谦卦 · 九三

谦卦六爻，唯九三一阳。全卦五阴一阳，阳在第三爻，正当下卦之极、上卦之始的交界处。古今论谦者，无不以此爻为一卦之骨干。爻辞八字——"劳谦，君子有终，吉"——其中"君子有终"四字，直接呼应卦辞"亨，君子有终"；而小象"万民服也"，又把一爻之吉推扩为天下归服之象。要读懂这一爻，须从"劳"字的训诂入手，再及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，终落于义理人事。

一、"劳"字训诂：勤劳之劳，抑或功劳之劳

爻辞"劳谦"二字，关键全在一个"劳"字。后世解《易》者于此聚讼颇多，但若严守先秦两汉的字义，则"劳"实兼"勤劳"与"功劳"两义，且二义本相通贯。

《说文·力部》："劳，剧也。从力，熒省。熒，火烧门，用力者劳。"许慎以"剧"释劳，剧者甚也、烈也，谓用力之甚。又其字从"力"，本即与气力、勤动相关。故"劳"之本义，是出力勤苦、辛勤操作。《诗·邶风·凯风》"母氏劬劳"，《小雅·北山》"或燕燕居息，或尽瘁事国；或息偃在床，或不已于行……或惨惨劬劳，或栖迟偃仰"，皆以"劳"言劳苦勤瘁。这是"劳"的第一义：勤劳、劳苦。

然"劳"又引申有"功劳""慰劳"之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"劳，勤也。"又云"勤、劳，来也"，郭注虽属后出，然《尔雅》本文已将"劳"与"勤""来"相系，可见三字义近。劳而有功，故"劳"可指功绩。《左传》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后，晋文公"赏从亡者及有功者"，凡有勋劳即谓之"劳"。《周礼·夏官·司勋》："凡有功者，铭书于王之大常，祭于大烝，司勋诏之。"功劳之"劳"，正由勤劳之劳而来：唯勤动出力，方能积成功业。

故"劳谦"之"劳"，不必偏执一义。其本义是勤劳：九三一阳，以一身而任五阴之劳，担荷众阴，操持卦事，是为"劳"。其引申义是功劳：劳而有成，功业既著。而合于"谦"者，正在于：身任其劳而不居其功，有其功而处之以谦。《系辞下》引孔子之言，于此说得最为透彻：

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，厚之至也。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，礼言恭。谦也者，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"

这一段是《易传》对九三爻辞的直接发挥，弥足珍贵。"劳而不伐"——有劳而不自夸；"有功而不德"——有功而不自以为德（"德"在此用如动词，自居其德之意）。"伐"字，《说文》："伐，击也。"引申为自矜、自夸，《论语·公冶长》"愿无伐善，无施劳"，《老子》"自伐者无功"，皆此"伐"义。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"，正是把"劳"字两义（勤劳、功劳）一并点出，又一并以谦德收束之。可知"劳谦"二字，实即"有劳有功而能谦"之凝缩。

更要紧的是"厚之至也"与"以其功下人"两句。"厚"者，地道之德。谦卦下艮上坤，坤为地，地之德莫大于厚（《坤·象》"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"）。"以其功下人"——以己之功业而自处于人下，正是"劳谦"的精神内核。又"致恭以存其位"，谓唯有以恭谦自处，方能保其禄位而有终。这便从字义直贯到了"君子有终，吉"的结局。

二、爻位爻象：一阳五阴，独任其劳

理解九三，必先看它在全卦六爻中的独特地位。

谦卦六爻，初六、六二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皆阴，唯九三一爻是阳。一卦之中独一阳爻，此阳便自然成为众阴所归向、所依凭的对象——汉易及《彖》《象》之通例，凡卦中一阳五阴或一阴五阳，那独一之爻往往为"成卦之主"。谦之所以为谦，全系于九三这一阳：阳为实、为德、为能、为劳；以一身之实能，而屈居于群阴之下、上承三阴之重，这便是"谦"之象的核心。所以历来都以九三为谦卦之卦主（成卦之主）。卦辞"君子有终"之"君子"，落到爻上，正指此九三；爻辞复言"君子有终"，与卦辞同文，明示此爻即一卦德义之所寄。

