讼卦 · 九四

第4爻
「不克讼,复即命,渝安贞,吉。」
复即命,渝安贞;不失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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讼卦九四,居上体之下、外卦乾刚之始,是全卦六爻里最堪玩味的一个转捩点。前三爻——初六之「不永所事」、九二之「不克讼,归而逋」、六三之「食旧德」——大体写讼之将起、讼之中挫、讼之退守;至九四而出一「不克讼,复即命,渝安贞」之语,则讼意已由外驰而内返,由争夺而归命,由躁动而安贞。一爻之中三转其辞,吉字殿后,可谓全卦止讼之枢、回头之径。下面试从字词名物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义理数端,层层剖说。

一、「不克讼」与九二之同辞异指

爻辞首句「不克讼」,与九二「不克讼,归而逋,其邑人三百户」首三字全同。两爻同言「不克」,而《周易》古经绝少无意的重文,此处的重出正提示我们:讼卦之中,凡阳爻临讼而处可争之地者,皆以「不克」为戒。然九二与九四之「不克」,其情其势却判然有别。

「克」字,《说文·克部》训曰:「克,肩也。」段以前之古义,「克」本谓以肩任物,引申而为「能」、为「胜」、为「堪」。卜辞金文中「克」多作「能」解,如「克敌」「克家」,皆「能胜」之谓。故「不克讼」者,非谓不去讼,而谓讼之不能胜、不能成。《彖传》总断此卦曰「终凶,讼不可成也」,一「成」字正与诸爻之「克」相发明:讼之本性即在「不可成」,故能体此「不可成」之理而自止者吉,强求其「成」者凶。

九二之「不克」,是身在险中(下卦坎为险)、上与九五正相敌应而力不能逮,故「归而逋」,逃归本邑,窜伏自保,是被动的退、势穷的避。九四之「不克」则不然。九四已出坎险之外,居乾健之初,论其位、论其势,皆有可争之资:下与初六为正应,上承九五之尊,又以阳刚之质处一卦将变之地。它本可挟乾刚之锐而与人争长,然爻辞偏偏断之以「不克」,继之以「复即命」「渝安贞」,则此「不克」乃是自知不可、自抑其争,是主动的让、明智的返。同一「不克」,在二为不得已,在四为不肯为;在二是力屈,在四是理胜。古经以同辞写两种心境,正见圣人措辞之精。

二、爻位爻象:不当位、无中、近君而失应之争

欲明九四何以终归于吉,须先看清它在六爻格局中的位置。

其一,阳居阴位,是为不当位。九四以阳爻而处第四之阴位,刚而失正。在讼卦这样一个「上刚下险、险而健」的争讼之卦里,刚而不正,本是好讼、能讼的体质。一个不当位的阳爻,往往带着一股不安于位、跃跃欲争的躁气。爻辞之所以反复叮咛「复即命」「渝安贞」,正因为九四「不安、不正」是其本然之病,须以「安、贞」二字对治之。

其二,不居中位,远于中道。讼卦最重一个「中」字。《彖传》两言其要:「刚来而得中也」「利见大人,尚中正也」。九二、九五皆居中(一居下卦之中,一居上卦之中),故九二虽讼而能「归逋」自全,九五居中得正而为「讼,元吉」之大人。九四独处四位,上不及五之中正,下已离二之刚中,是六爻中「失中」最甚者之一。失中则易过,过则争。九四之争,根子就在这「不中」上。

其三,下应初六,本有可争之资。九四与初六阴阳相得,是正应。在别卦,正应多为援、为助;在讼卦,应反成讼端。何以言之?讼者,两造相对、各有所执而后成讼。九四在上、初六在下,一刚一柔,遥遥相应,恰似两造各执一词、隔位相持之象。爻应愈正,则相持愈似有理,争心愈炽。故九四之有应,非但不为之助,反为其讼张本。

其四,上承九五,介于二阳之间。九四之上即九五,乃此卦之「大人」、止讼之主。九四以阳承阳,两刚相邻而无阴以间之,本易生陵犯之嫌;然九五居尊得中得正,威德俱隆,九四纵有不当位之躁,终慑于在上之中正而不敢妄动。《彖传》言「利见大人,尚中正也」,对九四而言尤为切要:它所「见」之「大人」,正是头上这位九五。能仰承九五之中正而敛其争锋,正是九四「复即命」「渝安贞」得以成立的外在凭依。

