䷷ 旅卦
卦辞
"小亨,旅贞吉":小有亨通,旅行中守正吉利。旅卦讲的是旅行、漂泊之道。下卦艮(山/止)上卦离(火/明),山上有火——火在山上燃烧,不会停留太久,很快就会转移。"旅"是旅行、客居。旅卦的"亨"是"小亨"——在旅途中不能期望太多,能小有收获就好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旅,小亨,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":旅卦小有亨通,柔爻在外卦得到中位而顺从刚爻。"止而丽乎明,是以小亨旅贞吉也":止(艮)而附丽于光明(离),所以小有亨通、旅行守正吉利。"旅之时义大矣哉!":旅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旅行虽然辛苦,但其中蕴含着深刻的人生智慧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旅卦下艮(山)上离(火),山上有火。"山上有火,旅":山上有火燃烧,火不会长久停留,这就是旅。"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明察慎重地使用刑罚,不让案件积压。如同火在山上不停留,审判也不应拖延——迅速而公正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旅琐琐,志穷灾也":旅途中琐碎计较,志向穷困就会招来灾祸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旅琐琐,斯其所取灾":"琐琐"是琐碎、卑微的样子。在旅途中斤斤计较、琐碎卑微,这就是自取灾祸。初六在旅途之始就表现得卑微琐碎,格局太小。
查看详解"得童仆贞,终无尤也":得到了忠诚的童仆,最终没有怨尤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旅即次,怀其资,得童仆贞":旅途中到达了住所("次"是旅店),怀揣着资财,得到了忠诚的童仆。六二是旅卦中最好的状态——有住所、有资财、有忠仆,旅途安稳。
查看详解"旅焚其次,亦以伤矣":旅途中旅店被烧了,也够受伤的了。"以旅与下,其义丧也":以旅人的身份与下人相处(态度傲慢),道义上已经丧失了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旅焚其次,丧其童仆,贞厉":旅途中旅店被烧毁,失去了童仆,守正也有危险。九三过于刚强傲慢——在旅途中态度傲慢,结果失去了住所和仆人。
查看详解"旅于处,未得位也":旅途中有了栖身之所,但还没有得到正位。"得其资斧,心未快也":得到了资财和斧头,但心中还不快乐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旅于处,得其资斧,我心不快":旅途中有了栖身之处,得到了资财和工具(斧),但心中不快乐。九四虽然有了物质保障,但作为旅人始终不是主人——有寄人篱下之感。
查看详解"终以誉命,上逮也":最终以荣誉和使命(获得认可),是因为上达了。六五居君位。"射雉一矢亡,终以誉命":射野鸡用了一支箭就射中了(虽然箭丢了),最终获得了荣誉和使命。"雉"是野鸡(美丽的鸟),象征文采。六五在旅途中展现了才华(一箭射中),虽然有所付出("一矢亡"),但最终获得了认可。
查看详解"以旅在上,其义焚也":以旅人的身份在最高位,道义上如同被焚烧。"丧牛于易,终莫之闻也":在平地上丢失了牛,最终没有人听到(无人帮助)。上九处于旅卦之极。"鸟焚其巢,旅人先笑后号咷":鸟巢被烧毁了,旅人先是笑后来号啕大哭。"丧牛于易,凶":在容易的地方丢失了牛,凶。上九在旅途的最高点反而遭遇最大的灾难——得意忘形(先笑),最终失去一切(后号咷)。
查看详解序卦
"穷大者必失其居,故受之以旅":穷尽盛大的人必然失去居所,所以接下来是旅卦。从丰到旅的逻辑:丰盛到极点就会失去安定,开始漂泊。
杂卦
"丰,多故也。亲寡,旅也":丰是多事,旅是亲人稀少。旅行在外,远离亲人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旅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旅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1.1万 字旅卦:人在他乡,为什么只能求一个「小亨」
