䷩ 益卦第 42 卦

䷩ 益卦

第 42 卦 · 风雷益

卦辞

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。

"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":利于前往行事,利于渡过大河。益卦讲的是增益之道——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。下卦震(雷/动)上卦巽(风),风雷激荡,互相增益。与损卦相反,益卦是上对下的施予。"利涉大川"说明在增益的时期,可以大胆行动、冒险进取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益,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,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。利有攸往,中正有庆。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。益动而巽,日进无疆。天施地生,其益无方。凡益之道,与时偕行。

"益,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":益卦是减损上面来增益下面,百姓喜悦无边。"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":从上面降到下面(施恩于民),其道大为光明。"利有攸往,中正有庆":利于前往,中正有喜庆。"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":利于涉险,木(巽为木)浮于水上的道理得以施行。"益动而巽,日进无疆":增益而行动且柔顺,每天都在无限地进步。"天施地生,其益无方":天施予、地生长,其增益没有方向的限制(无处不在)。"凡益之道,与时偕行":所有增益之道,都要随着时机而行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风雷,益;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。

益卦下震(雷)上巽(风),风雷交互。"风雷,益":风和雷相互激荡增益,这就是益。"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":君子观此卦象,看到善行就学习效仿,有了过错就改正。"见善则迁"是增益善行,"有过则改"是减损过错——这是自我增益的最佳途径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利用为大作,元吉,无咎。
元吉无咎,下不厚事也。

"元吉无咎,下不厚事也":大吉无咎,在下位不适合承担重大事务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利用为大作,元吉,无咎":利于做大事,大吉,无咎。初九得到了上方(六四)的增益,有了做大事的条件。"下不厚事"提醒:虽然得到了增益,但在下位者不宜独揽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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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或益之,十朋之龟弗克违,永贞吉。王用享于帝,吉。
或益之,自外来也。

"或益之,自外来也":有人来增益,是从外面来的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或益之十朋之龟,弗克违,永贞吉":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,不能推辞,永远守正吉利。"王用享于帝,吉":王用此来祭祀上帝,吉利。六二以柔居中,得到了极大的增益(与损卦六五类似),这是中正之德的回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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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益之用凶事,无咎。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。
益用凶事,固有之也。

"益用凶事,固有之也":增益用在凶险之事上,是本来就有的(能力)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益之用凶事,无咎":增益用在处理凶险之事上,没有过失。"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":有诚信走中道,以圭玉告知公侯。六三虽然位不正,但在困难时期得到增益来处理危机,反而能发挥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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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中行,告公从。利用为依迁国。
告公从,以益志也。

"告公从,以益志也":告知公侯而被听从,是为了增益的志向。六四阴居阴位。"中行,告公从,利用为依迁国":走中道,告知公侯而被听从,利于作为依靠来迁移国都。六四处于上下卦之间,是传递增益的中间人——将上方的恩泽传达给下方。"迁国"是重大的决策,需要上下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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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有孚惠心,勿问元吉。有孚惠我德。
有孚惠心,勿问之矣。惠我德,大得志也。

"有孚惠心,勿问之矣":有诚信和恩惠之心,不用问了(必然吉利)。"惠我德,大得志也":以恩惠施予我的德行,大大实现了志向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有孚惠心,勿问元吉":心怀诚信和恩惠,不用问就是大吉。"有孚惠我德":有人以诚信来增益我的德行。九五是益卦的核心——以诚信之心施恩惠于天下,不求回报,自然大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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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莫益之,或击之,立心勿恒,凶。
莫益之,偏辞也。或击之,自外来也。

"莫益之,偏辞也":没有人来增益,是因为言辞偏颇。"或击之,自外来也":有人来攻击,是从外面来的。上九处于益卦之极。"莫益之,或击之,立心勿恒,凶":没有人来增益,反而有人来攻击,因为立心不恒久,凶。上九处于增益的极端——如果只想得到增益而不施予他人,最终不但得不到增益,反而会被攻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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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损而不已必益,故受之以益。