再看当位与否。《易》例，初、三、五为阳位，二、四、上为阴位；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为"当位"（得正）。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之阳位，是为当位得正。在五阴包围之中，唯此一爻刚而得正，如众柔之中挺立一刚，如群下之上独居其能，这是"君子"之所以为君子的爻象依据。一阳得正而处众阴，故能为众阴之主、之所服。

次看"中"。九三居下卦之上爻，已出下卦之中（下卦之中在六二），未及上卦之中（上卦之中在六五），故九三不居中位，是"过中"而趋于上下之交。它不中，何以仍吉？这正是谦卦之特异处。一般而言，《易》贵中，三、四两爻居上下之际，多危多惧，《系辞下》所谓"三多凶""三与四同功而异位，三多凶，四多惧"。然九三独不然——它虽多凶之地，却因"劳谦"之德而转为大吉。可以说，九三是以"谦德"补"过中"之不足、化"多凶"之位为"有终"之吉。德能胜位，此之谓也。

再论承、乘、比、应。

其一，论"承"。九三上承六四、六五、上六三阴。以阳承阴，本非常例（常例阴承阳为顺），但在谦卦，这恰是"以一阳而上奉三阴""以己之劳而上事于众"之象。九三以其刚实，下不凌初二之柔，上则屈身以奉四、五、上，自处于劳役奉承之地，故曰"劳"。这是"劳谦"之"劳"在爻象上的直接落实：一阳独居群阴之间，承上而不亢，担下而不矜。

其二，论"乘"。六四乘九三之上。四以柔乘刚，本当有所凭借而生骄；然谦卦六四爻辞曰"无不利，撝谦"，撝谦者，发挥其谦也——四之所以能"撝谦"无不利，正因其下有九三这一刚实可乘可依，而四又能顺以承之、谦以处之。九三在下，沉潜任劳，遂使在上之四能安其位而行其谦。一爻之劳，泽及上爻。

其三，论"应"。九三与上六为正应（三与上相应，一阳一阴，阴阳相得，是为有应）。九三劳于下，上六应于上。上六爻辞"鸣谦，利用行师，征邑国"，其得以有所作为，亦赖下有九三之实应。九三以刚德上应于阴柔之上六，是"劳而能下""功而能让"在应位上的体现。

其四，论"比"。九三与六二、六四相比邻。下比六二（六二"鸣谦，贞吉"），上比六四（"撝谦"）。九三居二阴之间，下安二、上奉四，左右皆柔，独我一刚，任劳之象益显。

综上，九三在爻象上的全部特征——独阳、当位、过中而多凶之地、上承三阴、下安二阴、与上六正应——无一不指向"劳"与"谦"二字：以一刚之实能，独任一卦之劳，而处之以谦下，遂成"君子有终，吉"。

三、卦体卦德：地中有山，卑以自牧

要明九三何以"劳"、何以宜"谦"，还须回到谦卦的整体卦象。

谦卦下艮上坤。艮为山，坤为地。大象传："地中有山，谦。"山本高出于地之上，今乃居于地之中，是高者降而处下、实者藏而不露之象。九三正是下艮之主爻——艮卦三爻，一阳在上（艮☶，初二为阴，上为阳），九三即此艮之上九，乃艮（山）之所以为山者。山之德为止、为厚、为高，今此山屈居地中，正是"有高德实能而能自下"的绝佳写照。九三之"谦"，即此"山在地中"之谦；九三之"劳"，即此"山之厚重"独任承载之劳。