1. 穷大者必失其居:一个人是怎么变成客人的
《序卦》说:「丰者大也。穷大者必失其居,故受之以旅。」前一卦是丰,丰是盛大。盛大到了尽头,人就会失去他的居所,于是接下来是旅。这个次序里有一层不太让人舒服的意思:客人不是天生的客人,他是从主人变过来的。丰卦上六说「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,三岁不觌,凶」,屋子盖得极大,家里遮得极严,从门缝里往里看,空空的没有人,三年见不到一个人影。那间大屋子的主人到哪里去了?《序卦》回答:他已经在路上了。
《杂卦》把这两卦并在一起说:「丰多故,亲寡旅也。」丰是事情多,旅是亲人少。这五个字比《序卦》说得更贴近人的皮肤。旅卦讲的不是山水之间的游览,是一个人离开了自己的宗族、田土、祖先的坟墓,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。在那里,他的姓氏不能给他遮风,他的辈分不能给他排座,他说的话没有人有义务听。「亲寡」,是旅的第一个定义。
先秦的「旅」字,本义不是旅行。《诗·小雅·黍苗》:「我徒我御,我师我旅。」《周礼·地官·小司徒》:「五人为伍,五伍为两,四两为卒,五卒为旅。」旅是五百人的队伍,是成群结队地出行,后来才引申为在外的人。它还有祭祀的用法,《论语·八佾》记「季氏旅于泰山」,孔子问冉有能不能救,冉有说不能,孔子叹道「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」。旅祭是国君才能行的山川之祭,季氏一个大夫去做,是僭越。这两个义项看上去相隔很远,其实有一个共同点:都是人离开了自己的常处,到别的地方去。军旅离开国都,祭旅离开宗庙,而旅卦里的旅人,离开的是家。
先秦的诗里,羁旅之情是很重的一类。《王风·葛藟》:「绵绵葛藟,在河之浒。终远兄弟,谓他人父。谓他人父,亦莫我顾。」葛藤长在河边,一个人远离了兄弟,管别人叫父亲,别人也不肯看他一眼。《小雅·黄鸟》:「黄鸟黄鸟,无集于穀,无啄我粟。此邦之人,不我肯穀。言旋言归,复我邦族。」这个邦国的人不肯善待我,我要回去,回到我的邦族里。《唐风·杕杜》:「独行踽踽。岂无他人?不如我同父。嗟行之人,胡不比焉?人无兄弟,胡不佽焉?」路上难道没有别人吗?可他们都不是我的兄弟。这些诗里的人,正是《杂卦》说的「亲寡」之人。他们的困窘不在没有饭吃,而在这地方没有一个人欠他们什么。
孔子对这个身份有一句很平静的自述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记他把父母合葬于防,说:「吾闻之,古也墓而不坟。今丘也,东西南北之人也,不可以弗识也。」古人只有墓,不起坟堆,可我是个东西南北到处走的人,坟上不做记号,以后就找不到了。于是封土四尺。「东西南北之人」,是他给自己下的定义。一个把周游列国当成毕生事业的人,先把父母的坟做上记号,因为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在外面。旅卦就是为这样的人写的。
2. 山上有火:一把火烧过去,山还是山
旅卦上离下艮,离是火,艮是山。《象》曰:「山上有火,旅。」
火在山上是什么样子?是野火烧山。火从这一坡烧到那一坡,烧过的地方就不再回来,火头一直往前走,走到没有可烧的东西就熄灭。山不动,火在动。山是主人,火是过客。这幅图的要点在于:火在山上留不下来。它烧得再旺,也不能在山上住下。《说卦》说「艮,止也」,「离,丽也」,丽是附着。火附着在山上,山却是止住不动的,一个附着一个止,这就注定了火只能是暂时的。
《彖》把这两个卦德连成一句话:「止而丽乎明。」下卦是止,上卦是明,旅人止息在一个地方,是为了依附于光明。这话说得很含蓄。旅人为什么要停下?因为在外面看不清路,需要一个明亮的地方落脚。可他附着的那个「明」,是别人的火。他自己是山上的一把火,不是山。所以旅卦六爻里,每一爻都在讲一个字:住不住得下。初六住不下,六二住下了,九三住下又被烧了,九四勉强住着心里不快,六五用一支箭换来了名分,上九连巢都烧了。整个卦就是火在山上一坡一坡烧过去的样子。
