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系丈夫,失小子。随有求得,利居贞。」
系丈夫,志舍下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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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爻辞的字面与名物:"丈夫""小子"何指

随卦六三爻辞曰"系丈夫,失小子。随有求得,利居贞",与九四爻辞"随有获"、九五"孚于嘉"相为表里,而其辞之结构、用语,又恰与六二"系小子,失丈夫"成一对反的镜像。读此爻,不可不先从六二、六三两爻的对举入手。

先释"系"。《说文·糸部》:"系,繫也。从糸,丿声。"段以前之本训即"繫属"之义,谓以丝绳相连缀。引申之,凡相依附、相牵属、心有所系念者皆曰"系"。在随卦之中,"随"为追随、相从,"系"为系属、系念,二字义近而层次不同:"随"言其行之所从,"系"言其心之所著、身之所附。六二、六三皆以"系"字立辞,正见随卦下体三爻,皆处"被随"与"随人"交织之地,去就之间,系于一念。

次释"丈夫"与"小子"。"丈夫"者,成年之男子。《说文·夫部》:"夫,丈夫也。从大,一以象簪也。周制以八寸为尺,十尺为丈,人长八尺,故曰丈夫。"是"丈夫"本谓身长一丈(八尺)之成人,引申为壮年、有位、可倚之男子。"小子"者,《尔雅·释亲》《诗》《书》习见,或为幼小之称,或为对晚辈、卑幼者之称谓,如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"肆成人有德,小子有造",《书·酒诰》"汝劼毖殷献臣,侯甸男卫,矧太史友、内史友、越献臣百宗工,矧惟尔事,服休服采,矧惟若畴圻父,薄违农父,若保宏父,定辟,矧汝刚制于酒……封,汝典听朕毖,勿辨乃司民湎于酒"——其呼"小子封",即长上对卑幼之亲切而带训诫之称。要之,"丈夫"与"小子"在此非泛指任意二人,而是一长一幼、一尊一卑、一可大倚一仅可小恃之两类对象。

於是六二、六三两爻之对照豁然:六二"系小子,失丈夫"——系于近而失于远,舍大而取小;六三"系丈夫,失小子"——系于远而失于近,舍小而取大。两爻所"系"所"失"恰相颠倒,这种"一得一失、彼此互文"的笔法,正是《周易》古经中常见的"反对成文"。它提示我们:随之为道,关键不在"系不系""随不随",而在"系于谁""随于谁"——所随得其正,则虽有所失而所得为大;所随失其正,则虽有所系而所系为小。

至于"丈夫""小子"在卦象上各指何爻,汉人象数家自有取象,详见下文第三、四节。先就辞义言之:六三上承九四、九五之阳刚,下乘六二、初九;"系丈夫"者,舍其下而系其上,志在上而不在下。小象传一语道破:"系丈夫,志舍下也。"——"舍下"二字,是全爻之眼。

二、"随有求得,利居贞":求而后得,得不可恃

"随有求得",旧读或断作"随,有求得",谓随之之时,有所求则可得;或断作"随有求,得",文义相通。揆其旨,乃言六三既系于丈夫(上之阳爻),则随之而往,有所营求,皆可遂得。此与九四"随有获"、九五"孚于嘉吉",同属下体既已"舍下从上"之后,渐入有得之境。

然《易》之言"得",每与"贞"相系而不与"纵"相连。故继之曰"利居贞"。"居"者,《说文·尸部》:"居,蹲也。"引申为安处、静处、止而不迁。"贞"者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贞之本义为卜问,引申为正、为固。《周易》古经凡言"贞",多兼"正""定"二义:守正则吉,妄动则凶。"利居贞"者,谓六三虽"随有求得",然其所宜,在安居守正,固守此"系丈夫、舍小子"之一念,而不可既得陇复望蜀、既舍下又欲兼下。

何以"求得"之后偏戒以"居贞"?此正《周易》深察人情得失消长之微旨。六三阴居阳位,不当其位(详下),又处下体之极,躁动易迁。当其系丈夫而得所随,得志之际,最易生骄盈、生贪求、生反覆。故圣人於"有求得"之下,急著"利居贞"三字,如御奔马而加之衔勒:所得既已不易,守之尤难;与其逐逐然更求多得,不如安安然固守已得。这与随卦卦辞"元亨利贞,无咎"以及大象传"君子以向晦入宴息"之"敛藏、止息"之旨,脉络一贯。

由此可见,六三一爻之教,不在"如何取得",而在"得后如何自处"。它给出的是一条"先有所舍、乃有所得、得而能守"的完整链条:"舍下"(系丈夫失小子)→"求得"(随有求得)→"守正"(利居贞)。三段层层相因,缺一不可。

