蹇卦 · 九三

蹇卦九三爻辞仅四字——「往蹇来反」，而小象传以「内喜之也」收束。这四字加四字，看似平易，实则是全卦「见险而能止」一义在第三爻位上的具体落实，也是六爻往来进退中一个极关键的转折点。下面试从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诸端层层剖之，最后归结到人事进退之理。

一、「往蹇来反」的字词训诂

先疏「蹇」字。《说文·足部》：「蹇，跛也。从足，寒省声。」跛者，行而不能正、足有所滞之谓。卦名取「蹇」，正取其行步艰难、举足维艰之象。《彖传》径释之曰「蹇，难也」，是以「难」训「蹇」，难者险阻当前、欲行不得。故全卦六爻凡言「往蹇」者，皆谓前往则遇难、举足则陷险。「蹇」在此卦中已由「足跛」之本义引申为「凡事之艰阻」，这是先秦用字由具体而抽象的常例。

次疏「往」与「来」。《尔雅·释诂》训「往」为「行也」，又「之、适、嫁、徂、逝，往也」，皆是离此而趋彼之意。「来」与「往」相对，《说文·来部》：「来，周所受瑞麦来麰也……天所来也，故为行来之来。」段以「行来」释之，许书本训已含「来至」之义。在《周易》爻辞的方位语法里，「往」与「来」是一组高度程式化的对待之辞：自下卦向上卦、自内向外曰「往」；自外返内、自上而下、退归本位曰「来」。蹇卦下卦为艮，上卦为坎；坎在前为险，艮在下为止。「往」即趋向上卦之坎险，「来」即退返下卦之艮止。这一「往/来」的方位编码，遍见于蹇卦诸爻——初六「往蹇来誉」、六二「王臣蹇蹇」、九三「往蹇来反」、上六「往蹇来硕」——构成一以贯之的辞例系统。九三恰处下卦之极、内外之交，故其「往」「来」之义最为吃紧。

最须细辨者是「反」字。《说文·又部》：「反，覆也。从又、厂。」「覆」即翻转、回返。《尔雅·释言》：「还、复，返也」，又古「反」「返」本一字，「返」乃后起之分别文。《说文》虽别出「返，还也」于辵部，然其本作「反」。故「来反」即「来而返其本位」，谓退归而复其所安之处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蹇」之异文（帛书或作「蹇」「謇」之属），爻辞「往蹇来反」之「反」帛书亦多作「反」，与今本义同，皆取回返之训。「反」之一字，最堪玩味者在于它呼应了大象传「君子以反身修德」之「反身」——同一「反」字，象传用以教人「反求诸己」，九三爻辞用以指示「来反归内」，二者在用字与义理上暗相绾合，决非偶然，详见后文。

合而言之，「往蹇来反」者：前往则遇险难，回返则得安归。爻辞以六字（实四字两组）摆出一进一退两条路径，而其褒贬之向背，已隐然倾于「来反」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：刚正得位、居止之极、上应上六

九三在蹇卦中是一个身份十分特殊的爻。

其一，当位。九三以阳爻居第三位（奇位为阳位），是「当位」「得正」之爻。《系辞》言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，又《彖传》于本卦特揭「当位贞吉，以正邦也」。蹇卦六爻，二、三、四、五皆当位（二阴居阴、三阳居阳、四阴居阴、五阳居阳），唯初六、上六两端不论。九三阳刚而得正，是下卦三爻中唯一的阳爻，刚健而居正位，这是它能够「来反」自守、不致随波逐流的内在根据。所谓「贞」者正也，「来反」之所以可贵，正因其归而得正、退而守贞。

其二，居艮止之极。下卦为艮，《说卦》曰「艮，止也」，又「艮为山」「成言乎艮」。艮之三爻，九三居其上画，是「止」德最盛、最当其位之处——艮卦本身即一阳止于二阴之上，那决定「止」之成立的，正是上画之阳。《彖传》释蹇曰「见险而能止，知矣哉」，此「能止」之德，落实在卦象上，端在下艮；而艮之能止，又系于其上爻之刚。故九三实为「见险而能止」一义的爻象承担者。它面对上卦坎险（「险在前也」），不是冒进趋险，而是凭其艮止之德、刚正之质，知险而止、来反守内。这与《彖传》「知矣哉」之叹正相印合：知险而止，乃是智者之举。

