蹇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」
王臣蹇蹇,终无尤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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蹇卦六爻之中,唯有此一爻言「王」言「臣」,是全卦人事最重、责任最深的一爻。它把蹇难之险,从一身一己的进退,提升到君臣之际、家国之间;又以「匪躬之故」四字,揭示出蹇难当中最难得的一种心地——蹇而不为己蹇。下面分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互证、义理五层,层层剖析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蹇蹇」与「匪躬」

先解卦名之「蹇」,再解爻辞之「蹇蹇」「匪躬」,名物既明,义理乃可附丽。

「蹇」字,《说文·足部》曰:「蹇,跛也。从足,寒省声。」其本义为足跛而行难。足跛则举步维艰,引申为凡险阻艰难、行而不进之义。《彖传》径释卦名曰「蹇,难也,险在前也」,正取此引申之义。卦体坎上艮下,坎为水为险,艮为山为止——山之上有水,水流而遇山则壅,行人涉水又当高山,前险后阻,进退皆难,故名为蹇。《大象传》所谓「山上有水,蹇」,即就此上下二体取象而立名。

爻辞「王臣蹇蹇」,叠用「蹇」字为「蹇蹇」。古经叠字成辞,多取其义之深重、其状之屡见。如《诗》之「兢兢」「翼翼」「赳赳」,皆以叠字状其情貌。「蹇蹇」者,蹇而又蹇,难上加难,状王臣处此蹇时,所遭之难重重叠叠、所历之险层层相因。然此处叠字,不独状外境之难,更状内心之态。盖六二以柔居中得位,本无躁进之失,而辞独言其「蹇蹇」者,正以见其虽难而不已、虽蹇而仍前——身在蹇中,志在济蹇,难者愈难而行者愈勤。故「蹇蹇」二字,外言其遭难之频,内言其忠勤之笃,一辞而兼摄境与心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蹇」(或作「蹇」之异体),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足证此爻辞流传有自,非后人窜改。

「匪躬之故」,最当细辨。「匪」,古经多假为「非」,《说文·匚部》:「匪,器似竹筐。」本为盛物之器,经传中则恒借作「非」字用,为否定之辞。「匪躬」即「非躬」,非为其身之义。「躬」,《说文·身部》:「躬,身也。从身,从吕。」躬即身,引申为自身、己身。「故」,《说文·攴部》:「故,使为之也。」段以「故」为缘故、事由之义。合而言之,「匪躬之故」者,言王臣之所以蹇蹇而历难者,并非为了一己之身、一己之私事,而是为君为国、忘身殉公之故。

这四字,是全爻的眼目,也是六二之所以可贵的全部理由。蹇难当前,人之常情莫不先谋一身之全:或见险而止以避祸,或择利而趋以自安。唯六二独不然,明知前路蹇蹇,犹奋然以赴,而其赴也,「匪躬之故」——不是为我自己。一个「匪」字,斩断了私心;一个「躬」字,点出了所舍者正是最难舍的「身」。古人言「杀身成仁」「舍生取义」,其精神之源,于此爻已隐然可见。

二、爻位爻象:柔中得正而上应九五

训诂既明,乃论其爻象。六二之德,全在「位」与「应」二字。

就当位言:蹇卦六爻,初六、九三、六二……以阴阳论之,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。二为阴位,阴爻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,得其正也。卦中凡得位者,皆有守正之德,而二又居下卦之中,是为「中正」兼备。《彖传》论蹇卦终云「当位贞吉,以正邦也」,正指卦中诸爻当位者能守正以正邦国。六二柔顺中正,正是「当位」之典型,故其历蹇而能「终无尤」,其根在此。

就居中言:六二居下体艮之中爻。艮为止,《彖传》释蹇曰「见险而能止,知矣哉」,许其止为「知(智)」。六二处艮之中,最得「止」之正用。然则六二之「止」,非畏难苟安之止,乃审时度势、当行则行、当止则止之「止」。它「蹇蹇」而前,是行;它柔中守正、不躁不竞,是止。行止之间,皆中节而合宜,此所以为「中」也。