《彖传》释谦极尽铺排："天道下济而光明，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，地道变盈而流谦，鬼神害盈而福谦，人道恶盈而好谦。"——天、地、鬼神、人，四者皆"恶盈而好谦"。这是把谦德提到了天地之道、神人之理的高度。九三身为卦主，正是这"亏盈益谦"之理的人格化承担者：它有可盈之实（独阳、当位、有劳有功），却不自盈，反以谦下处之，故能得天地鬼神之佑、得人道之好。"谦尊而光，卑而不可逾"——愈谦则愈尊、愈卑则愈不可逾越；九三以一阳之尊而自卑于众阴之下，遂成"不可逾"之势，万民所以服也。

大象又云"君子以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"。裒，《说文》："裒，引取也。"（一作"捊"，"引埾也"）裒多益寡者，损有余以补不足，使之均平。九三独阳为"多"（实、有余），五阴为"寡"（虚、不足）；九三以己之劳、之能、之功，下济于众阴，正是"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"之实行。一爻之劳谦，即一卦平施之枢纽。

四、卦气与消息：谦在何时

依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之说，可略明九三所处之时位。

谦卦非十二消息卦（辟卦）之一。十二辟卦者，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，以配十二月阴阳之消长。谦卦不在其列，乃六十卦中之"杂卦"，分配于一岁七十二候之中。其确切值日，传世孟氏卦气图说法不一，此处不敢妄断具体某月某候，以免失实；但可就其卦体所含之消息略加体认。

谦下艮上坤。坤为纯阴，居上；艮为一阳在二阴之上（自下生之一阳已止于三）。就阴阳之势言，谦卦阳气甚微（六爻仅一阳），且此一阳被五阴所裹、所抑、所承。这与谦卦"卑下""自抑"的德义正相吻合：阳德虽具而不张扬，刚实虽在而深自敛抑。九三这一阳，处五阴重压之下而能"有终"，恰似微阳潜伏、含章不耀，终必有发舒之时——此即卦辞、爻辞反复申说"有终"之深意。盈则将亏，谦则受益；阳虽微而以谦自处，故其道日长而有终。

又谦卦与剥、复诸卦同有"一阳"之象，可资比观（但不可混同）。剥卦一阳在上（上九），众阴剥之，势危；复卦一阳在下（初九），阳气始生，势进。谦卦一阳在三，居下体之极、上体之始，不上不下，正当承上启下之枢。它不像剥之孤危待尽，也不像复之初萌方动，而是据中坚之位、任承载之劳。这"一阳在三"的独特位置，决定了九三的使命是"劳"——居要冲、当重任、上承下安。

五、汉易象数：互体与纳甲爻辰之确者

汉人解《易》，重象数。兹就有十分把握者略陈，无确据者宁从略。

其一，互体。 谦卦六爻，二三四互成坎（☵），三四五互成震（☳）。

中爻互坎：坎为水、为险、为劳。《说卦》："坎为水……为加忧，为心病，为耳痛，为血卦，为赤……其于人也，为加忧，为心病，为耳痛。"坎之德，多与忧、劳、险相关。《彖·习坎》"行险而不失其信"，《说卦》以坎为"劳卦"——《说卦》明文："坎者，水也，正北方之卦也，劳卦也，万物之所归也。"坎为"劳卦"，这是《说卦传》的本文！九三正是互坎之下爻（二三四爻互坎，三居其中位之下），九三所以言"劳"，于互坎"劳卦"之象，得一确证。一阳陷于二阴之间为坎，正是"劳"之本象——九三上承三阴、下安二阴，身居重围而独任其事，岂非"行险""加忧""劳"之象？故"劳谦"之"劳"，既有字义之据（《说文》"剧也"），又有卦象之据（互坎"劳卦"），两相印证，确凿可信。

中爻互震：震为动、为行、为长子、为足。三四五爻互震，九三为此震之初爻（震☳一阳在下，三即震之初九）。震为长子，主器，《说卦》"震，动也""震为雷……为长子"；长子者，代父任事、承家担责之象。九三为互震之主（震之一阳即在三），故有"任事""担当""为众所主"之象。震又为"出"、为"作"，正合九三勤动任劳之义。劳者必动，互震之动，又证"劳"字。

