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卦 · 初六

第1爻
「臀困于株木,入于幽谷,三岁不觌。」
入于幽谷,幽不明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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困之为卦,坎下兑上,泽在水上而水漏其下,故《大象》曰「泽无水,困」。泽者,蓄水之地;水竭于泽,则万物失其润,此「困」之大象也。困者,穷而见塞之谓。《序卦》曰「升而不已必困,故受之以困」,盖升进无极,势必有所穷阻,物极而反,理之常也。而初六居一卦之最下,处全卦穷塞之初,又当坎险之底,其辞曰「臀困于株木,入于幽谷,三岁不觌」,正是「困」字落在最幽暗、最沉陷一隅的写照。以下分名物训诂、爻位象数、汉易卦气纳甲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名物之训诂

先说「臀」。臀者,人体之下,坐则承身之处。《说文·尸部》:「臀,髀也。」段以「髀」释「臀」,盖髀股相连,臀即股之上、腰之下、坐时着地之肉。在《周易》一书中,「臀」字凡两见,皆在困卦:初六「臀困于株木」,九四「臀困于赤绂」(按今本九四作「来徐徐,困于金车」,而帛书与传本于「臀」字之分布略有异同,此处只就初六立论)。何以困卦独多取「臀」象?盖坎为下、为陷、为隐伏,初爻又居全卦至下之位,身之最下莫如臀,物之至沉莫如坐,故取「臀」以状其沉陷不能起、坐困不能行之态。人之困,未有不形于坐立行止者;坐而不安,臀无所托,是困之切身者也。

次说「株木」。「株」字,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株,木根也。」又云「在地为株」。则「株木」者,非高大之乔木,乃伐木之后留于地面之残根枯桩。《韩非子》有「守株待兔」之喻,所守之「株」正是田中露根之断桩,可证「株」乃树身既去、根桩犹存之物。臀坐于株木,则是坐于枯硬突兀之断根上:不平、不安、不可久居。此象有二层意味:其一,所凭者枯而非荣,是失所托;其二,坐于株则不能行,是困于一隅。初六阴柔无力,处困之始,欲安无安处,欲进无进路,故以「臀困于株木」状之,言其坐立俱不得其所。

再说「幽谷」。「幽」字,《说文·𢆶部》:「幽,隐也。」《尔雅·释言》:「幽,微也。」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「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」,毛传释「幽」为「深」。则「幽谷」者,深隐晦暗、日光不及之深谷也。「入于幽谷」,谓自陷于幽暗深隐之地。坎为水、为隐伏、为险陷,《说卦》言坎「为隐伏」「为陷」;初六居坎体之最下,正是险陷之底、幽隐之极,故曰「入于幽谷」。《小象》直释之曰「入于幽谷,幽不明也」,一语点破:所以入幽谷者,正坐于「不明」二字。「不明」者,目无所见、智无所烛、出处无路之谓。困之为困,至此而极。

末说「三岁不觌」。「觌」字,《说文》本作「𧠧」,训「见」;段释「相见曰觌」。「三岁不觌」者,三年之久不得相见也。何谓「不见」?汉人解《易》于「三岁」之文每作实数或虚数之争。考《周易》全经,言「三岁」「三年」者数见:既济九三「三年克之」,未济九四「三年有赏于大国」,渐九五「妇三岁不孕」,皆以「三岁」状其时之久、事之难成。盖古以「三」为多数之约称,《老子》「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」,「三」者数之成、亦数之极;「三岁不觌」非必拘泥三个寒暑,乃极言其幽陷之深、为时之长、复出之难。困于幽谷而三岁不见天日、不见人面、不见所应,则其困之久、之深、之孤,尽在其中矣。

合而观之,初六一爻三句,由近及远、由浅入深:先言「臀困于株木」,状其坐困一隅、所托非安;次言「入于幽谷」,状其自陷深隐、晦而不明;终言「三岁不觌」,状其困之久长、莫见其出。三句一气,写尽柔弱者初入困境、愈陷愈深、久不得脱之状。

二、爻位爻象之剖析

论爻位,则当辨其阴阳、当位与否、承乘比应、与卦体之关系。

其一,阴居阳位,不当其位。初为奇数,阳位也;初六以阴爻居之,是「阴居阳位」,不当位。不当位者,处非其所,才不称位。初六本阴柔之质,又当困穷之始,居又不正,三者相叠,故其象最为沉滞。《系辞》曰「列贵贱者存乎位」「辨吉凶者存乎辞」,位不当则其辞多艰,此初六所以独得「幽谷」「不觌」之凶象也。

