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。匪寇婚媾,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。」
六二之难,乘刚也。十年乃字,反常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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屯卦六二一爻,是全卦最富戏剧性、也最聚讼难明的一爻。爻辞十六字,写尽了一幅迟疑徘徊、欲进不能的图景;而「十年乃字」一句,更把时间的漫长与人事的反常逼到极致。要解通此爻,须从字词名物入手,逐层推到爻位之象、汉易之数,再返照于《彖》《象》所揭示的「难生」之义。

一、字词训诂:屯、邅、班、字诸字的本义

爻辞起首「屯如邅如」,叠用两个「如」字。「如」者,状词之尾,犹「然」也,《诗》中「屯如」「邅如」之类句法习见,状其貌而已。其难解者在「屯」「邅」「班」「字」四字。

先说「屯」。《说文·屮部》:「屯,难也。象艸木之初生,屯然而难。从屮贯一。一,地也。尾曲。《易》曰:刚柔始交而难生。」许慎径引《彖传》为证,可见汉人解「屯」,一以「难」为正训,一以「艸木初生」为象。屯之字形,象草芽穿地而尾犹屈曲,欲伸未伸,正是「难」之所由生。卦名取此,爻辞复以「屯如」状其行之艰,是名与辞相贯。又「屯」有聚义、有屯聚屯戍之义,《说文》「屯」下兼存其旨,故后世有读「屯」为屯聚者;然就此爻而言,承卦名而来,仍当以「难」为本。

次说「邅」。「邅」字《说文》不收,然其义可推。《尔雅·释训》无「邅」,而汉人多以「邅回」「邅徊」连文,状行不进之貌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屯如颤如」(帛书用字与今本每有出入,「邅」「颤」音近相通),亦取其行步迟疑、辗转不前之意。「屯如邅如」者,言其既难且回,进退维谷,不是不欲行,而是行之不得也。

再说「班如」之「班」。「乘马班如」,「班」字最关紧要。《说文·珏部》:「班,分瑞玉。从珏从刀。」本义为分玉,引申而有分、别、列、还诸义。就此爻文意,「班如」当与下文「匪寇婚媾」相承,状乘马者之盘旋不进、欲行又止。班有「还」义,《左传》习见「班师」「班荆」之文,「班师」即还师,「班」即旋还。故「乘马班如」者,言驾马而盘桓回旋,似进而退,与「屯如邅如」前后呼应,皆状其不能径前。屯卦六爻之中,六二、六四、上六三爻皆有「乘马班如」之文,可见此乃屯难之世共有的景象:人皆驾马欲行,而皆盘旋难进。

最关键者,「字」字。「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。」「字」非姓名之字,乃生育、孕字之字。《说文·子部》:「字,乳也。从子在宀下,子亦声。」「乳」即生子、哺乳。段以前之古训,「字」本谓妇人怀妊生子。《周礼》《仪礼》言女子许嫁笄而字,又另有「女子许嫁曰字」之俗,谓女子许嫁则系之以字(表字),二义皆系于婚姻生育。然爻辞「不字」「乃字」与「婚媾」连言,且《说文》明训「字,乳也」,则此处「字」当以「孕育」为正解:「贞不字」谓守正而暂不孕育、不嫁,「十年乃字」谓十年之后方得成婚孕育。如此,全句文意一贯:女子守正自持,一时不字,须待十年之久,方得归于正配而孕育。

「匪寇婚媾」四字,亦须辨明。「匪」即「非」,「寇」谓寇盗、劫掠者。古者婚姻有亲迎之礼,而上古抢婚之遗风,使「乘马」而来者,骤视之似寇,细察之乃婚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寇,暴也。」「婚媾」者,《说文·女部》:「婚,妇家也。礼,娶妇以昏时,妇人阴也,故曰婚。」「媾,重婚也。」「重婚」谓亲上加亲、婚而又婚之重叠姻缘。「匪寇婚媾」,言乘马而至者非为寇害,实为求婚。此语在《周易》中凡三见——屯六二、贲六四、睽上九——皆于疑似之际辨其真伪,化险为安。六二处此,正当辨明:那乘马盘旋而来者,并非寇雠,而是求婚之人;只是时位未当,女子守贞,故不遽许,待之以十年。

