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咸其拇。」
咸其拇,志在外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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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卦居《周易》下经之首,《序卦》以「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」总挈其义。上经始乾坤而终坎离,言天道之纲纪;下经首咸恒而推人伦之始造。咸者,夫妇感应之卦,少男少女交相为下,二气絪缊而生意萌动。初六居一卦之始,处感之最初、最下,爻辞曰「咸其拇」,正是感应初萌、动于足趾之象。欲解此爻,须先辨「咸」「感」之训,次明「拇」之名物部位,再以爻位象数考其阴阳承应、卦气时位,终以小象「志在外」之旨,落到感应进退之人事启示。

一、释「咸」与「感」:无心之感与有心之应

咸卦之名,自来有两读:其一读为「感」,取交感、感应之义;其二读为「皆」「悉」,取咸通众体、无所不感之义。二说在汉易中实可并存而相成。

先言「感」义。《彖传》开宗明义:「咸,感也。」此以声训释卦名,咸、感古音同部(侵部),声近义通,故《彖》直以「感」诂「咸」。《说文·心部》:「感,动人心也。从心咸声。」许慎明言「感」从「咸」得声,则「咸」本无「心」,加「心」而后成「感」。此一字形之分合,先儒早已发其微旨:咸者,感之无心者也。卦名作「咸」而不作「感」,正欲示人以「虚而能受、无心而感」之义——非以私心机巧去感物,而是廓然大公、寂然不动,物来则应。《大象传》曰「君子以虚受人」,正与此「无心之感」相发明。山上有泽,泽性虚下而润,山体止而能受,水气上下交通而不见其迹,此天地之至感,皆出于「虚」与「无心」。故咸之为感,贵在自然感通,而戒在以心计求。

次言「皆」义。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咸,皆也,悉也。从口从戌。戌,悉也。」是「咸」之本训为「皆」「悉」。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:「咸,皆也。」此训于咸卦六爻尤切。盖咸卦六爻所感,自下而上,由拇、腓、股、心(脢)、辅颊舌,遍历一身之体,正是「咸(皆)感」——无所不感、举体皆通之象。以人身一体之上下,配六爻之初终,感之所及,咸(皆)周于身。故「咸」之一名,兼摄「感应」与「遍周」二义:以「感」言其交通之用,以「皆」言其周遍之广。两训合观,方见咸卦取象之精。

明乎此,则知咸卦自下而上历举身体诸部,非偶然铺陈,而是以人身为一感应之全体,逐爻推感动之浅深、所止之当否。初六居最下,所感在「拇」,正是这「举体皆感」之链条的起点。

二、释「拇」:足之大趾与感之初动

「咸其拇」之「拇」,旧有两解:或以为足大趾,或以为手大指。考之训诂与卦象,当以足大趾为正。

《说文·手部》:「拇,将指也。从手母声。」「将指」者,谓诸指之将帅,即大指。手足之大者皆可称「拇」,故《说文》系于手部而训「将指」,乃举其通名。然就咸卦言之,必指足趾。何以知之?以卦之取象次第知之。咸卦自初至上,所历者为:初「拇」、二「腓」(小腿肚)、三「股」(大腿)、四「脢」或「心」(背脊/胸臆,详后)、五「脢」、上「辅颊舌」(口面之属)。其序自下而上,由足而胫而股而身而首,秩然有条。若初爻之「拇」为手指,则与二爻之「腓」(足肚)上下倒错,全卦取象之脉络遂乱。故知初六之「拇」必为足之大趾,居人身之最下,正应初爻在卦之最下之位。

「腓」之为足肚,《说文·肉部》:「腓,胫腨也。」「腨」即腿肚,足证二爻之「腓」在胫;既然二在胫腨,则初在其下者,舍足趾莫属。此以六爻部位之上下次第,反证「拇」必为足趾,乃由象定训之确诂,非臆说也。

足之大趾,为人立身行步之始。人之将行,趾先动焉;趾动而后举足,举足而后能进。故「拇」之取象,于「感之初动」最为亲切:感应之机,初萌于微,犹趾之微动,欲行而未行,方动而未发。初六以「咸其拇」立象,正写感动之最初、最微者。其势未足以成行,其感未足以成事,特感之端倪初见而已。
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,咸卦作「钦」卦。帛书爻辞文字与今本时有出入,然其逐爻历举身体部位之大体次第,与今本相合,亦足证此卦以人身上下为感应之象,由足而首,递次而上,乃古《易》相传之旧义,非后儒所附会。