"损而不已必益,故受之以益":减损不停止必然转为增益,所以接下来是益卦。从损到益的逻辑:损到极致就转为益。

杂卦

损益,盛衰之始也。

"损益,盛衰之始也":损和益是盛衰的开始。益是兴盛的开端。

深度详解

9,424 字

益卦:上面的人往下让,为什么整卦反而止于凶

1. 损而不已必益:益不是凭空来的

《序卦》说:「损而不已必益,故受之以益。」益接在损的后面。这两个卦是一对,六爻上下翻转,损是艮上兑下,倒过来就是益的巽上震下。《杂卦》对这一对的判语只有一句:「损益,盛衰之始也。」不是盛衰本身,是盛衰的开头。一个人开始受损的时候,衰已经在里面了;一个人开始受益的时候,盛也已经在里面了。所以先秦人读损益,读的不是眼前的得失,而是得失底下将要发生的那件事。

「益」这个字,甲骨文金文里画的是一只器皿,皿中的水满得漫出来。它的本义就是「溢」,水多到装不下。后来「益」被借去表示增加、好处,才另造了一个带水旁的「溢」字来还它的本义。这一点值得先记住:益从字源上就带着「满」的意思,满是好事,满过了头就是溢。整个益卦六爻的走向,从初九的「元吉」一路走到上九的「凶」,其实就是水从渐满到漫出来的过程。

马王堆帛书《要》篇记了孔子读《易》的一段话,读到损益两卦「未尝不废书而叹」,对弟子说:

二三子!夫损益之道,不可不审察也,吉凶之门也。益之为卦也,春以授夏之时也,万物之所出也,长日之所至也,生之室也,故曰益。损者,秋以授冬之时也,万物之所老衰也,长夜之所至也,故曰损。生道穷焉而生道生焉。

益是春天交给夏天的那个时候,万物往外冒,白昼一天比一天长。损是秋天交给冬天的时候,万物老去,黑夜一天比一天长。最后一句「生道穷焉而生道生焉」,生长的路在这一头走到头,又在另一头重新开始。这是把损益放在一年的循环里看。春夏之交是生长最旺的时候,也是离盛夏之后的衰落最近的时候。益卦的凶意,就藏在这个「长日之所至」里:日头长到了头,接下来只能变短。

《老子》有一句话可以和《序卦》对读:「物或损之而益,或益之而损。」减少它反而增加了,增加它反而减少了。这不是玩文字,老子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损卦讲的是自己减损而得吉,益卦讲的是受益而终于凶,两卦合起来,正是「损之而益,益之而损」。

2. 损上益下:谁在给,谁在拿

益卦《彖传》第一句就把卦名讲定了:「益,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。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。」损卦的《彖传》说「损下益上,其道上行」,是从下面拿东西补给上面。益卦倒过来,从上面拿东西补给下面。「说」读作悦,老百姓的高兴没有边界。「自上下下」,第一个「下」是动词,从上面走下来,到下面去,这条路是大光明的。

这个「上」「下」,先秦人读起来没有歧义,就是君和民、贵和贱、在位者和种地的人。所以益卦不是泛泛讲「增加」,它讲的是一个具体的政治动作:在上位的人把自己的东西让出来给下面的人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了一段对话,可以当这句彖传的注脚:

哀公问于有若曰:「年饥,用不足,如之何?」有若对曰:「盍彻乎?」曰:「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」对曰:「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」

鲁哀公问:年成不好,国用不够,怎么办?有若说:为什么不实行十分之一的彻法?哀公说:现在收十分之二我都不够用,怎么能改成十分之一?有若的回答是:百姓够用了,君主怎么会不够;百姓不够用,君主又怎么能够。哀公想的是「损下益上」,有若给他的答案是「损上益下」。有若没有从道德上劝他,他讲的是一笔账:君主的「足」不是从百姓身上刮出来的,是百姓「足」之后自然溢出来的。这正是益卦「民说无疆」和「其道大光」的关系,先有下面的悦,才有上面的光。
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把这个道理讲成了一个更长的方案。齐宣王问怎么才能王天下,孟子说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」,然后给出「制民之产」的办法:让百姓「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」,然后才能「驱而之善」。这套办法的出发点,和有若一样,都是先让下面的人有东西。孟子讲得比有若细,他把「益下」落到了田地、桑树、鸡豚狗彘、庠序之教上。但《易》比他们都早,益卦《彖传》用四个字「损上益下」就把这件事定了性。