其二,处坎险之底,居全卦之下。困卦坎下兑上,下卦坎为险、为陷、为水、为隐伏。初六居坎之初,是陷之最深、险之最下者。前引《说卦》「坎为隐伏」「为陷」,又「为加忧」「为心病」,初六兼而有之:隐伏故「幽」,陷故「困」,加忧心病故久而「不觌」。一卦六爻,自下而上为进出之序;初六居底,欲出须历重重,故困而难拔。

其三,承乘比应之察。初六上承九二之阳。九二刚中,乃下卦之主,《彖》所谓「以刚中也」者,九二、九五二刚中爻当之。初六以柔承刚,本有可托之势;然初与二虽相比,初六之困已深,二之中德虽美,而初沉于幽谷之底,未能即受其援。论应,则初六与九四相应(初四为正应之位,一阴一阳,本得相应)。然九四亦在困中(九四爻辞自言「困于金车」之属),自困不暇,难以远拯初六之溺。是初六上比之援未亟、远应之助方困,孤立无与,此其所以「三岁不觌」也——「不觌」者,不独不见天日,亦不见其所当应、所当与之人。

其四,居困之初,柔不能犯难。困之时,惟刚中者能「困而不失其所亨」(《彖》语),故卦辞曰「大人吉」,《彖》申之曰「贞大人吉,以刚中也」。所谓「大人」「刚中」,正指九二、九五。初六者,阴柔之小人(此「小人」非道德之贬,乃才位卑下之称),非「大人」之刚,又居困始,未历困而后亨之全程,故不能如二五之处困而通。柔者遇困,每自陷而愈深,故象曰「入于幽谷」。此即《彖》「险以说(悦)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」之反面:君子困而能说能亨,初六则困而沉于幽暗,不明所出,正见困之时柔弱者之难。

合而言之,初六之凶,凶在四端之交叠:才柔(阴)、位陷(坎底)、不正(阴居阳)、应困(四自困)。四者相因,遂成「臀困株木、入于幽谷、三岁不觌」之至困之象。

三、汉易象数之印证

汉人治《易》,主象数,于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诸法用力尤勤。今取其有把握者,以印初六之象。

其一,卦气与时位。 孟喜以六十卦配一岁之候,谓之卦气。困卦于卦气之序,主当一时之候(汉人卦气以坎离震兑为四正主二十四气,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余日)。就十二消息而言,困卦非十二辟卦之一,不直当一月之消息;然困以坎下兑上,坎为冬、为水、为北方,兑为秋、为泽、为西方,二体皆主阴气用事之时令。初六居坎之最下,正当阴气方盛、阳气深伏未出之位。阳伏于下而不得伸,是「刚掩」之象——《彖》曰「困,刚掩也」,言阳刚为阴柔所掩蔽。初六一阴,正掩九二之刚于其上;自一阳之伏于幽下言之,则「入于幽谷,幽不明」,又恰是阳气深藏、未见天日之候。卦气与爻象在此密合无间。

其二,互体之象。 困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成一体,自三至五又互成一体。以本卦坎下兑上观之,下互(二三四)与上互(三四五)之取,汉儒说《易》多藉以广其象。就初六所系言之,初六在下互之下、坎体之底,所互所成皆不离「陷」「险」「隐伏」之义。互体之法所以广象者,正欲于一卦之中见其重重之险、层层之陷;困卦下体本坎,再以互体推之,则险上有险、陷中有陷,初六居其至下,其「入于幽谷」之深可知。此处不敢强为指实某互卦之名以附会,但就其大体,初六所处,自本体之坎至所互之象,无不归于幽陷,足证爻辞「幽谷」「不明」之非虚设。

其三,纳甲之配。 京房八宫纳甲,困卦属兑宫(兑宫一世卦为困)。其法以内卦坎纳戊,外卦兑纳丁(坎纳戊、兑纳丁、丁己为阴干),自下而上配以地支:内坎初爻纳寅、二爻纳辰、三爻纳午,外兑四爻纳亥、五爻纳酉、上爻纳未(坎宫纳支起子,然困为兑宫所辖,其纳支当依本宫飞伏之法推之,此处姑就坎兑二体纳甲之常例言其大略,凡无十分把握者不强为坐实)。要之,初六一爻,纳支属阳支而爻为阴爻,干阳支之与爻阴相杂,亦见其「不当」之一端。纳甲之学繁密,干支吉凶之断,汉人各有家法,今但取其「初居内体之始、当伏藏未出之位」一义,与「入于幽谷」「三岁不觌」之久伏不见相发明,不敢逐字坐实以涉杜撰。