三、爻位与爻象:阴柔得正而处下,感之始也

(一)当位与时位

初六,阴爻居阳位(初为奇位,属阳)。以「当位」之常例衡之,阴居阳位为「不当位」。然初爻之位,最下最微,事之初起,势之未成,正宜静处守约、不躁不进。阴柔之质,安于卑下,与初位「宜静不宜动、宜守不宜进」之时义颇相得。故虽以位言为不当,而以时义言,则阴柔处初,自有其安分守微、不轻举妄动之善。咸道贵感而戒躁,初六阴柔在下,正得「感之初不可遽进」之分寸。

就一卦之时位言,初六处感道之始。《彖传》言咸之大义在「二气感应以相与」「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」,是咸以感通生育为用。而感之为道,有渐有序:始于微,积于著;动于下,达于上。初六居此感道之最初一节,所感未深,所动未远,故其象止于「拇」之微动,其占未及吉凶之断辞——爻辞但言「咸其拇」,不系「吉」「凶」「悔」「吝」,正以感之初萌,善恶进退之机尚未判,惟视其后之所感所止以为断。这一「不系吉凶」的爻辞结构,本身即是一种深意:感之始,贵在审几,未可遽论成败。

(二)承乘比应

论承乘:初六之上为六二,二亦阴爻。初六上承六二,阴承阴,无刚柔相济之美,惟见同类相比之亲。阴阳之感,本以异性相求为正(《彖》所谓「柔上而刚下」「男下女」);初六上无阳刚可承,是其感之初,尚未得正应之刚以相与,故所感者仅止于自身之拇,未能感通于人。此亦「咸其拇」所以止于一身之微、而未成交感之大用的象数根据。

论比:初六与六二相比而同性,比而不相得其用;其势孤微,独处于下。

论应:初六与九四相应。初、四为正应之位,初六阴、九四阳,阴阳相应,本为「有应」之吉象。九四居上卦之下、近君之臣位,又当上下二体交接之际。初六之「志在外」(小象语),正缘其上有九四之正应在焉。所谓「外」者,对「内」而言:初六居内卦(下卦艮)之下,九四居外卦(上卦兑)之中,初之所应在外卦之四,故曰「志在外」。初六虽体动于拇之微,而其心志已驰骛于外之正应,感之方向已定,特力微而未能即达耳。下文当详论此「志在外」之旨。

(三)卦体与卦德

咸卦下艮上兑。艮为少男,兑为少女;艮止,兑说(悦)。《彖传》曰「止而说(悦),男下女」,又曰「柔上而刚下」。「柔上」谓兑(上卦)为柔,「刚下」谓艮(下卦)为刚;少男屈居少女之下,以刚下柔,以男下女,正是婚媾之礼、求感之诚。古者婚礼,男先下女,亲迎而行,纳采问名,皆男先致意于女家,此「男下女」之实。咸卦以此立象,故《彖》断之曰「取女吉」。

初六居艮体之最下。艮,止也。《说卦》:「艮,止也」「成终而成始」「艮为山」。初六处艮止之初,其德主静、主止。当感之始而居止体之下,是宜止而未宜动、宜静以俟感之深、不宜躁进以求速感。此与「咸其拇」之「微动欲行而未可遽行」之象,正相吻合。艮之止,恰为初六「感于拇而不轻进」提供了卦德上的根据:足趾虽动,而一身艮止,故动而不行,感而能守。

四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卦气、互体之可徵者

汉代象数易学,以孟喜卦气、京房纳甲、《易纬》、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为大宗。今就其确然可徵于咸卦初六者,略陈一二,凡无确据者,宁从阙略,不敢妄附。

(一)京房八宫纳甲

京房八宫,以八纯卦为宫主,每宫统八卦。咸卦在京房八宫体系中,属兑宫。其纳甲之法,下卦艮纳丙(艮纳丙,初爻丙辰),上卦兑纳丁(兑纳丁)。艮卦自初至三纳丙辰、丙午、丙申。则咸卦下体艮,初爻当纳丙辰。辰为土,初六阴爻而纳辰土,居艮(土)之初。

世应之说,咸为兑宫之几世卦,其世爻、应爻自有定位。然世应之具体配置,诸家传本或有异同,凡涉细节而无十分把握者,今不强为之说,以免失实。要之,初六在纳甲体系中纳丙辰土,居一卦之初,其位最下,与爻辞「拇」之居下、辰土之沉实,皆可相参。土主信、主静、主守,亦与初六阴柔守下、艮止不躁之德相应。此就纳甲之确者言之,余则阙疑。

