谦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」
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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谦卦居《周易》上经之第十五,承大有而来。《序卦》曰:“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。”大有者,富有之盛;盈极必损,故继之以谦。谦之为卦,艮下坤上,山本高峻而退处地中,以至高之体而屈居至卑之位,此即“谦”之象。卦辞“亨,君子有终”,已为全卦立其大纲:谦者必亨,而其亨非一时之亨,乃“有终”之亨。初六居此谦卦之始,以柔处下,又当全卦之最卑,可谓“谦之谦”,故爻辞特以叠字“谦谦”状之。此一爻乃全卦谦德之根荄,下文当层层剖之。

一、“谦”字之训与卦义之源

先论“谦”字。《说文·言部》:“谦,敬也。从言,兼声。”许慎以“敬”训“谦”,盖谦之实质在内心之恭敬,而发于辞气之逊让,故从“言”。又《说文·心部》有“慊”字,《尔雅·释诂》《释言》中“谦”“歉”“慊”每相通借,皆有不自满、有所不足之意。谦之本义,既是言辞之卑约,亦是心志之不盈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“嗛”,从口兼声。“嗛”字《说文·口部》训为“口有所衔也”,引申则有含而不露、收敛不张之义。帛书作“嗛”而今本作“谦”,二字同声通假,而“嗛”之“含敛”一义,正可与“谦”之“卑约”相发明:谦者,含其美而不外耀,敛其盈而不自矜也。

再论卦象。艮为山,坤为地,山在地中,是高者自处于卑下。《大象传》曰:“地中有山,谦;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”“裒”,《说文·衣部》本作“襃”,又有聚、取之训;《尔雅·释诂》:“裒,聚也。”一说“裒”读为“掊”,减损之义。无论训“聚”训“减”,其旨归一:损有余以补不足,使多寡得其平。山之高峻而甘处地下,正如君子之多才多财而不自多,反以己之有余益人之不足,此即“称物平施”——权衡轻重,使施予均平。《大象》以“平施”释谦,已点出谦德之社会面向:谦非徒一身之退让,乃推及于物、调剂盈虚之大道。此意于初六“谦谦”之自牧,可谓由本及末、由内及外之纲领。

二、谦之亨道:天地鬼神人之四证

《彖传》释谦卦之所以“亨”,铺陈尤备,最可为初六立其理据,故须详引而析之:“谦,亨,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。”

此一段,先言天地之“交”,次言天地鬼神人之“好谦恶盈”,层次井然。“天道下济而光明”,谓天阳之气下交于地而成化育,日月星辰垂象而明;“地道卑而上行”,谓地阴之气上升以应天。一下一上,正是艮(少阳之体而居下)与坤(纯阴而居上)相交之象,亦即天地氤氲、阴阳和会之大本。继而以“亏盈益谦”“变盈流谦”“害盈福谦”“恶盈好谦”四语,分举天、地、鬼神、人四者,无不损盈而益谦。

此“恶盈好谦”之理,实先秦两汉一贯之天人观。《尚书·大禹谟》载益之戒禹曰:“满招损,谦受益,时乃天道。”此语与《彖传》“天道亏盈而益谦”如出一辙,可证“谦受益”乃三代相传之古训,非《易》家一时之私言。《老子》亦云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”,又云“弱之胜强,柔之胜刚”,其立意与谦卦“变盈流谦”相通。《史记·乐书》《淮南子》屡言“月满则亏,物盛则衰”,《淮南子·道应》《人间》诸篇更反复申明持盈保泰、功成身退之旨。是知谦卦之“恶盈好谦”,乃天道、地道、鬼神、人事共由之公理,而非空言。初六居谦卦之初、全卦之最下,正是此“好谦”之道最先、最纯之体现:尚未涉事,先以谦自处,故能上承天地鬼神人之所福。

