谦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不富以其邻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。」
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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谦卦六爻,自初至上皆系以谦德,而辞气各异。九三以一阳处下卦之极,为成卦之主,得「劳谦君子,有终吉」之褒;六五以一阴居上卦之中,为全卦之尊位,乃用卦之主。一为谦之体,一为谦之用。读六五「不富以其邻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」一辞,须先明此爻在卦中所居之位与所秉之象,方能解其何以居谦而言「侵伐」,处柔顺而曰「无不利」。此正是谦卦义理最见曲折、最堪玩味之处。

一、卦象与爻位:地中有山,柔得尊中

谦卦下艮上坤,䷎。艮为山,坤为地,山本高峻而屈居地下,《大象》曰「地中有山,谦」。高者下之,盈者损之,此即谦之象。卦辞「亨,君子有终」,《彖》申之以「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」,又总言「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」。一卦之纲,在一「下」字、一「终」字。

六五之爻,居外卦坤之中位。以爻位之常法论之:第五爻为君位、为尊位,凡卦之主多在此爻。然此爻为阴,阴居阳位,本不当位;阴本卑柔,乃居至尊之地,此一不当位,恰是谦卦之所以为谦——以谦居尊,正合「谦尊而光」之旨。当位与否,在他卦或为吉凶之大端,在谦卦则反须以「卑」为德,故六五虽不当位而无咎,且终得「无不利」。

更要者,六五居坤体之中,得「中」。《易》之大义,贵中尤甚于贵正。六二、六五分居内外卦之中爻,谦卦六二「鸣谦,贞吉」,《象》曰「中心得也」;六五居外中,柔顺而得中道,故能不矜其尊、不恃其位。坤为顺、为众、为地,六五以柔顺之德统御群阴,又下与九三相照应——九三是一卦唯一之阳爻,劳而能谦,为众阴所归。六五居尊而下应于三(按爻应之例,二与五应、三与上应;六五正应在上六),然就全卦取象而言,六五之尊实倚九三之劳:阳之刚健在下任事,阴之柔中在上守成,君逸而臣劳,此谦道之大用。

就承乘比应细按:六五上承上六,下乘六四,比邻者皆阴。一阴居众阴之间,本无刚阳可乘可据,故其势不在「富」而在「谦」,不在「独有」而在「与众」。此即「不富以其邻」一语之象根所在。

二、「不富以其邻」:训诂与象数双解

「不富以其邻」五字,是六五爻辞之眼。先就字词训之。

「富」者,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富,备也。一曰厚也。」备者,财货充备;厚者,丰厚有余。富之本义在「有余」「盈满」。而谦卦一卦之大旨,正在反「盈」:《彖》连言「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」,四「盈」字与四「谦」字相对,盈者损之,谦者益之。富即盈之属,故六五之「不富」,非贫乏不足,乃不自满、不私积、不据有余以自厚——是谦德落在「财用」「位势」上的具体表现。

「邻」者,《说文·邑部》:「邻,五家为邻。」邻为比近相依之称。在爻象上,「邻」指与六五相比近之爻。六五上承上六、下乘六四,左右皆阴爻相邻。「不富以其邻」之「以」,训为「与」,《尔雅·释诂》「与」「以」义通,先秦古文「以」「与」每相借用。故全句之义为:六五不自盈满,而能与其邻者共之——不独富而与众分。此与《大象》「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」一脉相承:裒取盈多者,增益寡少者,权衡轻重,使施予均平。六五身居尊位而「不富以其邻」,正是「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」之君道。

此一句辞,《周易》古经中两见而辞同。比卦六四「外比之,无咎」之外,谦卦六五「不富以其邻」与小畜卦九五「有孚挛如,富以其邻」、泰卦六四「翩翩,不富以其邻,不戒以孚」三处,皆用「(不)富以其邻」之成语。泰六四「不富以其邻」,《象》曰「皆失实也」——失实即不盈,群阴自上而下,翩翩相从,不待告诫而自以诚信相孚。可见「不富以其邻」乃古经习语,用以状阴爻虚中、不自盈满而群类相亲相从之象。谦六五以此成语状其德:以柔中之君,不矜其富有,而众邻归之、与之同心。「不富」而能「以其邻」,正因不富,故无可争;无可争,故众心服。谦之所以能「亨」、能「有终」,关捩即在于此。

