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旅即次,怀其资,得童仆贞。」
得童仆贞,终无尤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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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卦下艮上离,山上有火,火行而山止,火不留于一处,正是行旅之象。六爻之中,唯六二居下卦之中,得位而当其分,是全卦最为安稳的一爻。爻辞"旅即次,怀其资,得童仆贞",三句皆道羁旅得所之事:有止宿之处,有随身之财,有可托之仆。在一卦以"失所"为常态、以"焚次丧仆"为厉戒的旅道之中,六二独得三全,故《小象》断之曰"终无尤也"。这一爻,是旅人最理想的处境,也是理解整个旅卦"小亨"之所以为"小亨"的关键所在。

一、"旅即次"——羁旅之止与"次"之名物

先释"即次"二字。

"即",《说文·皀部》:"即,即食也。"本义为就食、趋就。其字从皀(食器),从卩(人跪坐之形),象人就食器而食。引申为凡趋就、靠近之义。卦辞、爻辞中"即"多训为"就"、"赴",如鼎卦九二"我仇有疾,不我能即","即"正是靠近、接近之义。此处"旅即次",谓行旅之人趋就于"次"而止息。

"次"为本爻名物关键。《说文·欠部》:"次,不前不精也。"此为后起引申,于本义稍隔。考"次"之古训,《左传·庄公三年》:"凡师,一宿为舍,再宿为信,过信为次。"杜所本之古义甚明:军行止宿曰"次"。《左传》"次于某地"之文不可胜数,皆谓军旅驻扎之所。《周礼·天官·掌次》:"掌王次之法,以待张事。"郑司农注谓"次"为"主张次"——即王出行在野所张设之帷幕处所。又《仪礼·士冠礼》《士昏礼》皆有"次",为行礼时暂憩更衣之处。合而观之,"次"乃行旅、行师、行礼途中临时止宿、暂憩之所,非永久之居。这与旅卦"羁旅在外"的总主题严丝合缝。

故"旅即次"者,谓旅人能就于馆舍、得其止宿之处。在艮卦"止"的卦德之下,此句最得艮义。艮为山、为止,《说卦》"艮,止也","成言乎艮"。下卦艮三爻,六二居其中,正是"止而得中"。旅道贵在得所止——居无定所是旅之苦,能即次而止则是旅之安。故《彖传》言旅卦"止而丽乎明","止"即艮,"丽乎明"即离,六二以阴居艮之中位,恰是"止"德的正位承担者。

对照他爻,更见六二之安。初六"旅琐琐,斯其所取灾",处旅之始而猥琐,自取其灾,是连"次"都未得安顿;九三"旅焚其次",则是得次而复失,连止宿之所都焚毁了。六二独能"即次"而无焚丧之患,其所以然者,正在于它居中得位,行止有节。

二、"怀其资"——羁旅之财与离明、互巽之象

"怀其资",谓旅人怀藏其资财。

"怀",《说文·心部》:"怀,念思也。从心,褱声。"本训为思念。然"怀"亦有怀抱、藏蓄之义,《诗·周南·卷耳》"嗟我怀人"是思念义,而《论语》"怀其宝而迷其邦"、《诗·桧风》"维子之故,使我不能餐兮"一类则近怀藏。此处"怀其资"之"怀",当取怀抱、藏蓄之义,谓将资财揣藏在身。羁旅在外,财不可露,必怀之于身、藏之于密,方能免于盗夺之患。一个"怀"字,已写尽旅人持财之谨慎。

"资",《说文·贝部》:"资,货也。从贝,次声。"以"次"为声符,与本爻"次"字声韵相应,盖非偶然——古人作《易》,于一爻之中"次""资"叠出,声义相生。"资"为货财、盘缠,《诗·大雅·板》"丧乱蔑资",《左传·僖公三十年》"行李之往来,共其乏困",所"共"者即行旅之资。行旅最重盘缠,《孟子》言"出疆必载质",无资则寸步难行。故"怀其资"是旅人安身立命的物质凭依。

