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鸣豫,凶。」
初六鸣豫,志穷凶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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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卦一阳居四,群阴宗之,本是众望所归、和乐怡豫之象。卦辞「利建侯行师」,《彖》申之以「刚应而志行,顺以动」,全卦的根荄都系于九四这一阳。然而六卦六爻,独这开篇的初六,得到的断辞却是一个赤裸裸的「凶」字——「鸣豫,凶」。在一卦言「豫」、举体言「乐」的氛围里,初六偏偏先声夺人,鸣其所豫,结果不是同乐,而是召凶。这一爻是全卦六爻中言「鸣」者之一(与上六「冥豫」遥相对照),又是唯一直系一「凶」字的爻,其中的张力与分际,正是先秦两汉易家措意之所在。下面分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互证、义理诸端,层层剖说。

一、「鸣豫」之训:声音、应和与外发之乐

先释「鸣」字。《说文·鸟部》:「鸣,鸟声也。从鸟从口。」其本义为鸟之啼叫,引申则凡发声、出声皆可言鸣。鸣之为物,必形于外、达于耳,是内有所动而声闻于外的征象。故凡《易》言「鸣」,皆取「内动而外应、声达于物」之义。

《周易》全经言「鸣」者数处,最足与本爻相发明的,是中孚卦九二的「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」,《系辞》举此爻而畅论之:「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,可不慎乎!」夫子之意至明:鸣者,言行之发也;发于此而应于彼,故鸣有「同声相应」之效。鸣得其善,则千里应之;鸣失其善,则千里违之。「鸣豫」之「鸣」,正当从此处会其旨——它不是无声的内乐,而是把心中之豫张扬出来、宣播于外、要人应和的「有声之乐」。

次释「豫」。豫之为字,本训甚繁。《说文·象部》:「豫,象之大者。」其本字本指大象,而经传所用之「豫」,则多为借义。一为「乐」,《尔雅·释诂》:「豫,乐也」;又「怡、怿、悦、欣……乐也」一类,豫厕其间,是怡乐、安乐之义。二为「逸」「怠」之义,安乐之极则流于逸豫怠惰,故《书·五子之歌》有「太康……乃盘游无度」「内作色荒,外作禽荒……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」之戒,《诗·小雅·白驹》「逸豫无期」之叹,皆以「逸豫」连言而寓警惕。三为「备豫」「逆备」之义,豫者预也,事先而图之,《尔雅·释言》训「豫」与「叙」「绪」相关,引申则有先事而备、绸缪未雨之意。本卦取「乐」义为主,《序卦》明言之:「有大而能谦必豫,故受之以豫。」承谦卦而来,谓人有其大复能谦下,则上下相得而和乐生焉,故谓之豫。又《杂卦》:「谦轻而豫怠也。」一语点破豫卦的两面:和乐之中潜伏着怠逸之机。「鸣豫」之凶,正坐在这「怠」字、这「逸」字上。

合而言之,「鸣豫」者,鸣其豫乐也,张扬其所乐而求人之应和也。处豫之初,乐意方萌而即以声相鸣,是乐之不能自持、喜之不能自敛者。喜见于色,乐形于声,本非大恶,何以遽断为「凶」?关键全在爻位与所恃。下文即从爻象推之。

二、爻位爻象:上应卦主、恃宠而骄的「鸣」

豫卦下坤上震。初六居一卦之最下,又居下坤之初。以爻位论,初为阴位,初六以阴居阴,本是「当位」(得正)。然《易》之吉凶,不独系于当位与否,更系于所处之时、所承之乘、所应之援、所比之邻,尤其系于与一卦之主的关系。豫卦以九四一阳为卦主,《彖》所谓「刚应而志行」,正指九四之刚,上下五阴皆应之、宗之。而初六与九四,恰成正应——初居下卦之下,四居上卦之下,一阴一阳,阴阳相得,是为「有应」。

初六之「鸣」,其所以鸣,正缘于此应。它在最卑下之位,却独得卦主九四之应援,于是恃此正应而自喜自鸣。一卦群阴皆仰九四,而初六偏偏是与九四正应的那一个,犹众人之中独蒙主君青睐者;得宠而不能自抑,遂张声鸣豫,夸示于众。这就是「鸣豫」之「鸣」的爻象根源:不是无端而乐,而是恃应而骄、因宠而鸣。