先秦人对「火不久留」的体会,从《左传》里讲行军的话可以看出来。《左传》庄公三年有一条凡例:「凡师,一宿为舍,再宿为信,过信为次。」军队住一夜叫舍,住两夜叫信,超过两夜叫次。旅卦六二「旅即次」、九三「旅焚其次」,用的正是这个「次」字,是住得稍久一点的营地。可即便是次,也还是营地,不是家。《周礼·地官·遗人》讲道路上的设施:「凡国野之道:十里有庐,庐有饮食;三十里有宿,宿有路室,路室有委;五十里有市,市有候馆,候馆有积。」十里有庐,三十里有宿,五十里有候馆,一路上都是给过路人歇脚的地方,但每一处都只是歇脚,没有一处是让人住下来不走的。旅人的全部处境,就是永远在这一站与下一站之间。
《彖》末尾说:「旅之时义大矣哉!」《彖传》里说「大矣哉」的卦不多,豫、随、遁、姤、旅五卦称「时义」。这几卦有个共同点:它们讲的处境都是暂时的、过渡的,不是一个人的常态,但一个人一生里总要碰上几回,碰上了就要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。旅之时的「义」之所以大,正因为客居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大的可求,能求的只是不出错,而不出错,恰恰最难。
3. 小亨,旅贞吉:客人不能求大
卦辞说:「旅,小亨,旅贞吉。」
小亨,是小的通达。六十四卦里称「小亨」的只有旅和巽两卦,称「小利贞」的有遁,称「亨小」的有贲和既济。这些卦都有一个特点:处境限制了人能做的事。旅卦为什么只能小亨?因为客人没有根。他带来的东西是有限的,他能调动的人是有限的,他可以停留的时间是有限的。一个没有根的人,如果去求大的通达,就是拿有限的东西去赌,赌输了连退路都没有。所以卦辞先说明这一点:出门在外,只能求小通。
后面接着说「旅贞吉」。这三个字要连着读,不是「旅」和「贞吉」,而是「旅之贞」则吉。贞是正,是守得住。旅人的正是什么?《彖》回答:「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,止而丽乎明。」柔得中乎外,说的是六五。六五是阴爻,居于外卦离的中位,上面是上九,下面是九四,一个柔爻夹在两个刚爻之间,居中而顺从于刚。这是旅人应有的姿态:不争锋,不出头,依附于比自己强的人,但守住自己的中位不乱。整个旅卦以六五为主爻,因为旅人做到最好也就是六五的样子,柔顺而得中,用一支箭换来别人的承认。
先秦人对「旅之贞」有很具体的说法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记子张问怎样才能行得通,孔子说:「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之邦,行矣。言不忠信,行不笃敬,虽州里,行乎哉?」说话忠信,做事笃敬,到了蛮貊之邦也走得通;反过来,就是在自己乡里也走不通。《子路》篇樊迟问仁,孔子说:「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。虽之夷狄,不可弃也。」这两段话都是说给要出远门的人听的。忠信笃敬,恭敬与忠,这些德行在家里也要有,但在外面尤其要有,因为在外面你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,别人对你的全部判断,就来自你说的话和做的事。
《卫灵公》篇还记了一件事:「在陈绝粮,从者病,莫能兴。子路愠见曰:『君子亦有穷乎?』子曰:『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』」孔子一行在陈国断了粮,随从的人都病倒了,子路很不高兴地来问:君子也有穷困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吗?孔子说:君子本来就会穷困,小人一穷困就乱来了。这是旅人处境最坏的时候,「亲寡」到了极处,连饭都没有。孔子的回答不是说君子不会穷,而是说穷的时候君子和小人的分别才显出来。「固穷」是守得住穷,「滥」是守不住就什么都干。旅贞吉的「贞」,说到底就是这个固穷之固。
《孟子·尽心下》记:「孔子之去鲁,曰:『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』去齐,接淅而行,去他国之道也。」离开鲁国,慢慢地走,因为那是父母之国;离开齐国,米淘到一半就捞起来走,因为那是别人的国家。这个对比把旅人的分寸讲得很准。在自己的国家可以迟迟,因为你有根,走慢一点没人赶你;在别人的国家就要走得干脆,因为你本来就是客人,主人的脸色一变,客人就该动身。「接淅而行」不是狼狈,是知道自己的位置。
4. 明慎用刑而不留狱:讲客居的卦为什么说到刑狱