就汉易象数言之,旅卦上离为火、为明。离中虚而外实,《说卦》"离为乾卦"之资财,象中藏之物。又离为日、为光明,引申有照察、明审之义,旅人怀资而能明审守护,正合离德。再就互体观之,旅卦二三四爻互巽,三四五爻互兑。互巽为木、为入、为利市三倍(《说卦》"巽……为近利市三倍"),正是资财货殖之象;六二居互巽之初,下据艮(艮为门阙、为止),上承离明,怀资守财之象由是而立。巽"为绳直",亦有约束收敛之义,与"怀藏"之谨慎相通。象数与爻辞,于此可以互证。

"怀其资"与"旅即次"相承:先得止宿之所(次),又能保有资财(资),物质上的两重保障已然齐备。旅人在外,最怕的就是无处可栖、无财可恃,六二两者皆得,是其安稳的根基。

三、"得童仆贞"——羁旅之人事与艮"为阍寺"之象

"得童仆贞"是本爻最当措意之句,《小象》单提此句而申之,可见其为一爻之眼目。

先释"童仆"。"童",《说文·䇂部》:"童,男有辠曰奴,奴曰童,女曰妾。"许君此训极可宝贵:"童"之本义乃罪没为奴之男子,与"妾"(女奴)相对。后世"童"多用为童子、孩童义,乃引申;而在《周易》《说文》的古义层,"童"正指奴仆。蒙卦"童蒙"之"童"或兼取幼稚未发之义,而此爻"童仆"则纯是奴仆之称。"仆",《说文·人部》:"仆,给事者。"《诗·小雅·正月》"民之无辜,并其臣仆",《左传》屡言"臣仆",皆指供役使之人。"童仆"连言,即随侍役使的仆隶。羁旅在外,必有仆从执役、看守资财、照应起居,故"得童仆"是旅人人事上的依凭。

"贞"字之解,关乎全句乃至全爻之断辞,须细加分疏。

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是"贞"之古义为卜问、贞问,《周礼·春官·天府》"季冬,陈玉以贞来岁之媺恶",郑玄注:"贞,问也。"卜辞中"贞"字习见,皆贞问之义。然《易》中之"贞",于卜问义外,又每含"正"义,《彖传》《文言》多以"正"训"贞",如乾《文言》"贞者,事之干也",又"贞固足以干事"。故此处"得童仆贞"之"贞",可作两层解:

其一,从卜问、占断义:旅人得童仆,而其占为贞吉、为可贞——即所得之仆可靠、忠贞,占问得吉。这与"贞"之卜问本义相承。

其二,从正固义:所得童仆持守正道、忠贞不二,故旅人可恃之而安。这与《易传》以正训贞相承。

二义实可贯通:得忠贞之仆,占之乃吉。故《小象》申之曰"终无尤也"——"尤",《说文·乙部》:"尤,异也。"引申为过失、咎尤,《论语》"言寡尤,行寡悔","尤"即过咎。"终无尤"者,谓终究没有过失、没有咎害。何以无尤?正因所托之仆忠贞,看守资财得人,故旅途之中不致有失财、误事之患。

就象数言,艮《说卦》"为狗、为鼠、为黔喙之属",又"为门阙";尤其紧要者,《说卦》明言"艮……为阍寺"。"阍寺"者,守门之奴隶、近侍之小臣也,《周礼》有"阍人""寺人",皆守门、给事之贱役。"阍寺"正是"童仆"的绝佳象征!六二居下卦艮之中,艮既为阍寺、为童仆之象,则"得童仆"之辞,于卦象有确切根据。这是汉易"取象释辞"的典范——爻辞所言之物事,可于本卦卦体之象求得对应。六二以柔顺中正之德,处艮体之中,下有艮为仆隶之象供其驱使看守,故能"得童仆贞"而"终无尤"。

