之大用在「乘木涉川」。初六以柔顺承刚、借壮马以拯,正是涉川济险之第一步——先自拔于陷,方能乘木以行。涣之济险,自初六之「拯」始。

互体之象。 涣卦下坎上巽,其互体:二三四爻互为震(震为足、为动、为大涂),三四五爻互为艮(艮为止、为山)。震在内,主奋动、主足行,与「马」之健行、「拯」之奋举相应——救涣须动、须行,震动之象正助成「用拯马壮」奋迅之义。此互体之取,确而有据,可备一说。

五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与十二消息中的时位

涣初六之断占,置于汉代象数之框架中,亦可得其时位之消息。

京房八宫纳甲。 京房《易》以涣卦为离宫之第五世卦(离宫游魂、归魂之列中,涣为离宫五世卦)。就八宫纳甲言,涣卦下体坎纳戊,上体巽纳辛。坎卦内三爻纳甲,自初至三为戊寅、戊辰、戊午(坎宫纳戊,地支顺布)。则涣之下体既以坎体纳甲,初爻当戊寅。寅为木、为东方、为春生之气,又寅在十二支中属「孟春」「人定生发」之位。初六值寅木之气,木主生发、主奋动,与「马壮奋拯」之奋迅生发之义暗合;寅又为「驿马」所临之地支(申子辰马在寅),驿马主行动奔走,恰与爻辞「马」之取象相呼应。此纳甲之配,于「马」「拯」奋动之象,可为一旁证。(按:八宫纳甲世应之说,传自京房而盛于汉,此处取其确者言之,干支细目若有出入,要在「初值春木生发、奋动赴险」之大旨。)

孟喜卦气。 孟喜以六十卦配候,分主一岁之节气。涣卦于卦气中所值之候,要在「水气流散、风气始行」之时序——风行水上,正应天地之气由聚而散、由凝而行。初六居涣之初,为此「流散之气」方兴之爻。气始散则万物得以流通生发,故于卦气消息中,初六虽处险下,而得「生气方动」之机,此亦其「吉」之一助。

爻辰之说。 郑玄爻辰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他卦之爻则依其所当推之。涣初六若依爻辰之大例,初爻多配子、寅之属,值北方水气或东方木气。无论值水值木,皆与坎水之险、震木之动相涉:值水则明其处险,值木则显其能动。要之,爻辰所示,仍归于「处险而能动、借生发奋迅之气以自拯」一义。(爻辰干支之细,先儒所传不一,此处不强为坐实,但举其大端。)

荀爽升降。 汉末荀爽以阴阳升降说《易》,每谓阳当升、阴当降,刚柔各归其位则吉。以此观涣初六:初六阴柔在下,本是阴之得其下位(阴宜在下);其上承九二之阳,九二刚来居二、刚而得中,正是「刚来而不穷」(彖传)之「刚来」。阳来居中而不穷,阴顺处下而承之,刚柔各安其位、升降以序,故初六顺承而吉。荀氏升降之义,与象传「顺」字相发明。

诸家象数,路径虽异,而所归一致:初六处坎险之底而值生发奋动之气,以柔顺承刚、假壮马之力以自拯于陷,得时、得势、得援,故吉。

六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与《系辞》「见几」之义相证。 前已言之,涣散之患,几微难察而易救于初。《系辞下》: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初六居涣之初,正当「动之微」。能于涣象方萌之际,即用壮马以拯,是「见几而作、不俟终日」之实践。其吉,乃「见几」之吉。

与《系辞》「负且乘」之反照。 《系辞》论解卦六三「负且乘,致寇至」,谓小人乘君子之器、力不胜任则招祸。涣初六反是:初六阴柔,自知力不足以独济涣险,故不逞强、不妄动,而顺承九二之壮马,借刚健者之力以共拯。一则妄据非分而招寇,一则顺承得援而获吉,正反相照,益见「顺」之为德、量力假援之为智。