其四,爻辰之说。 郑玄爻辰,以乾坤六爻分值十二辰,他卦之爻则视其所当乾坤之爻而取辰象。爻辰之要,在以辰之所值、星之所临断爻之吉凶时位。初六居一卦之始,于爻辰当值幽伏初动之辰,其位在下、其气方藏,正与「幽谷」之深、「不觌」之久相应。爻辰之法支离,星辰分野之配尤须谨严,凡无确据者,宁泛述其「居下主伏、藏而未显」之大义,不妄引星名辰位以实之。

综上,卦气见其阳伏阴盛之时,互体见其重陷叠险之象,纳甲爻辰见其居下主伏、藏而未出之位。汉易诸法,殊途而同归,皆指向初六「深陷幽暗、久伏难出」之一端,与爻辞、《小象》若合符契。

四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先以《彖》《象》互证本爻。 《彖》释困曰「刚掩也」,又曰「险以说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」,复曰「尚口乃穷也」。三义皆可移以观初六。「刚掩」者,阳为阴掩;初六一阴,正掩其上之刚,自爻象言,初六即「掩刚」之始动者,亦即陷于阴柔幽暗之极者。「险以说」者,下坎险、上兑说(悦);然初六深居坎险之底,去上兑之「说」最远,未能即转险为说,故独不得「困而亨」之美,反「入于幽谷」。「尚口乃穷」者,卦辞「有言不信」之申说也——困之时,徒以口舌求通则愈穷。初六居幽谷而「三岁不觌」,正是欲言无人见信、欲诉无路上达之象:所应之九四自困,所比之九二未援,则其有言而莫之信、求通而反自穷,与「尚口乃穷」之诫暗合。

《大象》曰「泽无水,困;君子以致命遂志」。「致命遂志」者,君子当困穷之际,虽舍生命亦必遂其志、守其节。此是全卦总教,落于初六,则尤见其难能:初六最柔最陷,去「致命遂志」之刚毅最远,然《大象》之教正为此辈而设——惟其处幽谷不明之地,方更须有「遂志」之守,不以久困而失其所守。象之垂教,反于至困处见其深意。

次以《说卦》取象证之。 前已屡引《说卦》「坎为隐伏」「为陷」「为水」「为加忧」「为心病」「为月」「为盗」诸象。初六居坎之底,「隐伏」故「幽」,「陷」故「困」,「加忧、心病」故久而「不觌」,「为月」则幽夜无日之象,「水」竭于泽则「泽无水」之困象。坎象之诸义,几乎句句可移以解初六。而上体兑,《说卦》言「兑为口、为说(悦)、为毁折」;卦辞「有言不信」、《彖》「尚口乃穷」之「口」「言」,正取兑象。初六虽不在兑体,然全卦「口舌致穷」之戒,初爻亦不能外:幽谷之中欲以言求出,正堕「尚口乃穷」之失。

再考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。 春秋筮例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凡数十事,确有以八卦、六爻断事者。然遍检所载,专以困卦初六立断、或明引「臀困于株木,入于幽谷,三岁不觌」之辞为占者,传世之文未见的确之例,故此处不敢比附实事,宁付阙如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所可言者,春秋筮法每以本卦之象、之卦之变、爻辞之吉凶为断,而困之诸爻多艰,初六尤甚;使得此爻为占,依其例当属「困而难拔、宜守不宜动」之占。此就筮法通例推之,非敢实指某事,谨别白之。

复以诸子史传旁证「三岁」「幽谷」之文化语义。 「幽谷」一词,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「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」,本状鸟之自深谷迁于高木,是由幽而显、由下而上之象;而困之初六反其道,乃「入于幽谷」,由显而幽、由上而下,正与《诗》义相反相成——《诗》言出谷登木之喜,《易》言入谷沉幽之困,对看而困象益明。至于「三岁」之为久数,《诗·王风·采葛》「一日不见,如三岁兮」,以「三岁」状相思之久;《易》之「三岁不觌」,亦以「三岁」状幽困不见之久。一言其情之切,一言其困之深,而「三岁」皆取「久」义,可互证。