再者,"得"字亦有讲究。六二与九五本为正应(二五相应),然旅卦六五爻辞"射雉,一矢亡,终以誉命",六五为柔,二五皆柔,按汉易"应"例,阴阳相应方为正应,二五同为阴柔,则不相应、不相得。六二上无强应可恃,故其所"得"者不在远应之尊位,而在近比之仆从——它所依靠的是切近可托的童仆,而非高远难即的君上。这恰是羁旅之道的本色:人在旅途,远水难救近火,可恃者唯眼前忠仆。爻辞之"得童仆"而非"得君上",于义至精。

四、爻位爻象——柔得中正与《彖》"柔得中乎外"之关合

通观六二一爻之安稳,根本在其爻位。

六二,以阴爻居第二位,阴居阴位,是为"当位"(得正);又处下卦之中,是为"得中"。中而且正,是《易》中最为吉善的爻位品格之一。旅卦之中,唯六二一爻中正俱全(六五得中而不正,九三、上九皆有过亢之失),故它独享"即次、怀资、得仆"的三重安顿,绝非偶然。

更须注意《彖传》之文:"旅,小亨,柔得中乎外,而顺乎刚。"历来释此"柔得中"者,多指六五——六五以柔居上卦之中,为"得中乎外"(外卦之中),且能下顺九三、九四之刚,故为旅卦"小亨"之主。这是就成卦之主而言。然就下体而论,六二之"柔得中"于内卦,与六五之"柔得中"于外卦,正成内外呼应之势:一卦之中两个柔爻分居内外之中位,皆以柔顺中正为德,这正是旅卦"以柔为主、以止丽明为体"的整体格局。六二是内卦(艮·止)之中柔,主"止而得所";六五是外卦(离·明)之中柔,主"明而得誉"。六二之安稳沉实,恰为六五之"终以誉命"奠定根基。羁旅之道,先求安身(六二),后求显达(六五),二爻一内一外、一止一明,共撑起旅卦"小亨贞吉"的命意。

就承乘比应论:六二上承九三之刚。九三为艮之上爻,刚而过中,爻辞"旅焚其次,丧其童仆,贞厉"——九三恰是六二的反面,得次而焚、得仆而丧。六二承九三,以柔顺承刚,《彖》所谓"顺乎刚"者,六二亦与有焉。柔顺以承刚,故能不躁不亢、安守其分;正因六二能守柔中之正,故不蹈九三焚次丧仆之厉。两爻紧邻而吉凶悬殊,其分野全在"中正"与"过亢"之间。这是《易》理"位"与"德"相须的极好例证。

下乘初六。初六"旅琐琐,斯其所取灾",是旅之卑下而自取祸者。六二乘初六之上而能不染其琐琐之失,亦见其中正自守之力。

五、卦气、纳甲与时位

就汉易卦气、消息言之,旅卦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。然旅卦上离下艮,离为夏、为南方之卦,艮为东北、为终始之交(《说卦》"艮,东北之卦也,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")。山上有火,火炎上而山静止,动静相济、明止相成。六二居艮体之中,正当"成终成始"之静定中枢,是旅人于动荡迁徙之中得一安顿之象。时位之义,于此可见:旅之时,最贵能于流动不居之中寻得片刻之安、一方之止,而六二正得此"止中之中"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言之,旅卦属离宫,为离宫之第三世卦(一说,纳甲世应之配,诸家小有出入,此处但举其大较,不强为细断)。其下卦艮,依京房纳甲之例,内艮纳丙——艮之初、二、三爻分纳丙辰、丙午、丙申。六二当纳丙午,午属火,与上离之火相得,火性炎明而六二居艮止之中,是"明而能止、止而含明",怀资守仆而不躁动外露,正合午火藏于艮山之象。(纳甲干支,诸家或有异说,此姑就其确然可据者言之,不确者宁从略。)

以郑玄爻辰之说,亦可略为旁证。郑玄以十二爻配十二辰,二爻多配相应之辰位以候气。然爻辰之配繁而易讹,本爻无确凿可征之旧文,故不敢妄断干支,姑置之,以守"无把握者宁从略"之戒。