(二)孟喜卦气与十二消息

孟喜以六十卦配四时、二十四气、七十二候,又以十二消息卦(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统摄一岁阴阳之消长。咸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,不当一岁阴阳进退之纲,乃六十「杂卦」之一,分主一岁中某节候之气。其具体所直之候,传本配置不一,今不敢臆定具体日候,但可言其大义:咸以二气感应、化生万物为用,正合天地絪缊、生意萌动之节气精神。

以阴阳消息之大体观初六:咸卦下三爻为艮(一阳在上、二阴在下:初阴、二阴、三阳),初六居二阴之下。就一卦六爻之阴阳分布言,咸卦三阴三阳,阴阳各半,正是二气均敌、感应相求之象,与《彖》「二气感应以相与」之旨相合。初六为最下之阴,处感动之始,阴气方动于下而求感于上之阳(九四正应),此即「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」在一爻之微的体现:生化之机,每始于至微至下之一动。

(三)互体

咸卦六爻,取互体以观其中爻之象。咸卦二至四爻(六二、九三、九四)互成巽,三至五爻(九三、九四、九五)互成乾。下互巽,上互乾。

巽为入、为风、为顺,又《说卦》「巽……为长……为进退,为不果」。下互之巽,恰当二、三、四爻,初六虽不直接厕身互巽之中(互巽起于二爻),然初六上承互巽之体。巽之「进退」「不果」,正可旁通初六感之初萌、欲进未进、动于拇而未成行之犹疑之象。巽又为风,风者气之动,感应之所以能交通往来者,气也;咸之感,犹风之无形而能动物,此亦「咸其拇」之微动可通于互巽风气之义。

上互乾,乾为君、为刚健。九三、九四、九五互乾,刚健在中上,为一卦之骨干。初六以阴柔在下,仰承上互之乾刚,其正应九四即在互乾之内(九四为互乾下爻、又为互巽上爻,居二互交接之枢)。初六「志在外」之所向,正是这刚健之乾体中的九四。是初六之感,志在求通于上之刚,以柔下而应刚上,合于《彖》「柔上而刚下」、男女相感之大义。

以上纳甲、卦气、互体,凡言其确者则陈之,涉细节传本异同者则阙之,庶几不诬古人、不蹈臆造。

五、小象「志在外也」发微

小象传释初六曰:「咸其拇,志在外也。」此六字,乃通解初六之枢纽,须细绎之。

「志在外」之「外」,有二解可并取。

其一,就内外卦言。初六居下卦(内卦艮)之最下,其正应九四居上卦(外卦兑)之中。爻之相应者,志意相通;初六之志,系于九四之正应,应在外卦,故曰「志在外」。此就六爻应与之位言「外」,最为直截。初六虽身在内而至下,其心志已驰向外卦之九四,是感之方向已早定于至微之初。足趾之动虽微,而所感之志已远,此「拇动而志在外」之深意。

其二,就感动之机言。「拇」者足趾,足趾之用在行;趾动者,将行之兆也。行则离内而趋外。故「咸其拇」之动,本身即含「将出而向外」之势。志之所在,不在内守,而在外行——欲感于人、欲通于外。此与「应在外卦」之说,正相表里:身欲行而向外,志欲感而求通,内外二义,会归于一「外」字。

然「志在外」于初六,究为美辞,抑为戒辞?此当辨。

一方面,感而有志、志而有应,是感道之正。初六上应九四,感之有主,志之有归,不为无的放矢之妄感,此其善者。咸之为道,本求感通;初六志在求通于外之正应,方向不谬,故《象》特表其「志在外」,明其感之有所属、非泛泛无归之动。

另一方面,初六居感之至初,力微势弱,所动止于足趾之微,其志虽已在外,而其力未足以达外。当此之时,若恃志在外而躁求速进,则与艮止之德、初位之时相违,反招躁动之失。故爻辞但言「咸其拇」,止于足趾之微动,不言「往」、不言「行」、不系「吉凶」——正是教人于感之初,志可在外而身且守下,机已动而事未可遽成。审几而动,俟时而进,乃初六之正解。