要注意的是,「损上益下」的「损」是真损。上面的人少拿了,这是实实在在的少拿,不是姿态。所以益卦的吉,是有代价的吉,代价由上面的人出。这一点和谦卦不同,谦是自己把自己放低,不一定要拿出什么东西来;益是要拿出东西来的。

3. 风雷相薄:一个人怎么让自己变好

益卦巽上震下,巽是风,震是雷。《象传》说:「风雷,益。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。」

风和雷为什么是「益」?先秦人对风雷的经验是,雷起而风生,风急而雷厉,两个东西互相助长。恒卦是雷上风下,《象传》说「雷风,恒」,讲的是长久;益卦把它们倒过来,风上雷下,讲的是增益。同样两种东西,位置一换意思就变了。恒讲的是风雷各守其位、常在,益讲的是风雷互相激荡、越来越大。《彖传》后面有一句「益动而巽,日进无疆」,震是动,巽是顺,动而顺,一天一天往前走,没有止境。

《象传》从这个象里给君子的功课是两条:看见善就往那边挪,有了过错就改。这两条看似寻常,但先秦儒家对它们的重视程度,今天的人常常低估。《论语》里,孔子把「过则勿惮改」列进了君子的基本条目里,又说「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」。有过错不算过错,有过错不改才是过错。子贡说:「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: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」君子的过错像日食月食,出错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见,改正的时候所有人都仰望。反过来,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」,小人一定要找话来遮掩。

「见善则迁」这一条,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讲得最动人:

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。禹闻善言则拜。大舜有大焉,善与人同,舍己从人,乐取于人以为善。自耕稼、陶、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。取诸人以为善,是与人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。

子路听人说他有过错就高兴。禹听到好话就下拜。舜比他们更进一层,他把善看成人所共有的东西,不分谁的,放下自己的去跟从别人的,高高兴兴地从别人那里拿来善为自己所用。从种地、烧陶、打鱼一直到做天子,舜没有一样不是从别人那里取来的。孟子说,取别人的善来行善,就是帮别人一起行善,君子最大的事没有过于此的。

这段话为什么要放在益卦下面讲?因为「见善则迁」的「迁」和「有过则改」的「改」,都是往自己身上加东西、从自己身上减东西,都是益。一个人的益,最实在的形态不是财富增加,是自己变好。风雷相薄,风助雷势,雷助风威,一个人看见别人的善就迁过去,等于借了别人的势来长自己。舜「无非取于人者」,他是把天下人的善都拿来益自己的人,所以他最大。

「见善则迁」的「迁」字,也值得留意。它不是「学」,不是「效」,是「迁」,搬家的迁。看见善不只是知道,是整个人挪过去。后面六四爻辞里有「迁国」,是真的搬国都。一个人的迁善和一个国家的迁都,在益卦里用的是同一个字。

4. 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:益是要拿去做事的

卦辞:「益,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。」两句都是往前走。《彖传》解释说:「利有攸往,中正有庆。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。」

「中正有庆」,说的是六二和九五两个中爻,一个阴居阴位得中,一个阳居阳位得中,都正。有中正的人在位,往前走就有喜庆。「木道乃行」是解释为什么利于渡大河。《说卦》说巽为木,木能做船,渡河要靠船。《系辞》讲上古十三卦制器尚象的时候,说「刳木为舟,剡木为楫,舟楫之利,以济不通」,取的是涣卦,但同样是巽木在水上。益卦上巽是木,下震也是动,木在上而动在下,是船在走的样子。

《系辞下》十三卦里,益卦自己也有一条:

包牺氏没,神农氏作,斲木为耜,揉木为耒,耒耨之利,以教天下,盖取诸益。

神农砍木头做耜,弯木头做耒,用耒耜耕种的便利教给天下人,这是从益卦取的象。耒是木柄,耜是木头做的犁头,这两样东西都是木,巽为木;用它们翻地,地在动,震为动。木在上,动在下,正是益卦。神农为什么被放在益卦下面?因为耒耜是最早的、也是最根本的「益」。有了耒耜,同样的地能长出更多的粮食,同样的人能吃得更饱,这是从自然那里增益出来的东西,不是从别人身上夺来的。