三、爻位与爻象:阴居阳位、不中不正,处下体之穷

读《易》一爻,必明其"位"。六三者,自下而上第三爻,居下体(震)之上爻,亦内卦之极。其阴阳,则六为阴爻(柔),三为阳位(刚位,凡初三五为阳位,二四六为阴位)。以阴柔之质,居阳刚之位,是为"不当位"(失位)。又三非二、五之中,故"不中"。合而言之,六三乃"不中不正"之爻——这是它一切吉凶进退之根。

阴居阳位,柔乘刚势,故其性不安,其志多躁。处下体之极,进则逼近四、五之阳(外卦),退则乘临二、初之爻,正当上下之交、内外之界,是一"去就未定、系念方殷"之地。爻辞之所以以"系""失"立言,正缘此位之进退两难、取舍方决。

再看"承乘比应":

  • 六三上"承"九四。承者,柔承刚,阴奉阳,下奉上,乃顺道。六三上承九四之阳,正是"系丈夫"——舍己之下,奉上之刚。
  • 六三下"乘"六二、初九。乘者,柔乘刚则逆,今六三下乘初九之阳(初九刚而在下),是为"乘刚"。所"失"之"小子",於象正与此下之阳爻相应(说详下节)。
  • 六三与上六为"应"位(三与上相应)。然上六亦阴,阴与阴为"敌应"而非"正应",故六三向上无正应可恃,其所恃者唯近承之九四、上仰之九五而已。

故六三之"志舍下",非徒爻辞之言,实乃爻象之必然:以其无下应之援(下乘刚、为逆),又无上应之正(上六敌应),唯有承上之四、仰上之五,舍其下而系其上,乃其势所必趋、理所当然。小象"志舍下也"四字,是对此爻位结构最精当的概括。

又须一提者:随卦下体为震(☳),震为长男、为动、为足、为大涂;上体为兑(☱),兑为少女、为说(悦)、为口。震动於下,兑说於上,"动而说,随"(彖传语)。六三正处震体之上、与兑体相接之际,是"动"之将极、"说"之将启之枢。其"系丈夫、舍小子"而"随有求得",恰是"动极思定、由动入说"之象:下卦之动至此而欲止,上卦之说由此而将生,故"利居贞"——以静承动、以定迎说,方为得宜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卦变、爻辰、纳甲与互体

(一)卦变与"刚来下柔"

彖传释随曰:"随,刚来而下柔。"汉儒言卦变者,多以随自他卦变来以释此"刚来下柔"。其说大要,谓随卦初九之刚,本居上而来居下,下於六二、六三之柔,故曰"刚来而下柔"。荀爽一系之"升降"说,正善用此例:阳当升、阴当降,刚柔上下相易,则成既济之定。就随卦言,下体震之初九为新来之刚,三阴(其中六二、六三在下体)皆当随此刚而下从、上奉。六三以阴柔之质,下不能不奉初九之来刚(然乘之则逆),上不能不承九四、仰九五之既刚,故其"系""失"之际,实为阴柔在刚来之世"何去何从"的抉择。"刚来而下柔"是随之所以为随的总因,六三之"系丈夫",即此总因落实於一爻的具体应对:在群刚毕集、阳来主事之时,柔者唯有舍下系上、奉刚从尊,方能"随有求得"。

(二)京房八宫与纳甲

以京房八宫之法,随卦属震宫。震宫一世为豫,二世为解,三世为恒,四世为升,五世为井,游魂为大过,归魂为随。故随者,震宫之归魂卦也。"归魂"之义,谓游魂既极而魂气来归、复返本宫,有"返而求定、归而有得"之象。六三爻辞"随有求得,利居贞",置於"归魂"卦之中观之,尤觉相得:归魂主"复归求定",故"有求得";归魂忌"复出妄动",故"利居贞"。一卦之纳於八宫,一爻之系於归魂,其"求得而宜守"之旨,正可互相发明。

纳甲者,京房以八卦纳十干、配十二支,以定爻之干支。其例:下体震纳庚(震初九纳庚子,六二纳庚寅,六三纳庚辰,依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阳支顺布于震之六爻取其下三);上体兑纳丁(兑下三爻纳丁巳、丁卯、丁丑,依巳、卯、丑阴支逆布取其上三)。故随卦六爻自下而上,纳支大略为:初九庚子、六二庚寅、六三庚辰、九四丁亥、九五丁酉、上六丁未。六三纳辰,辰为水库、土之季春,居震木之体而属土。木克土,是震木自克其库;土又能畜养、能藏纳。"辰"为水之墓库,於"求得而藏、得而能守"之象,亦微有相应——所得者宜藏纳之、固守之,不可再泄而出之。此与"利居贞"之诫,气类相通。(按:纳甲布爻之细,汉人本有定法,此就震庚兑丁、下三爻顺布之大例言之,取其确者,余不敢凿。)