《象》曰:「山上有火,旅。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。」
这句话初看和旅没有关系。前面说旅是客居,是亲寡,怎么忽然说到用刑和治狱?要从山上有火这幅图本身去找。火有两个性质:一是明,火能照亮;二是不留,火烧过去就走。君子从这两个性质里取法:用刑要像火一样明察而谨慎,治狱要像火一样不拖延。
《周易》大象里讲刑狱的有好几卦,都和离火有关。噬嗑上离下震,「先王以明罚敕法」;贲上艮下离,「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狱」;丰上震下离,「君子以折狱致刑」;旅上离下艮,「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」。贲和旅正好是上下相反的两卦。贲是火在山下,火光被山遮住,照得不远,所以只能处理一般政务,不敢断案;旅是火在山上,火光照得高远,所以可以用刑,但要「明慎」,还要「不留」。「明」是看得清,「慎」是下手轻,「不留狱」是不把案子挂着。三件事合起来,是先秦人对好的司法官的全部期待。
《尚书·吕刑》讲断案:「哀敬折狱,明启刑书胥占,咸庶中正。」怀着哀怜和敬畏去断案,把刑书打开一条一条对照着看,务求中正。又说「惟敬五刑,以成三德」,五刑要敬用,才能成就刚、柔、正直三种德。《康诰》说「敬明乃罚」,用刑要敬而且明。这几处都把「明」和「敬」放在一起,正是《象传》「明慎」两个字的来历。《论语·子路》说得更直接:「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」刑罚用得不准,老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。
那「不留狱」呢?《康诰》里有一段:「要囚,服念五六日,至于旬时,丕蔽要囚。」审问囚犯,要反复思考五六天,甚至十天,然后才决断。这看上去是让人多留几天,其实是给「留」画了一个期限:五六天到十天,然后就要断。《礼记·王制》说:「疑狱,氾与众共之;众疑,赦之。」有疑问的案子,广泛地和众人一起商议;众人都疑,就赦免。这也是不留狱:疑而不能决的,与其一直关着,不如放了。
为什么旅卦要讲这个?因为狱中的囚犯,正是天下最没有根的人。他离开了家,被关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,没有亲人在旁,没有人为他说话,他的命运全在别人手里。这就是一个极端的旅人。君子观山上之火,想到的是:那些被我关起来的人,也是客居在我手里的人。对他们要像火一样看得清楚,也要像火一样不要停留太久。把一个人无限期地关着,等于让他永远做客人,永远回不了家。「不留狱」是从旅人的立场为狱囚着想的,这是旅卦大象最深的一层意思。
5. 旅琐琐与旅即次:初六和六二,客人的两副样子
初六:「旅琐琐,斯其所取灾。」《象》曰:「旅琐琐,志穷灾也。」
「琐琐」这个词,《诗·小雅·节南山》有用例:「琐琐姻亚,则无膴仕。」琐琐的姻亲,不要给他们肥缺。琐琐是细碎、卑小、上不了台面的样子。初六是阴爻居阳位,在卦的最下面,是刚刚上路的旅人,身上还带着丰卦那种失了居所的狼狈。旅琐琐,是说这个人出了门,还在计较小事,算计小利,为一点点得失斤斤计较。《象》说这是「志穷」,志向已经穷尽了。人在外面最怕的不是穷,是志穷。志穷了,眼睛就只看得见眼前那点东西,看得见眼前那点东西,就要为那点东西和人争,一争,灾祸就来了。「斯其所取灾」,灾是自己招来的。
《左传》僖公二十三年记晋公子重耳出亡,有一段刚出门时的事:「过卫,卫文公不礼焉。出于五鹿,乞食于野人,野人与之块。公子怒,欲鞭之。子犯曰:『天赐也。』稽首受而载之。」路过卫国,卫文公不以礼相待。走到五鹿,向乡野的人讨饭吃,那人给了他一块土。公子发怒,要鞭打他。子犯说:这是上天赐的。于是叩头接受,把土块装上车。重耳那一刻的怒,就是旅琐琐。他是晋国的公子,可他现在是一个讨饭的人,讨到一块土就要鞭人,是拿着主人的架子在做客人的事。子犯把土块解成上天赐土,把一件琐琐的小事翻成了一个大的兆头,是替他把「志」从穷处拉了回来。若没有子犯那一句话,五鹿的野人就是初六的灾。
六二:「旅即次,怀其资,得童仆贞。」《象》曰:「得童仆贞,终无尤也。」
到了六二,样子全变了。即次,是到了一个可以住下的地方;怀其资,是身上带着盘缠;得童仆贞,是有了忠实的童仆。这是旅人能有的最好的境况。六二阴爻居阴位,又在下卦艮的中位,柔顺而得中,所以能安顿下来。三样东西里,「次」是住处,「资」是财货,「童仆」是人,住处、钱、人,出门在外要紧的就是这三样,六二都有了。《象》只提了童仆一样,说「终无尤也」,最终没有过失。因为住处会换,钱会用完,只有人是跟着你走的。