《彖传》最后三句把益说到了天地上:「天施地生,其益无方。凡益之道,与时偕行。」天施下去,地生出来,这种增益是没有一定方向、没有一定处所的。这句话说的正是耒耜之利:天降雨,地生禾,人用耒耜去接这个益。而所有的益都有一个条件,「与时偕行」,要合着时节走。春天不种,秋天没有收成;秋天不收,冬天就要挨饿。这一句「与时偕行」在《易传》里出现过几次,乾卦《文言》讲九三「终日乾乾,与时偕行」,损卦《彖传》讲「损刚益柔有时,损益盈虚,与时偕行」。放在益卦里,它是给前面「日进无疆」加的一个限制:日进是好的,但日进要看时候。帛书《要》篇说益是「春以授夏之时」,说的也是这个:益有它的时,过了那个时,益就变成损了。

所以益卦的卦辞是「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」,不是「利居」「利贞」。益到手的东西是要拿去做事的,去远的地方,渡大的河。这跟损卦不同,损卦的卦辞里有「可贞」,损的时候要守。益的时候要动。受了益而不动,益就积成了溢。

5. 初九,利用为大作:得了益的人要干大事

初九:利用为大作,元吉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元吉无咎,下不厚事也。

初九是益卦的第一爻,也是「损上益下」最下面的那个「下」。上面减损来的东西,最先落到它这里。它是阳爻居阳位,有力量,得了益之后,爻辞让它去「为大作」。「大作」在先秦的用法里多指大的营造和兴作,尤其是农事和土功。上一节说到神农的耒耜取诸益,初九得了耒耜,该做的就是去翻地。《诗·周颂·噫嘻》「骏发尔私,终三十里,亦服尔耕,十千维耦」,说的正是这种大规模的农作。

爻辞给的判语是「元吉,无咎」,这个次序有讲究。先说元吉,再说无咎,意思是要做到元吉,才能无咎。反过来说,如果做不到元吉,就有咎了。《象传》解释这一层:「下不厚事也。」在下位的人,本来不该承担厚重的事。初九是最低的一爻,没有位,按常理不该去干大事。现在它干了,是因为它得了上面的益。既然拿了上面的东西,就得把事做成,做到最好,才算对得起这个益。做不成,那就是在下位的人越分做了厚事,这个咎是躲不掉的。

这里有一层先秦人常讲的道理:受人之益,就有了责任。《左传》里多次记「受赐」之后要「报」,「德」和「报」是一对。初九受了上面的益,它的报就是「大作」,把事做到元吉。得了好处不做事,是最寻常的失败。

6. 六二,十朋之龟弗克违:外面来的益

六二:或益之十朋之龟,弗克违,永贞吉。王用享于帝,吉。

《象》曰:或益之,自外来也。

这一爻和损卦六五几乎是同一句话。损六五说:「或益之十朋之龟,弗克违,元吉。」两卦互为覆象,损的六五翻过来就是益的六二,所以爻辞相通。「或」是有人,不知道是谁。「十朋之龟」,朋是货贝的计量单位,《诗·小雅·菁菁者莪》有「既见君子,锡我百朋」,赏赐用的就是朋。龟是宝物,先秦以大龟为国之重宝,占卜要用它,《诗·大雅·緜》记太王迁岐要「爰契我龟」,《尚书·盘庚》里盘庚要迁殷,说「各非敢违卜」。一只值十朋的龟,是很贵重的东西,同时也是一个具有权威的东西。「弗克违」,不能违背。是谁不能违背谁?龟卜的结果,人是不能违背的。这一爻的意思是:有人送来一只贵重的龟,用它占卜,结果不能违背,长久守正就吉。

《象传》只解释了一句:「或益之,自外来也。」这个益是从外面来的,不是六二自己求来的。六二阴柔居中得正,它什么也没做,益自己来了。这跟初九不一样,初九的益要靠「大作」去挣,六二的益是送上门的。为什么?因为它中正。《彖传》说「利有攸往,中正有庆」,六二和九五正应,它是那个「中正」,益自然归它。先秦人讲「德」,有一层意思正是这个:有德的人不求而得,东西自己往他那里聚。《老子》说「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」,水自己往低处流;六二居下卦之中,是水往那里流的地方。

