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畜卦 · 九三

大畜卦下乾上艮，乾为天为健，艮为山为止。九三居下乾之极，是三阳之上爻，既已聚积刚健之力至于将盈，又承上卦艮止之约束，乃由「畜止」一变而趋于「畜养既厚、可以致用」的转关之地。前此初九「有厉，利已」，畜之始而宜止；九二「舆说輹」，畜之中而车不行；至九三则忽言「良马逐」「利有攸往」，由止而行，由畜而往，气象顿开。此一爻在全卦六爻中地位最为特殊：它是下乾健德蓄极而思动之处，又是与上九阳爻「上合志」、相得益彰之爻。欲明其义，须从字词名物、爻位爻象、卦气消息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数端层层剖之。

一、爻辞文本与帛书异文

今本爻辞作「良马逐，利艰贞。曰闲舆卫，利有攸往」。其中「曰」字，历来为读者所疑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文字与今本互有出入，乃考辨之一大关键。帛书《易经》多以音近通假之字代经文之本字，于训读颇有助益。今本「闲舆卫」之「闲」，本义甚明，《说文·门部》：「闲，阑也。从门中有木。」段所本之许书原文，正以「阑」「闲」互训，谓门中竖木以为遮阑，引申则为防卫、为习练、为娴熟。一字而兼「防闲」与「娴习」二义，正与本爻「舆卫」「良马」之意脉相贯：防闲者，备非常也；娴习者，素所练也。下文当再申之。

「曰闲舆卫」之「曰」字，于文法上颇为突兀。先儒读法约有数途：一作语词解，犹《诗》之「曰归曰归」「曰为改岁」之「曰」，为发语之助，无义；一谓「曰」当读为「日」，日日闲习其舆卫，与彖传「日新其德」之「日新」相呼应，则「日闲舆卫」者，日日操演车马武备，未尝一日懈也。以彖传「刚健笃实辉光，日新其德」之旨绳之，「日闲舆卫」之读尤觉圆融——大畜之所以为「大」，正在其畜德畜力非一朝一夕，而在日积月累、日新不已。无论从「语词」抑「日日」之读，要其归趣，皆指向一种平日不辍的修备工夫，而非临事张皇之举。先秦两汉文献中「日」「曰」形近易讹，传写之际两通，此爻当存其疑而并陈其义，不可武断。

「良马逐」之「逐」，《说文·辵部》：「逐，追也。」本谓追逐、驰逐。良马而言「逐」，有二象可说：或谓众良马竞驰相逐，群力并奔；或谓乘良马以追逐前途之所向，即「利有攸往」之具体写照。考下乾三爻皆刚，九三复居乾之上，三阳叠进，其势如群马骈驰，故「良马逐」正状下乾三阳健行不息、争先竞进之象。乾为马，《说卦》明言「乾为马」，又曰「乾为良马，为老马，为瘠马，为驳马」，则「良马」之取象，端在乾体，毫无可疑。九三以乾之上爻当之，乾马之健莫盛于此，故独于三爻言「良马逐」。

「利艰贞」者，利于艰难中守正也。《说文·堇部》（艰从堇）训艰为「土难治也」，引申为凡事之难。贞者，正也、定也，《说文·卜部》：「贞，卜问也。从卜，贝以为贽。」古义贞即问卜以决正邪，故贞兼「正」与「定」二义。「利艰贞」三字，乃全爻吃紧之处：良马方逐、其往甚锐，正当意气风发、一往无前之时，圣人却下一「艰」字以镇之，戒其勿恃健而轻进，须知前途有艰、当以守正持定为利。此与初九「利已」、九二「舆说輹」之一味言止者不同，亦与上九「何天之衢，亨」之全然通达者有别：九三是「行而不忘艰」「进而不失正」，动中含戒、往中藏慎，最得《易》道「惧以终始」之精义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：阳居阳位，下乾之极

