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益卦六四居外卦巽体之下,正处「损上益下」的施益之机由上而下贯注的枢纽。全卦之义在于「自上下下」,而六四恰是上体最先承接、最先转送这一向下之益的爻位。它既是外卦巽的底爻,又是「损上」之「上」与「益下」之「下」交界处的居间之臣。读这一爻,须从它「中行」之臣的身份、「告公从」的君臣之际、以及「为依迁国」这一上古重大史事的礼制背景三处入手,方能见其层层之义。
一、卦象与爻位:上体之下、损益之交
先定六四在全卦中的时位。益卦下震上巽,《彖传》明言其义曰「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,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」。所谓「损上益下」,就卦变之象而言,是减损上体之实以厚益下体之民。汉人言卦变,多以否、泰相对之卦为益、损所自来:损卦「损下益上」,益卦「损上益下」,二者正相反对。《彖传》于损曰「损下益上,其道上行」,于益曰「损上益下……自上下下」,一上一下,文义对称,这是十翼本身就点出的损益相反之理,并非后人所附会。六四正当上体之始,是「损上」之实由此而下注的第一爻,故它在施益的链条上居于「转输」之位——上之所损,先经此爻而后及于下。
再看当位与中正。益卦六爻,初九阳居阳位、九五阳居阳位、上九阳居阳位为得正;六二阴居阴位、六三阴居阳位(不正)、六四阴居阴位为得正。故六四以阴居阴,是「当位」之爻。然而它虽当位而不居中——中者二、五也,六四居四,已出下卦之中而未及五之尊,处「多惧」之地。《系辞下》论爻位有云:「二多誉,四多惧,近也。」四之所以「多惧」,正因其切近君位之五而身为人臣,进退之间最易招疑。六四要在「多惧」之位而能「告公从」、能任「迁国」之大事,全赖其「中行」之德与上下之应。
承乘比应之象尤须细辨。六四上承九五之尊,下乘六三之阴。承九五者,是阴柔之臣顺承刚中之君,承得其正,这是它能「告公从」的根基——所告之「公」,于全卦取尊位者言,正指九五。下乘六三,三四同处损益之交,三为下体震之上爻,四为上体巽之下爻,二阴相比而六四在上。至于「应」,六四与初九为正应:四阴初阳,阴阳相得,应而有情。这一「四应初」之象极关紧要:益卦之义在「益下」,而下之最下者莫如初九。《彖传》言「自上下下」,六四承上之益而下应于初,恰是把上体之施一路引向最下之民——它一身而上承君、下应民,正是「损上益下」之道得以「下下」而行的关捩。初九爻处益之始,本有「利用为大作」之辞,是受益而能兴大事者;六四与之相应,则上之益正赖此应而落到实处。故六四之「中行告公从」,所「告」者在上之公,所「益」者在下之志,《小象》一语「以益志也」道破了这条由上而下的贯注之线。
二、「中行」释义:行而得中的居间之德
爻辞首二字「中行」,是理解全爻的钥匙。「中行」于《周易》非孤例:益卦六三亦曰「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」,与六四「中行,告公从」遥相呼应,三、四两爻同处损益之交而皆以「中行」立辞,又皆系之以「告公」,可见「中行」正是这损益交界处之爻所共需的德性。此外泰卦九二「包荒,用冯河,不遐遗,朋亡,得尚于中行」,夬卦九五「苋陆夬夬,中行无咎」,复卦六四「中行独复」,皆用「中行」一语。诸爻取「中行」,或居中(如泰九二、夬九五处五、二之中),或虽不居中而能行不偏(如复六四、益三四之在四、三)。
「中行」之「中」,先从训诂求其本。《说文》:「中,内也。从口、丨,上下通。」「中」之初谊为正中、为上下贯通之处;引申之则为不偏不倚、无过不及之「中」。《尚书·酒诰》有「作稽中德」,《吕刑》有「咸庶中正」「罔不中听狱之两辞」,是「中」为不偏之德、为听断之平,三代之政教本以「中」为枢。「行」者,《说文》:「行,人之步趋也。从彳从亍。」本为道路、为行走,引申为德行、为施行。合「中行」二字,谓行事一秉乎中、施为不失其正。