后一句「王用享于帝,吉」,王用这只龟去祭上帝。享是献祭。这一句把六二得到的益又往上送了一层。六二得了外来的益,没有留着,而是让王拿去祭天。这个动作在益卦里很重要:益从上面来,到了下面,下面的人又把它献给了更高的地方。益不是终点,它在流动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说「虽有恶人,斋戒沐浴,则可以祀上帝」,祭上帝是最庄重的事,六二得的益能用到这上头,说明这个益是干净的,可以拿去对天。

「永贞吉」三个字也要注意。六二的吉不是一次性的,是「永贞」之后的吉,长久地守着正。外来的益最容易让人得意,得意就守不住正。六二的功课不是怎么得益,而是得了益之后怎么长久地不变。

7. 六三,益之用凶事:救灾这件事为什么要拿着圭去说

六三:益之用凶事,无咎。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。

《象》曰:益用凶事,固有之也。

「凶事」在先秦是一个专门的词,指丧荒之事,尤其是饥荒。《周礼·地官·大司徒》讲「大荒大札,则令邦国移民通财」,大饥荒和大瘟疫的时候,要在诸侯国之间迁移人口、流通财货。《周礼·春官·典瑞》有一条更直接:「珍圭以征守,以恤凶荒。」王派人拿着珍圭去巡视诸侯,去救济凶荒。这一条几乎就是六三爻辞的说明:「告公用圭」,告于公要用圭。圭是信物,拿着圭去,别人才信你是奉命而来。

所以这一爻讲的是一件具体的事:上面的益,用在了救灾上。六三是下卦的最上一爻,阴柔居阳位,不中不正,是一个自己有毛病、日子不好过的位置。它得到的益是「用凶事」,是在灾荒里得到的救济。《象传》说「固有之也」,本来就该有的。遭了灾的人得到救济,这不是恩赐,是他本来该得的。这句话说得很硬。它不是说上面的人心好所以救你,是说这个益本来就是你的。「损上益下」到了凶年,不是上面的人愿不愿意给,是上面的人必须给。

先秦的史事里有一件正好可以对读。《左传》僖公十三年,晋国饥荒,向秦国请求买粮。秦穆公问大臣,百里奚说:「天灾流行,国家代有,救灾恤邻,道也。行道有福。」秦国于是运粮给晋国,「自雍及绛相继」,船和车从秦都一直排到晋都,史称「泛舟之役」。第二年秦国饥荒,向晋国请求买粮,晋惠公不给。第三年秦国伐晋,在韩原大败晋军,俘虏了晋惠公。这两年的事放在一起看,百里奚说的「救灾恤邻,道也」,就是六三《象传》的「固有之也」;晋惠公不给粮,就是把「固有」的东西扣住不给,结果是《系辞》讲上九时说的那句「莫之与,则伤之者至矣」。

「有孚中行」四个字,是给六三的条件。六三不中不正,要做成这件事,得有诚信,走中道。凶事之中最怕的是两样:一是救济的人不实心,二是受救济的人贪多。「有孚」是对付前一样,「中行」是对付后一样。灾荒时候的益,最容易出偏,多给了养懒,少给了饿死,所以要「中行」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里梁惠王说自己「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;河东凶亦然」,自以为尽了心,孟子说这跟邻国没有本质分别,「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」。梁惠王做的是「用凶事」,但没有做到「有孚中行」,只是临时挪一挪,平时并没有让百姓「不饥不寒」,所以孟子不认。

8. 六四,利用为依迁国:中行的人可以搬动一个国家

六四:中行,告公从,利用为依迁国。

《象》曰:告公从,以益志也。

六三说「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」,六四接着说「中行,告公从」。三、四两爻是一件事的两个阶段。六三拿着圭去告,六四告了之后公听从了。为什么听从?《象传》说「以益志也」,因为六四的志向是益,是益下,公相信这一点,所以听。