然而细按此应,却大有可议。其一,初居至卑,地位最微,本当谦退自守、敦厚载物(坤德主厚),却不安其卑而务求外鸣,是不称其位。其二,所应在九四,而九四虽为卦主、得众,自身却以阳居阴、不当其位,又上承六五之柔君,位高任重而身处「多惧」之地(四为近君之地,本多惕厉);初六所恃之援,自身尚在惕惧筹划之中,未必有余力庇荫于初。其三,也是最要紧者,初六以阴柔小人之质,处和乐方兴之初,所当者乃是「敦豫」「贞豫」之德——安静自厚、以正自处;而它偏取「鸣」之一途,把和乐当作炫耀的资本,把正应当作放纵的凭借。乐而不能正,喜而不能敛,这正是《杂卦》「豫怠」、《书》《诗》「逸豫」之戒所指。当位之正,反成其骄鸣之资;正应之亲,反成其怠逸之媒——所恃者愈厚,则其失愈彰,凶之所由生也。

再就六爻消长之势看。豫卦一阳在四,下临三阴,上戴二阴。若以一阳为主而观众阴向背,则初六居最远之地,去卦主之四隔以二三两爻。所谓「鸣」而求应,声远而力微,纵使正应,亦鞭长莫及;况其鸣也,张于卑下、闻于众阴,徒招物议而无实益。这就引出《小象》对它的断语。

三、《小象》「志穷凶也」发微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:「初六鸣豫,志穷凶也。」一「穷」字,乃全爻的的解。何谓「志穷」?穷者,尽也、极也、困也、无所往也。《说文·穴部》:「穷,极也。」志穷者,其心志已尽、已极、无可再往之谓。

此「穷」可作两层会通。

其一,乐极之穷。豫者乐也,乐之为情,贵在有节、贵在能持。今初六处豫之初,乐意方萌,而即倾其所有、鸣而尽之,是把一卦六爻悠长可豫之地,于发端处一举倾泻无遗。乐而无继,喜而先竭,故其志至此而穷。这与上六「冥豫」恰成首尾之鉴:上六乐之已昏冥而当有渝(变),是乐于其终而知反;初六鸣之于其始而不知节,是乐于其始而即穷。一始一终,皆以失节而见戒,而初六之失尤在「不知持盈」四字。盈不可久,《易》之通义;豫之盈而即鸣,则盈而速倾,志安得不穷?

其二,志满之穷。初六之鸣,原本志得意满——自恃有九四之应,志气盈溢,发而为鸣。然志一满则无所容受,无所容受则无可再进,满者将溢,溢者将亏,故满即是穷之渐。《老子》「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」之诫(先秦旧典,可为旁证),正与此理相通:志盈而鸣,鸣极而穷,穷极而凶。所谓「志穷」,不是力竭于外,而是志满于内、无路可走于前。处下而志已穷,则其势但有向下一途,凶之必至,盖坐于此。

由是观之,《小象》之断,不在「鸣」字本身之恶,而在「鸣」所暴露的那个「志穷」之实。鸣是表,志穷是里;以表之鸣,知里之穷;以里之穷,定爻之凶。先秦两汉易家解《易》,最重以《象》断《经》,此爻正是典型:爻辞但下一「凶」字而未言其故,《小象》则一语揭其所以凶者在「志穷」,使读者由果溯因,知凶之非偶然,而是「鸣豫」之必然归宿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坤体、卦气与纳甲之参

汉代易学长于象数,于卦体、卦气、纳甲、互体诸法。本爻可得而言者,谨就有据者陈之,无确者宁阙。

先言卦体之象。豫之下体为坤,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、为厚(《说卦》:「坤为地……为众」「坤,顺也」)。初六居坤之下,是地之至厚、众之至下。地厚而能载,众顺而能从,此坤之本德。初六得坤厚顺之质,理当以静厚自处、以顺从奉上;今乃违其厚而务鸣,背其顺而骄矜,是失坤德。上体为震,《说卦》:「震,动也」「震为雷」,又「其究为健,为蕃鲜」「震为善鸣(按:震有声出之象)」。震在上而动且鸣于上,初六在下而妄欲以鸣应之——以坤下之微,强效震上之鸣,声不相及而徒自喧,此亦「鸣豫」失据之一象。《大象》所谓「雷出地奋」,雷之奋发在上(震),地之静厚在下(坤);奋者上之事,初六处下而欲奋鸣,是僭上之分、越位之动,宜其凶矣。

