䷃ 蒙卦
卦辞
"亨":蒙卦亨通。"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":不是我去求蒙昧的孩童,而是蒙昧的孩童来求教于我——教育的前提是学生主动求学。"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":第一次占问就给予回答,反复占问则是亵渎,亵渎就不再回答。这体现了教育的基本原则:尊重教学关系,学生须诚心求教,老师才给予指导。"利贞":利于守正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蒙,山下有险,险而止,蒙":蒙卦的结构是下坎(险)上艮(止),山下有险阻,遇险而止步,这就是蒙昧的状态。"蒙亨,以亨行时中也":蒙能亨通,是因为以亨通之道把握时机中正行事。"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,志应也":童蒙来求我,是因为双方心志相应。"初筮告,以刚中也":第一次占问就告知,是因为九二刚爻居中位,能以刚正之德启发蒙昧。"再三渎,渎则不告,渎蒙也":反复占问是亵渎蒙昧的求学之心。"蒙以养正,圣功也":在蒙昧阶段培养正道,这是圣人的功业——教育的根本目的是"养正"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蒙卦下坎(水)上艮(山),山下出泉水。"山下出泉,蒙":山脚下涌出泉水,泉水刚出时方向未定、清浊未分,象征蒙昧初开。"君子以果行育德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果断行动并培育德行。"果行"是行动果决,"育德"是涵养品德。泉水虽小但终将汇成江河,教育虽始于蒙昧但终将成就大器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利用刑人,以正法也":利于用刑罚来惩戒人,是为了端正法度。初六是蒙卦的开始,蒙昧最深。"发蒙"即启发蒙昧。"利用刑人,用说桎梏":利于用刑罚教训人,也利于解除桎梏(刑具)——先用规矩约束,待改正后就解除惩罚。"以往吝":但如果就此放任不管则会有遗憾。教育之初需要适当的纪律和规矩。
查看详解"子克家,刚柔接也":儿子能治理家业,是因为刚与柔相互交接配合。九二是蒙卦的主爻(刚爻居中位),象征启蒙的老师。"包蒙吉":包容蒙昧者,吉利——好的老师要有包容心。"纳妇吉":娶妻吉利,比喻阴阳和合。"子克家":儿子能够主持家业,比喻学生能够独当一面。九二以刚中之德教化群阴,是理想的教育者形象。
查看详解"勿用取女,行不顺也":不要娶这样的女子,因为她的行为不合正道。六三阴爻居阳位,不中不正,象征蒙昧而又不安分的人。"见金夫,不有躬":看见有钱有势的男子就失去自持——比喻见利忘义、没有操守。"无攸利":没有任何好处。这一爻警示:蒙昧者若不能守正,反而追逐外在利益,则无法得到真正的教育。
查看详解"困蒙之吝,独远实也":被蒙昧困住的遗憾,是因为孤独地远离了实在的道理(即远离了九二这个老师)。六四阴爻居阴位虽"正",但上下左右都是阴爻,没有阳爻来启发它,陷入了"困蒙"的状态。这一爻说明:即使天性不差,如果缺乏良师指导,也会困于蒙昧而难以自拔。
查看详解"童蒙之吉,顺以巽也":童蒙的吉利,是因为柔顺而谦逊。六五以阴柔居尊位,不自恃其位而虚心求教于九二,这就是"童蒙"的美德。"童蒙,吉":像孩童一样天真地求学,吉利。在蒙卦中,六五虽是君位,但甘愿以学生的姿态向九二(老师)请教,体现了"不耻下问"的精神。
查看详解"利用御寇,上下顺也":利于防御外寇,是因为上下关系和顺。上九以阳刚之质居蒙卦之极,是用强力手段来对治顽固蒙昧的象征。"击蒙":用力击打蒙昧。"不利为寇,利御寇":不利于做侵略者(过度打击),利于做防御者(适度惩戒)。教育到了最后阶段,对顽固不化者需要严厉手段,但目的是防止其为害,而非施加暴力。
查看详解序卦
"蒙者,蒙也,物之稚也":蒙就是蒙昧,是事物幼稚的阶段。"物稚不可不养也":幼稚的事物不可以不加培养。"故受之以需":所以接下来是需卦。从蒙到需的逻辑:启蒙之后需要等待和滋养(需有饮食之道的含义)。
杂卦
