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卦 · 上六

第6爻
「冥豫,成有变,无咎。」
冥豫在上,何可长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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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之一卦,自下而上,乃乐之渐进与渐极之象。初六鸣豫而凶,六二介石而贞吉,六三盱豫而悔,九四由豫而大有得,六五贞疾而恒不死,至于上六,则豫极而入于「冥」。一卦六爻,正是一段由乐生、乐盛、乐溢、乐疾、乐终的完整历程。上六居一卦之穷、一体之极,所谓「冥豫」者,乃此乐之终局;而「成有变,无咎」一语,又于穷极之中辟出转圜之路。本爻字少而意曲,须就字词、爻位、卦气与十翼之旨,层层剖之。

一、「冥」字的训诂与名物

爻辞首字「冥」,是全爻立论之枢。《说文·冥部》云:「冥,幽也。从日,从六,冖声。日数十,十六日而月始亏,幽也。」许慎之解,正可玩味:以「十六日月始亏」释「冥」之幽暗,是从历数月相取义——月满于望(十五),十六日则光始退而向晦。豫之上六,恰当一卦第六爻、乐之既盈而将退之位,与「十六日月始亏」之象暗合:盛极而幽生,乐满而冥至。此非巧合,乃「冥」字本义与爻位时序之相契。

《说文》又云冥「从冥」之属皆从幽暗取义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冥,幼也」「冥,窈也」之类,亦皆指幽深晦昧。引申之,凡昏而不明、暗而无觉者皆曰冥。故「冥豫」之冥,一可训为「幽暗之时」,一可训为「昏昧之态」。前者就客观之时位言,谓乐至于日暮途穷、光景将晦之际;后者就主观之神志言,谓沉酣于乐而昏然无所觉知。二义实相生:唯其时已向晦,故沉乐者愈不自知;唯其昏昧不觉,故不知乐之将穷。

帛书《周易》豫卦作「余」卦(或作「餘」),上六之爻辞,帛书本与今本于此字多有异文可参。今本作「冥」,正取幽暗昏昧之义,与小象「冥豫在上,何可长也」之贬抑语气一贯。可知作《易》者于此字,本含警惕之意:人当乐之极而入于冥昧,是危道也。

「冥」之取象于幽暗,于古经实有其例可印。《易》以「明」与「冥」对:离为火、为日,主明;其反则为晦、为冥。豫卦之上为震,震虽主动主奋,而《说卦》谓震「其于稼也,为反生……其究为健」,又震位东方,主春之始动;动之初则气张声闻,动之极则气敛声寂。上六居震体之穷,正声寂气敛、由动入静之地,故以「冥」字状其将晦——此与离之主明者,恰成一反。明者乐之昭著(如九四由豫之「大有得」,乐之煊赫者也),冥者乐之幽闭(如上六之溺乐自昏,乐之闭塞者也)。同一豫卦,自九四之明而至上六之冥,正写乐由盛显而趋于幽没之全程。

又「豫」字本身,于先秦古训亦含数义,与「冥豫」之解相发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豫,乐也」「豫,安也」,是「豫」本训乐、训安,故豫卦为说乐之卦。然「豫」又有「逸」「怠」之引申——安乐既极,则流于逸怠。《尚书·无逸》一篇,「逸」与「豫」义相通贯,戒人君「无逸」者,正戒其无溺于安豫怠惰。故「冥豫」二字连文,乃「豫」之安乐义与「冥」之昏昧义相叠:安乐而昏昧,即沉湎逸怠、暗而不觉之极,此豫卦诸爻之乐发展至上六而成的最深之溺。下卦诸爻之豫(鸣、盱)犹形于声色、见于动作,至上六则乐已内化为一种昏然不觉之心境,外不必形于声,而其溺更深,故独以「冥」字标之。

二、爻位爻象:穷上反下之极

上六以阴居阴,于位为当(六居偶位为正)。然《易》例,上爻为一卦之终、一体之穷,《系辞》所谓「《易》之为书也,原始要终以为质」,上爻正是「要终」之地。豫为说乐之卦,乐而至于上,是乐之穷也。物穷则变,乐穷则反,故《序卦》于豫后系以随,于随后系以蛊——豫极而人随之,随极而事蛊坏,正见乐之不可常。上六之「何可长」,已逗此机。

就承乘比应论:上六下乘六五,六五为豫之尊位而有「贞疾」之忧;上六又与六三为应(三上相应),而六三乃「盱豫悔,迟有悔」之爻。可见上六上下所接、所应,皆非安乐之象:所乘者贞疾之君,所应者盱豫之臣。此种处境,正写「冥豫」者四顾无可恃、独居乐之穷顶而下临众忧之态。