三、初六之爻位、爻象与卦气时位

今专就初六论其位象。

其一,论当位与否。初六以阴爻(六)居初位。初为阳位,六为阴爻,是阴居阳位,依严格之爻位说本属“不当位”。然谦卦之德,专取卑退,阴本柔顺卑下之德,处下卦之初而又居全卦之底,柔之又柔、下之又下,正与谦义浑然相合。故就一卦之主旨言,初六虽于位“不当”,而于德最“当”——其不当者位之常例,其当者谦之时义。《易》之贵在时,谦之时尚卑,则以柔居下者最得其时。此所谓“柔得位”之说虽不施于初,然“柔处至卑”之实,恰为谦德之极致。

其二,论承乘比应。初六之上为六二,二亦阴爻,初承二而二乘初,皆阴,无刚柔相得之嫌,亦无乘刚之逆。初六与六四相应之位:初应四,然四亦阴爻,阴阴不相应,是无正应。无应者,常人以为孤;然于谦之道,无应正所以见其不藉外援、专务自牧。盖谦谦君子之卑下,非为求应于人、邀宠于上,乃出于内在之德,故虽无应而其谦自足。此与小象“卑以自牧”之“自”字,针缕相合——谦之根在“自”,不在“他”。

其三,论与卦主之关系。谦卦六爻,惟九三一阳,五阴宗之,故九三为成卦之主。《彖》所谓“君子有终”,正应九三爻辞“劳谦君子,有终,吉”。九三以一阳而居下卦之上、众阴之中,劳而能谦,为一卦谦德之所聚。初六居九三之下二位,遥承此阳。一阳为众阴所归,而初六以最卑之阴,在下而仰承劳谦之主,是初六之“谦谦”,乃全卦谦德自下而起、积渐而上之发端。九三之“劳谦”是谦德之成,初六之“谦谦”是谦德之始;始于卑下之自牧,终于劳而不伐之有终,一卦之脉络在此。

其四,论卦气时位。以汉易卦气、十二消息之法观之,谦卦非十二辟卦(消息卦)之一。十二消息者,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,以一岁之阴阳进退配十二月。谦卦五阴一阳,与剥(五阴一阳,阳在上)、复(一阳在下)同为“一阳五阴”之类,而谦之一阳独在第三爻,既非自下生长之复,亦非将尽于上之剥,乃一阳陷于群阴之中、退处下体之上而能自守者。孟喜卦气以六十卦值一岁之日(四正卦坎离震兑主二分二至不在其中),谦卦亦在其列,然其确切值日,今传孟氏遗说残缺,难以一一坐实,姑不强为之配,以免穿凿。要之,初六处谦卦之初爻,于一卦之“时”为谦德萌动之初;于阴阳之象为众阴之最下;其位虽卑,其势方兴,故爻辞许之以“吉”,而无一字之戒,此为六爻中独得无咎无戒之一爻,最足见“谦之又谦”者天人共福。

四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纳甲、爻辰之可言者

汉人解《易》,重象数。今就谦卦初六,择其确而可言者述之,凡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先言互体。谦卦六爻,自下而上为:初六、六二、九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。取二至四爻(六二、九三、六四)互成一体,其象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……依八卦之画,下一画阳、中上二画阴,为坎之象(坎☵中实,然此处阳在下)——按汉儒互体之常法,二三四爻得坎,三四五爻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)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亦近坎类;学者于谦之互体多取坎、震之属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大川,此象于初六爻辞“用涉大川”最为切要:本卦下艮上坤,本无水象,而爻辞乃言“涉大川”,正赖互体之坎水以为依据。坎为水、为江河,故可“涉”;谦德既具,则虽履险涉川而获吉。汉易“互体生象”之法,于此一爻得一明证:辞中之“大川”非凭空设喻,乃卦中互坎之水所成之象。