合此四象而观:九四是一个刚而不正、居而不中、有应而失中、近君而欲争的爻。它身上具足了「能讼」的一切条件,却又被置于九五大人的威慑与乾健将变的时位之下。爻辞不令它讼成而令它讼止,不令它进取而令它退安,正是就这一具体格局开出的对治之方。

三、「复即命」与「渝安贞」:返、命、变、正四义之诠

爻辞的力量,全在中间「复即命,渝安贞」六字。这六字四义,须逐字细绎。

「复」者,返也、反也。《说文·彳部》:「复,往来也。」其本义为往而又返。讼之为道,是心驰于外、与人争长;「复」则是收回这外驰之心,反求诸己、返归其位。讼卦九四,本已逐讼而出于坎险之上,「复」便是教它从这外向的争途上掉头折返。值得一提的是,讼卦上下二体为乾上坎下,乾为天、其行健而向上,坎为水、其性就下,《大象传》所谓「天与水违行」者,正状二体一升一降、背道而驰之象。九四居乾体之下,与下坎相接,恰是「违行」之交界;爻辞独于此处言「复」,是要它逆这「违行」之势而回头,不复随乾之健而上驰、亦不复挟坎之险而下争,转而归于安定。「复」字落在此爻,可谓深得卦体上下乖违之大旨。

「即」者,就也、近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即,尼也。」尼即近也,故「即」有就近、归向之义。古「即」字象人就食之形,本谓临近、走向。「复即命」即返身而趋就于「命」。

**「命」者,何谓也?**此一「命」字,是全爻的关键,亦最易滑过。在先秦两汉的语境里,「命」字大略有三层:一为号令之命,《说文·口部》「命,使也」,即上之所令、政之所出;二为天命之命,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「永言配命」、《书·召诰》「今天其命哲」,谓天之所赋、所定;三为性命之命,《序卦传》以下渐有以「命」为禀受之分者。讼卦九四之「命」,三义其实可以相通而尤重前二者。所谓「复即命」,第一层是返而就于在上之号令——即仰承九五大人之裁断,不再各执己见以相讼,而听命于中正之大人;第二层是返而安于天之所命、分之所定——既知讼「不可成」,便不强求其所不当得,而退守其分内之所固有。两义合观,「即命」就是把那争而未决、悬而难成的「讼」,交还给「命」去裁定:或听大人之命以息争,或安天定之分以止竞。讼之所以为讼,正因不肯就命而欲以一己之力强争;九四之所以转凶为吉,正因肯舍争而就命。这一「就命」,与《彖传》「尚中正」「讼不可成」的总断,丝丝入扣。

「渝」者,变也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渝,变汙也。」本谓水色之变,引申为凡变。《诗·郑风·羔裘》「舍命不渝」,毛传:「渝,变也。」郑笺申之,谓守死善道、虽舍命而不变其节。《尔雅·释言》亦曰「渝,变也」。可知「渝」在先秦确是「变」的常训。然则九四之「渝」,所变者何?所变者,正是它那「不当位」而欲讼的躁性、那挟刚健以争长的初心。一念回转,由争而让、由躁而安,便是「渝」。妙在《诗》之「舍命不渝」是不变其善,而此爻之「渝安贞」是变其不善以归于安贞——一不变、一能变,而其归于善则一。读《易》者于此可悟:「渝」非苟且之变,乃迁善改过之变;变之而后能「安贞」,正是变得其所。

「安贞」者,安于正也。「贞」字,《说文·卜部》训曰:「贞,卜问也。」古经「贞」字多承卜筮而来,本谓问于龟筮以决可否,引申而有正、定、固之义。卦辞、爻辞中凡言「贞吉」「安贞」者,大抵谓守正而定、问之于正而得吉。讼卦卦辞本有「有孚,窒。惕中吉。终凶」之诫,又曰「利见大人」,通卦之吉皆系于一「中正」;九四以「安贞」收束,正是把卦辞「惕中」之诫、《彖传》「尚中正」之旨,落实为这一爻的自处之方。它本失正(阳居阴位),却能以「安贞」自勖,即在不正之地而力求归于正、安于正——所谓「渝而安贞」,先变其旧之不安不正,而后归于今之既安且正。

四字连读:返其外驰之心(复),就于在上之命与天定之分(即命),变其争竞之性(渝),而安顿于守正之地(安贞)。一句之中,由返而就、由就而变、由变而安,工夫次第井然,而其枢机全在「肯回头」三字。回头则讼止,讼止则归命,归命则可变,可变则能安贞,安贞则吉。爻辞之断以「吉」,断得毫不含糊,正因这一串转折每一步都踩在止讼向善的正路上。

