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大过卦六爻至此而极。上六居一卦之终、互体之外,以柔爻而处大过之穷,爻辞曰「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」,其文最为奇崛:一句之中,「凶」与「无咎」并陈,吉凶之断若相矛盾而实相成。欲解此爻,须先明「过」之为义、「涉」之为象、「灭顶」之为险,再就上六一爻之时位、阴阳、承乘、卦气以察其所以「凶」而又所以「不可咎」之故。
一、「过涉灭顶」的字词训诂与名物
先释「过」。大过之「过」,《彖传》明训曰「大者过也」。所谓「大者」,指阳爻;大过四阳居中(九二至九五),二阴在外(初六、上六),阳实而盛,故谓之「大者过」。这是就一卦立名而言的「过」,是「过盛」「过甚」之过,非过失之过。然而到了上六爻辞,「过涉」之「过」则别有所取:它落到一个具体的行为动作上——渡水而「过」之,是「逾越」「径渡」之意。《说文·辵部》:「过,度也。」「度」即「渡」,谓由此岸越至彼岸。又「过」有「越分」「逾节」之训,《说文》训「度」,本含越逾之义。故上六之「过」,一面承全卦「大者过」之极而来,一面又自指渡涉之逾越其度——水深及顶而犹强渡,是行其所不当行、涉其所不可涉,故曰「过涉」。一字双关,正见《周易》古经用字之精。
次释「涉」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涉,徒行厉水也。」徒行,谓不假舟梁,以足践水而行;「厉水」即「砅水」,履石渡水之谓。涉之为字,古文象两足在水之上下,本即徒步渡水之象。《尔雅·释水》分渡水之法甚详:「济有深涉。」又曰「繇膝以上为涉」「繇带以上为厉」「以衣涉水为厉」「潜行为泳」。是「涉」者,水繇膝而上、未及没顶之时徒步而过之谓。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「深则厉,浅则揭」,毛传:「以衣涉水为厉,揭,褰衣也。」可见古人渡水,量水之深浅以为厉、揭、涉、泳之节,深浅有度,进退有时。上六不揣水之深,不待舟梁,徒步强涉,正是「过涉」——逾越涉水所当守之节度。
再释「灭顶」。「灭」,《说文·水部》:「灭,尽也。」从水,本谓为水所没尽。「顶」,《说文·页部》:「顶,颠也。」颠者,人之头顶最高处。「灭顶」连文,谓水没人之头顶,没其至高之处,则全身俱没,溺而不可救矣。徒涉而至于灭顶,是涉之极险者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「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,戒惧之至;上六则履乎渊矣,没乎顶矣,危亡之象昭然。
合而观之,「过涉灭顶」者:当大过之极,不度水之深浅,不假舟梁,徒步强渡,水没其顶,溺没而亡。这是一幅极生动而极惨烈的图景,与初六「藉用白茅」之慎、九二「枯杨生稊」之生意,相去霄壤。爻辞以六字状一极险之事,后系以「凶,无咎」三字断之,遂成全卦最耐寻味之爻。
二、上六的爻位、阴阳与卦气时位
明乎字义,当察爻位。上六者,第六爻,居全卦之极。以阴爻(六)居上位(第六,偶位为柔位),是「当位」——柔居柔,得其正。然位虽正而时已穷:上为一卦之终,物极必反,势穷则危,故《系辞》论上爻多曰「贵而无位」「高而无民」,处亢极之地,进无可进,退无所据。
就大过全卦之象论之。《彖传》曰「栋桡,本末弱也」。栋者屋之中梁,四阳并居中央,刚强而重,喻栋之壮;初、上二阴居首尾,柔弱而虚,喻栋之两端。栋本宜两端坚而中央实,今则中实而末弱,是负载过重而支撑不足,故栋为之桡曲。上六正是这「本末弱」之「末」——栋之末梢,最为虚脆者。一卦取象于栋,上六居栋之杪,其弱可知;又取象于泽木,则上六处《大象》「泽灭木」之极。