次言卦气时位。豫卦于汉儒卦气之说,所主有节候之位。今但取其大要而言:豫者,雷出地奋、阳气奋发于地上之象,于时义近乎春雷始动、万物萌发之候——阳和初畅,群生欢豫。初六当此奋发之初、和乐之始,本应敛藏以待时、厚积以俟动,乃于群生方苏之际抢先而鸣,是不待时而先唱。万物之豫,贵在以渐、以序、以时;初六躁鸣于先,犯了「先时而动」之忌。卦气主「顺时」,《彖》亦再三申「顺以动」「天地以顺动」「圣人以顺动」之旨——顺者,因时而后动也;初六之鸣,恰是「不顺以动」、抢时而妄发,与全卦「顺动」之大义正相违背。一卦言「顺以动」而获豫,独此爻「不顺而妄鸣」而召凶,象与辞之相成,至为精切。

至于纳甲、爻辰之细目,京房八宫以豫属震宫,纳甲配支自有其例;郑玄爻辰亦各有所值。然此类干支配应,若无确据而强为牵合,易堕穿凿,反失谨严。谨守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之戒,于此但标举坤下震上、卦气顺时二端之确者,余则泛言而不妄实指。要之,象数诸法所同归者,无非证成一义:初六以坤下至卑、震动方始之位,违厚顺、抢时序而骄鸣,于象为僭、于气为躁,故于占为凶。

互体之法,亦汉易所重。豫卦二三四爻互为艮,三四五爻互为坎(就六画取其中爻而成之卦)。艮者止也(《说卦》:「艮,止也」「艮为山」),坎者险也、陷也(《说卦》:「坎,陷也」「坎为水……为险」)。初六上望,三四五间有坎险之伏、二三四间有艮止之戒:本宜「止」而自敛(艮),却躁动以鸣;前有「险」而当慎(坎),却恃应而骄。止之不止,险之不避,此互体之象亦隐然与「鸣豫凶」相应。互体取象,贵在有据而不附会,此二互之卦体彰明,故可援以为助。

五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

以《易传》自相发明,是治《易》之正法。前已引《系辞》论中孚「鸣鹤」一章,明「鸣」之为言行之发、应违之机。今再申二义。

其一,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之鉴。《序卦》:「有大而能谦必豫。」豫之得名,本承谦德而来——惟其能谦,方能致豫。然则处豫者,尤当念其所自来之「谦」。初六居豫之初,正当守谦以承豫之绪;乃不谦而骄、不静而鸣,是忘其所以致豫之本。《杂卦》「豫怠」二字,更是初六的当头一棒:豫之反面即是怠,乐之极致即是惰;初六鸣豫,正是「豫而怠」「乐而惰」的最初征兆。全卦之凶,独萃于此爻,盖以此爻最早暴露了「豫」字中那个「怠」的危机。

其二,《彖》之「顺动」与初六之「妄鸣」。《彖传》论豫,三致意于「顺以动」:「顺以动,豫」「顺以动,故天地如之」「天地以顺动,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;圣人以顺动,则刑罚清而民服」。「顺动」者,因顺而后动、循理而后发也。日月四时之所以不过不忒,正以其顺;圣人之所以民服,正以其顺。然则一卦之吉,系于一「顺」字。反观初六,处下而骄鸣,是「逆」而非「顺」,是「妄动」而非「顺动」。以一卦皆「顺」而独此爻「逆」,故一卦皆豫而独此爻凶。《彖》之大义,恰为初六之凶下了反面的注脚。