其三，内外之交。三爻居下卦之终、上卦之始，是「内卦」与「外卦」的临界。《周易》凡三爻多言「往来」「进退」之事，因其正处可进可退之枢。九三若上进，则离内入外、舍止趋险，是「往蹇」；若退守，则反归内卦、复其止位，是「来反」。象传所谓「内喜之也」，这个「内」字，既指内卦（艮），又指内心；九三来反，是回到内卦同体的初六、六二之中，故曰「内喜之」——下二阴爻喜其归来。

其四，承乘比应。九三上承六四之阴，下乘六二之阴，与上六为正应（三上相应，一阳一阴，应而当）。然此应虽正，所应者上六亦在坎险之极（上六「往蹇来硕」，居全卦之穷上）。三若舍近图远、冒险上应，则须越过六四、九五（九五为坎中之险、本卦卦主），穿险而往，势所不能、行所不利，此即「往蹇」之象。反观其下，初六、六二两阴爻柔顺在内，正待九三这一阳爻为之依归。九三阳实而二阴虚，阳来则二阴有所附丽、有所统摄，故九三「来反」而下二阴「喜之」。一往一来，利害判然：往则孤悬于险、应而无功；来则众阴附己、内喜得归。爻辞之所以以「来反」为归宿，正缘于此。

三、卦气、消息与卦变中的九三

蹇卦在汉易卦气、消息系统中的位置，亦可助解九三之「止」与「反」。

就十二消息卦而言，蹇卦本身不在十二辟卦之列（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）。然其上坎下艮之体，于阴阳消长之大势可有所征。坎为正北、为冬、为水，艮为东北、为终始之际（《说卦》「艮，东北之卦也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）。蹇之时令意味，近于岁暮严冬、阳气潜藏、万物止息而未发之候——正与「寒」（蹇从寒省声）之字源相表里。在这样一个「险在前、止于下」的时位中，九三作为下艮的主爻，恰是「成终成始」之枢：它止于内而不冒进于外，正合「时止则止」之义。《彖传》末叹「蹇之时用大矣哉」，所谓「时用」，即审时度势、当行则行、当止则止；九三之「来反」，正是「时用」在一爻上的范例。

就卦气方位而论，《彖传》明言「蹇利西南，往得中也；不利东北，其道穷也」。西南为坤方（《说卦》坤位西南），主平易、顺、众；东北为艮方，主险阻、止、穷。九三既居下艮之上，恰当「东北」之象所系。爻辞曰「往蹇」，与彖辞「不利东北，其道穷也」一脉相承——往而趋艮所代表的险穷之路，则蹇；而「来反」归内、不强行于穷道，正是规避「其道穷」的明智之举。汉儒说卦气、配方位，于此卦尤为切合：九三身处东北险穷之位，故其唯一可取者在「止」、在「反」，不在「往」。

至于互体，蹇卦六爻，中四爻（二、三、四、五）可析出互卦。下互（二三四）为坎，上互（三四五）为离——三四五爻：六四阴、九五阳、上六阴？此处须谨慎：互体取中间相连三爻。二三四爻为六二、九三、六四，阴阳阴，成坎；三四五爻为九三、六四、九五，阳阴阳，成离。坎为险、为陷，离为明、为目。九三既是下互坎（险）之下爻，又是上互离（明）之下爻。一身而兼坎离，意味深长：坎象其所临之险（往则入险），离象其所具之明（明则能止、能反）。以「明」对「险」，正是「见险而能止，知矣哉」之「知（智）」的象数注脚——离为日为明为智，九三得离明之质，故能照见前险而决然来反。此互体之取，于本爻义理颇有发明，姑存之以为一说。

四、纳甲、爻辰诸象的旁参

汉易象数于每爻配以干支、星宿，京房八宫纳甲与郑玄爻辰各成系统。此处依其确者略陈，无把握者宁从略，不敢妄配以致杜撰。

按京房八宫，蹇卦属兑宫游魂卦（兑宫一世困、二世萃、三世咸、四世蹇……依八宫世序）。其纳甲：下卦艮纳丙（艮纳丙辰、丙午、丙申自初至三），上卦坎纳戊（坎纳戊寅、戊辰、戊午自四至上）之类。九三在下艮，依艮纳丙、阳卦顺行之例，当配丙申（艮初丙辰、二丙午、三丙申）。申于五行属金，艮土生申金，是九三一爻于纳甲上有「土生金」、内实而外有所泄之象；金主肃杀收敛，亦与「止」「反」收束之义不相违。然纳甲配干支、断其生克吉凶，本属术数之用，与经传义理两途，此处仅point到为止，不敢以术数之吉凶强解爻辞之进退。爻辞「来反」之吉，自有其爻位义理之根据（刚正、能止、众阴所归），不待纳甲而后明。