六四是上卦巽的初爻,也是「损上益下」里那个「上」的最下面一层。上面的减损从它这里开始。它阴柔居阴位,得正,又靠近九五,是能把上面的意思传到下面、把下面的情形报到上面的位置。爻辞给它的事情很大:「利用为依迁国」,利于依靠它来迁国。

迁国在先秦不是稀罕事,但每一次都是大事。《尚书·盘庚》三篇,全是盘庚要把国都迁到殷去、百姓不愿意、盘庚反复劝说的记录。他对百姓说:「古我先王,适于山,用降我凶德,嘉绩于朕邦。」先王迁都是为了避开灾害,给国家带来好处。他又说:「予若吁怀兹新邑,亦惟汝故,以丕从厥志。」我之所以要搬到这个新地方,也是为了你们,要成就你们的志愿。盘庚把迁殷说成是「益下」的事,是为了百姓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记太王的事:太王居邠,狄人来侵,太王「事之以皮币」「事之以犬马」「事之以珠玉」都不得免,于是召集长老说:「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。二三子何患乎无君?我将去之。」太王于是离开邠,翻过梁山,在岐山下住了下来。邠人说「仁人也,不可失也」,跟着他走的人像赶集一样多。

这两个迁国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点:迁国的人都是为了下面的人才迁,而且下面的人跟着走。太王说「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」,土地是用来养人的,不能为了土地让人去死。这句话正是「损上益下」在迁国这件事上的形态:君主宁可损失土地,也要保住人。所以六四的「迁国」跟《象传》的「以益志也」是一回事,迁国是最大的益下,是把整个国家的重心往百姓那边挪。

前面第三节说过,「见善则迁」的「迁」和「迁国」的「迁」是同一个字。六四这一爻正是把这两层合到了一起。一个人看见善就搬过去,一个国家看见更好的地方就搬过去,用的都是「中行」的判断力,靠的都是「告公从」的信任。

9. 九五,有孚惠心,勿问元吉:不用问的吉

九五:有孚惠心,勿问元吉。有孚惠我德。

《象》曰:有孚惠心,勿问之矣。惠我德,大得志也。

九五是益卦的主爻,阳刚中正,居尊位,「损上益下」的那个「上」,就是它。这一爻是全卦最好的一爻,爻辞里没有一个条件句,没有「利」什么、「用」什么,只有两个「有孚」。

第一个「有孚惠心」,是九五自己的。它有诚信,有一颗施惠的心。「惠」在先秦是一个很重的字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记孔子评子产「有君子之道四焉」,其中一条是「其养民也惠」。《论语·阳货》说「惠则足以使人」。《尧曰》篇讲君子的「五美」,头一条是「惠而不费」,子张问什么叫惠而不费,孔子说:「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斯不亦惠而不费乎?」顺着百姓自己觉得有利的方向让他们得利,这就是惠而不费。这一句放在九五下面最合适。九五的「惠」不是自己想出来一套东西给百姓,是看百姓需要什么就给什么。《彖传》说「损上益下,民说无疆」,民之所以悦,是因为得到的是他们自己想要的。

「勿问元吉」,不用问,就是元吉。这话在全部《易》的爻辞里只此一见。《象传》重复了一遍:「勿问之矣。」为什么不用问?问是问卜,是拿着龟去问吉凶。六二得了十朋之龟,还要「弗克违」,要靠龟来定。九五不用了。一个有诚信、有惠心的君主去益下,这件事不需要问天,天必定许可。《左传》僖公五年宫之奇说「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」,鬼神只依附有德的人。九五「有孚惠心」,德已经在这里了,问也是这个结果,所以不必问。

第二个「有孚惠我德」,主语换了。这一句是下面的人说的:他们有诚信,感念我的德。九五益下,下面的人也用诚信来回报它。这里的「我」是九五自称。上一句是九五对下面有孚,这一句是下面对九五有孚,两个「有孚」正好是一来一回。《象传》说这是「大得志也」,九五的志向得到了最大的满足。九五要的是什么?它要的不是别的,就是下面的人感念它的德。它把东西给出去,收回来的是人心。

这一爻要和上一节的六四合着看。六四说「以益志也」,益是志;九五说「大得志也」,志得到了。六四是把益下的志向告诉公,九五是这个志向实现。整个益卦的正面走向,到九五走到了顶。