再以汉易象数佐之。坤为「众」、为「土」、为「吝啬」(《说卦》「坤……为吝啬」),土厚而能载物、能藏物,本有「富」之象;然坤又为「虚」、为「顺」,六五以阴居之,中虚不实,是「富」之象而行「不富」之道——有可富之资(坤土之厚),而守不富之德(阴虚之中)。坤为众、为邦国,六五君临众阴,「以其邻」者,即以坤之群阴为邻、为与。卦气消息上,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然就一卦内三阴在上、艮止在下之势观之,群阴顺承于上,一阳劳止于下,正是「卑而上行」「裒多益寡」的气化图景;六五居其中枢,故能调济盈虚,使「不富」者反足以服众。

三、「利用侵伐,无不利」:谦何以言征?

最费解者,莫过于谦卦至柔之卦、六五至顺之爻,何以辞曰「利用侵伐」?谦主卑退,侵伐主进取,二者似相牴牾。然细究之,正见圣人立辞之精。

先训「侵伐」。《说文·人部》:「侵,渐进也。」段去其注不引,仅取许书本训:侵者,以渐而进,非暴起骤击。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九年有「凡师,有钟鼓曰伐,无曰侵,轻曰袭」之例,侵者潜师掩进、不鸣钟鼓之谓;伐则声其罪、鸣钟鼓而公讨之。《说文·人部》又云:「伐,击也。从人持戈。」伐之为字,从人荷戈,本击刺之义,引申为声罪致讨。「侵伐」连文,乃用兵征讨之通称。

次解「利用」。「利用」者,宜于施用此事。《周易》古经凡言「利用」「利有攸往」「利涉大川」,皆就行事之宜而断。「利用侵伐」即宜于用兵征讨。「无不利」者,无所往而不利,言其行之尽善,处处得宜。

然则谦卦何以宜于侵伐?《小象》一语破的:「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」「征不服」三字,是全爻乃至理解「谦而能武」之枢纽。

其一,谦非姑息,谦乃有节之德。谦者,不自盈、不自伐、不凌人;然天下固有恃强不服、慢德拒命者。对此而一味卑退,则谦德废而暴慢长,非所以为谦,乃所以养乱。故六五以柔中居尊,谦以待天下之可谦者,而征其终不可谦、终不肯服者。谦至于此,乃有「侵伐」之义——非黩武,乃所以全谦德、安群类。《彖》言「人道恶盈而好谦」,盈者必有不服之骄,恶盈即所以征不服。六五「利用侵伐」,正是「恶盈」之实政。

其二,六五何以独得「利用侵伐」之辞?此须返观卦象。谦下艮上坤:坤为众、为师旅(古以坤为众,师卦坎下坤上,坤即师众之象),艮为门阙、为止、为山,亦有「执」「拘」之象(《说卦》艮为手,手能执持)。六五以坤之尊,统坤之众,是「师出有名、众从其令」之象。又六五虚中不富,无所私积,故出师非为利、非为贪土地货财,乃专为「征不服」、为申天讨。师出以义、以众、以中,故「无不利」。设若六五自盈自富、贪而黩武,则师出无名,安能「无不利」?正惟「不富」在前,「侵伐」乃在后——上句是下句之本。不富而征,是为公义而非私欲,此即《大象》「称物平施」之政推之于「征伐」一端:平施于内则裒多益寡,征不服于外则削盈济谦,内外一理。

其三,以一阳一阴之配论之。九三劳谦,刚健任事,为众所服而居下;六五柔中守尊,居上而调御。九三是「征不服」之实力所在(一卦之阳,刚而能动),六五是「征不服」之名义所在(一卦之尊,中而能命)。君命之、臣行之,故六五出辞而曰「利用侵伐」,乃指挥之辞、决断之辞,非身亲矢石之谓。柔中之君,不自用武,而能命刚劳之臣以行天讨,此所以柔而不弱、谦而不怯。