《大象传》曰「泽灭木,大过」。大过下巽上兑:巽为木,兑为泽(为水)。常理水在木下以滋之,今兑泽在上、巽木在下,是水反居木上,泽水漫过林木而灭没之,故曰「泽灭木」。「灭木」之「灭」,与上六「灭顶」之「灭」,同一「没尽」之义,遥相呼应。上六居兑泽之上画,正当「泽灭木」之极顶,泽水没物之象于此爻而尤著——故爻辞独于上六言「灭顶」,盖卦象使之然也。木为泽所灭,人为水所没,象与辞若合符契。
更以兑卦之德参之。《说卦》:「兑为泽……为毁折,为附决。」兑有毁折之象,又兑正秋,于时为肃杀;上六处兑之终,毁折之极、肃杀之至,故有溺亡灭顶之凶。又《说卦》「兑,正秋也,万物之所说也」,兑虽主说(悦),而其极则反为毁折,乐极生悲、说极反伤,亦上六之一义。
再就十二消息与卦气之位略言之。大过非十二消息卦(辟卦)之一,乃六十四卦中之杂卦,于孟喜卦气之说,分配于一岁节候之中。其确切值日所主之候,传文残阙,不敢妄指,姑从略,以守「无把握者宁从略」之戒。然就一卦六爻之自为消息言:大过四阳聚于中,二阴分于外,阳盛已极而将转,上六居其穷尽之地,正是阳过将反、由盈入虚之际。物盛必衰,涉险必溺,时位使然。爻当此穷,纵柔顺当位,亦无以救其陷溺之危——此「凶」之所由生也。
三、承乘比应:上六与九五、与九三
《周易》言爻,最重承乘比应。上六之吉凶,须就其与邻爻、应爻之关系细勘。
先言「乘」。上六阴柔,下乘九五之刚。凡阴乘阳,于《易》例多不利:柔而凌驾于刚之上,犹臣陵君、卑加尊,势逆而不安。九五者,居尊得中之阳,本卦之栋干,刚健而盛;上六以一柔末,乘其上而压之。然九五方亢盛,上六之柔安能久乘其上而不危?此柔乘刚之逆,是上六不安其位、终致颠陨之一因。
次言「承」与「比」。上无可承——上六已极,其上无爻。下与九五相比,阴阳相比本可相得,然上六所处乃「泽灭木」之顶、栋桡之末,虽比于九五之刚而不得其助,反如末梢之附于壮干,干壮而末愈显其弱,终不免摧折。
再言「应」。上六与九三相应(初应四、二应五、三应上)。九三阳爻,居下巽之上、当下卦之极,爻辞曰「栋桡,凶」——九三正是「栋桡」之凶爻,刚过而不中,独力承重而桡曲,自身已危。上六与此自危之九三相应,应而不能相济:一在栋末之上(泽顶),一在栋桡之中,皆处一卦倾危摧折之地。两弱两危相应,非但不能彼此扶持,反相牵引于陷溺。九三「栋桡」而上六「灭顶」,下桡而上没,一卦之倾覆,于三、上两应之爻见之最切。上六之凶,与其应爻之凶,正复相成。
合承乘比应而观:上六乘刚而逆,承上而无,比五而不得助,应三而同陷。四者皆不利,故虽以柔居柔、当位得正,而终不能免于「过涉灭顶」之凶。爻位之正,不敌时势之穷;当位之吉,不胜处极之危。此《易》理之深者:位正未必无凶,时穷虽正亦危。
四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爻辰、互体之参证
依汉代象数易学,更可从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参证此爻之象,然必择其确者言之,不确者从略。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大过卦在京房八宫之中,属震宫之「游魂」卦。震宫一世至五世、游魂、归魂,大过居震宫游魂之位。游魂者,魂气游散、远反其本之象——正合上六处极而散、涉险而亡之义。又京氏纳甲,外卦兑纳丁,自下而上配丁巳、丁卯、丁丑(兑卦三爻自初至上为巳、卯、丑);则上六当纳丁丑。丑于五行属土,于时为季冬十二月,阴气方盛、严寒凝沍之候。上六纳丑土而居兑泽之上,土在水上而不能制水,反为水所漫,亦溺没之一象。(按京氏纳甲、世应飞伏之配,各家传本或有出入,此就其大要言之,细目不强求密合。)
其二,郑玄爻辰。郑氏以乾坤六爻配十二辰,复以之推及诸卦。其法繁密,传文多残,逐爻所值之辰,今不能一一坐实。凡无确据者,宁从泛述而不妄指支干,以免杜撰。要之,上六居终极之位,于爻辰所主,亦当属一岁将尽、阴极阳微之候,与「灭顶」之险、季冬之寒,意可相通。