坎、震二互合观：内含坎之"劳险忧",外见震之"动作任事"——九三之所以为"劳谦君子"、为众阴所服，于互体之象，昭然若揭。

其二，纳甲。 京房纳甲之法，八卦各纳天干。谦卦属兑宫（依京房八宫，谦为兑宫第五世卦，一说之），其内卦为艮。艮纳丙，其三爻（外卦坤纳癸，内卦艮纳丙）……纳甲干支配爻，传本互有出入，三爻所纳之具体干支，诸家不尽一致，兹不强为坐实，以免误导。要之，纳甲之用，在以干支五行论爻之生克休囚；九三处下艮之极，于纳甲五行虽可推演，然既无十分确据之定说，宁阙其详，但存其法。

其三，爻辰。 郑玄爻辰之说，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。谦卦非乾非坤，其爻辰之配属须依本卦推之，传世资料于谦卦九三爻辰所主之星宿物候，并无确切可征之专说。爻辰之学，本以乾坤为主，旁及他卦者多属推衍，此处不敢杜撰具体辰次，谨依"无确据宁从略"之戒，存而不论。

以上象数，互体（坎为劳卦、震为长子任事）一项最确，且与爻辞"劳"字密合无间，足为汉易象数解此爻之的据。 纳甲、爻辰则因传本歧异、无十分把握，故只存其法而不强坐实，以守"绝不杜撰"之底线。

六、《系辞》之专论：圣人为九三立训

前已引《系辞下》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"一段，此为《易传》直接系于九三爻辞之申说，乃解此爻最权威、最切要之内证，值得再加申论。

《系辞下》此章，先列举若干爻，分释其"小惩大诫""慢藏诲盗"等义，而于谦九三，独标出"谦"之为德的极致表述：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，厚之至也。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，礼言恭。谦也者，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"

试逐句疏之：

"劳而不伐"——有勤劳而不自我夸耀。承上文"劳"字之勤劳义。

"有功而不德"——有功业而不自居其德。承"劳"字之功劳义。"德"用如动词，谓自以为德、自居其功。

"厚之至也"——这是德行深厚到了极点。"厚"应坤地之德（谦上坤为地，地德主厚），亦应艮山之厚重。九三为艮（山）之主，山之德厚，故曰"厚之至"。

"语以其功下人者也"——这是说，以自己的功劳而甘居人下。"以其功下人"五字，是"劳谦"二字最精确的注脚：有功（劳）而能下人（谦）。

"德言盛，礼言恭"——就德而言要充盛，就礼而言要恭敬。德盛于内、礼恭于外，内外交养，方是真谦。

"谦也者，致恭以存其位者也"——所谓谦，就是用恭敬来保全自己的禄位。这一句把"谦"的功用点破：谦不是消极退缩，而是积极地以恭谦之道"存其位"——保有其位、安固其位、使其位不可动摇。这正回应了爻辞"君子有终，吉"：有终者，终保其吉、终全其位也。

由此可知，《系辞》作者（古以为孔子）解九三，绝非泛言谦逊，而是直指"有大劳大功而能自下自恭"这一最难能的德行。寻常人无功则易谦，有功则难谦；位卑则易恭，位尊则难恭。九三独阳，当位有能，劳苦功高，正处于"最易自伐、最易自德"的境地，而它偏能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"，此所以为"厚之至"、为"君子"、为"万民服"也。

七、小象"万民服也"：一爻之德，天下之归

小象传释九三曰："劳谦君子，万民服也。"

"服"字，《说文》："服，用也。一曰车右騑，所以舟旋。"本义虽与车马相关，然经传中"服"多用为"服从""归服""信服"之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"服，事也。"又《诗·大雅·荡》"曾是莫听，大命以倾"，《周颂》多言"百辟卿士……骏奔走"之服事。"万民服"者，万民归服、心悦诚服之谓。