其四,何以言「侵」而不直言「伐」「征」?前引《左传》庄二十九「无钟鼓曰侵」,侵者潜行渐进、不张其势。此正与谦德相称:谦者不自张大,虽用兵亦不耀武扬威、不夸其声罪,潜师以临,迅赴以服之,事毕而敛,不矜其功。是「侵伐」之「侵」,犹带谦退含蓄之气——谦者之用武,亦谦之以行,不失其卑。圣人于至柔之卦言用兵,独取「侵」字冠之,可谓深得「谦而能断、断而能敛」之微旨。

四、与古经习语及他卦之互证

「无不利」一辞,遍见《周易》古经,多系于得中、守正而行事合宜之爻。谦卦六爻之中,唯六五独得「无不利」,余爻或言「吉」、或言「无不利于……」(六四「无不利,撝谦」),辞各有当。六五之「无不利」,承「不富以其邻」之德、「利用侵伐」之义而来,是谦德圆熟、用之于至难之事(用兵)而仍处处得宜之极致评断。一卦言谦,至此而见谦之大用可以「制乱安民」,非徒退让自守而已。此辞之重,正以见谦德之全:谦不徒为柔弱者藏身之术,而实为强者制盈、君者御众之大道。

复以《彖》《象》一卦之文反观本爻,更见血脉贯通。《彖》「鬼神害盈而福谦」,害盈即损其过盈者——六五之「侵伐不服」,于人事即「害盈」之政;「人道恶盈而好谦」,恶盈即不容骄盈不服者——六五之「征不服」,即「恶盈」之事。一卦之德在「损盈益谦」,六五则将此德推致于刑政征伐之大者。故读六五,不可只见「谦」字而忘其「断」,亦不可只见「侵伐」而忘其「不富」「征不服」之前提。谦而能断,断本于公;柔而能武,武出于义。此六五立辞之全幅精神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二书所载占筮凡数十事,遍涉乾、坤、屯、师、比、观、复、大有、明夷、归妹诸卦之爻;谦卦六五之辞,传世二书筮例未见明引专占之确证。故此处不敢附会某事以实之,宁从阙疑,惟据古经本文、十翼大义与汉易象数立说,以存「不杜撰」之戒。然《左传》所记「师出以律」「师直为壮,曲为老」之兵义,与本爻「征不服」「不富而征」之旨,理实相通:师之胜负不在富强而在义直,六五「不富以其邻」而「利用侵伐」「无不利」,正是「师直为壮」之易象写照——读者可取以相参,而不必强系为某次筮占之实事。

五、汉易象数补证:纳甲、爻辰、互体

依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谦卦属兑宫,为兑宫之第五世卦(兑宫一世困、二世萃、三世咸、四世蹇、五世谦,游魂小过、归魂归妹)。世爻在五,正当六五;五世卦者,阴消阳长、变动及于尊位之象。世在六五,则一卦之主、占断之枢皆归于此爻,与六五为「用卦之主」之义恰相印证。纳甲上,上卦坤纳癸,自下而上为癸丑、癸亥、癸酉(坤之外三爻,自四至上配丑、亥、酉),六五纳癸亥,亥属水,居坤土之中,土中含水,有「润下」「藏蓄」之象——藏而不露、蓄而不盈,正合「不富」之德。(按纳甲诸说,传本互有出入,此处取其确而可通者言之,不强求尽合。)

郑玄爻辰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。坤六五当亥,亥为水位、为冬藏之候。冬者万物闭藏、敛而不施之时,而藏极则将生——藏者非无,乃蓄以待时。六五处「藏」之位而居尊,是「不富」(不矜其有)而「实有所蓄」(蓄众蓄义以待用)之象;及其「侵伐」而出,则如冬藏之极、一阳来复之机,敛极而后能动,动则莫之能御,故「无不利」。爻辰之水位,与纳甲之亥水相发,皆指向「潜藏—守谦—待时而动」一义,可谓殊途同归。

