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有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」
大有上吉,自天佑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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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有一卦,离上乾下,火在天上,光照无外,其象为日丽中天而万物毕见。卦至上九,已是全卦之极、六爻之终。一卦六爻,凡言"亢"言"穷"者多在上爻,乾之上九"亢龙有悔",坤之上六"龙战于野",皆以处极而生变、盈满而招损为戒。独大有上九不言悔、不言厉,反以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"作结,为《周易》三百八十四爻中辞气最为圆满吉庆者之一。一卦之终而得至吉,于六十四卦之中实属罕觏,此中消息,最堪玩味,亦最见易道之精微。下文即就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及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此爻何以独得天佑。

一、爻辞训诂:"自天佑之"与"吉无不利"

爻辞八字,可分两句。"自天佑之"言其所以吉之由,"吉无不利"言其吉之验。

先释"佑"字。"佑"之本字当作"祐"。《说文·示部》:"祐,助也。从示右声。"段以前之古训,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:"祐,助也。"凡从"示"之字,多与神祇祭祀相关,"祐"之助,乃神灵之助、上天之助,非人力之助。是故"自天佑之"者,谓此助来自上天,乃天所降之福助。又"右"亦训助,《说文·口部》:"右,助也。"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"保右命尔"、《诗·小雅·六月》"以佐天子"之类,"右"与"佑""祐"古多通用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"自天右之",正用"右"之本字,可证"佑""右"一也,其义皆为佑助。

次释"自"字。"自",从也、由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:"自,由也。"《说文》训"自"为"鼻也",乃象形本义,而"自从"之"自"为引申假借。"自天"者,由天而来、从天而下也。爻辞特著一"自"字,正欲点明这一佑助的来源、来路——它不是凡庸之福、不是人事经营之所得,而是直接来自最高者"天"的眷顾。这一字之安排,与全句乃至全爻的意旨关系极大,详见下文系辞之论。

再释"吉无不利"。"吉"者善也,《说文·口部》:"吉,善也。从士口。"凡占得吉,谓所谋者善、所行者顺。"无不利"则较"利"更进一层。卦爻辞中言"利"者多有所限,或"利见大人",或"利涉大川",或"利贞",皆就某一端、某一事而言其利。至于"无不利",则无所不利、有利无害、举凡所行皆得其宜,是"利"之至、占之极美者。《周易》言"无不利"者,每见于一事将成、时位俱得之际。上九以一爻之辞而兼"吉"与"无不利",又冠以"自天佑之",可谓福庆叠至、辞无余蕴。

合而言之,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"者:上天助之,故无往不善、无所不利。八字之中,先标其因(天佑),后验其果(吉、无不利),因果俱足,圆满无缺。

二、爻位爻象:处极非亢,何以反吉

依《周易》通例,上爻居一卦之穷、之极、之外。乾上九"亢龙有悔",《文言》释之曰:"亢之为言也,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。"又曰:"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也。"是处极之常理,本当多凶咎、多悔吝。大有上九亦处一卦之极,何独反吉?此须从大有一卦的特殊结构说起。

大有卦之卦主,在六五一爻。《彖传》明言:"大有,柔得尊位,大中而上下应之,曰大有。"六五以一阴柔之爻,独居至尊之五位,为全卦唯一之阴,统御上下五阳,故曰"柔得尊位"。"大中"者,居上卦之中,得中道也。"上下应之"者,上下诸阳皆归向、应承此一柔中之主。一阴而能有众阳,所有者大,故名"大有"。明乎此,则全卦的运行逻辑乃以六五为枢轴:诸阳之吉凶,视其与六五之关系而定。

上九与六五的关系,正是理解此爻的关键。上九阳爻,居六五之上,二爻相比相接。依爻位之例,上九在五之上为"乘",六五在九之下为"承"。然论其情实,上九乃一卦之终极、已无可进之地的阳刚之爻,居于柔中之君的上方,恰处"宾师""上贤"之位——它高出君位而不与君争权,处君之上而能下应于君。这正是上九之吉的第一重根由:它虽居至高,却不"亢"。