《说卦》说艮「为门阙」「为阍寺」,阍是守门的人,寺是内侍。六二在艮卦之中,得童仆之象正与此相应。可「得童仆贞」的重点不在「得」,而在「贞」。童仆多的是,贞的童仆少。重耳在外十九年,靠的就是一批贞的从者。《左传》记楚成王评价他:「晋公子广而俭,文而有礼。其从者肃而宽,忠而能力。」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看了一眼就说:「吾观晋公子之从者,皆足以相国。若以相,夫子必反其国。」她断定重耳一定能回国,理由不是看重耳,是看他身边的人。旅人的分量,是由他带在身边的人来称的。
《孟子·万章上》有一句话把这个道理说透了:「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主。」看一个在朝的近臣,看他家里住着什么样的客人;看一个从远方来的人,看他住在谁家。孟子说这话,是为了辨明孔子在卫国和陈国都住在谁那里。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痈疽家,在齐国住在侍人瘠环家,孟子说不对,孔子「主颜雠由」「主司城贞子」,住的都是正派人家。这件事孟子看得很重,因为一个旅人自己没有家,他「即」的那个「次」就代替了他的家,他住在谁那里,别人就把他看成什么人。六二「旅即次」,次要即得对;「得童仆贞」,仆要得得贞。这两件事做对了,旅人才能「终无尤」。
6. 旅焚其次,丧其童仆:九三,客人摆出了主人的架子
九三:「旅焚其次,丧其童仆,贞厉。」《象》曰:「旅焚其次,亦以伤矣。以旅与下,其义丧也。」
六二刚刚安顿好的一切,到九三全烧了。住处被烧,童仆跑了,守着也危险。为什么?九三是阳爻居阳位,在下卦艮的最上面,紧挨着上卦离火。艮是止,九三是止到了头,又是刚爻居刚位,刚过了头。一个客人,刚到头,止到头,就会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了。他开始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,开始按自己的意思处置身边的事,火就是这样烧起来的。
《象》说「以旅与下,其义丧也」。「与下」是对待下面的人。以旅人的身份对待下面的人,按道理就要失去他们。这句话里有一个先秦人很看重的道理:上下之分是有条件的。在自己家里,你是主人,童仆是童仆,这个分是有根的,有宗法、田土、世代的积累在后面撑着。可在外面,你和童仆之间的分,只靠一件事撑着:他愿意跟着你。你要是把他当成家里的仆人那样呼喝,他随时可以不跟。九三失掉的,不是童仆的人,是童仆的「贞」。六二得的是「童仆贞」,九三丧的是「童仆」,一字之差,说的是同一批人,只是那份心不在了。
重耳在卫国要鞭打野人,是初六的琐琐;到了齐国,就是九三的另一种样子。《左传》记:「及齐,齐桓公妻之,有马二十乘,公子安之。从者以为不可,将行,谋于桑下。」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,给他二十乘马,公子在那里住得安稳了。跟随的人认为不行,打算动身,在桑树底下商量。「公子安之」三个字要紧。重耳把客舍当成了家,把齐国当成了终点,这就是旅人在「次」上住得太稳的样子。而他的从者已经在桑下密谋要带他走了。九三「丧其童仆」,并不总是童仆跑掉,也可以是童仆已经不和你一条心了,你还不知道。后来姜氏和子犯把他灌醉了送上车,他醒过来「以戈逐子犯」,拿着戈追赶子犯,这一戈要是砍下去,就是九三的「丧」。
《象》还说「亦以伤矣」。次被烧,是伤;童仆丧,也是伤。两件事连着说,因为它们是同一件事。旅人在一个地方住得太久太稳,就会被那个地方烧到,也会失去随他而来的人。山上的火,本来就不许人在山上安家。九三不肯走,火就来赶他。姜氏对重耳说的那句话,可以当作九三的注脚:「行也!怀与安,实败名。」走吧,留恋和安逸,会毁了一个人的名。
7. 旅于处,得其资斧,我心不快:九四,住下来了,却不是家
九四:「旅于处,得其资斧,我心不快。」《象》曰:「旅于处,未得位也。得其资斧,心未快也。」
九四是阳爻居阴位,进了上卦离,离开了艮山,火开始烧到自己身上了。这一爻的措辞和六二很像,又处处不一样。六二是「即次」,九四是「于处」。次是营地,是按规矩住下的地方;处只是一个待着的地方,没有那么正式。六二是「怀其资」,九四是「得其资斧」,多了一把斧。六二的结论是「终无尤」,九四的结论是「我心不快」。