次言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谦卦属兑宫(兑宫一世为困,二世萃,三世咸,四世蹇,五世谦……)——谦为兑宫之五世卦。其内卦艮纳丙,外卦坤纳癸(坤六爻纳乙、癸之干,初至上配未、巳、卯、丑、亥、酉之支)。京氏配六亲、世应、飞伏,体例繁密,今传《京氏易传》于谦卦有其辞,然纳甲干支之逐爻细目,传本互有异同,凡不能十分坐实者,不敢妄断。要其大略:谦居兑宫五世,五世卦者,变及第五爻而成,其卦德已远本宫而趋于游归之地,故谦之一卦于八宫之中,正当由盛返约、敛华就实之位。此与谦德“裒多益寡”之损盈就谦,理趣暗合。初六为兑宫五世卦之初爻,处一卦纳甲之始,配内卦艮体丙火之干、辰位之最下,象在卑微之地而蓄退藏之德。

再言爻辰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(乾初九子、九二寅、九三辰、九四午、九五申、上九戌;坤初六未、六二酉、六三亥、六四丑、六五卯、上六巳),他卦之爻则依其阴阳本于乾坤而推。谦卦初六为阴爻,依坤之爻辰,初六当配“未”。未于十二辰属六月之交、四时之中,于五行为土之库。初六居谦而值未土,土性敦厚卑下、含藏而能载物,正合谦德之“卑以自牧、厚下安人”。爻辰之配,虽系汉人推衍之一家,然其以“未土”之卑厚配初六之谦下,象与义两相照映,亦可为一助。凡此互体、纳甲、爻辰诸法,皆当以“取其确者”为度,象数之用在以象证义,不在以数惑人,谦卦初六之大旨终归于“谦谦”二字,象数特其羽翼耳。

五、爻辞精解:“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”

(一)“谦谦”之叠字

爻辞首言“谦谦君子”。《周易》爻辞用叠字者,如乾之“乾乾”(九三“君子终日乾乾”)、震之“震震”、夬之“夬夬”(九四),叠字皆所以极言其义之至。“乾乾”者,刚健之至而不息;“谦谦”者,卑退之至而不已。一叠则义加,故“谦谦”非寻常之谦,乃谦而又谦、卑而益卑。何以初六独得此叠言?正缘其位。初六居全卦之最下,下无可下,卑无可卑,是谦德所能至之极地。处此极卑之位而能安之、乐之,不以卑为屈、不以下为辱,斯之谓“谦谦”。故《彖》言“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”——谦者愈自卑,而其德愈不可逾越,初六之“谦谦”正是“卑而不可逾”之实证:卑至于初,则无人能更卑于其下,亦无人能逾越其上,此卑下之极,反成不可摇撼之基。

“君子”二字亦不可轻看。谦卦卦辞言“君子有终”,《大象》言“君子以裒多益寡”,九三言“劳谦君子”,至初六又言“谦谦君子”。一卦之中四称君子,足见谦德乃君子立身之要,非小人所能与。盖谦须有可谦之实而后能谦:腹有诗书、身怀其德,而能敛抑不露,方为真谦;若本无所有而徒为卑辞,乃谄非谦。故“谦谦”必属之“君子”——惟君子有德可藏,故其谦为含章之谦、为有本之谦。帛书作“嗛”,“口有所衔”,正状此“有德而含之不露”之态:衔之于内而不吐于外,君子之谦谦也。

(二)“用涉大川”之象与义

“用涉大川”一语,于《周易》凡数见,如需卦、同人、蛊、益、涣诸卦皆有“利涉大川”,独谦初六作“用涉大川”。“利”者,言其宜涉、涉之有利;“用”者,言其可用以涉、即以此谦德而行涉川之事。一“用”字,化静为动,谓君子当用其谦谦之德以涉险济难。

“大川”之象,前已言之,乃出于卦中互坎之水。坎为大川、为江河之险。涉川者,古人行旅、征伐、迁徙之大事,凡渡大水皆履危蹈险。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咏“济盈不濡轨”“深则厉,浅则揭”,《卫风·河广》言“谁谓河广,一苇杭之”,皆见古人视涉川为艰危而须审慎之事。何以谦谦之德可以涉大川而吉?其理有三。