尤须辨者,上六与卦主九四之关系。豫一卦五阴而一阳,九四独以一阳贯众阴,《彖》所谓「刚应而志行」「由豫」者,皆指九四。一卦之乐,由九四而兴、而播、而成。上六去九四已远(隔六五而在其上),是乐之波及于至远、至高、至终者。九四为乐之源,上六为乐之委;源动而委随之,源已节而委犹溢,故上六之乐,乃强弩之末、回光之返。明乎此,则知「冥豫」非别有一种乐,乃九四所兴之豫流衍至上、积之既久、放之既极而成的幽昧之乐。乐之能成,赖九四;乐之将变,亦由上六去九四之远而失其节。

《系辞》论爻位,有「二多誉,四多惧,三多凶,五多功」之说,又曰「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」「上易知」者,谓上爻处事之末、势之终,吉凶之归趋已显而易见——故上六之「何可长」,正是此「上易知」之一例:乐之穷处,其不可久长,灼然可见,无待深求。又《系辞》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,上爻虽高而不当君位(君位在五),乃「贵而无位、高而无民」之地——《乾·文言》释上九「亢龙有悔」曰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」,此语虽就乾之上九言,而「贵而无位、高而无民」之理,移于豫之上六亦通:上六居豫之穷顶,位虽至高,而非有可用之权位、可恃之民众,徒拥乐之虚名于穷极之地,故其乐空而易倾,此亦「冥」与「何可长」之又一注脚。

再就「时位」相参:《易》之六爻,自下而上,亦应一事之始终、一时之早暮。初为事始、为朝、为春之萌,上为事终、为暮、为岁之莫。乐至于上,犹日至于昃、岁至于莫。《诗·唐风·蟋蟀》「岁聿其莫」「日月其除」之叹,正咏岁暮日夕、当及时行乐而又须知节之情——豫上六处「岁莫日夕」之位,所乐者正暮境之乐。暮境之乐,本易溺而难久,故以「冥」名之、以「何可长」戒之,时位之义于此尤切。

以阴阳消息观之,豫卦一阳五阴,一阳在四,群阴顺之,《彖》曰「顺以动」。就十二消息言,豫非严格之消息卦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。然论一阳之多寡进退,豫之一阳在四,与复之一阳在初、剥之一阳在上,可相参看:复者一阳初动于下,乐之始萌也;剥者一阳孤悬于上,将尽之象也。豫之一阳居四,正当由内趋外、自下达上之中途,是乐方盛而未极;其上更有六五、上六二阴,则乐过此一阳之盛而续衍于阴柔之极,遂成上六之「冥」——阳明既远,纯任阴幽,此「冥」字于消息阴阳之象,亦自相应:上六为一卦最上之阴爻,去九四之阳最远,阴极幽生,故曰冥。

孟喜卦气以六十卦(去坎、离、震、兑四正卦)配一岁之候,每卦主六日七分,豫亦在其中,主一时之气化。卦气之说,本以阴阳之升降配四时之代谢,其大旨在「时」——气之当其时则和,过其时则乖。豫之大象「雷出地奋」,正春分前后雷始发声、阳气奋出之候;而上六居震之穷,则此奋出之气已造其极、将转而收。气无久张之理,张极必弛,犹乐无久盛之理,盛极必衰。卦气家言「亢」「过」之为灾,正与上六「何可长」相发明:凡气之亢而过节者,皆不能久而反为沴。乐之冥豫,即乐气之亢而过节者也。

京房八宫,以豫为震宫之第一世卦(震宫:震、豫、解、恒、升、井、大过、随)——震为本宫纯卦,初爻变而为豫,故豫为震宫一世。震宫主东方、主春、主动,豫承震而来,得震之动而失震之纯,其义正合「由动而生乐、乐过而入冥」之象。一世之卦,去本宫未远,其变方一爻;然《易》之理,变之既启,势必递进——一世而二世(解)、而三世(恒)……乃至游魂、归魂,变之不已。豫为一世,已含「变」机于其中;而上六居一卦之终,尤为变之将作、势之将转之地。爻辞「成有变」一语,正与京房世卦递变之理暗合:成于一世之豫,而势必有变,唯能因变乃可无咎。(至于纳甲所配干支之细,前贤所传容有异同,凡无确据者不敢妄系一支一干以实之,要其大义不出「穷极当变、过节为灾」而已。)