斧是什么?《诗·豳风·破斧》:「既破我斧,又缺我斨。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。」斧是军旅之器,也是行路人开路、砍柴、防身的工具。旅人有了斧,是有了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段。《说卦》说离「为甲胄,为戈兵」,九四进了离卦,得斧是应有之象。资和斧放在一起,一个是钱,一个是兵器,是说这个人现在既有养活自己的东西,也有保护自己的东西。按理说应该满足了,可他「心不快」。
《象》给出的理由是「未得位也」。九四阳爻居阴位,位置不正。一个刚健的人,被安放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柔位上,他有资有斧,什么都不缺,缺的只是一个名分。这是旅人在他乡最典型的一种心境:日子过得下去,甚至过得不错,可总觉得自己是在别人的地方。九四的不快,不是因为穷,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的。
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记周霄问孟子,古代的君子做官吗?孟子说做,「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」。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可事奉,就惶惶不安,出境一定带着见面礼。又引公明仪的话:「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。」古人三个月没有君主,别人就要去慰问他。孟子还说:「士之失位也,犹诸侯之失国家也。」士失去了位,就像诸侯失去了国家。九四的「未得位」,就是孟子说的「失位」。一个士,可以有资有斧,可以在别国住下,可只要没有位,他就是一个「皇皇如也」的人。这个皇皇,就是「我心不快」。
先秦的行役之诗里,这种心境很多。《小雅·四牡》:「四牡骓骓,周道倭迟。岂不怀归?王事靡盬,我心伤悲。」四匹马跑得不停,大路弯弯曲曲,我难道不想回家?王事没有个了结,我心里伤悲。这个「岂不怀归」,是九四的心声。他不是没有地方住,他是住在一个不想久住的地方。「我心不快」四个字里的「我」,是全卦唯一一处以第一人称说话,仿佛旅人自己开了口。前面几爻都是从外面看他,到这里他自己说了一句:我不快活。这句话说得很轻,没有哭喊,也没有抱怨,就是不快。这是一个有资有斧、能够自保的人,在他乡最诚实的一句话。
8. 射雉一矢亡,终以誉命:六五,一支箭换来的名分
六五:「射雉一矢亡,终以誉命。」《象》曰:「终以誉命,上逮也。」
六五是全卦的主爻,《彖》说的「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」就是它。这一爻讲的是旅人最好的结局:射一只野鸡,丢了一支箭,最终得到了美誉和爵命。
为什么是射雉?《说卦》说「离为雉」,六五在离卦之中,雉是它本来就有的象。可这只雉还有另一层意思。《仪礼·士相见礼》开头说:「士相见之礼。挚,冬用雉,夏用腒。」士和士见面,要带着见面礼,冬天用活的野鸡,夏天用风干的野鸡。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:「以禽作六挚,以等诸臣。孤执皮帛,卿执羔,大夫执雁,士执雉,庶人执鹜,工商执鸡。」六种见面礼,按身份分等,士的那一等就是雉。一个士到了别的国家,要去见人,要去求仕,手上必须有一只雉。这就是前面孟子说的「出疆必载质」,质就是挚,就是见面礼。
这样再看「射雉」,意思就清楚了。旅人到了他乡,没有带见面礼,或者带的用完了,他要自己去射一只雉来。射雉是为了见人,见人是为了求容身之地。「一矢亡」,丢了一支箭,是小的损失。旅人没有多少箭,丢一支是心疼的,可为了那只雉,这支箭必须丢。「终以誉命」,最终得到了誉和命。誉是名声,命是任命,是别人给他的一个身份。一个客人,用一支箭换来一只雉,用一只雉换来一次接见,用一次接见换来一个名分。这是旅人在他乡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,也是《彖》说「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」的全部内容:不硬来,不出头,按对方的规矩带着礼物去见人,在损失中求承认。
