䷎ 谦卦
卦辞
"亨,君子有终":谦卦亨通,君子能够善终。谦卦是《易经》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皆吉(或无咎)的卦。下卦艮(山)上卦坤(地),高山隐藏在大地之下,象征有才德而不自夸。谦虚是《易经》中最被推崇的品德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谦,亨,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":谦卦亨通,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,地道卑下而向上运行。"天道亏盈而益谦":天道削减盈满者而增益谦虚者。"地道变盈而流谦":地道改变高处(水往低处流)而充实低洼。"鬼神害盈而福谦":鬼神降祸于骄满者而赐福于谦虚者。"人道恶盈而好谦":人心厌恶骄满而喜好谦虚。"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":谦虚使尊贵者更加光明,使卑下者不可被超越,这是君子的善终之道。天、地、鬼神、人四者都是损盈益谦,可见谦德之重要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谦卦下艮(山)上坤(地),山在地下。"地中有山,谦":大地之中有高山,高山甘居地下,这就是谦。"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减少多余的、增加不足的,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予。"裒"是减损,谦的实践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,追求公平均衡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也":谦之又谦的君子,是以卑下来自我修养。初六处于谦卦最下,谦虚到了极致。"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":极度谦虚的君子,即使渡过大河(冒险行事)也吉利。"卑以自牧":"牧"是修养、管理,以谦卑来管理自己。这是谦德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做给别人看的,而是发自内心的自我修养。
查看详解"鸣谦贞吉,中心得也":谦虚的名声传扬出去,守正吉利,是因为内心真正得到了谦德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鸣谦,贞吉":"鸣"是声名远播,谦德发自内心而自然流露,声名远扬。"中心得也":内心真正领悟了谦道。真正的谦虚不是刻意表演,而是内在修养的自然外显。
查看详解"劳谦君子,万民服也":辛劳而谦虚的君子,万民都心悦诚服。九三是谦卦唯一的阳爻,居下卦(艮/山)之顶,象征有大功劳却保持谦虚的人。"劳谦,君子有终,吉":辛劳而谦虚,君子能够善终,吉利。有功劳而不骄傲,这是最难做到的谦虚,也是最受人敬重的品格。
查看详解"无不利,挥谦;不违则也":无所不利,发挥谦德;不违背法则。六四进入上卦,阴爻居阴位得正。"无不利,挥谦":"挥"是发挥、施展,在各方面发挥谦虚的品德。"不违则":不违背准则。六四的谦虚不是消极退让,而是在行动中积极地践行谦德。
查看详解"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":利于征伐,是为了讨伐不服从者。六五居君位,以阴柔行谦道。"不富以其邻":不富有却能号召邻邦。"利用侵伐,无不利":利于征伐,无所不利。这看似与谦虚矛盾,实则不然——谦虚不是软弱,当有人不服正道时,谦虚的君主也有权力和义务去征讨。谦而有威,才是完整的谦德。
查看详解"鸣谦,志未得也":谦虚的名声传扬,但志向尚未完全实现。"可用行师,征邑国也":可以动用军队,征讨城邑国家。上六处于谦卦之极,谦名远播但实力不足以独自行动。"鸣谦,利用行师,征邑国":谦虚之名远扬,利于出兵征伐自己的城邑小国。注意只是"征邑国"(小范围),不是大规模征伐——谦到极处仍需量力而行。
查看详解序卦
"有大而能谦必豫,故受之以豫":拥有很多而又能谦虚,必然快乐,所以接下来是豫卦(喜悦)。从谦到豫的逻辑:谦虚带来愉悦。
杂卦
"谦,轻":谦的本质是轻——自我看轻、不自重自大。这里的"轻"不是轻浮,而是不把自己看得太重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谦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谦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9,416 字谦卦:山藏进地里,为什么六爻没有一个凶字
1. 有大者不可以盈:谦卦为什么接在大有后面