复就大象本身之卦体观之:豫象「雷出地奋」(震上坤下),雷动于地上,奋发而声闻,乃春气鼓动、万物乐生之象。然雷之奋也,其势不能久——雷者,发而旋收之气,奋于一时而声归于寂。上六居震体之极,正是雷声将歇、奋气将敛之处。乐如雷奋,奋极必收;此又「冥」与「何可长」之一解,与上文卦气「张极必弛」之说相足。

三、互体与卦象之确者

豫卦下坤上震。就互体言,六二、六三、九四互艮(艮为止),六三、九四、六五互坎(坎为险、为疑)。此二互体于上六之义颇有发明:

其一,中含艮止。乐之卦而内藏止象,是《易》于乐之中早寓节止之机。艮,《说卦》谓「成终成始」「艮,止也」。豫之有艮,犹乐之有节;人若知此止,则乐不至于冥。上六之失,正在处乐之极而不与此艮止之机相应——艮在二三四,去上已远,上六遂放乐而无所止,终入于冥。

其二,中含坎险。三四五互坎,坎为加忧、为心病,故六五「贞疾」之疾由此出,而险机亦上逼于上六。是上六之「冥豫」,外似安乐,内实临险——其下即坎也。乐而临险尚不自觉,此「冥」之所以为幽昧而可危。

至于震体本身,《说卦》「震为雷……为长子……其究为健,为蕃鲜」。震亦主动、主作。上六居震之上,动之极也。动极而犹动,是躁也;乐极而犹乐,是溢也。爻辞戒之以「变」,正欲其由动反静、由溢知节。

(互体之取,自当以确者为限。豫之内含艮、坎,乃就二三四、三四五两体直取,无所穿凿;至若纳甲爻辰干支之系,前已言之,凡无确据者不妄实之。要之,象数诸家于上爻,大抵皆取「穷极当变」之义,与十翼之旨不二。)

四、「成有变,无咎」的句读与义理

爻辞「冥豫,成有变,无咎」,断句解义,历来可斟酌,今但就先秦两汉文献所许之义理推之。

「成」者,事之既就、乐之已成也。《说文》:「成,就也。」凡功之毕、事之竟皆曰成。「冥豫成」,谓沉酣之乐至于昏冥,而其事已成、其势已就——乐已造其极矣。

「有变」者,言此既成之局犹有可变、当变之机。一义为「成而能变」:乐虽已成于冥昧,而能幡然知变、不固守此冥,则变之而出于冥。一义为「成则将变」:物极必反,乐成于冥则势必生变——盛极而衰,乐极而哀,乃势之必至。二义并存而相成:唯势之必变(客观),故人当因之而自变(主观);唯人能自变(主观),故可转客观之变为己用而免于咎。

「无咎」者,《系辞》明训: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此四字最得本爻之神。冥豫本是过——溺乐而昏,岂得无过?然《易》不曰「凶」而曰「无咎」,正以其「成有变」故。补过之道,全在一「变」字:能变则补,补则虽有冥豫之过而终归无咎;不变则过成而咎随,便落入小象「何可长」之诫。故「成有变,无咎」者,非谓冥豫本无咎,乃谓冥豫而能变,斯可补过而无咎也。此正《系辞》「震无咎者存乎悔」之理——惟其能悔能变,乃免于咎。

合而观之:上六处乐之穷,本应有凶有悔,而爻辞独许以「无咎」,是《易》于穷极之地,犹为人留转圜之门。乐到尽头,幡然知变,犹可全身而退、补过而免;若执迷不变,则「冥」字之幽暗便真成长夜。是「无咎」非天与之福,乃自补之功。

五、小象「何可长也」的回应

小象传曰:「冥豫在上,何可长也。」此六字,是对爻辞最精当之疏解,亦《易》理「亢龙有悔」「物极必反」之通则在豫卦之具体落实。

「在上」者,明上六之失,关键在「上」——居一卦之极、乐之穷顶。乐而在上,是乐之无可复加、无可复进者。「何可长」者,反诘之辞,谓此冥豫之局断不可久长。何以不可长?以其已极也。《老子》虽道家言,然「物壮则老」「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」之理,正可与此互证:天地之骤者尚不能久,况人之溺乐于冥昧者乎?《彖传》论豫,特揭「天地以顺动,故日月不过,而四时不忒」——日月四时之所以能久,正以其「顺动」而有「不过」之节;上六冥豫,则「过」矣、「忒」矣,失其节度,故不可长。一卦之《彖》言「不过」,一爻之象言「何可长」,首尾相映,可见作《易》者之深意:豫之可贵在顺动有节,豫之可危在乐极而过。