合而言之,「志在外」者,明初六之感已有正向(应九四)、有动机(拇将行),而其分寸则在「志虽在外、身且守初」。感之初,贵在方向之正与持守之安,二者兼之,乃为得咸初之道。

六、与卦主、卦德之关系:感之始造,男下女之微端

咸卦之主,论者多归之九五(居中得正、为感之尊位,所谓「咸其脢」、感之深者),或参之于上下二体相感之全局。然就「男下女」「柔上刚下」之卦德结构言,下卦艮(少男、刚)以下女(兑、柔)为感之诚,初六正是这「刚下」之艮体的根基与起点。

初六居艮之最下,是「男下女」之礼最先着力之处。古婚礼男先下女,自纳采、问名以致亲迎,皆男方先屈己下人、致诚于女家。这一「下」的姿态,自最微处发端——犹感之始于足趾之一动。初六以阴柔处下而上应九四之阳,恰象征求感之初,以柔顺之姿、自卑下之地,先动其向外求通之志。感之大用虽未成,而感之诚意已肇端于此至微之一爻。

《彖传》以「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」「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」推咸之极功,气象宏阔。然万物之化生、人心之感通,其机皆起于至微。初六「咸其拇」,正是这宏大感化之链条上最初、最下、最微的一环。无此一环之微动,则无以积成腓、股、心、辅颊舌之渐感,更无以臻于「天下和平」之大感。故初六之微,非可轻者:它是一切感化的起点,是「化生」与「和平」最初的种子。读咸初六,当于此「感之始造」处见其分量。

七、义理与人事:感道之始,贵在审几守正

由初六「咸其拇,志在外」之象,可推感应之道于人事进退者,约有数端。

其一,感始于微,当慎其端。足趾之动,至微也;然行之所由始、感之所由肇,皆在此微。人之相感、事之相交,其机亦每萌于至微之顷——一念之动、一言之投、一意之向。君子知感始于微,故于此至微之际,尤当审慎。所谓「几者动之微」(《系辞》语,言事之初动之微兆),初六正当审几之地。感之初萌,善恶进退之机未判,惟在审之于微、慎之于始。

其二,志可在外,身且守下。初六志在外(应九四),是感之有方向、有归属,此不可无;然其位至下、其力至微,故又当守艮止之德,安处卑下,不以志在外而躁动妄进。此即「机已动而事未可遽成」之分寸。于人事,则如初与人交、初谋一事:心向虽定,而火候未到,宜先静俟、徐图,不可恃一念之向而冒进。感而能守,动而能止,乃咸初之要诀。

其三,感贵无心,戒以私求。咸之名作「咸」而不作「感」,《大象》申以「虚受人」,皆教人以无心而感、虚而能受。初六居感之始,尤当存此「无心」之诚:志在外而非出于机巧算计,乃出于柔顺自然之向。若于感之初即挟私意、逞机心,则失咸道之本。感人者,先以诚;初六以阴柔之诚、自卑下之处,先动求通之志,正是「以诚相感」之始。

其四,落于现实决策。当人初涉一段关系(合作、交往、求职、缔结)之始,或一项事业方动其端,咸初六之教有三:一曰审几——于最初的微小信号、最初的接触中,敏察其感应之真伪、方向之正邪,不轻忽至微之兆;二曰定向——心志当有明确而正当的归属(如初六之应九四),知所感者为谁、所求者何事,不作无归之妄感、无的之乱投;三曰守分——方向虽定,而当持守本位、不躁不冒,待感之渐深、时之渐熟,再徐图其进。换言之:方向要早定,脚步要稳住。这正是「咸其拇,志在外」给予现实抉择者最切实的提醒——感之初,最忌两病:一为漫无方向的妄动,二为方向虽定却急于求成的躁进;初六以「拇动(有向)而身止(守分)」之象,恰为这两病开出对治之方。

要之,咸卦初六,以足趾微动立象,写感应初萌之机。其训诂以「拇」为足大趾、居身之最下,应初爻在卦之最下;其象数以阴柔处初、上应九四、居艮止之体、纳丙辰之土、承互巽之进退、仰互乾之刚健,层层皆指向「感之始、动之微、志在外而身守下」之一义;其小象「志在外」,明感之有正向而力未足达;其义理则归于审几、定向、守正、无心,落到现实,则为初涉感通之际「早定方向、稳住脚步」之智慧。一卦感化之大业,万物化生之至理,其机皆肇于此至微之一动。读《易》者于此,可以悟「天下之大,始于至微」之深旨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