《序卦》说:「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。」大有是「火在天上」,日光普照,所有的东西都摊在光底下,是一个人拥有得最多的时候。拥有得多,接下来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「盈」,满了,溢出来了。所以大有之后紧跟着谦。这个次序不是随手排的,它把一件最寻常的人事经验放进了卦序里:人在最富、最有功、最被人看着的时候,最需要往下退一步。
「谦」这个字,在先秦典籍里用得并不多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里没有它,说到这层意思的时候,用的是别的词:「让」「不伐」「不矜」「卑」「恭」。《左传》襄公十三年有一段「君子曰」,把这个意思说得最完整:
让,礼之主也。范宣子让,其下皆让。……世之治也,君子尚能而让其下,小人农力以事其上,是以上下有礼,而谗慝黜远,由不争也,谓之懿德。及其乱也,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,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,是以上下无礼,乱虐并生,由争善也,谓之昏德。
治世和乱世的分别,在这段话里被归结到一个字上:让,或者不让。在上位的人推崇能人而把位置让给下面的人,在下位的人尽力做事而侍奉上面的人,这是治世。在上位的人夸耀自己的功劳压着下面的人,在下位的人吹嘘自己的本事顶撞上面的人,这是乱世。谦卦要讲的,就是前面这一种「让」的德性,只是它把这件事放到了卦象和爻位里去讲,讲得比《左传》更细。
《杂卦》对谦只说了三个字:「谦轻而豫怠也。」谦与豫是一对,六爻上下翻转。豫是安乐,安乐容易怠惰;谦是把自己看轻,看轻自己就不会把自己摆得太重。「轻」在这里不是轻浮,而是不自重、不自大,把自己的分量往低处放。一个人能「轻」自己,才能「重」别人,这是谦的起点。
2. 地中有山:把最高的东西放进最低的地方
谦卦艮下坤上。艮是山,坤是地。山本来是地上最高的东西,现在却在地的下面。《象传》说得很平静:「地中有山,谦。」
六十四卦里山与地相配的卦有两个,另一个是剥,坤下艮上,「山附于地」,山在地上,是眼睛看到的样子。谦把它倒过来,把山放进地里。这个画面和明夷的「明入地中」是一路的:明夷是光明进入地下,谦是高山进入地下。都不是消灭,而是藏。山还是那么高,只是它的高度现在被地包着,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平地。
这个象的用意,《老子》讲得最透。「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是以圣人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;欲先民,必以身后之。」江海比所有的溪谷都低,所以所有的水都往它那里流。低不是弱,低是聚。老子还说:「贵以贱为本,高以下为基。是以侯王自谓孤、寡、不谷。」高的东西一定要有低的东西托着,山如果没有地就立不住。王侯自称「孤」「寡」「不谷」,是把自己放到低处去说话。地中有山,山的高度并没有减少半分,只是它把自己的根基放到了地的下面。
《象传》接着说君子从这个象里学什么:「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」裒是取、是减,把多的地方取出一些来,补给少的地方,再把物按它们的分量称一称,公平地分配出去。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不是讲君子怎么修养自己,而是讲君子怎么对待外物。山在地中,高的地方削平了填到低的地方去,这是一个「平」的象。《老子》第七十七章正好可以拿来对读:「天之道,其犹张弓与?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;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」天道是拉弓,高了压下来,低了抬上去。人道恰恰相反,把不足的人身上的东西抠出来去供奉有余的人。谦卦的「裒多益寡」,是要君子照天道做,不照人道做。
《论语·季氏》有一句常被人拿来说的话:「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」孔子不担心东西少,担心分得不平。谦卦的「称物平施」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一个人自己的谦,最后要落到分配上,落到让多的人少拿一点、少的人多得一点。所以谦卦的谦,不只是一个人低头的姿态,它有一个向外的动作:平。
3. 天道亏盈而益谦:彖传的一层层推论
谦卦《彖传》是六十四卦《彖传》里推论最层层递进的一篇:
谦,亨。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。