"蒙杂而著":蒙卦虽然杂乱,但终将显明。这概括了蒙卦的本质:蒙昧只是暂时的混沌状态,经过教育和培养,真知终将彰显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蒙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蒙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1.3万 字蒙卦:山下那股泉水,为什么先要有人来问
1. 物生必蒙:一个刚出生的东西,眼睛还没睁开
《序卦》说:「屯者,物之始生也。物生必蒙,故受之以蒙。蒙者,蒙也,物之稚也。」屯是草木顶开冻土,刚露出头;蒙是露出头以后的那一段:眼睛没有睁开,方向没有认清,不知道自己是什么,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屯讲生之难,蒙讲生之后的昧。一个东西既然生下来了,就必然要经过这一段昏蒙,所以蒙紧接在屯后面。
「蒙」字在先秦典籍里,本义是覆盖。《诗·唐风·葛生》:「葛生蒙楚,蔹蔓于野。」葛藤爬满了荆条,把它盖住。《鄘风·君子偕老》:「蒙彼绉絺。」外面罩着一层细葛布。《左传》僖公二十八年记城濮之战,「胥臣蒙马以虎皮,先犯陈、蔡」,是把虎皮蒙在马身上。这些「蒙」都是一层东西盖在另一层东西上面。盖住了就看不见,看不见就昏昧,昏昧的状态放在人身上,就是幼稚、无知。《序卦》说「蒙者,蒙也」,前一个蒙是卦名,后一个蒙是覆蔽之义,用本义解卦名,又补一句「物之稚也」,把它落到幼小上。卦名的三层意思,覆盖、昏昧、幼稚,在这一句话里是连着的。
《杂卦》另有一句:「屯见而不失其居,蒙杂而著。」屯是显露出来了,但根还扎在原地;蒙是杂乱的,可正因为杂乱,反而显著。「杂而著」三个字值得停一停。蒙昧不是一片空白,而是一堆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楚。小孩子不是什么都没有,而是什么都有一点,情、欲、好奇、模仿,全搅在一处,没有条理。正因为搅在一处,这种未经整理的状态反而是最显眼的,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孩子。蒙卦讲的,就是怎样把这一堆「杂」理出一个「著」来。
屯与蒙,六画上下颠倒,是同一幅图的两面。屯卦震下坎上,雷在水下,动而遇险;蒙卦坎下艮上,水在山下,险而遇止。屯的难在于想动却动不了,蒙的难在于想走却不知往哪儿走。一个是力量被压住,一个是眼睛被蒙住。《序卦》把这两卦排在乾坤之后,是说天地开辟以后,万物要经历的头两件事:一是艰难地生出来,二是懵懂地长起来。
2. 山下有险,险而止:站在原地的人
蒙卦坎下艮上。坎是水、是险,艮是山、是止。《彖》说:「蒙,山下有险,险而止,蒙。」前面是险,后面是山,进不得,退也退不得,只好站在原地。这就是蒙。
《彖》用「险而止」解蒙,取的是内外两卦的卦德。坎在内,险在里面;艮在外,止在外面。一个人里面有险陷,外面又被止住,这是蒙的处境。它不是恶,不是凶,只是困住了。困住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,所以需要有人指点。整个蒙卦的教与学,都是从这个困局里生出来的。没有这个困局,就不需要教;没有人来教,这个困局也解不开。
《象》却换了一个角度取象:「山下出泉,蒙。君子以果行育德。」同样是坎下艮上,《彖》看见的是「险」,《象》看见的是「泉」。坎是水,在山下的水就是泉。泉水从山脚下冒出来,刚出来的时候,它是清的,也是弱的。它不知道自己要流到哪里去,前面是石头它就绕,前面是洼地它就填。这时候的泉水,就像一个还没有受过教育的孩子,纯净,但没有方向。
两种取象并不矛盾,它们是蒙的两面。从困局看,是险而止;从生机看,是山下出泉。一个人在蒙昧中,既是被困住的,也是有本源的。困住是他现在的处境,本源是他将来的可能。《彖》看处境,《象》看可能。蒙卦的整个义理,就是要把这个可能从这个处境里带出来。
孟子对「泉」有一段很有名的话。《离娄下》记徐子问孟子,孔子为什么屡屡称赞水。孟子说:
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,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。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尔。苟为无本,七八月之间雨集,沟浍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