何以一爻"劳谦"，便致"万民服"？此须从卦象与德理两面看。

从卦象看：九三一阳，五阴环之。五阴即"万民"之象——坤为众（《说卦》"坤为众"，《彖·师》"地中有水，师，君子以容民畜众"，坤为地为众民），谦上坤为地为众，下艮二阴亦柔顺之民。九三以一阳之君子，居众阴之中而能劳能谦，五阴（万民）自然归向之、服从之。"万民服"在爻象上，正是五阴拱一阳、群柔奉一刚之象。一阳为众阴之所宗，故曰"万民服"。

从德理看：《彖传》言"人道恶盈而好谦"——人情之常，憎恶骄盈而喜好谦逊。九三劳而不伐、功而不德，正中"人道好谦"之理，故万民悦而服之。又《彖》言"谦尊而光，卑而不可逾"——九三愈自卑（屈居众阴之下），其德愈尊愈光，其位愈不可逾越，于是众心愈服。可见"万民服"非以威力服人，乃以谦德服人；非强使之服，乃使其心服。此正《老子》"以其不争，故天下莫能与之争""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，以其善下之"之理，而《易》之谦九三早已先发其端。

"万民服"三字，把一爻之私德（个人的劳谦）提升为天下之公效（万民的归服）。这正是《易》之深意：君子之谦，非独善其身，乃所以系天下之心、安万民之命。九三之"有终""吉"，其究极不在一己之吉，而在万民之服、天下之安。

八、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之互证

谦卦九三是否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？检春秋筮例，确有引及谦卦者，然就传世可征之文献而言，明确以"谦之某卦"成例并系于九三爻辞断事者，我未敢断言确有其文，故不强引、不虚构，以守底线。此处宁从阙，但就先秦两汉子史中与"劳谦"之理相发明者，略举数端为旁证。

《尚书·大禹谟》记禹之德："汝惟不矜，天下莫与汝争能；汝惟不伐，天下莫与汝争功。"——"不矜""不伐"四字，与《系辞》释九三之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"如出一辙。禹平水土，劳莫大焉、功莫高焉，而能"不矜不伐"，正是"劳谦君子"的上古典型。大禹之"天下莫与争"，即九三之"万民服"。以禹证九三，最为切当。

《论语·泰伯》载孔子语："禹，吾无间然矣。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，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，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。"禹"尽力乎沟洫"，劳也；"卑宫室"，谦也。劳而能谦，圣人无间，此亦"劳谦"之实证。

又《泰伯》："以能问于不能，以多问于寡，有若无，实若虚，犯而不校。"曾子称颜渊（旧说），"以多问于寡，有若无，实若虚"——正是谦卦"裒多益寡"、九三"有功而不德"的人格写照。九三独阳为"多"为"实"，而能自处若"寡"若"虚"，此即"有若无，实若虚"之易象。

《荀子·宥坐》记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，见欹器（宥坐之器），"虚则欹，中则正，满则覆"，因叹曰："吁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！"又问"持满之道"，孔子曰："聪明圣知，守之以愚；功被天下，守之以让；勇力抚世，守之以怯；富有四海，守之以谦。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。"——"功被天下，守之以让""富有四海，守之以谦"，正是《彖》"天道亏盈而益谦"、九三"有功而不德"之的解。满则覆、谦则全，此即"君子有终"之理。荀子此章，可谓为谦卦九三作了最生动的注脚。

《淮南子·道应训》《诠言训》等篇，亦多言"功成而弗居""持后而处先"之旨，与谦九三相通。《道应》引老子"功成而不居，夫唯弗居，是以不去"，正与"致恭以存其位"（谦而能保其位、其位不去）异曲同工。

凡此，皆先秦两汉子史中与"劳谦"之德相发明者。以禹之不矜不伐、孔子之尽力卑宫、欹器之满覆为戒，参证爻辞与《系辞》之训，则九三"劳谦，君子有终，吉"之义，焕然明白。