10. 上九,莫益之,或击之:益到头了

上九:莫益之,或击之,立心勿恒,凶。

《象》曰:莫益之,偏辞也。或击之,自外来也。

九五之后是上九,益卦从最好的一爻直接掉到最坏的一爻。「莫益之」,没有人益它。「或击之」,有人打它。「立心勿恒」,立心不能长久。「凶」。

《系辞下》对这一爻有一段专门的解释,是《系辞》里为数不多的针对一条爻辞的长篇发挥:

子曰: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。君子修此三者,故全也。危以动,则民不与也;惧以语,则民不应也;无交而求,则民不与也。莫之与,则伤之者至矣。《易》曰:「莫益之,或击之,立心勿恒,凶。」

君子先安顿好自己再行动,先平和了心再说话,先把交情定下来再向人求取。这三件事修好了,人才能保全。处在危险里就行动,百姓不会跟从;心里害怕着说话,百姓不会响应;没有交情就去求人,百姓不会给。没有人给,伤害你的人就来了。

这段话把上九的「凶」讲成了一个过程。上九是益卦的最上一爻,阳刚居阴位,又在全卦之极,是益到了头的地方。它前面五爻都在讲益下,讲上面的人把东西给下面,到了上九,它自己想要益了。「莫益之」的意思是它想要人益它,但没有人来。为什么没有人来?孔子说,因为它「无交而求」。它先前没有跟人定下交情,现在伸手要,没人给。不但没人给,还有人来打它,「伤之者至矣」。

《象传》说「莫益之,偏辞也」,偏是偏私,只想着自己。前面九五「有孚惠心」,是心在别人身上;上九「立心勿恒」,是心只在自己身上,而且立不住。「或击之,自外来也」,这个打击是从外面来的,和六二「自外来」的益正好相对。六二什么也没求,益从外面来;上九伸手求,击从外面来。同样是「自外来」,一个是益,一个是击,分别就在于「有孚」和「偏」。

「立心勿恒」这四个字,先秦人讲得很多。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孔子说:「南人有言曰:『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』善夫!」又说:「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」后一句是恒卦九三的爻辞,孔子拿来说没有恒心的人。上九的问题,归到最后是心没有恒。它在益卦里待到了最后,益的时候过去了,它还想要益,这就是心跟不上时。《彖传》说「凡益之道,与时偕行」,上九正是不能与时偕行的例子。

《序卦》说:「益而不已必决,故受之以夬。」益个不停,一定会决口,所以益之后是夬。夬是五阳决一阴,是决裂、冲决。上九就是那个要被决掉的东西。开头第一节说过,「益」的本义是水满而溢。水一直往皿里加,加到上九,溢出来了,皿也翻了。

11. 益长裕而不设:益到底在讲什么

《系辞下》三陈九卦,把益放在损后面说了三句话:「益,德之裕也」「益长裕而不设」「益以兴利」。

「德之裕也」,益是德的宽裕。裕是宽绰有余,和「损,德之修也」相对,损是修剪,益是丰足。「长裕而不设」,长久宽裕而不造作。「设」是设施、安排,带一点人为的意思。益的长裕不是人设计出来的,是像春天草木自己长出来一样。「益以兴利」,益用来兴办利益,和「损以远害」相对。

这三句话合起来看,先秦人对益卦的理解就清楚了。益是一种自然的、不造作的丰足,它兴利,它让德宽裕。但它有一个前提,这个前提整个益卦从卦辞到上九一直在讲:益的方向必须是从上往下。上面的人损,下面的人益,这样的益是「长裕而不设」的,是春天式的。方向一反,上面的人想要益自己,那就是上九,就是「莫益之,或击之」。

回到帛书《要》里孔子那句「损益之道,不可不审察也,吉凶之门也」。为什么损益是吉凶的门?因为它们看起来最像相反的东西,实际上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损自己而益人的人,走进的是吉的门;益自己而损人的人,走进的是凶的门。而这两扇门在字面上都叫「益」。益卦用六个爻把这两扇门一起画了出来,从初九到九五是一扇,上九是另一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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