郑玄爻辰之说，以乾六爻配子寅辰午申戌、坤六爻配未巳卯丑亥酉，他卦之爻辰则随其在乾坤之位而定。蹇九三非乾坤本爻，其爻辰之配，传文无确据可徵，故不强为之说，以免向壁虚造。凡此象数细目，要在「取其确者」，宁阙毋滥——此正本爻分析所当守之底线。

五、十翼互证：「能止」「反身」与「内喜」

小象传释九三曰「往蹇来反，内喜之也」。这「内喜之」三字，是理解本爻的钥匙。

「内」字一义双关。其一指内卦：九三来反，归于下艮，与初六、六二同处内卦，下二阴爻得阳为主、有所依归，故「喜之」。这是以爻位关系释「喜」——下众阴喜九三之归来。其二指内心：「内喜」即发自内心之悦，九三能止能反、归正守贞，于义为安，故内自喜悦。两义相通：外而众阴附己，内而自安于正，故曰「内喜之也」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全卦六爻小象中，唯九三言「喜」。初六「来誉」象曰「宜待也」，六二「蹇蹇」象曰「终无尤也」，六四「来连」象曰「当位实也」，九五「大蹇朋来」象曰「以中节也」，上六「来硕」象曰「志在内也」——独九三得一「喜」字。这「喜」之独属九三，正因九三是下艮止德之主，是「见险能止」的最佳体现者：唯其当位刚正、止得其所、反得其安，故能内喜。其余诸爻或待、或劳、或连、或难，皆无此「喜」之安然。

再看大象传「君子以反身修德」与九三「来反」之「反」字呼应。《孟子》虽属战国子书，其「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」「反身而诚」之语，正可与蹇象「反身修德」相发明（《孟子》成书在先秦，合于取材之限）。蹇之时，险在前而难在外，君子不怨天、不尤人，而反躬自省、退修其德——这「反身」之教，恰由九三「来反」一爻得其象数之落实。九三舍外卦之险、返内卦之止，不正是「反身」于卦象上的具体呈现么？爻辞「来反」之「反」，与大象「反身」之「反」，用字同、取义通，是经（爻辞）与传（大象）在「反」字上的一次精彩互证。君子观蹇九三，便当悟：处难之道，不在强往蹈险，而在反身退守、修德待时。

又《彖传》「见险而能止，知矣哉」，此「能止」之「止」即艮德，而艮德之成在九三（艮上爻之阳）。九三「来反」不「往」，正是「能止」的爻象表达。彖以「知（智）」许之——能止者智也。故九三之退，非怯懦之退，乃智者审险之止。《系辞》曰「君子见几而作，不俟终日」，又「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，其唯圣人乎」；九三见前险而决然来反，正是「知进退而不失其正」的范例：当退则退，退而守正，故吉而内喜。

六、六爻往来之势中的九三

将九三置于全卦「往/来」辞例的链条中观，更见其枢纽地位。

蹇卦下三爻——初六、六二、九三——皆有「来」之归宿可言：初六「往蹇来誉」，六二虽作「王臣蹇蹇，匪躬之故」（言其忠于王事、蹇难重重而不顾其身），九三「往蹇来反」。上三爻——六四「往蹇来连」、九五「大蹇朋来」、上六「往蹇来硕」——「来」之义渐转，至九五而有「朋来」之援、上六而有「来硕」之大。可见全卦凡言「往」者无不蹇（往则遇险，无一例外），凡言「来」者则各有所得（誉、反、连、朋来、硕）。这是蹇卦的根本辞法：往者皆蹇，来者皆吉——盖坎险在外、在前、在上，往即趋险；艮止在内、在下，来即归安。