二、爻位爻象:乘刚之难与中正之守

训诂既明,当进而论象。六二者,下卦震之中爻,以阴爻居第二位。其象有数端,环环相扣。

其一,当位而中正。 二为阴位,六为阴爻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;二又居下卦之中,故六二兼得「中」与「正」,是为「中正」。在《周易》的爻位系统中,中正乃至善之位,象人之德性端方、行事得宜。故六二之难,非由其德之不正,乃由其外境之逼迫——这一点,《小象》一语道破。

其二,乘刚。 《小象传》曰:「六二之难,乘刚也。」此四字是解此爻的枢纽。「乘」者,阴爻居阳爻之上谓之「乘」。六二之下即初九,初九为阳,六二为阴,阴柔在上而阳刚在下,是「柔乘刚」。在易例中,柔乘刚为逆、为不顺,犹以弱凌强、以臣陵君,其势不安,故生难。六二虽中正,然下乘初九之刚,初九震动于下,阳气方盛,逼之使不得安行,此即「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」之所由来。换言之,六二之徘徊不进,外象是道路艰难,内理则是「乘刚」之逼。《小象》不释字词,独拈「乘刚」二字,正抓住了爻象的命脉:难不在己身之不正,而在所乘之不顺。

其三,承与应。 六二上承六三,三亦阴爻,阴承阴,无相得之情。六二之正应在九五——二与五相应,一阴一阳,本是天造地设的正配。九五居上卦坎之中,亦为中正之阳,与六二中正之阴遥遥相应,宛如一对当婚之男女,德位俱称。然则六二何以不即归五,而必待十年?正坐于初九之逼于下,坎险之隔于中。九五虽为正应,却远在上体,中隔六三、六四之阴,又当屯难之世,道阻且长。六二欲赴正应而不得遽至,遂有「贞不字」之守、「十年乃字」之待。所谓「匪寇婚媾」者,旧解每以初九当之:初九阳刚逼近,似来求婚,故曰「匪寇」;而六二心有所属,志在九五之正应,故守贞不从近邻之初,宁待远配之五。这一解读,把「乘刚」「正应」「婚媾」三象贯通为一,最为圆融:近者(初九)非其正而强逼,远者(九五)虽其正而难即,女子守正,故十年乃字。

其四,卦主之辨。 屯卦卦辞「利建侯」,《彖》《大象》皆重「建侯」「经纶」之义,全卦实以阳爻为主而创业济难。初九震动于下,有侯王创始之象,「磐桓,利居贞,利建侯」即指初九;九五坎陷于上,居尊而膏泽未下。六二夹处二阳之间,以柔顺中正之质,当刚柔始交之会,其位最为微妙:上望九五之尊而道远,下迫初九之刚而势逼,遂成进退两难之局。它不是创业之主,而是创业之世中一个守正待时的柔者,其全部的德行,凝聚在一个「贞」字、一个「待」字上。

三、汉易象数:震动坎险、卦气时位与互体之象

汉代易学长于象数,孟喜之卦气、京房之纳甲、《易纬》之爻辰、荀爽之升降,皆可为此爻添一重证据。然象数之事,易流于穿凿,故当取其确者,存其疑者。

先论上下卦之象。 屯卦下震上坎。震为雷、为动、为长男,坎为水、为雨、为险、为中男。《彖传》「动乎险中」,正合此象:内卦震动,而外卦坎险笼罩其上,故曰动于险中。《大象》「云雷,屯」,坎为云(坎为水,上升则为云)、震为雷,云雷交作而未成雨泽,郁结之象,故为屯。六二居震体之中,正当「动」之核心;而其上既有六三、六四,又遥承坎险,故其「动」每为险所阻,欲动而不能畅,此「屯如邅如」之象在上下卦体上的根据。

次论震为马之象。 「乘马班如」三爻皆见,而六二尤切。《说卦传》:「震为龙……为善鸣……其于马也,为善鸣,为馵足,为作足,为的颡。」震于马有「作足」之象,作足者,马之奋蹄欲行;又坎「其于马也,为美脊,为亟心,为下首,为薄蹄,为曳」,坎马有「曳」象,曳者拖曳难行。六二处震,本有马欲奋足而行之象;然全卦坎险笼罩,又见坎马「曳」而难进之意。一欲行(震作足),一难进(坎曳),交织而成「乘马班如」——驾马而盘旋不前。《说卦》此二条,恰为屯卦「乘马班如」之确诂,非穿凿也。