有源头的泉水,日夜不停地涌,遇到坑就先把坑填满,再往前走,最后到达四海。没有源头的水,夏天暴雨一下,沟渠都满了,可是一停雨,很快就干了。孟子说这话,是讲人要有本。山下出泉,正是「有本」的象。这股泉水现在还很小,还在山脚下打转,可它是从山里来的,源头不竭。蒙昧的人,只要那个本还在,就不怕他现在昏蒙。教育要做的,不是给他灌水,而是让他自己的泉源流出来。
3. 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:谁先开口
蒙卦卦辞:「蒙,亨。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。利贞。」
开头一个「亨」字。蒙昧的状态本身是通的,这一点很要紧。它不说蒙是凶,是吝,而说亨。因为蒙是每个东西都要经过的一段,是正常的,是有出路的。《彖》说:「蒙亨,以亨行时中也。」蒙之所以能通,是因为在这个阶段做了合乎时宜的事。「时中」是先秦儒家最看重的一个观念,《中庸》说「君子而时中」,是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做恰好的那件事。蒙的时候,恰好的事就是求教和施教。做对了,蒙就亨。
接下来的一句,是全卦的眼目:「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」不是我去找那个蒙昧的孩子,是那个蒙昧的孩子来找我。「我」是施教的人,「童蒙」是求教的人。卦辞把主动权明明白白地放在求教者一边。
这个道理在先秦不是《易》独有的。《礼记·曲礼上》说:「礼闻来学,不闻往教。」礼只听说过学生来求学,没听说过老师上门去教。这不是老师摆架子,而是教这件事的性质决定的。教不是把一样东西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,而是把学生自己里面的东西引出来。学生自己没有动起来,老师再用力也没有着力处。所以要等学生先来。
孔子把这一层说得最透。《论语·述而》:「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」愤是心里想弄明白却弄不明白的那种憋闷,悱是嘴上想说却说不出来的那种滞涩。学生没有到这个状态,孔子不开口。给他说了一个角,他不能推出另外三个角,孔子也不再往下说。这与「童蒙求我」是一个意思:教的起点在学生心里那一点想要弄明白的劲头上。没有那一点劲头,教就是空的。
孟子说得更狠一些。《告子下》:「教亦多术矣,予不屑之教诲也者,是亦教诲之而已矣。」教有很多种方法,我不屑于教他,这本身也是一种教。为什么不教反而是教?因为拒绝会让那个人回头去想自己缺了什么,而想的那一刻,教育就开始了。这话把「匪我求童蒙」推到了极处:老师有时候要故意不去求学生,才能逼出学生自己的求。
但这不等于老师可以冷淡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记孟子在滕国,有人怀疑他的从者偷了馆舍的鞋子,孟子说:「夫子之设科也,往者不追,来者不距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」走的人不追,来的人不拒。只要他是带着求学的心来的,就收下他。「来者不距」是对「童蒙求我」的注脚:我不去求你,可你来了,我不会把你挡在门外。主动权在学生,门却始终是开着的。
《彖》解这一句说:「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,志应也。」志应,是两个人的心志互相应和。学生有求学之志,老师有施教之志,两志相遇,教育才发生。从卦体上看,六五在上,柔而居尊位,是童蒙;九二在下,刚而居中,是施教的「我」。六五来应九二,是童蒙来求我。一柔一刚,一上一下,一求一应,这是全卦的骨架。
《礼记·学记》有一个比方,说尽了这种应和的样子:
善待问者如撞钟,叩之以小者则小鸣,叩之以大者则大鸣,待其从容,然后尽其声。不善答问者反此。
好的老师像一口钟。钟自己不响,要人来撞。你轻轻撞,它轻轻响;你重重撞,它大声响。撞过以后,还要等它从容地把余音散尽。钟从来不去找撞它的人,可撞它的人来了,它一定回应,而且回应的分量刚好和你撞的分量相当。这就是「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」,也是「志应」。