且《彖》又曰「豫之时义大矣哉」,于咸、遯、姤、旅诸卦末特著「时义」「时用」之叹者,皆其卦之义系于「时」者也。豫之系于时,上六最显:同一乐也,时当则为由豫之福,时过则为冥豫之危。上六之失,根本是失「时」——当退不退,当节不节,乐其所不当乐之时。故「何可长」三字,实从「时义」二字逼出。

六、与子史筮例及十翼之互证

豫卦本爻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今所确传者,未见有专引豫之上六以断事者,不敢虚构以实之,姑从略,但据十翼与他经之理互参。

以《系辞》之通例证之: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」此段虽泛论,而移之冥豫,最为切当——安乐之极而忘危忘亡,正「冥」之谓;能于乐中不忘危亡而知变,正「成有变,无咎」之谓。又《系辞》「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,几者动之微、吉凶之先见者也。上六之病,正在乐之既盈而不见其「几」,昏然待变;若能见几而作,则不至「冥」矣。

以《书》证之,《尚书·无逸》戒成王「无淫于观、于逸、于游、于田」,又历数殷王「生则逸」「不知稼穑之艰难」而国祚不永者,正「冥豫在上,何可长」之史鉴。豫之大象曰「先王以作乐崇德,殷荐之上帝,以配祖考」——先王之乐,乃崇德荐帝、配祖通神之乐,是有所事、有所敬之乐,故不冥;上六之乐,则乐之自为乐、溺而忘返之乐,故冥。一卦之大象言乐之正,一爻之爻辞写乐之溺,两相对照,而冥豫之失愈明:乐而失其所以为乐之本(崇德配祖),徒存其娱情纵欲之末,便是冥豫。

以《诗》证之,《唐风·蟋蟀》:「好乐无荒,良士瞿瞿」「好乐无荒,良士休休」——其诗一面言「日月其除」「岁聿其莫」而当及时为乐,一面又再三申「无荒」之戒,谓乐不可至于荒怠。「无荒」二字,正冥豫之对治。上六之冥豫,乐而至于「荒」者也;《蟋蟀》之「瞿瞿」「休休」,则乐而不荒、戒惧自持者也。古人于「乐」一事,未尝不许,而必以「无荒」「有节」绳之,此豫上六所以独著一「冥」字为戒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决策应用

综上,上六「冥豫,成有变,无咎」,于人事之启示,约有数端:

其一,乐极当知止,盛满须思变。豫者乐也,乐固人情所不能无,《易》亦不绝乐——下卦六二「介石」而吉,九四「由豫」而大有得,皆乐之得其正者。然乐积而至于上、放而至于极,则入冥昧。此时若犹不知止,便是「冥豫」。故凡处顺境、当乐时、居高位、享既成之功者,最当以上六为镜:愈是乐之将极、功之既成,愈须凛然思变,不可昏然自溺。所谓「君子安而不忘危」,正用于此。

其二,「无咎」在能变,不在不乐。爻辞之妙,在不一概斥乐为凶,而独许「成有变」者以「无咎」。可见《易》之意,不在禁人之乐,而在戒人之溺;不在咎其已成之乐,而在勉其能变之机。落于决策:一事既成、一局既定,若已觉其势将衰、其乐将穷,则当机立断、顺势而变——或功成身退,或乐极而收,或盛时而敛——如此则虽履穷极之地,犹可补过全身。最忌者,是明知将变而恋恋不舍、昏然不动,坐令「成」转为「败」、「乐」转为「哀」。

其三,因变而非待变,见几而非俟终。「有变」二字,可作主动解,亦可作被动解。智者因之,愚者待之。势之必变,人所共也;而能于变之未形、几之初动即先自变者,方是上智。若必待乐尽哀来、势穷祸至而后被动应变,则虽亦谓之「变」,已落下乘,未必能保其「无咎」。故本爻教人者,是一种「于盛中预衰、于成中图变、于乐中存戒」的清明——此即《彖》所谓「顺以动」「不过」之节度,亦即对治「冥」之昏昧的唯一良方。

要之,上六一爻,写尽「乐到尽头」之境:上有月始亏之象(冥),下临坎险之机(互坎),居震奋将歇之极(穷上),应盱豫迟悔之爻(六三)。爻辞却于此死地之中,凭一「变」字翻出生路,终之以「无咎」。其理则小象一语道破——「何可长也」。乐不可长,故须变;能变则不为乐所困,反得无咎之全。乐极而能不冥、盛极而能知变者,斯为善处豫之终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