其三,《诗》《书》之逸豫之戒,可为「鸣豫凶」之子史旁证。《书·五子之歌》追述太康「盘游无度」「内作色荒,外作禽荒……未或不亡」,是逸豫亡国之鉴;《诗·小雅》屡言「逸豫」「燕乐」而每以「无已」「无期」为忧(如《白驹》「逸豫无期」),是乐而不节、终至于殆之叹。先王之所以于豫卦《大象》立「作乐崇德,殷荐之上帝,以配祖考」之训者,正欲以「崇德」「荐帝」「配祖」之庄重,节制「作乐」之流荡——乐必归于德、归于敬、归于报本,方不流于逸怠。初六之「鸣豫」,恰是乐而不归于德、喜而不返于敬的私鸣浮乐,与《大象》「作乐崇德」之正乐适成对照:一者乐以崇德而上格神明,一者乐以骄鸣而下召凶咎。借《诗》《书》逸豫之史鉴、《大象》正乐之垂训,益见「鸣豫」所以凶之故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豫卦虽屡见于春秋之占(如晋之筮、楚之占皆有及豫卦者),然涉本爻初六、且确有「鸣豫」断验之专文者,传世所载未见的然之证。谨守「无确据不强引」之戒,于此但泛言豫卦在春秋筮占中常以「众顺而和、利于建侯行师」立断,与卦辞「利建侯行师」、《彖》「刚应志行」相合;而初六一爻之凶,则正是这「众顺之和」中独不能顺、独以骄鸣自外于众者,故于和众之中而独见其凶。此就义理推之则然,不敢以无据之筮辞实之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综上诸端,「鸣豫,凶」「志穷凶也」一爻,所昭示的人事之理至为深切,约有数义可为今日鉴。

其一,乐贵能节,盈不可鸣。人当顺境和乐之初,最易喜形于色、得意而鸣。然乐之可久,正在能敛、能持、能不尽其所有。初六之失,不在有所乐,而在乐之即鸣、鸣之即尽,把可久之豫一举倾竭于发端。今人际遇方顺、事业初成之际,尤当戒此「鸣豫」——成绩稍著即急于张扬,宠遇方加即夸示于众,看似风光,实则把日后的余地、人心的余量,于一时的得意中挥霍殆尽。盈而即鸣,鸣而志穷,穷而招损,此千古不易之势。

其二,恃援者危,处下宜厚。初六之鸣,本恃九四正应之援。然所恃愈专,则失之愈著:一则所恃之人(九四)自身亦在惕惧筹划之中,未必能庇;二则因恃援而骄,因得宠而鸣,徒招同列之忌、众阴之嫉。处下位、居人下者,正当以坤之厚顺自守——静厚以载物,谦退以处众,则虽卑而安。一旦恃一时之宠遇而骄鸣自外,则上未必能久庇,下已先群起而疾之,危亡之机伏焉。

其三,顺时而动,毋抢时序。全卦大义在「顺以动」——因时、循序、待机而后发。初六之凶,根在「不顺」:当群生方苏、和乐初畅之时,不敛藏以待,反抢先而鸣,犯「先时妄动」之忌。今日谋事者,于时机未熟、火候未到之际,最忌急于出头、抢先发声;声出于先,应不及和,徒自暴露、徒招物议,正是初六「鸣而志穷」的现代翻版。善处事者,宁后时之顺,毋先时之躁;宁敦厚之静,毋骄鸣之动。

其四,乐当归德,毋流于怠。《大象》「作乐崇德,殷荐上帝,以配祖考」,揭示了正乐的归宿——乐必上承于德、归本于敬。一切和乐,若能反求诸德、收摄于敬,则乐而不淫、豫而不怠;若如初六之私鸣浮喜,乐不归德、喜不返敬,则「豫」立刻滑向「怠」、滑向「逸」、滑向凶。处顺境而能以「崇德」自节者吉,纵和乐而以「骄鸣」自恣者凶,这是豫卦六爻一以贯之、而于初六首发其端的根本之教。

要之,初六以至卑之位、坤厚之质、正应之援,本可静厚自处、敦豫而吉;乃违厚顺、抢时序、恃宠援而骄鸣,遂于和乐方兴之际,独抱「志穷」之凶。一卦言豫而独此爻凶,一卦言顺而独此爻逆——读《易》至此,最当于「鸣」之一字、「穷」之一字反复致思:乐而不鸣,则乐可久;志盈能敛,则志不穷。此豫卦初六垂戒万世之微旨,亦居顺处乐者所宜终身佩服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