4. 初筮告,再三渎:问的规矩
卦辞接着说:「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。」
这几句用的是占筮的话头。第一次占问,神明告诉你;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反复占问,就是亵渎;亵渎了,神明就不再告诉你。这里的「筮」是借来说事的。蒙卦讲的是求教,卦辞借占筮的规矩讲求教的规矩:第一次诚心诚意地问,老师告诉你;问了不听,反反复复来问同一件事,那就是对老师、对学问的不敬,不敬就不告诉你了。
先秦人对卜筮有一套很严的规矩,《礼记·曲礼上》说:「卜筮不过三,卜筮不相袭。」同一件事,占问不超过三次,也不许用卜、筮两种方法反复去试。《左传》桓公十一年记楚国的斗廉说:「卜以决疑,不疑何卜?」占卜是用来解决疑难的,心里已经有数了,还占什么。《左传》哀公十八年引古书说得更直:「《志》曰:『圣人不烦卜筮。』」圣人不拿卜筮来烦。这些规矩背后是一个共同的想法:问神明也好,问老师也好,问之前要先把心摆正。心正了,问一次就够了;心不正,问一百次也没有用。反复地问,不是因为答案不清楚,而是因为问的人不肯接受答案,想问出一个自己想要的来。这就是「渎」。
《尚书·洪范》讲天子决大疑的次第:「汝则有大疑,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」先问自己的心,再问卿士,再问庶人,最后才问卜筮。卜筮排在最末,是所有人的智慧都用尽以后的最后一问。这一问是郑重的,不可以随便发动,更不可以反复发动。蒙卦把这个郑重搬到了师生之间。学生问老师,也应当是先自己想过,想不通了才来问,问了就要认真听。
《彖》说:「初筮告,以刚中也。再三渎,渎则不告,渎蒙也。」「刚中」指九二,阳爻居下卦之中,刚而能中。老师之所以第一次问就能告诉你,是因为他自己是刚中的,心里有定见,说出来的话是可以信的。「渎蒙」是说,反复地问,亵渎的不只是老师,更是蒙昧本身。蒙昧是一种可以被开启的状态,它本身是干净的,值得郑重对待。可你把它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,不停地拿同一个问题来磨,那就把这份干净弄脏了。老师这时候不告诉你,不是赌气,是不肯陪着你把学问弄脏。
《学记》对此也有一句:「记问之学,不足以为人师。必也其听语乎!力不能问,然后语之;语之而不知,虽舍之可也。」老师要等学生尽了力还是问不出来,才开口告诉他;告诉了他还是不明白,那就可以暂时放下不管。「虽舍之可也」与「渎则不告」是同一种态度。教有它的边界,边界之外是学生自己要走的路。老师越过这条边界替他走,学生反而永远走不出来。
卦辞最后说「利贞」。贞是正,是坚守正道。求教要正,施教也要正。整个蒙卦的教育,落脚点在一个正字上。
5. 蒙以养正,圣功也:昏蒙里藏着的干净
《彖》的末句是全卦最重的一句话:「蒙以养正,圣功也。」
在蒙昧的时候培养正道,这是圣人的功业。这句话有一个前提藏在里面:蒙昧的时候是可以养正的,而且是最适合养正的。为什么?因为蒙昧的人还没有被歪的东西沾染。他是昏的,但也是干净的。就像山下刚出来的泉水,它还没有流过泥沙,没有混进污浊,虽然细,却是清的。这时候把它引到正道上去,它就一路正下去;错过了这个时候,等它已经流歪了,再想扳回来,就要费十倍的力。
《学记》讲教育的时机,正是这个意思:
大学之法:禁于未发之谓豫,当其可之谓时,不陵节而施之谓孙,相观而善之谓摩。此四者,教之所由兴也。发然后禁,则扞格而不胜;时过然后学,则勤苦而难成。
在坏的东西还没有发出来以前就禁止它,叫豫;在正合适的时候教,叫时。坏习惯已经发出来了再去禁,就会顶着不服;时候过了再学,就算勤苦也难有成就。「蒙以养正」是「豫」,也是「时」。蒙昧是最早的时候,这时候养正,坏的东西还没有发,正的东西容易立。
先秦诸子对孩童的看法,在这一点上出奇地一致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:「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」大人不是把赤子之心磨掉了的人,而是把它保住了的人。《尽心上》说得更具体:「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者;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」两三岁的孩子,没有一个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;长大一点,没有一个不知道敬自己的兄长。这份爱和敬,是不学就有的。孟子看到的童蒙,不是一片空白,而是里面已经有了正的种子,教育要做的是把这颗种子养大。