再论互体。 汉易重互体,于一卦六爻之中取二至四、三至五另成卦象。屯卦二三四爻互成坤(六二、六三、六四皆阴,恰成坤☷),三四五爻互成艮(六三、六四阴而九五阳,下二阴上一阳,成艮☶)。互坤者,坤为地、为母、为顺、为众;六二居互坤之下,得坤顺之德,柔顺中正,正合「女子贞」之象——坤为女、为顺,女子守正而顺以待时,互坤之象与之相印。互艮者,艮为止;九五至六三互艮,于六二上行之路设一「止」象,是其欲进而见止于途,亦「屯如邅如」之一助。坤顺于内、艮止于上,柔顺者欲行而见止,故守贞以待,象数与辞义若合符节。此二互体,阴阳爻位历历可数,断非虚拟。

复论卦气时位。 孟喜卦气,以六十卦配一岁之候,又以坎、震、离、兑为四正卦主四时二十四气。屯卦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,主阴阳之消长),故不当以消息直配。然屯下震,震主春分,为东方生发之气;上坎,坎主冬至,为北方阴极之候。震春之动而坎冬之险相迫,恰是「天造草昧」、生机初萌而严寒未尽之象。万物方生于震雷之动,而犹困于坎水之寒,此屯之时也。六二居此初动之世、严寒之余,其「十年乃字」之待,正如草木之芽,虽已破土(震动),而严冬未退(坎险),不得不敛藏以俟阳和。卦气之说虽不能字字坐实于六二,然以震坎二体所主之时气观之,六二守贞待时之义,确有天时物候为之背景。

关于纳甲、爻辰,谨守底线。 京房纳甲,以八宫配干支,震纳庚、坎纳戊(外卦);郑玄爻辰,以十二辰配六爻。此等配法,文献虽有其例,然具体到屯卦六二一爻之干支爻辰,传世汉易残文未必字字可征,强为牵合,反伤其实。故此处不妄列干支,唯就《说卦》取象、互体卦象、震坎时气立论,皆有确据可凭,不敢以无把握之纳甲爻辰充数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

四、十翼互证与「十年」「反常」之深意

《小象传》解六二,只两句:「六二之难,乘刚也。十年乃字,反常也。」前句释难之由,已论于上;后句释「十年乃字」之理,曰「反常」,最堪玩味。

何谓「反常」?「常」者,常道、常理。女子及笄而嫁,本是人伦之常;今乃迟至十年方字,是违乎常理。然《小象》言「反常」,非贬六二之失常,乃叹其处境之逼人——惟其屯难之世、乘刚之逼、正应之远,故不得不一反常道,守贞以待。「反常」二字,含着深沉的体谅:不是女子不愿及时而嫁,而是时势使然,势不得不待。待至十年,是反乎常;然待之以正,则虽反常而仍归于正——故曰「贞不字」,一个「贞」字,把这十年的等待从单纯的蹉跎,提升为守正不渝的操持。

「十年」之数,亦非泛言。《周易》言数,「十」为数之终、之极(一至十,十为成数之尽)。「十年乃字」,犹言历尽极长之岁月而后成。坤卦《文言》言「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」,言天道之报有其渐;屯之六二,则言人事之成有其待。十年者,极言其久,谓守正者纵历尽艰难时日,终必有成之时。坎为「岁」(《说卦》坎为「三岁」之象,困、坎诸卦多以坎言「三岁」),屯上坎,故有「年」「岁」之象可凭;而「十」之成数,则极言时之久长。两相结合,「十年」既有坎体岁象之据,又含数终必复之理:屯难虽久,不过十年,至于数极,则否极泰来,女子乃字,正应乃合。

更进一层,《序卦传》曰:「有天地,然后万物生焉。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,故受之以屯。屯者盈也,屯者物之始生也。」屯继乾坤而来,为万物始生之卦。万物之始生,最为艰难——草木之萌、婴孩之育,无不在险难之中挣扎而出。六二「女子贞不字,十年乃字」,正是「物之始生」的人事写照:生命的孕育(字,乳也)须经漫长艰难的等待,不可催迫,不可苟合,惟有守正待时,方得瓜熟蒂落。爻辞以「女子」「孕字」为喻,与《序卦》「物之始生」的卦旨,遥相呼应,可谓深得屯义之精。