何以不亢?乾之上九所以"亢"而有悔,在于"知进而不知退",刚极而无所归向,孤亢于上而下无所应(乾上九与九三敌应,皆阳不相得)。大有上九则不然。其下有柔中之六五为君,上九以刚明之质,俯就而归心于此柔中之主,是"刚而能下""高而能屈"。《彖传》所谓"上下应之",上九正是这"上"之一应。它不与六五争尊位之实,反以其刚健文明之德,辅成六五"大有"之业。处极而不取盈满之祸,居高而能归向于中,此其所以转亢为吉、化险为夷者也。

复次,论上卦之德。大有上卦为离。《说卦》:"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。""离为火""为日"。火在天上,离丽乎乾,其象为日丽中天,光明洞彻。上九居离体之上极,正当光明炽盛之顶。光明者,能照、能见、能辨善恶。《大象传》云:"火在天上,大有;君子以遏恶扬善,顺天休命。"上九处此光明之极,正是"遏恶扬善"既已周备、"顺天休命"水到渠成之时。光明既极,则照临无私、善恶毕显,无幽不烛,无远不届,此又上九所以"无不利"的象数根据。

更须辨者,上九虽与六五相比而下应,然就纯粹的"正应"之例言,上九之正应在九三,二者皆阳,本为"敌应"而不相得。然大有之妙,不在上九与三之应否,而在上九与五之相比、相承。盖此卦以六五一柔为主,全卦六爻的归向唯系于此一阴;上九近君而比之、承顺之,其"应乎天而时行"之义,远胜于与下卦同性之三爻的虚应。汉易家论比应,本不专主正应一端,凡阴阳相比、刚柔相得者,皆可言"应"言"得"。上九与六五,一刚一柔、一上一下、相比相接而刚下于柔,正是"刚柔相得"之至。此爻象之吉,根荄在此。

三、卦气消息与时位:盛大之极而能终

论时位,须及卦气消息之学。汉儒孟喜传卦气,以六十四卦配四时节候,又有十二消息卦专主阴阳之进退盈虚。十二消息者,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为阳息(阳长阴消),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为阴消(阴长阳消)。大有非十二消息卦之一,故不专主一月之候;然其卦五阳一阴,阳盛而阴微,于阴阳消息之大势中,正属阳德盛长、几于纯阳之象——以爻画论,去纯乾仅一阴之差(六五一爻为阴)。是大有者,盛大丰隆、阳刚文明之卦,其"大有"之名,本即就此阳多阴少、所有者众而言。

阳盛之卦,最忌者盈满。盈则招损,满则致溢,《易》之大戒也。乾上九"亢",夬上六"无号,终有凶",皆阳盛至极、过中失节之失。大有阳盛,上九又居其极,本亦在"盈满招损"之险中。然此爻独吉者,正缘其虽极而不溢、虽盛而能下。它以离明之德处盛大之终,照临善恶而"遏恶扬善",归心柔中而"顺天休命",是于盈满之地能持谦顺之道。盛极而能守,丰隆而不骄,故天佑之、吉无不利。此正合《易》"满招损,谦受益"之恒理,与《尚书·大禹谟》所载之古训若合符节。

再以卦序观之。《序卦传》曰:"与人同者物必归焉,故受之以大有。"大有承同人而来。同人者,与人和同;和同既洽,则物来归之,归之者众,斯为大有。又曰:"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。"大有之后继以谦卦。此一序次,深寓垂诫:盛大丰有,最易生盈满之心,故圣人特以"谦"承"大有",明示有大者必不可以盈、不可以骄。上九处大有之极,正当"将盈未盈""由有大而趋于谦"的转捩之地。它若知盈满之戒、守谦顺之道,便可承天之佑而获终吉;若恃盛逞强、骄盈自满,则大有之吉立转为盈溢之凶。爻辞独许以"吉无不利",正是预许此爻能守谦顺、能顺天休命,故天报之以佑助。卦序与爻辞,于此互发其义,最为深切。