其一,以柔顺济险。坎险之中,恃刚强者易折,惟谦卑柔顺者能因势利导、随曲就直,如水之就下而终能赴海。初六以柔居下,本无凌人之刚,正合涉险之道:谦则不与险争,不与险争则险不能害。《老子》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”,可与此互发——以谦谦之柔涉坎水之险,柔以制刚,故吉。

其二,以卑下避祸。涉川之危,半在外境之险,半在己心之骄。骄者轻进,轻进则覆;谦者慎守,慎守则全。初六谦谦自牧,临大川而不矜其能、不逞其勇,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(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语),故能涉险而不溺。此即谦德所以致吉之实功:非谦能平大川之险,乃谦能去人心之险,人心之险既去,则外险不足为患。

其三,以谦德得众而协于天。前引《彖》言天地鬼神人皆“好谦福谦”,谦谦君子既为四者所福,则涉川虽险而有天人之助。《尚书》“谦受益”,益者得助也;得天地鬼神人之助以涉川,安得不吉?且初六上承九三劳谦之主,下基坤土之厚,外得众阴之与,内积自牧之德,以此渡川,犹众擎而举、顺流而下,故曰“吉”。

要之,“用涉大川,吉”者,非谓谦者好为冒险,乃谓人当大险大难之际,惟谦德足以济之。平居能谦,则临难能安;自牧于无事之日,则可涉险于有事之时。谦之为用,正于“涉大川”之危处见其大。

六、小象“卑以自牧”发微

小象传释此爻曰:“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”一语而尽初六之神。

“卑”者,自处于下也。“牧”者,《说文·攴部》:“牧,养牛人也。”本谓牧养牛羊,引申为治、为养。古多以“牧”言治民,如《尚书》称州长为“牧”,《诗·小雅》“尔牧来思”;又引申为存养、修治己身。“自牧”者,自养、自治、自我修治之谓。合而言之,“卑以自牧”即“以卑下之道自养其德、自治其身”。

此“自”字最重,已见前文。谦谦之卑,不是迫于外势之屈,不是有求于人之谄,乃君子自家用功、向内修养之事。世之卑下者,或为势所迫,或为利所驱,皆非真谦;惟自觉其当卑、自安于卑、自养于卑者,方是“自牧”之谦。故小象不曰“卑以下人”,而曰“卑以自牧”——下人犹是对他而言,自牧则纯是为己之学。《论语》言“古之学者为己”,谦之自牧,正“为己”之实功:藏其美、敛其盈、损其有余,日日于卑下处涵养,使德愈厚而气愈和。

且“牧”有畜养、滋长之义,则“自牧”非徒压抑收敛而已,更含培育生长之意。如牧养牛羊,使之蕃息;君子之自牧,亦使其德于卑约之中日有滋长。山藏地中而其高自在,德敛于内而其大自足。初六之卑,非自卑自小、自暴自弃,乃于至卑之地厚自培壅,俟其德盛而后动,故继之以“用涉大川”之大用。先“卑以自牧”,后“用涉大川”,一养一用,体用相成:无平日卑下之自牧,则无临难涉川之大用;自牧愈深,则涉川愈吉。此小象与爻辞相为表里之精义。

七、初六在全卦之位次与谦德进阶

谦卦六爻,自初至上,可视为谦德由养而用、由微而著之一历程,而初六实为其根。试约略言之,以见初六之时位。

初六“谦谦”,处至卑而自牧,是谦之未发、藏养于内者,故许以“吉”而无戒;六二“鸣谦”,谦德已积于中而发于声闻,居中得正,故亦“贞吉”;九三“劳谦”,乃一卦之主,有功而能谦,谦德之极成,故“有终,吉”,《彖》之“君子有终”系焉。三爻之后,谦之用渐广,吉中或有所节。初六居此六爻之最先,正当谦德“蓄而未发”之地,犹草木之根,深藏厚培,未见枝叶而生意已具。故六爻之中,惟初六之“吉”最为纯粹无杂——既无应援之累,亦无功业之矜,纯以一己之卑下自牧而获吉,可谓谦之至纯、谦之本色。学谦者欲识谦之真,当于初六之“谦谦”“自牧”入手,此乃全卦之第一义,亦是谦德之第一步。