《杂卦传》曰:「屯见而不失其居。」「见」者,现也,萌动而显现;「不失其居」者,虽动而能守其所安之位。此八字移评六二,恰如其分:六二处震动之中(见),而能守中正之位、持贞固之节(不失其居),动而不躁,待而不乱,正是「屯见而不失其居」的具体落实。十翼之间,《序卦》言其「始生」之艰,《杂卦》言其「不失居」之守,《小象》言其「反常」之叹与「乘刚」之困,层层互证,而六二守正待时之象愈明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传世二书所载筮占,屯卦凡数见,最著者为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陈敬仲(田敬仲)之筮,遇观之否,又有他例言及屯比之卦;然其所重在卦象之吉凶大体(如「凤皇于飞」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」之占),未尝专就屯之六二一爻立说。既无确切专指六二之筮辞可征,则不敢牵合附会,姑置之,以存阙疑之实,免于杜撰史事之失。要之,屯卦在春秋筮占中确被视为「始生」「艰难而终亨」之象,此一总体氛围,与六二「贞不字,十年乃字」、艰难待时而终成的爻义,是相通的。

五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
层层考据之后,可以收束到义理人事,并落到今人处世决策之用。六二一爻,给出的是一套「屯难之世,柔者自处」的智慧,约有三义。

其一,辨真伪而后动——「匪寇婚媾」的识断。 屯难之世,疑似最多:似寇而实婚,似敌而实友,似祸而实福,反之亦然。六二之高明,首在能于乘马盘旋、似寇压境之际,辨明其「匪寇婚媾」的本相。今人临事,每当形势纷乱、动机难明之时,最忌以骤视之表象定是非:把求婚者当成寇雠而拒之,固失之;把寇雠当成婚媾而纳之,则害更甚。六二之教,是要在疑似之间冷静识断,看清来者的真实意图,而后决定取舍。识断既明,进退乃有所据。

其二,守正而待时——「贞不字,十年乃字」的操持。 这是六二最核心的智慧。当其上有正应而道远、下有强邻而势逼,最易犯的错误有二:一是急于求成,舍远配之正而就近邻之逼,苟合以图一时之安——此失之于躁;二是因难生怨,自暴自弃,连「贞」也守不住——此失之于馁。六二两不犯:它不就初九之逼(不苟合),亦不弃九五之应(不绝望),只是「贞」——守住正道,安于「不字」,以待十年之后的「乃字」。这告诉今人:当目标正确而时机未到时,最好的策略不是改换目标以迁就环境,也不是怨天尤人坐失其守,而是守住正道、积蓄以待。十年之待,不是消极的空耗,而是「贞」字贯注下的主动持守——守得住,方等得来。所谓「反常」而终归于正,正是说:一时的迟滞与等待,若以正道贯之,终将在时机成熟时得到回报。

其三,知势之所限而不强求——「乘刚」之困的自觉。 《小象》归六二之难于「乘刚」,是教人认清自己所处之势。六二之难,非德之过,乃势之逼——它「乘」在初九之刚上,这一位置本身就决定了它的不安与艰难。今人处境之难,亦每有非战之罪、势所必然者。认清这一点,便不会一味苛责自身,亦不会盲目蛮干以求速脱;而是顺势敛藏,以柔济刚,待势之转。屯卦下震上坎,动于险中,其全卦的基调便是「难」;六二身处其中,所能做的不是逆势强出,而是守中持正、动而不失其居,俟「雷雨之动满盈」、屯极而通之日。

综观全爻:屯如邅如,写其行之难;乘马班如,写其进之阻;匪寇婚媾,教其辨之明;女子贞不字,赞其守之坚;十年乃字,许其待之必有终。一爻之中,难、阻、辨、守、待、成六义俱备,而以「贞」字为之骨,以「待时」为之神。它以「物之始生」为底色(《序卦》),以「乘刚之难」为困境(《小象》),以「中正之德」为凭依(爻位),以「匪寇婚媾」为识断,最终落在「十年乃字」的坚守与圆成上。在创业维艰、形势草昧(天造草昧)之际,六二昭示的,正是一种不躁进、不苟合、不绝望,守正以待时、待时而终成的处世大智。屯难非永难,乘刚非永困,十年虽久,终有乃字之日——此即屯卦六二,于先秦两汉易学的天地人三才之间,留给后世最沉静而坚定的一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