《老子》从另一头讲同样的事。「含德之厚,比于赤子。」德最厚的人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「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」把气凝聚到极柔和的地步,能像婴儿一样吗?「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。」常德不离开身,就回到婴儿的状态。老子把婴儿当作德的标准,不是因为婴儿懂得多,而是因为婴儿还没有失去什么。儒道两家在别处分歧很大,可在「蒙昧里有干净」这一点上,走到了一起。
荀子看法不同,他不认为人的本性是善的,但他对「蒙」的可塑性看得比谁都重。《劝学》:「干、越、夷、貉之子,生而同声,长而异俗,教使之然也。」四方之民的孩子,生下来哭声是一样的,长大以后风俗完全不同,是教育造成的。又说:「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与之俱黑。」蓬草长在麻田里,不用扶就是直的;白沙落进黑泥里,跟着就黑了。荀子不说蒙昧里有善,但他说蒙昧是最容易被塑造的时候,这时候放进什么环境,就长成什么样子。这与「蒙以养正」也是相通的:正因为蒙的时候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样子,所以一定要用正的东西去塑造他。
「养」这个字也要留意。它不说「教正」「立正」,说「养正」。养是慢慢来的,是给它水、给它阳光,让它自己长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讲宋人揠苗,「芒芒然归,谓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长矣!』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」。急着要苗长高,去把它往上拔,苗反而死了。孟子说「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」。养正不是揠苗,是有事在心,不忘,也不催。蒙卦的「养」,是这个养。
为什么说这是「圣功」?因为它是从源头上立正。在一个人还没有被歪掉以前就把他引上正道,比等他歪了再去矫正,功德大得多,也难得多。难在哪里?难在蒙昧的人自己不知道自己蒙昧,他不会主动来求;难在正与不正在蒙昧时看不出分别,要等很久以后才见分晓;难在养正的人自己先要是正的,否则养出来的也是歪的。这三重难,只有圣人才能全部担起来,所以说是圣功。
6. 果行育德:泉水要流成河,先得肯走
《象》曰:「山下出泉,蒙。君子以果行育德。」
君子从山下出泉这个象里学到两件事:果行,育德。果是果决,行是行动,果行是果决地行动。育德是培育德性。这两件事并列,前一件是动的,后一件是静的,君子要在蒙的时候把两件事一起做。
为什么蒙的时候要果行?因为蒙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,是站在原地不动。前面是险,后面是止,他不知道往哪儿去,就干脆哪儿也不去。可泉水不是这样的。泉水一出来就往前流,不管前面是什么。遇到石头它绕,遇到坑它填,它不停下来问「我该往哪儿去」。它的方向是在流的过程中找到的,不是先想清楚了再流的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「流水之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于道也,不成章不达。」水遇到坑,一定先把坑填满再往前走,不跳过去。这是果行里的次第:果决,但不躐等;肯走,但每一步走实。