以阴阳消息观之,谦五阴一阳,阳气深藏于下体之上(九三),众阴拥之而不使外泄,颇有“阳潜于内、敛而不张”之象。初六为五阴之最下,是阴德至顺至卑之爻,承九三之阳于其上,托坤土之厚于其下,象君子敛其阳德、退处卑位,以柔顺之姿厚培其本根。此正是“谦谦”二字之卦气消息背景:当其阳藏阴敛之时,惟卑下自牧者得其正,故初六虽不当位而独获吉,时位使然也。

八、谦谦之德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由先秦两汉之古义,可推及今人立身处事、临事决断之道,此亦《易》“开物成务”之旨。

其一,谦是“持盈”之要术。《尚书》“满招损,谦受益”,《老子》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”,《淮南子》屡言“盛极必衰”。今人于事业方盛、名位方隆之际,最易生骄盈之心;而谦卦昭示:天地鬼神人皆恶盈而好谦,盈者必损,谦者受益。故当顺境之时,尤须效初六之“谦谦自牧”,自损其有余,自抑其骄气,方能保泰持盈、有始有终。所谓“君子有终”,正在能于盛处守谦。

其二,谦是“涉险”之资本。“用涉大川,吉”一语,最切于今人之处理危机、决断大事。当大险大难、利害交关之际,逞强者每败于刚愎,惟虚怀谦下者能广纳众议、因势利导、临危不乱。谦则能听人之言,谦则不与势争,谦则人乐助之、天且福之。故凡欲渡难关、成大事者,当以谦谦之德为舟楫:先去其心之险(骄、躁、矜、伐),则外境之险不足惧。此即“以谦涉川”之现代义。

其三,谦贵在“自牧”,非徒在“示人”。小象“卑以自牧”,提醒今人:真正的谦不是做给人看的姿态,不是博取声誉的手段,而是日常向内的自我修养。若以谦为术、以卑求名,则是伪谦、是谄,终必败露。惟有把谦化为自家“为己之学”,于无人处亦能自抑自养、损盈益谦,方是谦之真功。如此涵养既久,则临事自然从容,遇险自然得吉——德立于平日之自牧,福见于临难之涉川。

其四,谦含“平施”之责。《大象》“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”,更将谦推及于人我之间、贫富之际。居上位、握资源者,当法山之处地中,损己之有余以益人之不足,使施予均平。谦不止于自处之卑,更当成济物之公。初六虽居卑下,而其谦谦自牧之德一旦充积而上达,终将由“自牧”而“牧人”、由“卑己”而“平物”,此谦德由内圣而外王之必至之势。今之居要位者,能以谦德调剂盈虚、平施于众,则一身之谦遂为天下之福,此谦卦立教之极致,而初六“谦谦”实其滥觞。

综观初六一爻:以柔居下,处全卦之最卑,叠言“谦谦”以极其卑退之至;卦中互坎为水,故许以“用涉大川”,明谦德足以济险;断之以“吉”而无一字之戒,独冠六爻;小象“卑以自牧”,点出谦之根在向内自养之“自”。其在卦气,为五阴最下、阳藏阴敛之地;其在象数,配未土之卑厚、居兑宫五世敛实之位、托互坎之水以成涉川之象——凡此皆环绕“谦谦自牧”一义而展开。故初六者,谦德之根荄、君子立身之始基也。能识此爻,则知谦非懦、卑非屈,乃天地鬼神人共福之大道,持盈涉险、内圣外王,胥由此出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