就六四之位言「中行」,尤有深意。六四身不居中(中在二、五),而爻辞独标「中行」,是不以位之中言,而以德之中、行之中言。它处「损上益下」之交、当「四多惧」之地,上不可逼君、下不可专民,唯有「中行」——以不偏之心居间转输,使上之损与下之益两得其平,方能免于「惧」而成其功。此正与六三「有孚中行」相发明:三言「有孚」,是中行而本于诚信;四言「告公从」,是中行而验于君臣之相得。诚信于内、相得于外,皆「中行」之效。汉人言阴阳,四为阴位、为臣道,阴柔之质本易偏私阿曲,而六四以阴居阴、又能「中行」,是柔顺而不失其正、居臣位而能持其平者,故堪当迁国之任。
三、「告公从」:君臣相得,益志乃成
「告公,从」三字,是全爻人事之核心。「告」者,上达之辞。《说文》:「告,牛触人,角箸横木,所以告人也。」其本谊虽起于以横木示警,引申则为告语、为上白于尊者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诰,谨也。」「告」「诰」相通,凡下之有所陈白于上、上之有所命戒于下,皆曰告诰。《尚书》有《大诰》《康诰》《酒诰》《召诰》《洛诰》诸篇,多为君上诰命之辞,亦有臣下进言之意。六四之「告公」,是处臣位者将「迁国」这等大计上陈于「公」。
「公」何所指?于爻象,益卦尊者为九五,六四上承之,所告之「公」即此九五之君。「公」在古义本是上对君长、邦伯之通称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跻彼公堂,称彼兕觥」、《小雅》屡言「公」「君子」,皆指在上之尊;《周礼》有「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」五等,公为五等之首。六四以人臣之身,告大事于在上之公,「公」之为五,于象甚合。
「从」之一字,最见君臣之际的关捩。「从」者,《说文》:「从,随行也。从二人。」本谊为相随、为顺从。「告公,从」,谓以迁国之大计告于公,而公从之、允之。一「告」一「从」,正是下有所请、上有所允的君臣相得之象。设若告而不从,则臣之谋虽善而不得行;唯「告公」而「公从」,上下之志乃一,施益之道乃通。《小象》释之曰:「告公从,以益志也。」此「益志」二字,前贤聚讼,然就十翼之文求之,「益」当承全卦「损上益下」之「益」,「志」当指益下之志、利民之志。六四告而公从,非为一己之私,乃为成此「益下」之大志——上之公既从其请,则减损上实以厚益下民之志得以伸行,故曰「以益志也」。此「志」一字,又可与《彖传》「民说无疆」「其益无方」相印证:益下之志既伸,则民说而益无穷,这正是六四「告公从」之所以可贵。
试再以爻位之应申之。六四下应初九,初九「利用为大作」,是受益而兴大事之爻;六四承上之益,告公而得从,遂能将此益贯注于下而成「大作」于初。是「告公从」者,上承九五之允;「益志」者,下成初九之业。一爻而通上下之情、一爻而成损益之全,六四之枢纽地位于此尽显。汉易家言「应」,谓初四相应则上下交而其志通,正合此「以益志」之旨。
四、「利用为依迁国」:上古迁国之礼与本爻取象
爻辞末句「利用为依迁国」,是全爻所系之实事,亦是取象最重、最须谨案的一句。先释字词,再考史礼,末明其与本爻之象的关合。
(一)字词训诂
「利用」者,「利于用此」「宜以此」之谓,《周易》习语,犹言「宜用」。「为依迁国」之「依」,诸家读法不一。「依」之本谊,《说文》:「依,倚也。从人,衣声。」为依凭、为依倚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之字与今本或有异文,凡涉异文而无十分把握者,此处不敢妄断,只就今本「依」字之确义立说。「依」既训倚训凭,则「为依」者,谓有所依凭、有所凭借而后行其事。古者迁国非小,必有所依——或依于德、或依于民、或依于天命、或依于强国之援,皆「依」之实。故「为依迁国」,谓凭依其所当依而后迁其国。
亦有一解,以「依」为殷地、为地名之假借,谓「迁国」迁于「依」地。然此说涉及具体史地之实指,先秦两汉文献中无确证可坐实益卦此爻之「依」即某地,凡此无据者,谨从阙疑,不敢附会。今但取「依凭」之正训,于义已足。
「迁国」者,迁徙邦国、改易都邑之大事。「迁」,《说文》:「迁,登也。从辵、䙴声。」本为升、为徙;「国」,《说文》:「国,邦也。从囗从或。」为邦域、为都邑。「迁国」连言,谓举一国之民、社稷、宗庙而徙居他所,是上古立国安邦之重举。
(二)上古迁国之史与礼