就承乘比应言,此爻象最要紧处:六二上与九五正应。蹇卦九五,刚健中正,居尊位而当大蹇之冲,是为卦主。卦辞所谓「利见大人」,《彖传》释之曰「往有功也」,此「大人」舍九五莫属。九五为君,六二为臣;九五为「大人」,六二为「往见大人」而「往有功」之臣。爻辞冠以「王臣」二字,「王」指九五之君,「臣」即六二自处之位。君臣之间,二五正应,阴阳相得,犹忠臣之遇明主、贤佐之逢圣君。九五方在大蹇之中(五爻爻辞曰「大蹇朋来」,其难最巨),六二以柔中之质,应刚中之君,毅然赴难以匡其君,此正「王臣蹇蹇」之实象。

再就比邻言:六二上承九三。九三阳刚,居下卦之上,为艮止之主爻。六二柔承刚,得所依而不孤;然六二之志不在比近之九三,而在正应之九五——舍近图远,越九三之比而应九五之尊,愈见其忠之专、志之笃。它不因近便而苟安于下,必欲上济其君之大蹇,此「匪躬」之心,于承乘之象中亦可窥见。

合而观之:六二者,柔顺中正之臣也,上有正应之明君,下无躁进之私欲。当大蹇之时,君难方殷,臣不可以独善,于是蹇蹇以赴,知其难而不辞,明其险而不避,所为者君国,所忘者其身。爻象与爻辞,丝丝入扣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互体与坎险之象

汉儒治《易》,长于象数。今就有确据者,略陈卦气、互体之说,以明六二之象所从来。

(一)卦气与时位

孟喜卦气之学,以六十四卦配四时节候,十二消息卦主十二月,杂卦分主余日。蹇卦坎上艮下,于卦气当属阴气方盛、阳气在下受阻之候。坎者北方之卦,正北中冬之象;艮者东北之卦,《说卦》曰「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,正当冬春之交、岁序更代之际。蹇之时位,盖在严寒未解、生意将萌而未畅之时——犹万物欲出而为坚冰所阻,欲行而为高山所止。卦辞「利西南,不利东北」,《彖传》释「不利东北」曰「其道穷也」,正以艮居东北,为穷阻之地;而坤居西南,为平易广顺之乡,故「利西南」而「往得中」。

六二居此蹇时,正当阴寒用事、险阻当途之候。然六二柔中,犹寒谷之微阳、坚冰之下伏生意,虽时方蹇难,而其中正之德不改,忠贞之志不移。卦气之严,愈见此爻守正赴难之可贵。

(二)互体

互体者,取一卦二至四爻、三至五爻别成二卦,以广其象。蹇卦自下数之:六二、九三、六四互成下互,三爻为坎;九三、六四、九五互成上互,三爻为离。

下互得坎: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加忧、为心病。六二正在此互坎之初,身陷险中而忧难深重,「蹇蹇」之状,于互坎之象最为切合。坎又为「劳卦」,《说卦》曰「坎者,水也,正北方之卦也,劳卦也,万物之所归也」。劳者,勤劳忧苦之义。六二处互坎,其「蹇蹇」之奔劳忧勤,正坎之「劳」也;而其「匪躬」忘身,亦正坎为险陷、临难不顾之象。

上互得离:离为火、为日、为明、为目。六二虽身陷互坎之险,而上有互离之明——犹臣处忧患而上对明君,其忠可鉴,其诚可照。离为目为见,又应卦辞「利见大人」之「见」。六二之蹇蹇赴难,所以能「终无尤」者,正以其上有此明,忠诚不昧,明主鉴之,故无咎尤。

互坎之险与互离之明,一忧一明,恰状六二之处境与心地:身在险(坎)而心向明(离),历难(坎之劳)而忠诚可鉴(离之照)。

(三)坎离与水火之喻

就上下二体本象言:上坎为水,下艮为山。水在山上,势必下流,而六二居下,正当水势所趋、险难所及之处。臣处近难之地,首当其冲,故「蹇蹇」之难,六二受之最切。

汉人言纳甲爻辰诸法,各有家数,干支配属,传本不一。此处不敢妄系一支以实之,恐涉穿凿。然就卦气、互体二端论之,六二之象已昭然:处蹇时之险(卦气),居互坎之劳(互体),而仰互离之明(互体),其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与「终无尤」,于象数皆有著落。凡无确据者,宁阙弗论,以存信而已。