四、小象「不失」二字之深意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,只下「复即命,渝安贞;不失也」七字,而通爻之眼目尽在「不失」。

「不失」者,不丧失也。失什么、不失什么?此处大有可玩味处。表面看,九四「不克讼」,争而未胜,似有所「失」——所争之物未得也。然《小象》偏断之曰「不失」,是要人于「不克」处见其「不失」、于退让处见其有得。所失者,不过是那本不当得、强争亦不可成之物;所不失者,则是自身之正、在上之命、分内之固有,乃至迁善改过之机。舍其小不可成之争,而全其大不可失之正,此之谓「不失」。

可与他爻参看。讼卦上九「或锡之鞶带,终朝三褫之」,是讼终而虽得犹失——纵以讼得显服之赏,一日之间三被褫夺,得而复失,得不偿失。九四之「不克讼」而「不失」,恰与上九之「克讼」而屡失成一鲜明对照:争之而得者终失,让之而不争者反不失。一卦之内,以四、上两爻的「失」「不失」相形,圣人「讼不可成」「以争为失、以让为得」的微旨,便和盘托出。《小象》七字,看似平淡,实则把全爻乃至全卦的吉凶得失之机,一齐点破。

五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互体与游归之位

以上就十翼本义立说。若依汉代象数易学之法再加推绎,则九四之象更有数端可言,谨就有把握者述之,无据者宁从略。

**其一,卦气消息之位。**讼卦上乾下坎,自孟喜以来的卦气之说,讼卦不在十二消息(辟卦)之列,而属杂卦,配于一岁之中的某节候。论其消息之理,乾为纯阳,坎为一阳陷于二阴;上乾三阳方盛于外,下坎一阳沉伏于内,阳气有上亢下陷、内外不接之象。九四正当下坎方尽、上乾初成之际,是阳气由内之沉险转而向外之健行的过渡之爻。阳气至此,本欲随乾而上驰(健),故有争心;而爻辞抑之以「复」「安」,正是不令其一味上亢,而教其暂敛锋芒、安顿于位。以消息盈虚之理观之,亢则有悔、敛则可安,九四之「渝安贞」,深合阳极当抑、盈极当损的卦气之诫。

**其二,互体之象。**讼卦六爻,取其中爻互体:自二至四(坎之上画与乾之下二画)互成一体,自三至五又互成一体。讼下卦本坎,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加忧、为心病,皆讼之所由生;二三四互体仍带坎象,险犹未尽。而三四五一互,则渐入巽离之间——巽为顺、为入,离为明、为见。九四正处此互体转关之上:下犹联坎险之余,上已接巽顺之始。险而能顺、争而能入,正是九四「不克讼」而「复即命」的象数依据:由坎之险转向巽之顺,便是由讼转向不讼、由争转向就命。互体之象与爻辞之义,于此暗合。

**其三,承乘比应之纳象。**以八宫纳甲之法,讼卦于京房八宫属乾宫,是乾宫之第几世卦,其世应所在,汉师自有专说。就爻象之承乘而论:九四上承九五,二阳相比;下乘六三,刚乘柔上。阳承阳,则有同德相亲、共戴中正之象——九四与九五皆乾体之阳,同向于健,而九五居中得正为讼之大人,九四承之,正可仰其中正以自正,此即「复即命」(就九五之命)之所本。刚乘柔,则有以刚临柔、压制下险之象——六三柔而处坎险之上,本「食旧德」以自守,九四乘其上,是以乾刚镇坎险,险不复能为讼。承九五而就命,乘六三而镇险,一承一乘之间,九四止讼之势已成。

**其四,爻辰之配。**郑玄爻辰之说,乾坤十二爻各直十二辰,他卦之爻则依其在本宫之序而推。讼卦诸爻所直之辰,郑氏旧义今多散佚,未敢臆配。然以乾体在上、阳爻当四之大略言之,四爻之位于天道为已出乎下而未极乎上,于人事为大臣近君之地,于时为方盛而将转之候——皆与「复即命」「渝安贞」的进退之节相应。爻辰细目无确据者,姑置不论,以存阙疑之实,不敢比附以乱真。

以上数端,凡卦气、互体、承乘之可据者,皆与「止讼归命」之大义相为表里;凡纳甲世应、爻辰干支之无十分把握者,则但述其理而不实指其文,以守「不杜撰」之戒。

六、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之互证

讼卦本爻,今所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中,未有明引「讼之九四」断事者,故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。然先秦两汉典籍中,与「不克讼,复即命,渝安贞」相发明的义理资源却所在多有,足资旁证。