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位，阳居阳位，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三爻在内卦之上、外卦之下，处下体之极，乃一卦上下交接之枢。凡居三者，多危多惧，系辞下传论之最切：「三与四同功而异位，三多凶，四多惧，近也。……其柔危，其刚胜邪。」九三以刚居刚，正所谓「其刚胜邪」者，故虽处「多凶」之地，而以刚健中实之德足以胜任、足以济难，遂能于艰难之中言「利有攸往」。设使此爻为阴柔，则「其柔危」，处此而欲逐欲往，必不能胜；唯其刚健得正，乃敢言逐、敢言往，而圣人犹必申之以「艰贞」，此正「刚胜」而不可恃刚之深戒。

就承乘比应言之：九三上承六四之阴，九三阳而六四阴，阳承阴、阴乘阳，于比爻之际本属相得；然九三与上九为正应之位，上九亦阳，阳阳不相应，是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。无应而能「利有攸往」「上合志也」，此小象传所揭之大义，最当深究。何也？盖大畜上体为艮，艮主止，上九居艮之极，乃畜道之成、止极而通之爻（爻辞「何天之衢」，畜极而四通八达）。九三与上九虽非阴阳之正应，却同为阳刚，同属「健」与「止」相成之两端：九三是健而思行者，上九是止极而开者；九三之欲往，正待上九之开通以为之路。二阳虽不相「应」，而其志则相「合」——皆欲使大畜之德由蓄而达、由止而行。故小象不言「应」而言「合志」，一字之别，精微所在。「上合志也」之「上」，正指上九。九三之所以敢逐敢往者，非因下有所迫，乃因上有所通；上九既已「天衢亨」，则九三之良马得以驰骋而无所窒碍，此「上合志」之实义。

复以下乾之德观之：乾，健也。九三居乾之终，健德至此而极。彖传曰「刚健笃实辉光，日新其德」，「刚健」正状下乾，「笃实」状上艮（艮为山，笃实厚重之象），刚健者动之体，笃实者止之德。九三恰当刚健将极、行将入于笃实止畜之界，是「健」与「止」交会之爻。「良马逐」状其刚健之将发，「利艰贞」「日闲舆卫」状其当以笃实自守，二者一动一静，正彖传「能止健」三字之缩影：以艮之止节乾之健，使健而不至于躁、行而不至于失，此即九三之全幅工夫。

三、卦气消息与时位

大畜非十二消息卦之一，然以卦气、爻位推之，其阳长之势昭然。卦体下乾三阳在下，上艮一阳在上而二阴居中（艮为一阳止于二阴之上），合之为四阳二阴，阳盛而能止、能畜，正合「大畜」之名——所畜者大，故为「大畜」，对小畜（一阴畜五阳，所畜者小）而言。九三处三阳之巅，是阳气方盛、健行将达于止界之时位。以孟喜卦气、十二消息相参，阳长之卦自复（一阳）、临（二阳）、泰（三阳）而上，三阳之象与泰卦下乾相类；大畜下亦乾体，故九三与泰卦九三在「三阳之极、内健将动」这一时位上有相通之处。泰之九三曰「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，艰贞无咎」，亦于三阳极处下一「艰贞」二字以为戒——可见凡内乾之上爻，圣人多以「艰贞」绳之，盖三阳已盈，盈则将转，故必戒之以艰、约之以正。大畜九三「利艰贞」与泰九三「艰贞无咎」遥相印证，非偶然也。此可借十翼之外、同经异卦之文以互发其旨，正属「绝不杜撰、唯凭确证」之列。

唯泰之九三言「无往不复」，戒其将复将转、盛极而衰；大畜九三则言「利有攸往」，反许其往、勉其行。同一三阳之极，一戒往、一劝往，何也？关键在上卦：泰上为坤，坤顺而虚，三阳上行将入于纯阴消退之地，故戒「无往不复」；大畜上为艮，艮止而实，又有上九阳刚「天衢亨」之开通在上，三阳上行乃入于「止而能通」之境，故反许「利有攸往」。一卦之异，全在所之者何。此正见《易》之取象，必通观上下、不可执一爻一辞而论。

四、汉易象数：取象、互体之确者

（一）乾马之象

前已申「乾为马」「乾为良马」，乃《说卦》明文，最为确凿。九三居乾，故「良马」之象自乾出。下乾三阳，三马并驰，故曰「逐」。此象之根，全在《说卦》，无待旁求，亦最不可移易。