四、十翼与子史互证:君臣之义与「匪躬」之节

象数既明,乃以十翼与先秦两汉典籍互证其义,使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之精神,得诸经史之印可。

(一)《小象》「终无尤」之断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:「王臣蹇蹇,终无尤也。」「尤」,《说文·乙部》:「尤,异也。」引申为过失、咎责、怨尤之义。「终无尤」者,谓六二虽蹇蹇历难、备尝艰苦,而究其终竟,则无过咎、无怨尤。

何以「无尤」?正以其「匪躬之故」。使六二之蹇蹇而为一己之私,则成败利钝皆系于身,得固可喜,失则有咎,未必能「无尤」。唯其忘身徇国、纯出于公,则事之济否,非己之私心所能必,而其忠贞之节、赴难之诚,已无可指摘。故《小象》不论其事之成败,而独许其「终无尤」——所重者,在心之公,不在功之必成。这正是《周易》论臣道的一大关节:臣之可贵,在尽其忠诚之分,不在必成其匡济之功。尽分者无尤,此六二之所以为美也。

又,「终」之一字亦有深意。蹇蹇之际,难重忧深,方其历难,未必无谤、未必见谅;唯坚持到「终」,公心既白,忠节既彰,乃「无尤」耳。这与坎为「劳卦」、艮为「成终」之象(《说卦》「成终成始」)正相呼应:历劳而后成,守正以至终,故终无尤。

(二)君臣大义于先秦两汉之共识

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所标举者,是一种忘身事君、临难不苟的臣节。此义在先秦两汉典籍中,本为共识。

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曰:「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」「王臣」之称,正见臣之事君,乃名分所系、职分所在。六二自处为「王臣」,即以此名分自任:既为王臣,则君之蹇即己之蹇,君之难即己之难,故不得不蹇蹇以赴。

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美仲山甫曰:「夙夜匪解,以事一人。」「夙夜匪解(懈)」,朝夕勤劳而不懈怠,正「蹇蹇」之忠勤;「以事一人」,专心以奉其君,正「匪躬」之忘私。仲山甫之德,恰可为六二「王臣蹇蹇」作一注脚。

《书》之诰命,每以「股肱」「良弼」期其臣,望其匡君于艰难。臣之于君,犹手足之于元首,元首有难,手足岂能自安?此即六二处君大蹇(九五「大蹇朋来」)而必蹇蹇赴之之义。臣道之极致,正在于此:见君之难而忘己之安,履险蹈难而不计身家。

至于「匪躬」之「忘身」精神,《系辞传》虽未直释此爻,然其论君子处困之道,曰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……危以动,则民不与也」,又曰「困德之辨也」「困穷而通」。六二之蹇蹇,非「危以动」之妄动,乃当位守正、有应于上之正动;其历困而终无尤,正《系辞》「困穷而通」之一验。又《系辞》称「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」,六二之「匪躬」,正是去其百虑之私、归于事君之一致者也。

(三)「反身修德」与「匪躬」之辨

《大象传》于蹇卦曰:「山上有水,蹇;君子以反身修德。」「反身」者,反求诸己也。此与六二「匪躬之故」之「非为己身」,初看似相牴牾——一则反求其身,一则不为其身,岂不矛盾?

实则二义相成而不相悖。《大象》之「反身修德」,是就处蹇之根本工夫言:遇难当反己自省,修德以待时,不可徒咎外境、怨天尤人。此修身之事也。六二之「匪躬之故」,是就处蹇之施用言:临君国之难,当忘身徇公,不可先谋一己之私。此用世之事也。修德愈深,则忘身愈决;唯能「反身修德」、内充其忠贞者,方能「匪躬」徇国而无所顾惜。是故「反身」者,所以立其本;「匪躬」者,所以致其用。六二正以平日「反身修德」之实,成此临难「匪躬」徇君之节。二者表里,非有二也。

(四)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考

汉以前以《周易》占筮、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者凡数十事。然遍考所传筮例,未见有确以蹇卦六二爻辞断事者。蹇卦本身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引用,亦无十分确据可征。故此处不敢牵附他卦他爻之例以实之,免涉杜撰。唯就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君臣赴难、忘身殉国之事而论,其精神与六二「匪躬之故」相通者,史不绝书。此乃以史证义,非以史证文,谨别白之,以存其信。