论「就命」「安分」之旨,《论语》载孔子之言曰「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」,又曰「君子居易以俟命」(语见《礼记·中庸》引);安于天之所命、分之所定,正是儒门修身之要。九四「复即命」者,与此「俟命」「知命」之教,理脉相通——皆不强求其所不可得,而安受其所固有。

论「渝」之迁善改过,《论语》有「过则勿惮改」之训;一念回转、变其旧非,正《易》道「渝」字之精义。九四能于争途之中翻然而「渝」,由不当位之躁变而为安贞之静,恰是「改过迁善」在一爻之中的具体写照。

论「讼不可成」「以争为戒」,则更为先秦诸子之通识。《老子》有「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」之论,崇退让、贱争竞;《大象传》「君子以作事谋始」,谓君子当于谋事之初即杜讼端、慎其所始,使讼无从起——此正与九四「事中知返」相为首尾:谋始者防讼于未然,知返者止讼于已然,一前一后,皆所以全「讼不可成」之大义。

至于「安贞」之「贞」本于卜问,亦可于《周礼·春官》卜筮诸职、《尚书·洪范》「稽疑」之文中得其消息:古人疑而问诸龟筮,得「贞」则守、得「悔」则变,「贞」本是问而后定、定而守正之谓。九四「渝安贞」,先「渝」(变其不正)而后「安贞」(守其既正),与古人卜问决疑、变不善以从善的实际,正复一致。凡此皆先秦两汉之确证,足以印合本爻,而非后世义理之附会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应用

把以上诸义收束于人事,九四给出的,是一套「身处可争之地而不争」的进退之方,对今日处理纷争尤具镜鉴。

九四的处境,最是寻常而最难自处:它有「能争」的实力(阳刚),有「该争」的由头(与初六正应、似各有理),又身居「近君」的要地(承九五),论权、论势、论理,似乎样样占得住脚,唯独「不当位」「不居中」——立场本就有所偏失,所争之事又「不可成」。现实中,多少争端正起于这般「自觉有理、其势可争、其位实偏」的情形:明明有几分胜算,明明咽不下这口气,明明手里握着可以一争的筹码。

而爻辞偏不教它去争,反教它「复即命,渝安贞」,断之以「吉」。这里头有三层极切实的智慧:

其一,辨争之「可成」与「不可成」。《彖传》一句「讼不可成」,是讼卦的总判断。决定争与不争,第一义不在「我有没有理」,而在「这讼成得了成不了」。有理而不可成之争,争亦徒劳,且每每得不偿失(看上九「三褫」之戒)。九四之智,首在它认清了自己这一讼属「不克」「不可成」之列,于是不为可争之势所惑,而早早抽身。今人临事,亦当先问「此争纵胜,于事何补、所得几何」,而非但凭一时之气、一念之理。

其二,回头之「复」贵在及时。九四之「复」,复在讼之中途——已出险而未陷深,已起念而未铸错。比之九二之「归逋」(势穷而后逃),九四之「复」要从容得多、主动得多;比之上九之「克讼」终遭「三褫」(争到底而后失),九四之「复」更是省却了无穷后患。可见止争之机,贵在「事中」而非「事终」:愈早回头,损失愈小、转圜愈易。现实中陷于纠纷者,最难的正是「在尚可一争时主动放手」;而九四告诉我们,恰是这「尚可争而不争」的及时回头,才换得一个「吉」字。

其三,「就命」「安贞」是放手之后的安顿。放手不是憋屈,更不是认输受气,而是「复即命」——把那悬而难决的争执,交还给更高的裁断(中正之大人)与更稳的本分(天定之分)去安顿;是「渝安贞」——变其争竞之心,安住于守正之地。放手之后若心不能安,则争虽止而怨未消,终非真吉;唯有「就命」而后心有所归、「安贞」而后情有所定,这放手才放得彻底、放得心安,才配得上《小象》那句「不失」——失其小争,而不失其大正、不失其本心。

要之,讼卦九四是一面照人的镜子:它把「有力可争、有理可执、有位可凭」而仍能「不克讼、复即命、渝安贞」的那份清醒与气度,凝在短短九字之中。争之能胜未必为得,让之不争未必为失;早一步回头,便多一分安顿。能于盛气可争之际辨其不可成、于中途未深之时翻然而返、于放手之后就命安贞,则虽身处讼地、虽刚而不正,亦终归于吉而无所失。此九四一爻立辞之深意,亦《易》道「以让止争、以正安身」之大用所寄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