《象》说「上逮也」,逮是及,是够得着。六五柔顺,上面就是上九,六五的誉命是从上面来的。这个「上」是谁?是他乡的主人,是能给他名分的那个人。旅人自己没有位,位只能是别人给的。六五之所以能得到,因为它做对了两件事:一是「得中」,守住了自己的分寸,没有像九三那样以旅与下;二是「顺乎刚」,对上面的人恭顺,没有像上九那样把自己架到最高处。
重耳走完全程,到了楚国和秦国,就是六五的样子。《左传》记楚成王设宴款待他,问:「公子若反晋国,则何以报不谷?」重耳回答:如果托您的福回到晋国,晋楚两国交战,我退避三舍。子玉请求杀掉他,楚成王不肯,说他「广而俭,文而有礼」,把他送到秦国。秦穆公嫁给他五个女子,其中有怀嬴。怀嬴捧着盆给他浇水洗手,他洗完挥手让她走,怀嬴怒道:「秦晋匹也,何以卑我!」秦晋是对等的国家,你凭什么轻视我?「公子惧,降服而囚。」重耳害怕了,脱去上衣,把自己关起来请罪。这一幕就是「一矢亡」。他丢掉的是一个公子的体面,可正是这个「降服而囚」,让秦穆公最终决定送他回国。第二年他做了晋君,这就是「终以誉命」。
9. 鸟焚其巢,丧牛于易:上九,把客人当到了头
上九:「鸟焚其巢,旅人先笑后号咷。丧牛于易,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以旅在上,其义焚也。丧牛于易,终莫之闻也。」
上九是旅卦的终点,也是全卦最坏的一爻。鸟把自己的巢烧了,旅人先是笑,后来放声大哭。在易地丢了牛,凶。
先看鸟巢。九三是「焚其次」,上九是「焚其巢」。次是临时的营地,巢是鸟自己筑的家。九三烧的是借住的地方,上九烧的是自己在他乡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窝。九三还知道自己是客人,只是住得太稳;上九已经忘了自己是客人,把巢筑到了最高的树梢上。《象》说「以旅在上,其义焚也」,以旅人的身份居于最高处,按道理就是要被烧的。这个「义」字和九三的「其义丧也」是同一个用法,是说这不是运气不好,是必然的结果。一个客人爬到了主人头上,主人就要把他的巢烧掉,这是他乡的规矩。
「先笑后号咷」,先笑是因为巢筑得高,看得远,以为自己终于安顿下来了;后号咷是巢烧了,才知道那个高处从来就不属于他。同人九五说「同人先号咷而后笑」,先哭后笑,因为同人是志同道合的人终于相遇;旅上九正好倒过来,先笑后哭,因为客人误把他乡当成了故乡。一个是由分到合,一个是由安到失,两爻对照着读,能看出《周易》在这两个字的次序上下的功夫。
再看「丧牛于易」。牛在《周易》里是顺的象征。《说卦》说「坤为牛」,离卦卦辞说「畜牝牛吉」,《彖》解释「柔丽乎中正,故亨,是以畜牝牛吉也」。旅卦的上卦就是离,离的德是养一头顺从的母牛。上九是离的最上一爻,把这头牛丢了,就是把离的顺德丢了。六五「顺乎刚」,靠的就是这头牛;上九把牛丢了,就再也没有可以顺的东西。
「易」字有两种读法。一是读为轻易之易,丧牛于易,是在轻忽大意中把牛丢了。一是读为地名。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记:「有困民国,句姓而食。有人曰王亥,两手操鸟,方食其头。王亥托于有易、河伯仆牛。有易杀王亥,取仆牛。」王亥把牛寄放在有易和河伯那里,有易杀了王亥,夺走了他的牛。《楚辞·天问》也问到这件事:「该秉季德,厥父是臧。胡终弊于有扈,牧夫牛羊?」「恒秉季德,焉得夫朴牛?」该就是亥,他秉承了父亲季的德行,为什么最终死在有易,在那里放牧牛羊?他的兄弟恒也秉承季的德行,怎么又得回了那头大牛?这是殷人先祖的一段旧事。王亥带着牛羊到有易去做客,先是受到款待,后来被杀,牛羊被夺。《大壮》六五说「丧羊于易,无悔」,和旅上九「丧牛于易,凶」正好一对,一个丢羊,一个丢牛,和《天问》说的「牧夫牛羊」也正相合。这段旧事是不是这两句爻辞的本事,从先秦文献里不能坐实,但它说的正是一个旅人在他乡做客,先笑后哭,最后连牛都丢了的故事。「两手操鸟」的王亥,和「鸟焚其巢」的旅人,也像是同一幅画的两笔。
《象》最后说「终莫之闻也」。牛丢了,最终没有人听说。这五个字很冷。六五是「终以誉命」,是有人听说了他,给了他名分;上九是「终莫之闻」,他丢了牛,哭得再响,也没有人听见。为什么?因为他是「亲寡」之人。在自己的国家,丢一头牛,邻里宗族都会知道,会有人帮着找;在他乡,丢了就是丢了,哭了就是白哭。上九把旅卦第一节说的「亲寡旅也」推到了尽头:一个客人最后的结局,不是被杀,是没有人知道他被杀。