先解释「亨」。天的道是往下走,「下济」,它的光明恰恰因为下济才照到万物;地的道是卑下的,却「上行」,地气上升与天相交。这里的「下济」和「上行」,是对艮下坤上这个卦体的一个解释:天往下、地往上,两边才碰得到。这和泰卦「天地交」的意思相通,只是谦卦讲的重心不在「交」,而在「下」:往下走的东西,反而通。
然后是四个排比句,把「盈」和「谦」放在天、地、鬼神、人四个层面上分别看。天道「亏盈而益谦」,月亮圆了就开始缺,日头到正午就开始偏西。《丰·彖》说: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而况于人乎?况于鬼神乎?」两处《彖传》讲的是一个道理。地道「变盈而流谦」,水往低处流,高的地方被冲刷,低的地方被填满,地形总在把满的削掉、把缺的补上。鬼神「害盈而福谦」,这一句要放在先秦人对鬼神的理解里读。《左传》僖公五年宫之奇谏虞公,说:「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」鬼神不是谁的亲戚,它只依附有德的人。虞公以为自己祭品丰洁鬼神就会保佑他,宫之奇说不是这样,「神所冯依,将在德矣」。所以「鬼神害盈而福谦」不是说鬼神有什么脾气,而是说鬼神的赏罚跟着德走,德的一个基本形态就是不盈。最后一句「人道恶盈而好谦」,是从人的常情说:人厌恶自满的人,喜欢谦下的人。这一句最平常,也最难做到,因为每个人都厌恶别人的盈,却很少察觉自己的盈。
四句话放在一起,是从最远的天说到最近的人,一层一层把「盈必损、谦必益」这个道理坐实。先秦文献里有一个故事,几乎就是这四句话的注脚。《荀子·宥坐》记孔子在鲁桓公庙里看到一件「欹器」:
孔子问于守庙者曰:「此为何器?」守庙者曰:「此盖为宥坐之器。」孔子曰:「吾闻宥坐之器者,虚则欹,中则正,满则覆。」孔子顾谓弟子曰:「注水焉。」弟子挹水而注之。中而正,满而覆,虚而欹。孔子喟然而叹曰:「吁!恶有满而不覆者哉!」
欹器空的时候是歪的,水灌到一半就正了,灌满就翻。孔子叹的那一句「恶有满而不覆者哉」,哪里有满了而不翻倒的呢,就是「天道亏盈」。子路接着问:「敢问持满有道乎?」怎样才能把满的状态保持住?孔子答:「聪明圣知,守之以愚;功被天下,守之以让;勇力抚世,守之以怯;富有四海,守之以谦。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。」再聪明的人用愚来守,再大的功用让来守,再大的勇用怯来守,再富用谦来守。「挹而损之」,就是从满的器皿里舀出一些来。这与谦卦「裒多益寡」的「裒」是同一个动作,与大有之后受之以谦是同一个次序。
4. 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:低下去的人为什么反而不可欺
《彖传》最后一句是「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」。这句话回答了一个必然会被问到的问题:一个人总是把自己放低,会不会就真的被人看低、被人踩过去了?
《彖传》的回答是:不会。谦的人处在尊位,他的光反而更亮;处在卑位,别人也逾越不了他。「不可逾」这三个字要紧。谦不是软弱,谦的人身上有一条别人过不去的线。山在地中,从外面看是平地,可你往下挖,挖到的是山。
《系辞下》有一段把九个卦连起来讲德行的话,谦排在第二:「履,德之基也;谦,德之柄也。」履是德的根基,谦是德的柄。柄是拿在手里的那一段,一把刀、一柄斧,没有柄就使不上力。《系辞》接着又说:「履和而至,谦尊而光」,「履以和行,谦以制礼」。谦被用来「制礼」,制定和节制礼。为什么是谦来制礼?《礼记·曲礼上》说:「夫礼者,自卑而尊人。虽负贩者,必有尊也,而况富贵乎?」礼的根本动作就是把自己放低、把对方抬高,哪怕对一个挑担子做小买卖的人,也要有所尊敬,何况对富贵的人。礼从谦里生出来,所以谦是制礼的东西。而礼一旦成立,它就有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分寸。这就是「卑而不可逾」:谦的人自卑,但他所守的礼是别人不能逾越的。
孔子讲君子的性格,有几句话都是在谦与不可逾之间找那个平衡点。《论语·子路》:「君子泰而不骄,小人骄而不泰。」《卫灵公》: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」泰是舒展,骄是自大;矜是庄重自持,争是与人较量。君子舒展而不自大,庄重而不与人争。这个「矜而不争」,就是「卑而不可逾」的另一种说法:他不跟你争,但他也不让你越过他。《诗·大雅·抑》说「温温恭人,维德之基」,温和恭谨的人,是德的根基。可《抑》这首诗整篇是卫武公自警之辞,语气极严厉,「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」,一个人独处在屋子里也不能有愧。温恭在外,严厉在内,这就是谦卦艮下坤上的性格:外卦坤,顺;内卦艮,止。表面柔顺,里面有一个止住不动的东西。
5. 君子有终: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
谦卦卦辞只有六个字:「谦,亨,君子有终。」
「有终」是这一卦的关键词,《彖传》末尾也落在「君子之终也」上,九三爻辞再说一遍「君子有终」。一卦之中三次说到终,别的卦少见。为什么谦这么在意「终」?