迁国之事,三代史多有之,而最著者莫如殷商之屡迁与周人之迁岐。《尚书》有《盘庚》三篇,正记殷王盘庚自奄迁殷(亳)一事。《盘庚》上篇曰「盘庚五迁,将治亳殷,民咨胥怨」,又曰「盘庚迁于殷,民不适有居」,记其迁国之际,民有咨怨而盘庚反复诰谕,终底于迁。殷之先世「不常厥邑」,自成汤以来屡迁其都,《书序》《盘庚》皆言之凿凿。盘庚迁殷一事,正是「迁国」之典型:上有迁国之谋,下有民咨之怨,必待君上反复诰命、上下其志而后成。以此观六四「告公从」「迁国」,则「告公而公从」者,犹盘庚之诰命既行而众志乃定;上下之志既一,迁国乃可底于成。此与「以益志」之象正相发明——迁国本为安民利下之大计,志一则民说,民说则迁成。
周人之迁亦可旁证。《诗·大雅·绵》记古公亶父「自土沮漆」「来朝走马,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」,举族迁于岐山之下而后周道始兴;《诗·大雅·公刘》记公刘迁豳「于胥斯原」「既溥既长,既景乃冈」,相度地势、安顿民人而后立邦。此皆「迁国」之盛事,其要在「依」——依于良地、依于民心、依于先王之德。古公迁岐,依岐山之险沃;公刘迁豳,依溥原之广长;其「为依而迁」之义,与本爻爻辞若合符节。是知「利用为依迁国」者,盖谓有所依凭、得上之从,乃可行此迁国安民之大举。
至于迁国之礼,《周礼》《仪礼》虽未专设「迁国」一礼,然《周礼》言「大司徒」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」「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,以相民宅而知其利害」,又「以土圭之法测土深、正日景,以求地中……乃建王国焉」,是立国择地必有相度之法、必有所「依」之利而后定居。迁国者,废旧邑而建新邦,其相地、安民、立社、奉迁宗庙,皆国之大事,必君臣上下其议而后行。六四以臣告公、公从而后迁,正合此「上下其议」之礼意。
(三)取象之关合
何以六四独当「迁国」之象?此须合爻位、上下卦体、与全卦之义观之。
其一,六四居上体巽之下。巽于八卦为风、为入、为顺。《说卦》:「巽,入也。」又「巽为木」「为风」。「迁」者徙也、入也,国之迁徙,是举族而入于新居,巽「入」之象正可象此「迁入」。又《彖传》释益曰「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」,益之上体巽为木,木道行则可涉川、可远徙;迁国跋涉,亦藉「木道」之行——上古迁徙渡水,赖舟楫之利,舟以木为之,巽木之象通于涉川、通于远迁。六四正是巽木之初爻,故「迁国」之象系于此。
其二,六四当「损上益下」之交。迁国之举,往往是损一时之安、徙一国之众,而图久远之利、谋下民之益。盘庚迁殷,民咨胥怨于一时,而殷道复兴于后世;古公迁岐,去豳之故土,而周邦肇基于岐下。此正「损上益下」之实——损目下之逸、上世之旧,以益将来之安、下民之福。六四居损益之交,故独任此「损上益下」之迁国大事。
其三,六四上承九五、下应初九,又能「中行」。迁国非一人可成,必上得君之允(告公从)、下得民之随(应初九)、中持不偏之德(中行),三者备而后可。六四一身而兼此三者:承君故能「告公从」,应民故能「益志」「为大作」,中行故能持平而免「四多惧」之咎。是以爻辞独于六四言「利用为依迁国」——非他爻所能任,唯此居间转输、上下交孚之四爻足以当之。
五、卦气、爻辰与象数旁参
汉易言象数,于本爻可旁参者数端,凡取其确者言之,无据者不强为之说。
就十二消息、卦气而言,益卦非十二辟卦之一,不当一月之消息,然汉人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,益卦亦在其列、各值其候。益之所自,汉儒多以为自否来——否卦上乾下坤,损其上乾之一阳下益于坤,则成益(下震上巽含一阳之动于下)。「损上益下」之卦变,正以否之上九下而为益之初九:阳自上而下,是「自上下下」之象。六四在此卦变中居上体,正是「损上」之上体所存之爻;上之阳既下益于初,则六四承其余而下应之,故六四「益志」于下,与此卦变「自上下下」之理一贯。此卦变之说见于汉儒言益、损相对之旨,亦与《彖传》「损上益下」「自上下下」之文相合,非凭空臆造。