九三正处此「往蹇／来吉」分界的最敏感点：它是下卦三爻中唯一阳爻，是「能止」之德的承担者，又当内外之交。它一身关联三事：上应上六（应而当，然路远而须穿险，故往则蹇）、下据二阴（阳来则二阴喜归）、自居艮极（止德所钟）。三事相权，唯有「来反」一途最为允当——不冒险上应，不弃下二阴，安其止德之位。故爻辞独以「反」（回返本位）许之，象传独以「喜」（内自悦、众所归）应之。九三之「来反」，是全卦「见险能止」「反身修德」之旨在六爻流转中的一个支点。

七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的旁证

蹇卦九三是否曾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？案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（如陈侯筮敬仲遇观之否、晋献公筮嫁伯姬遇归妹之睽、南蒯枚筮遇坤之比、毕万筮仕遇屯之比等），并未见明引蹇卦九三爻辞者。本爻既无确切之筮例可徵，则不敢强为牵合、虚构史事，谨从阙如，仅以经传义理立论。这亦是「绝不杜撰」一义所必守。

唯就义理之旁证而言，蹇九三「见险来反」之道，与先秦两汉典籍所倡「时止则止」「明哲保身」之智，多有相通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「既明且哲，以保其身」，言贤者审时而能自保；《周易》艮卦《彖传》「时止则止，时行则行，动静不失其时，其道光明」，更是「止」之时义的总纲。九三处蹇之时、居艮之极，正当「时止则止」——见坎险在前而止于艮，是「动静不失其时」的具体一例，其「道」亦「光明」（互离为明，前已及之）。《淮南子》论处世亦多言因时、知止、不强为之理，与此爻退守之智暗合。凡此皆可为九三「来反」之义作一时代思想的背景旁证，而非据以坐实爻辞，分际所在，不可不明。

八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
综上诸端，九三「往蹇来反」之教，落到人事，可得数义。

其一，审险知止，是智不是怯。九三阳刚得正，本有上进之质、上应之援，然它面对前方坎险（须穿越六四、九五之险方能上达上六），权衡之下，选择来反守内。这一退，《彖传》许之以「知（智）」，象传应之以「喜」。可见处难之际，明知前路险阻而强行冒进，未必是勇；审时度势、当止而止、当退而退，反而是真正的智慧。现实决策中，面对明显的风险壁垒（市场、政局、健康、人际之「险在前」），与其孤注一掷地「往」，不如冷静评估、暂时「来反」，保全实力、守住根本。

其二，退守须归于正。九三之「反」，是反归其当位之正（阳居阳位）。退不是溃散，不是放弃原则，而是退守到自己最正、最安、最有根基的位置上去。爻辞之「反」呼应大象之「反身修德」——退守的同时，正是反躬自省、积蓄德能的时机。难局之中，与其向外强求，不如向内修为；外不可为之时，正内可修之日。所谓「反身修德」，即把外部的受阻，转化为内在的精进。

其三，不弃所系，归则众喜。九三来反，下二阴爻「内喜之」。这提示：明智的退守，往往能赢得追随者、根据地的拥护与依归。领导者在险难当头时不盲目冒进，而是回到团队、回到根本、稳住阵脚，反能凝聚人心（「内喜之」）。一味地「往」而蹈险，可能孤悬无援；适时地「来」而归内，反得众力相附。

其四，止是为了更好的时行。艮之止，非永止；蹇之难，终当解（蹇卦之后即解卦，《序卦》「物不可以终难，故受之以解」）。九三之「来反」，是在蹇时险中的暂止与蓄势，待时而后行。处难者当知：此刻的「来反」，正为他日的「往而有功」（《彖传》「利见大人，往有功也」）积蓄力量。止与行、退与进，本是一时之用、相济之道。审乎此，则九三「来反」之退，非消极之退，乃以退为进、以止待行的积极之智。

要之，蹇卦九三以四字爻辞，立定了「见险能止、反身归正」的处难大法。它当位而刚正，居艮止之极，处内外之交，上应而路险、下据而众归，故舍「往蹇」之险途，取「来反」之安归，而内自喜、众亦喜。这一爻，是《彖传》「见险而能止，知矣哉」「蹇之时用大矣哉」二语最生动的爻象落实，也是大象「反身修德」之教在六爻流转中的支点所在。读《易》至此，当于进退之间、险止之际，深味「往蹇来反」四字所含的时义与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