（二）艮为车舆、为门阙之象

「舆卫」之「舆」，车也。《说卦》：「坤为大舆。」坤为舆乃正例。然大畜上卦为艮，艮亦有车舆之象可说乎？考《说卦》于艮曰「为山，为径路，为小石，为门阙，为果蓏，为阍寺，为指，为狗，为鼠，为黔喙之属」。艮为「径路」，则有道路通行之义；艮为「门阙」「阍寺」（阍寺者，守门之人），则有「卫」（守卫、防卫）之象——「舆卫」之「卫」，于艮之「门阙」「阍寺」取象，最为切合。门阙者所以防闲，阍寺者所以守卫，故「闲舆卫」之「闲」（阑也、防也）、「卫」（守也、护也），皆与艮之门阙阍寺之象暗合。至于「舆」之本象，则当于内乾外艮之全体求之：乾为良马以驾车，艮为径路以通行，马驾舆而行于径路，正「良马逐」「闲舆卫」「利有攸往」之完整图景。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诸说于此爻或有所发，然其文今多残佚，无十分把握者，宁从略而不强为之辞，以守「不杜撰」之戒。

（三）互体之象

大畜六爻，自下而上为乾乾乾艮艮（初九、九二、九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九）。取其互体：二三四爻互为兑（九二、九三、六四，下二阳上一阴，成兑☱），三四五爻互为震（九三、六四、六五，下一阳上二阴，成震☳）。九三恰为此二互卦所共有之爻，下接于互兑，上启于互震。震者，《说卦》「为龙，……为善鸣，为馵足，为作足，为的颡」，于马则有「作足」（奋蹄）、「馵足」「的颡」（皆良马之相）之象；震又为「动」、为「足」，正状「良马逐」之奋足疾行。九三上承互震，故「良马逐」之「逐」（追、驰）于震之「动」「作足」得其象。兑者，《说卦》「为泽，为少女，……为口舌，为毁折，为附决」，于「艰」或有「毁折」之险象可通——九三下临互兑之「毁折」，故圣人戒之以「艰贞」，惧其有折毁之患也。互震主动而劝其「往」，互兑主折而戒其「艰」，一劝一戒，恰成「利艰贞」「利有攸往」动而知惧之全义。此互体二象，皆本《说卦》取象，确而可征，故敢引之以相发明。

（四）纳甲卦气之位

以京房八宫纳甲论，大畜属艮宫之卦（艮宫一世为贲、二世为大畜……依京房之序，大畜为艮宫二世卦），世爻在二、应爻在五。九三非世非应，居世应之间。其位虽非卦之主爻，然正当下乾健体将尽、上交于艮止之冲要，是「健极思动而受止之节」的关捩之爻。纳甲干支之细，今本京氏之学残缺，凡无确据者不敢妄配，仅就其大体宫世之位明之，以见九三在八宫体系中处「内卦之上、世应之间」的过渡地位而已。

五、「闲舆卫」与先秦军礼、田猎之制

「良马」「舆」「卫」「逐」诸字连缀，分明是一幅车马驰逐、武备戒严的图景。欲深求其义，当回到先秦的车战、田猎与军礼之制中去印证。

《周礼》《仪礼》所载，古者车马为国之大政，「闲舆卫」者，平日操演车马、整饬护卫之事也。《周礼·夏官》有校人、趣马、巫马、牧师、廋人之属，皆掌马政；又有「田仆」掌驭田路（田猎之车）、「戎仆」掌驭戎车（兵车）。马必「闲」之而后可用——「闲」即调习、操演，使马娴熟于驾、不惊不逸。《诗·秦风·驷驖》咏田猎之事曰「驷驖孔阜，六辔在手」，状四马之肥健、六辔之在握，正「良马」「闲舆」之写照；《诗·小雅·车攻》「四牡庞庞，驾言徂东」「之子于苗，选徒嚣嚣」，咏会同田猎、车徒之盛，亦「舆卫」「利有攸往」之实事。古者田猎即所以习战，《左传》屡言「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」，皆於农隙以讲武事，「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」（语见《国语·周语》，谓四时之中三时务农、一时讲习武备），正「日闲舆卫」之古制——平居无事而不忘车马武备之操演，临事乃可「良马逐」而「利有攸往」。