五、义理与决策:蹇时之臣道及现实启示

综上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互证,乃可总论六二之义理,并下及现实人事之用。

(一)蹇时之臣道

蹇卦六爻,所处皆难,而应难之道各异。六二之道,可一言以蔽之曰:柔中守正,忘身赴难。 当大蹇之世,君上有难(九五大蹇),为臣者有三种态度:一曰避,见险而止以全身;二曰躁,急功近利而妄动;三曰忠,蹇蹇赴难而匪躬。六二取其第三。

然须辨者:六二之赴难,非鲁莽之勇。它以柔居中(不刚愎),以阴当位(守正不邪),上有九五之正应(师出有名、有君可辅),下处艮止之体(行止有节、知所进退)。故其「蹇蹇」是知难而仍进的忠勇,不是不知难而盲进的躁妄。这与《彖传》「见险而能止,知矣哉」的智,并不冲突——能止者知险,而六二之进,正是审知其险(互坎)、仰承其明(互离)、上应其君(正应九五)之后的当行之进。智者之勇,斯为可贵。

「匪躬之故」一句,更将此忠勇提到道德的极处。世之效忠者多矣,然能纯出于公、毫无私念者鲜。或忠而图报,或勤而希赏,皆未离一「躬」字。六二独能「匪躬」——所历之蹇蹇,无一为己;所忘之身家,正其所难忘。故《小象》许之以「终无尤」:唯其无私,故终无可责。这是《周易》为千古人臣立下的一面镜子。

(二)于现实决策之启示

将此爻之理推及今人之处事任职,可得数端:

其一,当难之际,明分尽职。 蹇蹇之时,正是责任最重之时。身居其位、食其禄、任其事者,遇困难当如六二之「王臣蹇蹇」,知难而不诿、履险而不避,尽其在己之分。临难苟免、见事推卸,非任事者之道。六二告诉我们:位之所在,即责之所归;难之所至,即勤之所赴。

其二,公而忘私,事乃可久。 「匪躬之故」者,去私心而存公义也。凡任事而杂以私图——计较一己之得失、毁誉、安危者,其事必不能尽、其心必不能专、其行必为人所窥。唯能「匪躬」,把一己之私放下,纯以事之成败、众之利害为念,方能全力以赴而无所顾忌,亦方能服众而「无尤」。今之任职者、任事者、任难者,欲求事成而身全、功立而谤息,当于「匪躬」二字深致其力。

其三,不必计功,但求无尤。 《小象》「终无尤」,是对一切尽心任事者最深的安慰,也是最高的要求。蹇难之事,成败每不可必:尽人事而后听天命,事或不济,非战之罪。六二之美,不在其必成,而在其必尽、必公、必无私。故任事者当存此一念:所可自主者,唯吾之忠诚与尽分;至于成败,则有时有命,非可强求。但令此心无愧、此分无亏,则虽事有不济,而「终无尤」矣。能持此一念,则进退之间,自有定力,不为成败所摇,不为毁誉所夺。

其四,柔中守正,方能持久赴难。 六二之所以能蹇蹇而无尤,根在「柔中得正」。若刚愎自用,则赴难而易折;若邪佞不正,则赴难而招疑。唯柔顺以处众、中道以行事、守正以自持,方能在重重蹇难之中行之久远而终底于成。今人任重致远者,当法此柔中守正之德,刚柔得宜、动静有节,乃能在长期的艰难中不挫不折、不偏不倚。

(三)结语

六二一爻,以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八字,写尽了蹇难之世人臣的最高节操;又以《小象》「终无尤」三字,为这一节操下了千古不易的断语。它处互坎之险而仰互离之明,居艮止之体而有应于九五之尊,柔顺中正,忠贞忘私。在阴寒方盛、险阻当途的蹇时,它如坚冰之下的一脉生意,难而不已,蹇而愈前。其所昭示于后人者,不独是占筮之吉凶,更是处世任事的一种风骨——临难不苟,公而忘私,尽分而不计功,守正而能持久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兴起人之忠忱,可以坚定人之操守,蹇之时用,于斯为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