六、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之互证

检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二十余则筮例,旅卦本卦或之卦明文称引者,未见确切可凭之例(如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晋献公筮嫁伯姬遇归妹之睽、庄公二十二年陈完之筮遇观之否等皆名卦昭著,而旅卦本爻之筮例,今传文献中无确证)。故此处不敢攀附编造,仅以《左传》所载行旅、馆次、臣仆之史事相参,以见爻义之切于人事。

《左传》僖公二十三年载晋公子重耳出亡,历狄、卫、齐、曹、宋、郑、楚、秦诸国,凡十九年,正是一部活生生的"旅卦"。重耳之旅,赖狐偃、赵衰、介之推等"从亡者"为其童仆股肱,所至或得馆次(如齐桓公妻之、秦穆公纳之),或遭困厄(如过卫不得食、于曹被窥浴)。其得安者,正缘"即次、怀资、得仆贞"三事俱备——有所止、有所资、有忠贞之从者;其遭厄者,正缘三事之缺。重耳终能反国为霸,其根本在于"得童仆贞"——从亡诸臣忠贞不贰,"终无尤也"。以此史事印证六二爻义,最为亲切。

又《诗·小雅》多有行役羁旅之篇,如《采薇》"我戍未定,靡使归聘"、《杕杜》"王事靡盬,忧我父母",皆道行旅在外、思归不得之苦。旅卦之所以仅曰"小亨"而不能"元亨",正因羁旅终非常居、终有思归之忧;而六二在此忧苦之旅中能得三重安顿,已是旅道中难能可贵的"贞吉"之境,故其"亨"也"小",其"吉"也实。

七、义理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收束于人事义理。六二一爻,可为身处"旅"境——即一切离开本根、客寄他乡、暂处过渡之境遇——者立一安身之法。其法有三,正应爻辞三句:

其一,"旅即次"——先求得所止。人在过渡、客寄之时,第一要务是安顿落脚之处,有一方可栖之地、一份可循之序,心方能定。无论是异地谋生、初入新局,还是事业转折期,先立"次"而后图进,是旅道之始。切忌如初六之"琐琐",无所归依而自乱阵脚;亦戒如九三之躁进,得次复焚。

其二,"怀其资"——必有所恃之凭。旅途之中,资财(广义则为一切可恃之凭借、积蓄、专长)须谨慎守护、不轻外露。"怀"字之义,重在藏蓄收敛,不张扬、不挥霍、不示人以富。处过渡之境而能保有根本之凭依,进退方有余地。

其三,"得童仆贞"——尤重择人而托。这是《小象》所独标、最关吉凶的一着。羁旅在外,远应难恃(二五不相得),所赖者唯切近可托之人。得人之忠贞,则资财有人守、起居有人理、事务有人理,"终无尤";失人之贞,则如九三之"丧其童仆",纵有次有资亦终归散失。故旅道之成败,归根结底系于"得人"二字——而所得之人,贵在一个"贞"(忠贞、正固、可靠),不在多、不在贵,唯在可托。这与重耳赖从亡忠臣而终成霸业,理无二致。

更深一层,六二之所以能三者俱得,根本在其自身之德——柔顺、中正、守分、承刚而不躁。资、次、仆皆外在之得,而能否得之、能否守之,全系于内在之中正。人能自处以中正,则止得其所、财得其守、人得其忠;自处失中,则虽暂得亦终丧。故六二之爻,表面言旅人之三重际遇,深层实言"中正自守"乃一切外得之根本。羁旅之安,不在际遇之厚,而在心德之正——此六二"终无尤"之最后消息,亦旅道之根本大义。

合而言之:旅卦六二,以柔居中得正,处艮止之枢,下据阍寺之象,得次得资得仆,三全而无尤。它是全卦六爻中最安稳、最得旅道之正的一爻,是《彖传》"止而丽乎明""旅贞吉"在爻位上的具体落实。它告诉每一个身处过渡、客寄、迁徙之境的人:守中正之德,求安身之所,藏可恃之资,托忠贞之人——如此,则虽在羁旅,亦可"终无尤也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