由是观之，九三爻辞绝非凭空设象，而是取先秦贵族「闲习车马、戒备武卫」之实事以喻畜德致用之理。畜者，养也、积也；大畜九三所养所积者，非徒一身之德，乃可施于国事、可行于远涂之才力武备。「不家食吉」（卦辞），谓贤者不当独善其身、家居自养，而当出而食禄于朝、致用于世；「利涉大川」（卦辞），谓畜极当有所行、可济大险。九三「利有攸往」，正应卦辞「利涉大川」「不家食」之旨——下乾健德蓄之既厚，又得上九天衢之通，于是良马可逐、舆卫可行、川险可涉，此畜极而思有为、藏器于身而待时以动之大义也。彖传释「利涉大川」曰「应乎天也」，九三居乾（乾为天）之上爻，最得「应乎天」之实，故其往为顺天而动、乘时而行，非妄进也。

六、义理与人事：藏器待时、行而知艰

综合上述，九三之大义，可于「畜极而行、行而知艰」八字尽之，而其要又在「素养」与「待时」二端。

其一，言素养。「良马」非一日可成，「舆卫」非临事可办，皆赖平日之「闲」（调习、防备）。大象传曰「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，以畜其德」——多识前言往行，正是「闲」字工夫之内化：广闻博记前贤之嘉言善行，日积月累以畜养己德，犹之乎日日闲习车马以备驰逐。德畜于平日，故事至而能应；马闲于无事，故敌至而能逐。九三「日闲舆卫」与大象「多识前言往行，以畜其德」，一就武备言、一就德养言，而其「平日积累、不待临时」之精神则一。故君子之处大畜，贵在功夫下于平时，不在张皇于临事。

其二，言待时与知艰。九三虽刚健得正、良马可逐，圣人犹必再三致戒：「利艰贞」「利有攸往」——许其往，而戒其艰；劝其行，而约其正。盖处「三多凶」之地、当三阳已盈之时，最易恃健而骄、乘锐而躁。良马方逐，意气正盛，倘忘「艰」字，则一往不返、覆折随之（互兑「毁折」之戒，正在于此）；唯能「艰贞」，则虽逐而不逸、虽往而不失，乃可「上合志」、得上九天衢之通而无所窒碍。是知九三之「利有攸往」，乃「艰贞」之上的「利有攸往」，非脱缰之马、莽撞之进；其往以正、其行以慎，故终于有功。

其三，言上下相成。「上合志也」一语，揭示九三之成就不在孤进，而在与上九之相得。九三健而思行，上九止极而通；非上九之天衢先开，则九三之良马无路可驰。引申于人事：才力既具者（九三），尤须时势之开通、上位之相成（上九），二者志同道合，乃克有济。徒有健行之才而无通达之时，则虽逐而无所往；唯时与才合、上与下应，方能「利有攸往」。此于个人进退、于谋事用世，皆为至要之诫——蓄积既厚，更须察时之通塞、求志之与合，时通志合而后动，则无不利。

落到今日决策之用：凡欲有所行（创业、转职、拓务、涉险），九三示三义。一曰功夫在平时——「良马」「舆卫」皆须预为闲习，能力、资源、人脉、声誉，当于无事时蓄养调备，临事乃可一逐而往，断非仓促可办。二曰锐进必持艰贞——当条件成熟、势头正盛、可以大举之时（「良马逐」），尤须守正持重、备虑艰难，越是顺遂越不可忘险，以正自约、以慎自持，方免覆折。三曰审时而后动——己力既厚，更察外缘之通否、上下之合否；时通志合（「上合志」）则毅然「利有攸往」，时塞志乖则宁守初九九二之「已」与「说輹」而待之。如是，则畜极而能致用，行险而能有功，深得大畜九三「藏器于身，动而知艰，待时而往」之全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