再论互体。谦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坎(六二、九三、六四,下断、中实、上断为坎),自三至五互震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,下实、中断、上断为震)。坎为险、为陷、为弓轮、为盗,亦为「水」、为「劳」;震为动、为雷、为长子、为「征」、为「足」。互坎之险与互震之动相接,是「履险而能动」「冒难而出征」之象。六五正居互震之上爻——震主征伐、主奋动,故六五独得「利用侵伐」之辞,于互体取象有据:上承坤顺之体(守谦),内含震动之机(能征),下临坎险之地(犯难),合而言之,即「以谦顺之君,奋震动之师,犯坎险之难,征不服之邦」。互体三象环环相生,与「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」之断辞丝丝入扣。此可见汉儒以互体释《易》,于本爻确能曲畅其旨——非牵合,乃象理本然。

六、义理总持:谦之大用与人事决策

综上,六五一爻,于谦卦中地位独尊而义蕴最富。试为总持其旨,并落于人事。

第一,谦非弱,谦乃强者之德、尊者之德。世俗每以谦为退缩畏葸、低头让步,故疑谦卦至柔,何以言「侵伐」「无不利」。不知《易》之谦,乃「裒多益寡、称物平施」之均平之道,是有余者自损以益不足者之主动作为,非不足者无奈之退避。唯强而能谦,其谦乃可贵;唯尊而能谦,其谦乃可大。六五以至尊行至谦,故其谦能容、能断、能武、能服天下之不服——此谦之全体大用。学者读谦,当于六五悟「谦而能断」一义,乃不至将谦误作一味的姑息退让。

第二,「不富以其邻」是谦道之经济与政治实践。居高位、握重权者,最忌「独富」「自盈」——专利于己、聚敛自厚,则众心离、邻里怨,虽富而危。六五「不富以其邻」,不私其有,与众共之,故能聚众心、固邦本。施之于今日之组织、团队、为政者:身居要津而不专功、不专利、不自满,能分润于人、推恩于众,则人乐为之用,事无不济。这是「不富」何以反能成「无不利」之大用的现实理据——舍小富而得大同,损己盈而成众和。

第三,「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」昭示了「谦」的边界与底线。谦待可谦之人,可以柔克、可以德怀;然对终不可化、恃骄不服、坏法乱纪者,则当有「侵伐」之断,不可以姑息为谦。否则谦德反成纵恶之资,使盈者愈盈、骄者愈骄,终至大乱。是故真正的谦,内含刚断之骨:能让而非不能争,不争者度量也,能断者原则也。施之于现实决策:对合作者宽,对违义者断;该退让处退让以养和,该出手处出手以定乱。退与进、柔与刚,皆以「义」为权衡,以「公」为准的——这正是六五「不富」(无私)在前、「侵伐」(致讨)在后的深层逻辑:唯无私者,其断乃公;唯公者,其师乃直;唯直者,乃能「无不利」。

第四,行事之节度与含蓄。爻取「侵」字,提示即便到了不得不用强、不得不出手的关头,谦者亦不张扬、不矜伐:潜行渐进、迅赴而敛,事成而不居其功、不耀其武。今人处胜、处强、处理冲突亦然——赢而不矜、强而不暴、断而能敛,方能久居其位而不招忌、长保其势而不速祸。这便是把「谦」一以贯之地行到底,即令在「侵伐」之时,也仍是「君子有终」的谦。

要之,谦卦六五,以柔中居尊,秉「不富以其邻」之公德,行「利用侵伐、征不服」之刚断,而臻于「无不利」之极致。它告诉我们:谦的至高境界,不是无原则的退让,而是有余者损己以益人、居尊者公而能断;是平居则裒多益寡、称物平施,临事则削盈济谦、征讨不服。柔顺而不失其刚,卑退而不失其威,能与众共其利而不私,能为公义施其断而不暴——如此,方是「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」的君子之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