九、义理人事：劳谦之难与有终之吉

综前所论，九三爻义之精要，可归结为三层。

第一层，劳谦之所以难。 谦德之中，最难者莫过于"劳谦"。无功无劳之人守谦，易；位卑势弱之人守谦，亦易。何也？无可矜则不矜，势不能盈则不盈，此非真谦，乃势之不得不然。唯有大劳大功、当位有能者——如九三独阳、当位、任一卦之劳——身处"最可自伐、最宜自德"之地，而能"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"，此方是真谦、是"厚之至"。故九三之谦，是谦德的最高形态，是六爻之中最为难能、最为可贵者。卦主之所以归于九三，正以此。

第二层，有终之所以吉。 谦卦卦辞"亨，君子有终"，六爻独九三爻辞重出"君子有终"，且系一"吉"字。"有终"二字，是谦卦的灵魂。何谓"有终"？终者，善始善终、有始有卒、保其禄位以至于终。《系辞》"致恭以存其位"，即"有终"之注。盈者不能有终（满则覆），唯谦者能有终（谦受益）。九三以劳谦自处，故能始终保其吉、终全其位、终致万民之服。一个"吉"字，是六爻吉凶判语中最为明快肯定者——谦卦六爻无凶无咎之累，而九三独得一"吉"，可见劳谦之德，吉之至也。

第三层，万民服之所以然。 九三之吉，不止于一身之吉，更在于"万民服"。劳谦者，非独善其身，乃所以服天下之心。以谦下而得人心、以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争，此乃《易》道与先秦诸子（尤其道家、儒家）所共证之大理。九三告诉我们：真正的领导力、真正的"不可逾"的威望，不是来自权位的高踞、功劳的张扬，而是来自"以其功下人"的谦德。德愈下，位愈尊；身愈卑，望愈隆。这是"劳谦"二字给出的、关于权威与归服的根本启示。

十、落于现实：以谦守功，以劳全终

将九三之义引申于今日的处世与决策，可得数则切要的训示。

其一，功成之际，正是谦德最当用力之时。 人于困顿无成时易谦，于功成名就时易骄。九三之教，恰在"有功而不德"——愈是劳苦功高、愈是身居要位，愈须"挹而损之"，守之以让、守之以谦。欹器满则覆，功大而自伐者，鲜不败亡。无论在事业、团队、组织中，凡居中坚、任大事、立大功者，当以九三"劳而不伐"为镜：把功劳推于人、把成就让于众，方能"致恭以存其位"，保其所成而有终。

其二，真正的服众，不靠声势，而靠谦下。 "万民服"不是压服、慑服，而是心悦诚服。欲使人服，先自处于人下；欲立不可逾之望，先行可卑可下之实。以己之能问于不能、以己之多问于寡，有若无、实若虚——这种"以其功下人"的姿态，才是凝聚人心、成就众望的根本。当代之领导、协作、共事，莫不以此为要。

其三，劳与谦须并行：徒劳而不谦则伐，徒谦而不劳则虚。 九三之妙，在"劳"与"谦"二字合一：有实实在在的劳与功（不是空头的谦让），又有实实在在的谦与下（不是居功的骄矜）。只劳不谦，则恃功自伐，终招祸患；只谦不劳，则徒事虚饰，无实可守。唯劳谦双全，方是君子之德、有终之道。于今日做事，既要肯下苦功、敢担重任（劳），又要功不自居、位不自高（谦），二者相济，乃可立于不败而善其终。

其四，居"多凶"之位，可以"谦德"转危为安。 九三本居三四之际、多凶多惧之地，却因劳谦而得吉。这给身处艰难、责重位险者一个根本的出路：当所处之位多凶多险、进退两难之时，与其逞强争胜，不如反身修德、谦下自牧。以谦化险、以恭存位、以不争而得终，这是《易》谦九三留给后人最深沉的智慧。

地中有山，藏高于卑；一阳五阴，劳众之先。九三以一身之实能，独任一卦之劳；以盖世之功业，深处众下之谦。劳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，故"君子有终，吉"，而"万民服也"。此爻虽仅八字，而尽谦德之极致、括处世之大经。读《易》至此，当知：天下之至刚，藏于至柔之下；天下之至尊，成于至卑之中。谦之为德，其大矣哉；而九三"劳谦"一爻，尤为其枢要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