四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互体与离体之象

汉代象数易学,于纳甲、爻辰、互体、卦气诸法,各有家数。今就有把握者,略陈其与上九相关者数端,无确据者宁从略,不敢强为附会。

其一,论互体。一卦六爻,二三四爻、三四五爻可各成一卦,谓之互体(亦称互卦)。大有卦下乾上离,自下数之,二三四爻为乾(三阳),三四五爻则为兑(下二阳上一阴,正兑卦之象)。是大有中含乾、兑二互体。《说卦》:"兑,说也""兑为泽""为口舌"。互兑之象,于上九言之,可助成其"和说""文明"之义:上九处离明之上,下临互兑之说,光明而和悦,照临而不肃杀,故能"遏恶扬善"而万民归心。互体之取象,本以辅成本卦之德,此处兑说济离明,正见大有上九光明和畅、上下交孚之象。

其二,论上九所居之离体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电、为明(《说卦》)。上九居离之上极,是日丽中天而臻于至明之位。日中则照临万物、无所不烛;然日中则昃,盛极将衰,此亦《易》理之常。上九所以不蹈"日昃"之凶而反得"自天佑"者,仍在其能下应柔中、顺天休命:明而不耀、照而不灼,以其光明成"遏恶扬善"之功,不以其盛极启骄盈陵物之祸。离明之德,至此而臻于极善。

其三,略及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乾纳甲壬、离纳己。大有为乾宫之归魂卦(乾宫世序: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晋、大有,大有居第八为归魂)。"归魂"者,游魂之后、返归本宫之谓,有终而复始、游极而归根之意。大有既为乾宫归魂,则全卦有"归"之义存焉——盛大游极而知所归返。此与上九"高而能下、极而能归"之象,隐然相通。归魂之卦,主返本归根;上九处其终极,正当归返之地,故能不亢不溢,承天之佑。至若逐爻纳甲干支之细,无十分确据者,今不强为铺陈,以免失之穿凿。

诸象合观:离明照临于上,互兑和说于中,乾刚归根于本,上九以阳刚文明之质,处盛大归返之极,下应柔中之君,故象数无往而不吉。

五、《系辞》之论:本爻之圣证

大有上九一爻,在《易传》中获得了一处极为难得的、来自《系辞传》的直接征引与申说。《系辞传》于阐"易简""崇德广业"诸义之际,特举此爻之辞而释之曰:

"《易》曰:'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'子曰:佑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顺,又以尚贤也,是以'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'也。"

此一段,乃孔门(《系辞》托之"子曰")对本爻最权威、最透辟之诠解,亦是先秦解此爻之第一义,治大有上九者不可不以此为准的。其说有三层:

第一层,正名"佑"义。"佑者,助也",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之训正同,开宗明义点出此爻之主脑在一"助"字——天助、人助。

第二层,剖判"助"之所以来。"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"天之所以助人,因其"顺";人之所以助人,因其"信"。顺者,顺天理、顺时势、顺乎自然之分;信者,诚信不欺、言行相符。此即上文卦序所谓"顺天休命"之"顺"——上九处大有之极而能顺天道、守时义、不逞盈满,故"天之所助"。而其"信",则见于上九对六五之归心诚应,刚下于柔、不贰其心,故能得"人之所助"。

第三层,归本于"履信思顺""尚贤"。"履信思乎顺"者,所行皆信、所思皆顺,信与顺二德兼备。"又以尚贤也"者,更能尊尚贤者。此"尚贤",正切上九之爻象:上九居六五之上,而以刚明之德归向柔中之君,是"以贤辅君""高而下贤";又六五柔中为主,能得众阳归心,亦"上之尊贤、贤之归上"之象。上九尊尚六五之中德,六五倚重上九之刚明,君贤相得、上下交孚,故曰"尚贤"。履信、思顺、尚贤三者俱备,所以天佑之而吉无不利。

《系辞》此释,将本爻之吉,从单纯的占断升华为德行的必然:非天无故而佑人,乃人能"履信""思顺""尚贤",自致天佑。这是先秦易学"善易者由德"的精义所在。读大有上九,若舍此一段,则不得其根本。后世种种敷衍,皆不及此"子曰"之亲切著明。我辈解此爻,自当一以《系辞》为归。

六、小象传之意:"大有上吉,自天佑也"

《小象传》释上九曰:"大有上吉,自天佑也。""上"指上九之爻位,"上吉"谓上九之所以得吉。象传以"自天佑"三字直释爻辞,看似简略,实则点出全爻吉之总根:上九之吉,非由人为巧取,乃"自天佑"——天所佑助,故吉。