五、义理人事与进退之鉴

通观初六,其象至幽、其位至下、其辞至艰,然《易》之为书,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,凶象之中必寓教诫。试发其义理,以贻处困者之鉴。

其一,知困之有渐,慎其初而毋陷其深。 初六居困之始,其困犹浅而其辞已极言「幽谷」「三岁」者,何也?盖示人以「困始于微而成于陷」之理。臀困株木,犹是坐困一隅之小;及「入于幽谷」,则自陷愈深;终「三岁不觌」,则积久难拔。困之可畏,不在一时之穷,而在因循自陷、愈陷愈深而不知返。故处困之初,贵在知几:当其臀未安、所托非据之时,即当审所处、择所安,毋以一时之苟坐而坐成幽谷之沉陷。此「慎始」之义,于困为切。

其二,柔不犯难,处困宜静以待时。 初六阴柔不正,才不足以济困,又居坎陷之底。当此之时,强进则愈陷,妄动则益困。《彖》许「大人」「刚中」者能处困而亨,而初六非其才;既非其才,则不当强效刚中者之犯难求通,而当守柔处晦、藏器待时。「三岁不觌」固是凶象,然反言之,亦是「时未可出,姑安于幽」之不得已。困极而后通,剥极而后复,幽谷虽深,终有出谷迁木之日;惟当其幽而不明之际,妄动适以速祸,静俟其时乃可图全。此非教人安于困,乃教柔弱者审时度力,毋以螳臂当车而自取灭顶。

其三,毋恃口舌,困当以实不以言。 全卦之戒,莫大于「有言不信」「尚口乃穷」。困穷之际,人每欲以辩说求人之信、求境之通;然身在困中而徒事言辞,则言愈多而信愈寡,口愈劳而穷愈甚。初六陷于幽谷,纵欲呼号求援,而所应自困、所比未及,是「有言不信」之实境。故处困之道,在敦其实、固其守,而不在饰其辞、逞其辩。《大象》「致命遂志」者,以行以守,非以言也。

其四,深陷之中,犹当存「遂志」之守。 《大象》之教,最足开初六之闷。幽谷不明,似无可为;然君子之所以异于困者,正在虽陷幽谷而其志不堕。困者,境也;志者,我也。境可困而志不可夺,命可致而志必遂。初六虽以柔弱沉于至下,使其能守此「遂志」之节,则虽「三岁不觌」,而所守者固在,他日困极而通,仍可出幽谷而迁乔木。是凶象之中,自有不凶者存——存乎其志而已。

落于今日决策,可得数则切用之鉴:

一曰辨困之早晚。凡处境之初已觉所托非安(臀困株木)、前路渐暗(入于幽谷)者,当机立断,及早脱离,毋待积重难返、「三岁不觌」而后悔。困境之最大代价,往往非困之本身,而是因循自陷所累积之时间与机会。

二曰量力而后动。自度才位如初六之柔弱不正者,遇大困不宜强行突围,徒耗其力而愈陷。宜先固守、积蓄、待援、候时,俟形势之变、外援之至(九二之比、九四之应终有解困之一日),再图出谷,方为稳着。

三曰重实务而轻辞辩。困局之中,少作无谓之申辩游说(尚口乃穷),多做切实之自固自救(致命遂志)。以实绩取信,不以言辞邀信;境困之时,沉默之实胜于喧哗之虚。

四曰守志以待通。即令一时深陷、久不得出,亦当存其根本之志不堕。困为时位之穷,非终身之定。剥极必复,否极必泰,幽谷之底正是迁木之始;惟守志者能终出于幽,失志者乃永沉于谷。

要之,困卦初六,以阴柔之质,居坎陷之底,处全卦穷塞之初,故有「臀困株木、入于幽谷、三岁不觌」之至困象;其凶在才柔、位陷、不正、应困之交叠,其象在卦气阳伏、互体重陷、坎德隐陷之相印,其戒在「慎始、守柔、敦实、遂志」之四端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知圣人设卦观象,于至幽至下之地,犹谆谆然示人以出困之方;困而不失其所亨者,君子也,初六虽未能即此,而其反观之教,正为天下处困者立一矜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