《诗·大雅·荡》里有一句:「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」没有人是没有开头的,很少有人能坚持到结尾。这句话可以拿来解释很多事,但拿来解释谦最合适。谦这种德性最大的特点是:开头容易,坚持到底极难。一个人刚刚起步、没有什么资本的时候,谦是自然的,因为没什么好骄傲的。等到他有了功,有了位,有了名声,还能不能谦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大有之后才受之以谦,正是这个意思:谦是给已经「有大」的人准备的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五年说「慎始而敬终,终以不困」,《老子》说「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,说的都是从头谦到尾这件事的难处。
《论语·泰伯》里孔子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「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」一个人就算有周公那样的才能,只要骄傲和吝啬,其余的就不用看了。才能越大,骄的破坏力越大。这就是为什么谦要说「有终」:只有一直谦到最后的人,他前面积累的才、功、位才保得住。《系辞上》解九三爻时说「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」,谦是用恭敬来保存自己的位置,「存其位」三个字,就是「有终」的具体内容。
谦卦六爻的断辞里,没有一个凶字,没有悔、吝、咎。初六吉,六二贞吉,九三吉,六四无不利,六五无不利,上六利用行师。六十四卦中六爻断辞如此干净的,只有这一卦。这不是说谦的人做什么都顺,而是说谦这种德性,放在六个不同的位置上,都能找到一条走得通的路。卦辞说「亨」,通,六爻是这个「亨」的六种具体形态。下面按爻来看。
6. 初六,谦谦君子:一个人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
初六:「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」
初爻在最下面,阴爻居阳位,是谦卦里位置最低、力量最弱的一爻。可正是这一爻,爻辞用了一个叠字「谦谦」,谦上加谦。一个本来就处于卑位的人,还要再谦,这是什么意思?
《象传》说是「卑以自牧」。牧是放牧,是养。用卑下来养自己。这个「自牧」很值得咀嚼:谦在初六这里不是对外的姿态,而是对内的修养。一个人处在最下面,没有人需要他去让,他的谦只能用在自己身上,用来管束和涵养自己。《论语·泰伯》里曾子说:「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;有若无,实若虚;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」自己有能力,却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;自己知道得多,却向知道得少的人请教;有像没有,充实像空虚,被人冒犯了也不计较。曾子说他有一个朋友曾经这样做过,后人多认为指颜渊。这就是「谦谦」,是「卑以自牧」的样子。
爻辞接着说「用涉大川,吉」。涉大川是《易》里表示冒险做大事的常用话,有些卦说「利涉大川」,有些说「不利涉大川」。谦卦初六一个最弱的阴爻,居然说「用涉大川」。这一句要和「谦谦」连起来读:一个真正谦下、把自己管束得很严的人,是可以去做大事、过大河的。因为他不轻敌,不自满,每一步都小心,所以危险的事反而做得成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说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,那种时刻警惕的心,正是渡大川最需要的。反过来,一个自以为是的人过河,往往在河中间翻船。