须辨者,象传不曰"上九吉"而曰"大有上吉",特冠"大有"二字。此非赘文。盖上九之吉,必系于"大有"全卦之德而后可。离此"大有"之时、之卦、之柔中之主、之光明文明,则上九不过一处极之阳爻,安得独吉?正因身处"大有"之盛、"柔得尊位、上下应之"之局,上九又能履信思顺、归心尚贤,乃克承天之佑而为"上吉"。象传以"大有上吉"四字,已暗将此爻之吉与全卦之德绾合为一,可谓言简意赅。

合《彖》《象》《系辞》三传观之:《彖传》立全卦"柔得尊位、上下应之、应乎天而时行"之大体;《小象》点上九"自天佑"之总根;《系辞》"子曰"则深掘其"顺""信""尚贤"之内里。三传层层相承、相互发明,而其归趣一也——上九之至吉,源于一个"德"字:顺天之德、诚信之德、谦下尚贤之德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剥落象数训诂,回到人事,大有上九给出的,是一套关于"盛极之时如何自处"的古老智慧,于今日个人与事业的决策,仍有切实的镜鉴。

其一,盛极之地,最忌盈满,贵在能"顺"、能"下"。上九处一卦之极、盛大之终,依常理本当如乾之"亢龙"而有悔。其所以转吉者,唯在不恃其盛、不据其极,而能下应柔中、顺天休命。移于人事:一个人、一项事业到了声势最隆、所有者最大的时候,恰恰是最危险的关口——盈满招损、月盈则亏。此时若能戒骄戒盈,居高而能屈下,处盛而守谦顺,便可由"亢"转"吉";反之恃盛逞强、知进忘退,则盛极之日即衰败之始。《序卦》以"谦"承"大有",正是此意。

其二,"天助自助",福非天降,乃德所招。《系辞》"子曰"已揭破天机:"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"所谓"自天佑之",绝非守株待兔、坐待天恩;那"自"字之下,深藏着"履信""思顺""尚贤"的全部功夫。唯其行事诚信、应时顺理、谦下尊贤,才"自"然招致天人之助。这与近世所谓"天助自助者"之理,遥相契合。对今日的决策者而言,与其求神问卜、侥幸天幸,不如反求诸己:所行是否守信?所谋是否顺势合时?待人是否谦下而能尊贤用能?三者既备,吉无不利乃水到渠成之事。

其三,"尚贤"二字,于领导与用人之道尤为切要。上九身居至高,而能尊尚柔中之君、归心而辅之;六五虚己居中,而能延揽上九之刚明、倚之为助。这是一幅君贤相得、上下交孚的理想图景。其要诀,一在居上者能"下贤"——不以位高而自尊,能屈己以求贤、用贤;一在求成者能"附中"——不以才高而独行,能归心于中正之主、合众力以成大业。无论身处高位抑或辅佐之任,能行此"尚贤""归中"之道者,皆可得人助而成其大。

其四,"光明"与"遏恶扬善"的担当。上九居离明之极,《大象》责以"遏恶扬善,顺天休命"。处盛大光明之世,居众望所归之地,便负有明辨善恶、抑恶扬善的责任。这一光明,不是用来炫耀凌物的,而是用来照临公道、彰善瘅恶的。盛而能明、明而能正,以其所有之大、所处之高,行扬善去恶、顺天应人之事,这才是"大有"之德的真正归宿,也是上九"无不利"的德性底色。

综上,大有上九以一卦之终、盛大之极,独得"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"之至吉。其吉不在偶然,不在天幸,而在它处极而不亢、居盛而能谦、刚而能下、明而能正,履信、思顺、尚贤三德兼备,故上下应之、天人助之。《系辞》"子曰"一段,已将此爻从一句占辞点化为一篇修德致福的箴言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知所谓"自天佑之"者,其枢机全在"自"——天佑非自外至,乃自德而招。盛大丰隆之际,能守此一"顺"、一"信"、一"谦下尚贤"之道,则虽处极而不危,虽盈满而不损,斯诚《易》道垂诫后人之至深至切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