10. 旅而无所容,故受之以巽:客人走到最后,要学会入
《序卦》说:「旅而无所容,故受之以巽。巽者,入也。」旅人走到没有地方容身,接下来就是巽。巽是入,是进到里面去。
旅卦六爻走完,从初六的琐琐到上九的焚巢,一个人从上路到无处可去。可《周易》没有让他停在无处可去上,而是接了一个「入」字。旅是在外面,巽是进到里面。旅人在别人的山上烧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明白,火是进不了山的,要进去,得换一个法子。巽是风,风能进到任何缝隙里,因为它没有形状,不和任何东西争。巽卦卦辞也是「小亨」,和旅卦一样,是说进到里面去的人,同样只能求小通。巽卦上九说「丧其资斧,贞凶」,把旅卦九四得到的那把斧又丢掉了。这两卦之间的呼应很清楚:旅人靠资斧自保,可真要入到一个地方去,那把斧是要放下的。
先秦人对「旅」的理解,最后总要回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上:人在天地之间,到底是主人还是客人。《庄子·山木》讲了一个故事:「阳子之宋,宿于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恶,恶者贵而美者贱。」阳子到宋国去,住在客店里,店主有两个妾,美的反而卑贱,丑的反而尊贵。阳子问为什么,店里的小伙计说,美的自以为美,我们就不觉得她美;丑的自以为丑,我们就不觉得她丑。阳子对弟子说:「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安往而不爱哉!」做了好事而不自以为做了好事,到哪里不受欢迎呢?这个故事发生在「逆旅」,逆旅就是客店,庄子把它当成人生的一个缩影:人人都是在店里住着的客人,客人最要不得的就是「自贤」。同一篇里还有一句:「人能虚己以游世,其孰能害之!」把自己放空,像一条没有人的船那样在世上漂,谁还会来害你。这是从旅卦到巽卦的另一种说法:火烧不进山,可空船撞上了谁,谁也不会生气。
《庄子·知北游》说:「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」人活在天地之间,像白马从门缝前跑过,一闪就没了。这句话把旅推到了极处:不只是离家的人在旅,所有人都在旅,天地是山,人是山上的火。这样想,旅卦讲的「小亨」「贞吉」「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」,就不只是给出门人的忠告,是给所有人的。
儒家的说法要具体一些。《礼记·檀弓下》记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齐国,回来的路上长子死了,就葬在嬴、博之间。孔子说:「延陵季子,吴之习于礼者也。」特意去看他怎么下葬。季子挖的坑不到泉水,穿的是平常的衣服,封土只够盖住坑,起得不高,人可以用手臂遮住。封好土,他袒露左臂,绕着坟向右转了三圈,号哭道:「骨肉归复于土,命也。若魂气则无不之也,无不之也。」骨肉回到土里去,这是命;至于魂气,那是没有地方去不了的,没有地方去不了的。说完就上路了。孔子说:「延陵季子之于礼也,其合矣乎!」一个旅人,儿子死在他乡,他没有把尸体运回吴国,就地埋了。他说了两遍「无不之也」,是在告诉自己:既然魂气到哪里都去得,那埋在嬴博和埋在吴国,就没有分别。这是一个把「旅」想通了的人。旅卦上九说「终莫之闻」,季子的儿子葬在异乡,也是没有人知道的,可孔子去看了,还说他合于礼。
《论语·里仁》说:「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」《礼记·曲礼上》说:「夫为人子者,出必告,反必面,所游必有常。」这两句话常被理解成不让人出门,其实不是。它们说的是:出门可以,但要让家里知道你在哪里。旅人和家之间要有一条线牵着,这条线就是「方」,就是「常」。有了这条线,人在外面就还是有根的,这一站到下一站之间,就不是漂泊,是行路。旅卦从「穷大者必失其居」开始,讲了一个失去居所的人在他乡走过的六步,最后交给巽卦一个「入」字。它没有承诺这个人能回家,它只是说:客人有客人的正道,守住了,就是「旅贞吉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