7. 六二,鸣谦:谦到什么程度别人会听到
六二:「鸣谦,贞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鸣谦贞吉,中心得也。」
「鸣」是发出声音,是被人听见。六二的谦已经不是初六那种藏在自己身上的东西,它有了声音,传出去了。《易》里说「鸣」的爻不止这一处。豫卦初六「鸣豫,凶」,一个人的安乐得意发出声来,是凶。中孚九二「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」,鹤在阴暗处鸣叫,它的小鹤在远处应和,是诚信自然感通。谦六二的「鸣谦」在这两者之间:同样是发出声音,豫的声音是炫耀,凶;谦的声音是谦德自然流露出来被人知道,贞吉。
关键在《象传》那三个字:「中心得也。」六二居下卦之中,阴爻得阴位,正而且中。它的谦是从心里发出来的,「中心」得之,所以它的「鸣」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。一个人的谦如果是装的,它一「鸣」就露馅,因为声音和心不合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说:「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」名声超过实情,君子以为耻。六二的鸣谦所以贞吉,正在于声与情相符,它的谦名和它的谦德是一样大的。这个爻的告诫其实很清楚:谦可以被人知道,但只能是别人自己知道的,不能是你让别人知道的。前者是鸣谦,后者就成了鸣豫。
8. 九三,劳谦:一卦之中唯一的阳爻
九三:「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劳谦君子,万民服也。」
九三是谦卦六爻中唯一的阳爻,五个阴爻围着它。它在下卦之上,不居中,可它是这一卦的主爻,卦辞「君子有终」四个字,原封不动地落在它身上。艮是山,九三是艮的上画,正是山顶;山在地中,山顶埋在坤地之下。所以九三是一个有功、有实力、有地位却把自己放在下面的人。「劳」是有功劳,「劳谦」是有功劳而谦。
《系辞上》里孔子专门解释了这一爻,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很少有的待遇:
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子曰: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礼言恭。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
「劳而不伐」,有功劳而不夸耀;「有功而不德」,有功绩而不自以为有恩于人。孔子说这是「厚之至」,厚道到了极点。「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」,这是在说一个有功的人把自己放在别人下面。「德言盛,礼言恭」,德要说到盛大,礼要说到恭敬,两者并不冲突,德越盛,礼越恭。最后一句是全段的结论:谦,是用恭敬来保存自己的位置。「存其位」三个字点破了一件事:有功的人最容易失位,因为功高了,上面的人不安,旁边的人嫉妒,失位往往从这里开始。谦是他保住位置的办法。
先秦文献里最切合「劳谦」的一段记载,是《左传》成公二年鞌之战后晋军回国的情形。晋国大败齐国,是一场大胜。晋军回来,范文子士燮最后一个进城。他的父亲范武子问他:你不知道我在盼你回来吗?士燮回答:「师有功,国人喜以逆之,先入,必属耳目焉,是代帅受名也,故不敢。」军队打了胜仗,国人高高兴兴地迎接,我要是先进城,大家的眼睛就都在我身上,那是替主帅领了名声,所以不敢。武子说:「吾知免矣。」我知道我们家可以免祸了。接下来三个将领依次见晋景公:
郤伯见,公曰:「子之力也夫!」对曰:「君之训也,二三子之力也,臣何力之有焉?」范叔见,劳之如郤伯。对曰:「庚所命也,克之制也,燮何力之有焉?」栾伯见,公亦如之。对曰:「燮之诏也,士用命也,书何力之有焉?」
主帅郤克说,是君上的教训、诸位的力量,我有什么功劳?士燮说,是韩厥的号令、郤克的调度,我有什么功劳?栾书说,是士燮的指点、士卒的用命,我有什么功劳?三个人把功劳一个推给一个,最后推到士卒身上。这就是「劳而不伐」,就是「语以其功下人」。而范武子那一句「吾知免矣」,正是孔子说的「存其位」。一场大胜,最容易招祸的时刻,被三次推让化解掉了。
反面的例子也在同一场战争的年代。《国语·周语下》记鄢陵之战后晋国的郤至向周王室的单襄公夸耀自己的战功,说自己「三逐楚君之卒」。单襄公听完,对人说:「人有言曰:兵在其颈。其郤至之谓乎!」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。单襄公的道理是:「夫人性,陵上者也,不可盖也。求盖人,其抑下滋甚,故圣人贵让。」人的本性总是要凌驾于人之上的,压不住;你想盖过别人,别人就越要把你压下去,所以圣人贵让。郤至「佻天之功以为己力」,把天给的功劳偷来当自己的本事。不久郤氏灭族。同样是有功,士燮一门以让得免,郤至以伐招祸,一正一反,把「劳谦」与「劳而伐」的下场摆在一起了。
《论语·雍也》里还有一个小得多的例子,孔子专门记下来:「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将入门,策其马,曰:非敢后也,马不进也。」鲁国军队败退,孟之反在最后面殿后,这是最危险的位置,进城门的时候,他抽了一鞭马,说:不是我敢在后面,是马跑不动。他把一件勇敢的事说成一件不得已的事。孔子记这一笔,不是因为孟之反的功大,而是因为这一鞭子抽得漂亮。
《象传》说九三「万民服也」。五个阴爻都归向这一个阳爻,是一卦的形势。人为什么服他?不是因为他有功,有功的人多得很;是因为他有功而不伐。《老子》说:「不自见,故明;不自是,故彰;不自伐,故有功;不自矜,故长。」不自我夸耀,功劳才真正是他的。九三的功劳因为他不说,所以万民替他说。
9. 六四,撝谦:紧挨着有功之人的那个位置
六四:「无不利,撝谦。」《象》曰:「无不利撝谦,不违则也。」
「撝」通挥,是挥动、发扬、散布的意思。六四的谦是要「撝」出去的,发挥出去的。为什么这一爻的谦特别需要「发挥」?
看六四的位置。它在上卦坤的最下面,阴爻居阴位,得正。它上面是六五,君位;下面紧挨着九三,那个有大功、万民归服的臣。六四夹在君和功臣之间,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。功臣在下面声望极高,君在上面,六四在中间,稍有不慎,或者被上面疑心与功臣结党,或者被下面的功臣的光压得看不见。这个位置上的人,谦不能只是心里谦,得表现出来,得让上下都看得见他的谦,所以叫「撝谦」。
《象传》说这样做是「不违则」,不违背法则。这里的「则」是分寸、是礼。六四对上要恭顺,对下要礼让九三,两头都不能失分寸。谦卦的谦到六四这里,从一种德性变成了一种行事的法度:在什么位置,向什么人,谦到什么程度,都有一个「则」。《系辞》说「谦以制礼」,六四正是谦落实为礼的那一爻。「无不利」放在爻辞前面而不是后面,是一个提醒:这个位置本来容易有不利,只有撝谦,才能无不利。
10. 六五,不富以其邻,利用侵伐:谦卦里为什么出现了打仗
六五:「不富以其邻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。」《象》曰:「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」
读到六五,很多人会觉得意外。前面几爻讲的都是让、恭、不伐,怎么到了君位,忽然说起「侵伐」来了?谦卦是不是在这里换了主意?