其三,互体。大过六爻,二、三、四爻互为乾(九二、九三、九四皆阳,成乾☰),三、四、五爻亦互乾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皆阳,亦成乾)。是大过中四阳本即重乾之象,刚健盛极,故《彖》谓「刚过」。上六不在互乾之中,乃在互体之外,居乾刚之上而以柔乘之。刚极于内,柔危于外;中四爻为乾之健,上六独承其亢而处毁折之兑顶。互乾之刚愈盛,则上六之柔愈危——以一阴而乘亢龙之上,其陷溺也宜矣。又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大过四阳之亢,至上六而见其「悔」之实——非阳爻自悔,乃柔末承亢而灭顶以应之。
其四,卦德与升降。下巽上兑:巽为入、为伏;兑为说、为水。荀爽诸儒言升降,大率以阳升阴降为顺。上六阴极,宜降不宜升,今居至高之位,是阴处其所不当处、升其所不当升,逆而不顺,故有颠覆之危。阴当降而反在上,犹水当下而反没顶,势之逆者必反,此亦「过涉灭顶」之象数所自出。
诸法参之,纳甲之游魂、丁丑、兑顶临水,互体之亢乾承柔,升降之阴逆居上,皆指向同一义:上六处穷极陷溺之地,凶象昭然。汉易象数与爻辞,异途而同归。
五、「凶,无咎」:吉凶之辞的理解与《小象》之断
上六爻辞最奇处,在「凶」下复缀「无咎」二字。「凶」者,《系辞》曰「失得之象」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……凶者,言乎其失也」——凶,谓有所失、有所伤,灭顶溺亡,失之大者,故断曰「凶」。然既已凶矣,何以又云「无咎」?
《系辞上》: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「咎」与「悔」「吝」皆系小疵悔尤之辞,「无咎」谓虽有过失之实,而能补之、或不当受其责。郑玄解《易》之例,「咎」训为「过」(《说文》:「咎,灾也」,引申为过、为责)。故「凶,无咎」者,谓其事虽凶,而其人不当受过责之咎。
何以凶而无咎?《小象传》断之曰:「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。」一语解之。「不可咎」者,不可归咎、不可责让之谓。何以不可咎?此处当辨上六行事之心迹。大过之时,乃非常之时——栋已桡矣,泽已灭木矣,世道倾危,独立无援。《大象》明揭其义曰「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。当此之时,志士仁人或有所守、有所赴,明知前为深渊而犹涉之,明知灭顶之凶而义所当往。其涉也,非为利、非贪进,乃迫于义、激于时,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事之成败在天,凶溺者其身;而其志可哀、其义可矜,不可以成败之凶而咎其用心之正。故曰「过涉之凶,不可咎也」。
此正与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之旨相贯。「独立不惧」者,临难而不退,履危而不惧;其极则有杀身蹈死、灭顶不悔者。上六过涉灭顶,乃「独立不惧」之至而过者:不惧诚不惧矣,而度量失节,遂至于溺。其失在「过」——逾涉水之节、忘量力之度;其可哀在「义」——为所守而蹈死,虽凶而非其罪。故《周易》断之以「凶」者,纪其事之实(身溺为凶);缀之以「无咎」者,原其心之正(义往非咎)。一爻之辞而两义并存,正见古经断辞之精微:分「事」与「心」为二,凶其事而恕其心。
帛书《周易》(马王堆本)此卦作「大过」(帛书或作「泰过」之属,字异而义通),上六爻辞与今本大旨无殊,亦作过涉、灭顶、凶之断(帛书文字间有假借异写,然「过涉灭顶」之事象与「凶」之占断可相印证)。以此参今本,足见此爻辞自先秦相传,文虽古奥而义有定指:状非常之涉、断必凶之险、而许其无咎之恕。
更以筮占之理言之。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载古之筮例,凡断爻吉凶,每兼论行事者之德与所占之事之宜否。德正而事逆,则身虽凶而占可无咎;德邪而幸成,则身虽吉而终归于咎。上六之「凶,无咎」,正合此义:所行虽逆于势(过涉而溺),而心正于义(独立不惧),故占者得之,当知其事必凶(不可强行),而行之者若出于义、非出于私,则虽凶而不致获咎于神人。此古筮断辞「即事以观德、即占以诏行」之精神,于上六一爻见焉。(按本卦本爻是否确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某筮例之征引,传世文献无明文可据,不敢附会,故但就筮断之通理言之,不强坐实于某事。)