(三)郑玄爻辰

郑玄说《易》,立"爻辰"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他卦之爻则视其在六位中之位次,准乾坤而取辰。其大例:阳爻准乾,初九当子,九二当寅,九三当辰,九四当午,九五当申,上九当戌;阴爻准坤,初六当未,六二当酉,六三当亥,六四当丑,六五当卯,上六当巳。今随卦六三为阴爻居第三位,准坤六三,当"亥"辰。亥於十二月为孟冬,於五行属水,於消息为坤阴将极、一阳将复(亥后即子,复卦一阳生)之交。六三当亥,是阴极将转、静极将动之位;而爻辞偏戒以"居贞",正欲其当此阴极之时,安守勿躁,俟时而后动——盖亥极生子,一阳来复自有其时,不容六三以阴柔躁进而强求也。爻辰之"亥"与爻辞之"居贞",於"守静俟复"一义上若合符契。

(四)互体

随卦六爻,自二至四(六二、六三、九四)互成一体,自三至五(六三、九四、九五)互成一体。

  • 二三四互体:下震之上二爻(六二、六三)与九四合,得☶(艮)之象(艮为☶,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)。艮为山、为止、为门阙、为手。六三正在此互艮之中。艮主"止",《说卦》"艮,止也",又"成终成始"。六三居互艮,得"止"之象,故其辞曰"利居贞"——居者止也,贞者定也,皆艮止之德。又艮为手,"系"之以手系物,与"系丈夫"之"系"亦有取象之缘。
  • 三四五互体:六三、九四、九五合,得☴(巽)之象(巽为☴,一阴在下、二阳在上)。巽为风、为入、为绳直、为进退、为不果。六三居此互巽之下爻。巽为绳,绳所以"系",故"系丈夫"之"系",於互巽取象尤切——巽绳系物,正六三系上之象。又巽主"入"、主"伏",大象传"君子以向晦入宴息"之"入",与互巽之"入"同气;六三既得艮止、又居巽入,其"利居贞""舍下从上而后敛藏"之旨,於两互体中皆可印证。

合观卦变、八宫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:自卦变言,六三处"刚来下柔"之世而当奉刚;自八宫言,居震宫归魂而宜求定;自纳甲言,纳辰为库而宜藏守;自爻辰言,当亥而宜俟复;自互体言,得艮止巽入而宜居贞。诸象异途,而所归者一——皆指向"舍下从上、求得而守、止息俟时"之同一爻旨。汉易象数之妙,正在以多重取象交相印证一爻之德,使爻辞之教不孤。

五、"志舍下也":小象传的点睛与义理的升华

小象传释六三仅五字:"系丈夫,志舍下也。"前已言"舍下"为全爻之眼,此节当申其义。

"舍"者,《说文·亼部》:"舍,市居曰舍。"本谓馆舍、止息之所,引申为"舍止""舍弃"。此处"舍下",即舍弃其下、不系於下。"志"者,心之所之。"志舍下",谓六三之心志,定要舍弃下方(初九之"小子"、近暱之卑者),而专系於上(九四、九五之"丈夫"、尊高之刚者)。

此一"舍"字,最见随道之精微。世人言"随",每误以为随者无所不从、无所拣择、和光同尘、上下俱媚。而六三之教,恰相反:真正的"随",必有所"舍"。不舍其下,则不能系其上;不弃其小,则不能得其大。盖人之精力有限,趋向有定,系於此则不能不失於彼。六二"系小子"则"失丈夫",六三"系丈夫"则"失小子"——"失"非过也,乃"舍"之必然结果。所争者,在所舍所系之得正与否。六二舍上系下,舍尊就卑,舍刚附柔,故虽有所系而圣人不许(其辞无"利"无"得");六三舍下系上,舍卑趋尊,舍小从大,故"随有求得"而"利居贞"——圣人嘉其"志舍下",许其得而戒其守。

由此可悟:随之时义(彖传"随之时义大矣哉"),不在盲从,而在"择善而从、从而能守"。"系丈夫"是"择善","舍小子"是"去恶(或去其次)","随有求得"是"从善之效","利居贞"是"守善之诫"。一爻而具择、去、得、守四义,随道之全於斯见矣。