就纳甲爻辰而言,京房八宫以益卦隶巽宫,为巽宫之三世卦(巽宫一世小畜、二世家人、三世益)。八宫纳甲,巽宫外卦巽纳辛、内卦震纳庚。六四为外卦巽之中爻所配之辰,依京氏纳甲之例,巽卦自下而上纳辛丑、辛亥、辛酉……六四当巽之第四爻位,所纳之干支依其例而定。然纳甲配辰之细目,诸家传本或有异同,凡涉具体干支而传本不一者,谨守「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」之戒,但泛言其隶巽宫、外巽纳辛、六四居巽体之中以承上爻而已,不敢凿言其辰以惑听。其大旨在:六四属巽宫世卦之上体,巽为命、为申命行事(《彖传》巽卦象「重巽以申命」),与「告公」「迁国」皆须「申命」于众之意相通。
就互体而言,益卦三、四、五互艮,二、三、四互坤。《说卦》「艮为山」「艮,止也」,又「坤为地」「为众」「为邦」。六四正当互艮之下爻、互坤之上爻:居互坤之上,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邦国,「迁国」之「国」、迁徙之「众」,于坤象有取;居互艮之下,艮为止、为居,迁国者徙而后「止」、徙而后有新「居」,艮「止」之象正象迁国底定、安土而居。又艮为山,古公迁岐、依岐山而居,「至于岐下」而止,正合互艮「山」「止」之象。坤地艮山相叠于六四之上下,一为所迁之邦众(坤),一为所依之安止(艮),「为依迁国」之象,于互体亦有可征。此互体之取,皆本《说卦》之正训,未敢旁生枝节。
合而观之:巽木为迁徙涉川之具,互坤为所迁之邦众,互艮为所依之安止,外巽申命为告公之辞——本爻「中行,告公从,利用为依迁国」一句之诸象,皆可于卦体、互体、《说卦》之中得其根据。象与辞合,辞与义贯,此汉易「以象解辞」之法,于六四尤为密合。
六、义理与人事:居间转输之道与现实决策
由上诸端,可总括六四之义理人事如下。
六四之德在「中行」,六四之功在「告公从」,六四之事在「迁国」,三者贯通,皆系于一个「居间转输」的枢纽身份。它上承君、下应民、身处损益之交,是把「损上益下」之施由上一路引向下的中间一节。这一爻所示的人事之道,可分三层申说。
其一,居间者贵「中行」。六四处「四多惧」之位,上逼君则危、下专民则僭,唯「中行」——不偏不倚、不阿上不媚下——乃能免咎而成事。凡居上下之间、任转输承转之职者,最忌偏私:偏于上则壅下情、偏于下则违君命。六四以阴居阴而能「中行」,是柔顺而持平、谦退而不失其正,此居间之臣的第一义。《尚书》言「中德」「中正」,三代听断治民皆本于「中」,六四之「中行」正承此政教之大本。
其二,大事必「告公」而求其「从」。迁国安邦,非臣下所可独断,必上陈于君、得君之允而后行。六四不自专、不独断,而「告公」以请、待「公从」而后动,这是为臣谋国的正道。一「告」一「从」,上下其志,志一而后事成。《小象》「以益志也」点醒此意:所求者非私志,乃益下利民之公志;唯其志公,故告而易从、从而志益。为人臣者,谋虽善而必请于上、计虽远而必协于众,斯能成「损上益下」之大业而无专擅之咎。
其三,迁国之类的大变革,要在「为依」——有所凭依而后动。古公迁岐而依岐山,公刘迁豳而依溥原,盘庚迁殷而依众志之终一。无所依而妄迁,则民散而邦危;有所依而后迁,则民安而国固。「依」者,依于德、依于民、依于良地、依于天时之可。六四「利用为依迁国」,正告人以变革图远之际,必先审其所依、固其所凭,而后可举大事、徙大众。
落到今日决策之用,六四之象犹有可借鉴者。凡处组织之中层、当上下转输之要津者,其位往往「多惧」——上承决策者之意,下系执行者之心,最易两面受迫。法六四之道:一曰「中行」,持守公心、不偏不党,方能取信于上下;二曰「告公从」,重大变革不可独断专行,须充分上达、争取上层之允可与认同,使「上下其志」而后图之,则推行无碍;三曰「为依」而后动,凡迁徙、改制、转型之大举,必先备其所凭——审时度势、固本厚基、聚拢人心,依于可恃之实而后行,则虽有一时之「咨怨」(如盘庚之民咨),终能底于成而收「民说无疆」之效。
要之,六四以阴柔当位之臣,居巽木之下、损益之交,承九五而应初九,以「中行」之德、「告公从」之诚、「为依迁国」之审,把上之施益一路贯注于下,成全了益卦「损上益下,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」的根本之义。《小象》「以益志也」一语,既是这一爻的断辞,也是全卦「益」道在君臣之际、上下之间得以伸行的写照。读《益》至六四,乃见所谓「益」者,非徒上之厚予,更在有居间之臣以中行之德、告从之诚,使益下之志通行而无壅——此六四之所以为益道之枢,而其辞之所以独系「迁国」之重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