与《说卦》《序卦》之贯通。 《序卦传》:「兑者,说也。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。涣者,离也。」涣继兑(说)而来,人情既悦则易于涣散——和说之极,纪纲松弛,人心离散,此涣之所由生。然《序卦》又云涣之后「物不可以终离,故受之以节」,散极则当以节制收之。初六居涣之始,正当「离散方萌」之时,其用壮马以拯,已寓「散而思聚、离而求收」之机——治涣于初,不使其终至于离散不可收拾,此即下启「节」卦之先声。

子史筮例之审慎。 涣卦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春秋筮例中,未见有十分确切、可径直坐实于涣之初六者。先秦筮例所引之卦爻,传世可考者有限,凡无确据,宁从阙如,不敢附会。此处谨守「不杜撰」之戒,仅就传世经传与汉易象数立论,不强引筮例以张其说。

七、义理人事:救涣贵早、顺承假力

综合经、传、象数,涣初六之大义,可归结为以下数端,皆可施之于人事进退之决断。

其一,治乱贵于其早,救涣当于其初。 涣象方萌,水波初起,险难未深,此正可为之时。初六居涣之初,用壮马以拯而吉,明示一切涣散之患——无论是人心之离散、组织之松弛、事局之崩解——皆当救之于将散未散之际。涣散既深,则「涣其群」(六四)须大费经营,「涣汗其大号」「涣王居」(九五)须君王亲出号令,其功难而其费巨。唯于初萌之时早图,则用力少而成功易。古人所谓「图难于其易,为大于其细」,正此爻之实践。

其二,量力而顺承,假壮健以共济。 初六阴柔,力不足以自拯,然其智在「顺」——不妄逞独力,而顺承九二之刚健,借「壮马」之力以出险。处大事而自知力薄者,当效此爻:识其几、量其力、择其壮健可恃者而顺承之、假借之,则虽以柔弱之资,亦可济险难之事。这不是怯懦依附,而是审时度势的智慧——以顺承之柔,运壮健之刚,柔刚相济,故吉。象传一「顺」字,是此爻全部吉道之枢纽。

其三,处险而求出,贵在奋迅有力。 「拯」者上举出陷,「马壮」者奋迅有力。救涣济险,不可迟疑因循,须如壮马之奋发、如奋举之果决。涣散之势一旦坐大,则收拾愈难。故当机立断、奋力以赴,是治涣之要。此爻「壮」字,正诫人救险须用足气力、须趁锐气,不可半途委顿。

其四,散中寓通,险中藏机。 涣虽有离散之患,然卦辞首言「亨」,彖传言「刚来而不穷」「乘木有功」,明涣道之中本有亨通之理。初六居涣之始,处坎险之底,看似至危,然值生发奋动之气,得顺承壮马之援,故能转险为吉。此告人:当事局看似涣散崩离之际,不可徒见其散而忘其可通、徒畏其险而失其有机。识得「散中之通、险中之机」,顺势而早图、借力而奋拯,则涣散之局正是建功立业之始——风行水上,涣然流通,先王于此「享于帝立庙」,于涣散之中收拾人心、重建纪纲,化离散为聚合,此涣卦之大用,而其端实肇于初六之一「拯」。

结语

涣初六,以阴柔处涣道之初、坎险之底,本非强位;然其得「顺」之德、值「生发奋动」之气、承「刚中壮马」之援,故能于涣散方萌之际,奋举自拯、转危为安。「用拯马壮,吉」六字,凝聚了「救涣贵早、量力顺承、奋迅出险」三重智慧。象传「顺也」一语,则一锤定音,揭示其吉道不在己之强、而在能顺承假力、顺时早图。读涣之初六,于个人之处困、事局之将散、人心之初离,皆有以教之:见几于微,顺势借力,奋而拯之,则离散可收、险难可济,而「亨」道在其中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