六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:随处何时

随卦於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之系统中,非十二辟卦(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之一,而为杂卦、为侯卦之属,分主一岁七十二候中之若干日。就其卦象之阴阳消息言:随下震上兑,二阳四阴(初九、九四、九五为阳,余三阴;细数之随实为三阳三阴——初九、九四、九五阳,六二、六三、上六阴),刚柔各半而刚来主於下,是阳气方动於下、未及大盛之象。震动於内者,雷出地奋、阳气始振;兑说於外者,泽润於上、和气方敷。合之为"雷动泽中、阳动阴说"之时——非盛阳之夏,亦非纯阴之冬,乃阳长方兴、万物相随而动之春令气象。

六三处此时位,居震体之上极,正当"内动将止、外说将启"之交。以卦气春令言,是阳气自下升而将出於外、由动入和之候。六三以阴柔当此,最忌躁进以乱阳之序,最宜静守以俟阳之成。故爻辰当亥(阴极将复)、互体得艮(止)巽(入)、八宫属归魂(求定)、爻辞戒居贞(守正)——诸象皆指向同一时位之教:当阳动方兴、群情相随之际,柔弱者之上策,不是争先躁动、四出求多,而是审定所从(系丈夫)、安守所得(居贞)、敛藏俟时(向晦入宴息)。此即六三於随卦"时义"中所担之分。

七、子史互证:随、系、择从之古义

随卦本爻是否确见於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传世文献中并无十分明确之徵,未敢强为比附以实之。然"随""系""择所从"之义,先秦子史多有可与本爻相发明者,姑举其旨而不诬其文:

其一,《诗》之言"系念"与"去就"。《诗·周南·关雎》"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","求"而后"得"之情,与"随有求得"之"求得",於人情上相通;而《诗·小雅》多有"既见君子""我心则降"之语,言系念於所宜系之人而后心安——此"系丈夫"而"志舍下"之情也。

其二,《书》之言"择从"。《书·尧典》"畴咨若时登庸""畴咨若予采",舜之知人,在择贤而任、舍不肖而去之;《皋陶谟》"知人则哲,能官人"——皆"系丈夫、失小子"之政教推衍:所随、所任,必择其大者、尊者、贤者,舍其小者、卑者、不肖者。六三"志舍下"之教,正与古之知人善任、择善而从之政道同条共贯。

其三,先秦"从大舍小""舍生取义"之伦理。择所从而有所舍,乃古人立身之常道。六三不曰兼系上下、务求两全,而曰"系丈夫,失小子"——明示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之际,当舍小而取大、舍近而图远。此与后世所谓"两利相权取其重,两害相权取其轻"之衡量,理本相通,而《易》以一爻之象先发其端。

以上诸证,皆就义理之相通而言,不敢妄指为本爻之确切故实。读者取其意可也。

八、归结:六三之教与现实决策

综上,随卦六三之全幅意蕴,可收束为一条"舍—得—守"的决策智慧:

第一,先定所从,有所必舍。六三以阴柔不中不正之质,处下体之极、上下之交,去就未定。它的第一课是"志舍下"——在不能两全之际,断然舍其下(小、卑、近、次),而系於上(大、尊、远、贤)。现实中,凡资源有限、精力有限、不能面面俱到者,第一要务即是"择主而事、择善而从",并坦然接受"系此必失彼"的代价。犹豫於上下之间、欲兼系而不肯舍者,终将上下俱失。

第二,舍而后得,求之乃应。"系丈夫"而后"随有求得"——所从既正,营求乃应。决策之得,不在广撒而在专注:择定正确的依归与方向,集中而求,方有所成。舍之愈决,得之愈实。

第三,得而能守,戒在贪躁。"利居贞"是全爻最深之诫。六三之险,不在"不得",而在"得后不守":阴柔得志,最易骄盈贪求、反覆躁动。故圣人於"求得"之后急著"居贞",教人於既得之际安守勿失、知止勿贪。配以爻辰当亥之"俟复"、互艮之"止"、互巽与大象之"入",其旨一也——成功之后,尤须敛藏静守,俟时而动,不可乘势妄进、贪多务得。

要之,六三非言"如何随人"之初阶,而言"随而有得、得而能守"之要诀。它把"随"从盲目的附从,提升为"择善—专求—守正—敛藏"的成熟智慧。在群情相随、阳气方动之时(卦气春令、刚来下柔),以柔弱自处而能审定所从、安守所得者,方为善体"随之时义"者。此六三"系丈夫,失小子,随有求得,利居贞"一爻,所以虽处不中不正之地,而终能"求得"而"利",无凶无咎之深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