六、义理与人事:从「过涉灭顶」到现实决策
上六居大过之终,其垂训于人事者深矣,可分数端而论。
其一,量力度时,不可强涉。《尔雅》分厉、揭、涉、泳,正教人量水之深浅以为渡水之节。水繇膝而上则涉,繇带而上则厉,及顶则不可徒渡而当假舟梁、待时而后行。上六不度而强涉,遂至灭顶——此戒人临事当审其势、度其力,知所可为、知所不可为。明知水可灭顶而犹徒涉,是「过」也,是不智也。世之败者,多败于不度时势、不量己力而强行其所不可行。「深则厉,浅则揭」,圣人于《诗》《易》反复致意,其旨一也。
其二,处穷极之地,宜知止知退。上六居一卦之终,势已穷、位已亢,正当退藏之时,而反强涉以求进,故凶。《系辞》曰「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刚」,又曰「亢之为言也,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」(乾上九《文言》语,可移以喻大过之上)。上六之失,在当退而不退、当止而强进。处事至于穷极之境,第一义在知止;不知止而冒进,未有不蹈灭顶之凶者。
其三,「独立不惧」之义与其度。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,是大过一卦之德教,亦上六行事之背景。当世道颠危、栋桡泽灭之时,君子贵能特立独行、临难不苟。然「独立不惧」须有其度:可以蹈死而不可以妄死,可以赴义而不可以失节。上六之过,正在「不惧」而失其「度」——勇于赴而昧于审,遂以可贵之志,蹈不必之凶。故《易》既许其「无咎」以全其义,复断其「凶」以正其失:教人为义而当智,赴难而须审,独立不惧而不忘度量。勇与智合,乃为全德;徒勇而无智,则为「过涉」。
其四,吉凶与是非之辨。「凶,无咎」一辞,最足启人于成败与是非之际:事之凶吉,与行之当否,本是两事。身溺为凶,而义往无咎;幸成为吉,而苟得有咎。世俗每以成败论英雄、以利害定是非,而《周易》于此爻明示:可有「凶而无咎」者,亦可有「吉而有咎」者。衡量行事,当先问其义之正否,次乃计其事之成败。上六过涉而灭顶,事败身亡,而千载之下犹许其「不可咎」者,以其心正而志洁也。此一义,于今之处大事、决大疑者,尤当深念:宁为正而败,毋为邪而成;身之凶吉可付之于命,心之咎无咎则操之在己。
其五,落于今日之决策。今人临重大抉择——或投身于明知艰险之事业,或坚守于举世不谅之道义,或当退而难退、当进而险进——皆可于上六取镜:一者,须先度时量力,审水之深浅,不可凭一时之勇而强涉灭顶之险,使可贵之志徒作无谓之牺牲;二者,处穷极之势,当存知止知退之明,进退有节,方免颠陨;三者,若义之所在、不得不为,纵明知其凶而毅然赴之,则当如「独立不惧」者,求其心之无咎,而不必以成败萦怀。审度于先,则不至于「过涉」;尽义于后,则虽凶而「无咎」。两端兼得,斯善学《大过·上六》者也。
结语
上六一爻,处大过之极、兑泽之顶、栋桡之末。以柔居柔则当位,乘刚应险则势逆;纳甲为游魂之丁丑,互体承亢乾之刚,泽灭木而至灭顶。其爻辞「过涉灭顶,凶,无咎」,分「事」「心」为二:状其徒涉强渡、水没其顶之事,断之必「凶」;原其独立不惧、为义而往之心,恕之「无咎」。《小象》「不可咎也」一语,正揭此恕;《大象》「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一句,正为之张本。读此爻者,上以见《周易》古经断辞「凶而无咎」之精微,分吉凶于是非之外;下以得处穷涉险、量力赴义之大训:度时而后行,知止而免陷,尽义而无悔。凶者其事,无咎者其心;事虽可凶,而心终可不咎——此大过上六垂之万世而不易之义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