先看「不富以其邻」。这一句在《易》里出现过三次,措辞略异。小畜九五「有孚挛如,富以其邻」,泰六四「翩翩不富,以其邻」,谦六五「不富以其邻」。「以其邻」是带着邻居、和邻近的人一道。「富以其邻」是用财富来让邻人跟从,「不富以其邻」是不靠财富就让邻人跟从。六五是君位,又是阴爻,柔中。它不以财力笼络人,不以势位压人,而人自然与它相亲。这是谦德在君位上的表现:它的号召力不来自它拥有多少,而来自它把自己放得多低。《左传》宣公十二年记楚庄王围郑,郑襄公「肉袒牵羊以逆」,说了一番极其卑下的话。楚庄王的左右都劝他不要答应,庄王说:「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,庸可几乎?」一个国君能把自己放到别人下面,一定能取信于他的百姓,这样的国家是能轻易图谋的吗?楚庄王于是退兵三十里。郑襄公以谦保国,楚庄王以谦服人,两边都是「不富以其邻」。
然后是「利用侵伐」。这一句要放在「不富以其邻」后面读,不能单独拿出来。一个谦下的君主,能用德让邻人归附,可是总有归附不了的,总有把你的谦当作软弱的,「不服」。对不服的人怎么办?《象传》说得很干脆:「征不服也。」征讨不服的人。谦不是无条件的退让。《彖传》说「卑而不可逾」,六五就是这句话的着落处:卑,是「不富以其邻」;不可逾,是「利用侵伐」。谦的人有一条线,越过这条线的人,他是要打的。
先秦人对「谦而能战」这件事并不觉得矛盾。《论语·季氏》孔子说:「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」这是第一步,先修德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说:「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。」这是六五「不富以其邻」的道理。可先秦人同时也承认,有些人是德来不了的。武王伐纣,《尚书·牧誓》说「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」,一个「恭」字,把征伐放进了谦的框架里:不是我要打你,是我恭敬地执行天的惩罚。这就是「利用侵伐」的口吻。谦卦的六五不是一个只会低头的君主,他低头是因为他不必抬头也能让人服,可对不服的,他有天罚在手。
「无不利」再出现一次。六四撝谦无不利,六五侵伐无不利。一个是极柔,一个是用兵,同样无不利。这说明谦卦的「利」不系于柔或刚,而系于当位、当时、合则。
11. 上六,鸣谦,志未得:谦到了尽头以后
上六:「鸣谦,利用行师,征邑国。」《象》曰:「鸣谦,志未得也。可用行师,征邑国也。」
上六又是「鸣谦」,和六二一样的两个字,可《象传》的解释完全不同。六二的鸣谦是「中心得也」,上六的鸣谦是「志未得也」。同样是谦德发出声音、被人知道,一个是心里已经得到了,一个是志向还没有实现。差别在哪里?
在位置。六二在下卦之中,柔顺中正,它的谦有着落,所以心里安稳。上六在一卦的最上面,谦到了极处,可它已经没有再往上走的路了,处在卦的末端,与下面的九三相应,可隔得太远。它的谦名远播,可它想做的事没有做成,「志未得」。这一爻的味道,是一个以谦闻名的人,到了晚年,或者到了事情的末尾,发现自己的名声很大而实际的作为有限。这不是失败,可也算不上圆满。
爻辞给它的出路是「利用行师,征邑国」。行师是出兵,「邑国」是自己的封邑、自己的国。这一句和六五的「利用侵伐」看起来相似,实际有差别。六五征的是「不服」的外人,上六征的是「邑国」,是自己管辖范围之内的地方。上六的力量到不了外面,它能做的,是整顿自己的内部。一个谦到了极处而志未得的人,不必向外去争什么了,回头把自己的地方治好,把自己范围之内不服的东西压下去,这是它能做的最实在的事。《象传》说「可用行师」,用的是「可」字,不是「利」字,语气是允许,不是鼓励。谦卦讲到最后一爻,谦德本身没有变坏,可谦德能做到的事情,是有边界的。
回头看整卦,会发现一件事:谦卦从初到上,谦的方向一直在变。初六的谦向内,「自牧」;六二的谦有了声音,「鸣」;九三的谦是有功者的谦,「劳」;六四的谦是位置上的分寸,「撝」;六五的谦带着不可逾的界线,「侵伐」;上六的谦是余响,声在而志未得,回头治内。六个位置,谦的形态各不相同,可没有一个位置上谦是错的。这就是卦辞那个「亨」字的分量:谦在任何一个位置上都走得通。
《序卦》说:「有大而能谦必豫,故受之以豫。」拥有得多而又能谦,接下来必然安乐。谦之后是豫。可《杂卦》紧接着提醒:「谦轻而豫怠也。」谦带来的安乐,本身又是新的危险。一个人靠谦得来的东西,能不能守住,还是要看他能不能在豫的时候仍然谦。这又回到了「君子有终」。谦卦真正难的地方,从来不是低头,而是一直低着头,低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