孔子讲行,最看重一个「敏」字。《论语·里仁》:「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」话可以慢,事要快。《学而》:「敏于事而慎于言。」《述而》讲自己,说「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」。敏就是果行。蒙昧的人常常口里说得很多,脚下动得很少,因为动了怕错。孔子的意思是,错了可以改,不动才是真的错。《卫灵公》:「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。」
「育德」是另一面。泉水往前流,是果行;流着流着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,是育德。德不是一下子立起来的,是在一次一次的行动里慢慢养成的。《学记》说:「玉不琢,不成器;人不学,不知道。」玉要一刀一刀琢,人要一点一点学。育德的「育」和「蒙以养正」的「养」是一个字眼,都是慢慢来。
果行与育德,一快一慢,一外一内,合起来才是蒙卦的君子之道。光有果行没有育德,就是莽撞;光有育德没有果行,就是空想。泉水的好处,正是它既不停地流,又不急着到。它有源头,所以不会干;它肯走,所以终于到海。
7. 初六 发蒙:第一课为什么是规矩
初六:「发蒙,利用刑人,用说桎梏,以往吝。」《象》曰:「利用刑人,以正法也。」
初六是全卦最下面的一爻,阴柔,在坎险之底,是蒙得最深的那一个。对他来说,第一件事是「发蒙」,把蒙昧打开。怎么打开?爻辞给的办法出人意料:「利用刑人。」用刑罚来对待人,是有利的。
这话初听刺耳。启蒙不是教育吗,怎么一上来就用刑?要明白这一点,要先明白「刑」在先秦不只是刑罚,更是规矩、法式。《象》说「以正法也」,用刑是为了把法度立正。一个蒙昧到底的人,你跟他讲道理,他听不懂;你跟他讲德性,他没有感觉。他最先能明白的,是什么可以做,什么不可以做。这个「可以」和「不可以」的边界,就是法。先把边界立起来,他知道了边界,才有往边界里面走的可能。
《学记》讲大学开学的仪式,有一项是「夏楚二物,收其威也」。夏和楚都是木条,是用来打人的教鞭,开学第一天就把它们摆出来,为的是收敛学生的威仪,让他知道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。这就是「利用刑人」。不是真要打他,是让他看见那根木条,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。
但爻辞紧接着说:「用说桎梏。」「说」通脱,桎梏是脚镣手铐。《周礼·秋官·掌囚》:「凡囚者,上罪梏拲而桎,中罪桎梏,下罪梏。」桎梏是拘束罪人的刑具。这里说,用刑的目的,是为了把桎梏脱掉。这一句把前一句救回来了。刑不是目的,是手段;桎梏不是要一直戴着,是要摘下来的。用一时的约束,换来长久的自由。孩子小时候不许他玩火,不是为了永远不让他碰火,是为了他长大以后能安全地用火。
孔子对刑与德的分际有一句极有分量的话。《论语·为政》:「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」用政令引导,用刑罚整齐,百姓会躲避刑罚,但没有羞耻心;用德引导,用礼整齐,百姓有羞耻心,而且自己会走上正道。孔子不否定刑,但他认为刑只能做到「免」,做不到「格」。初六的「利用刑人」,正是在「免」的层次上。对一个蒙昧到底的人,先让他知道「免」,是启蒙的第一步。但如果停在这一步,就出问题了。
所以爻辞最后说:「以往吝。」照这样一直走下去,会有吝。吝是小的困窘、悔恨。如果启蒙只靠刑,一直靠刑,学生永远只知道躲避惩罚,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那教育就走不下去了。刑是开门的钥匙,不是门里的房子。初六的意思,是用刑来开始,但不能用刑来结束。
初六与六四不应,两个阴爻遥遥相对,没有呼应。它上面是九二。初六的蒙,要靠九二来发。九二是全卦的老师,初六是他的第一个学生,也是最难教的一个。对这个学生,九二用的是最基本的办法:先立规矩。
8. 九二 包蒙:容得下所有种类的糊涂
九二:「包蒙,吉。纳妇,吉。子克家。」《象》曰:「子克家,刚柔接也。」
九二是全卦的主爻。阳爻居下卦之中,刚而得中,《彖》说的「以刚中也」就是指它。它是「童蒙求我」的那个「我」,是初筮告的那个「告」者。全卦六爻,只有它是施教的人,其余五爻都是各种各样的蒙。
「包蒙」两个字,是它的教育原则。包是包容,包蒙是把所有的蒙都包容进来。上面有六五的童蒙,下面有初六的深蒙,旁边有六三的不正之蒙,远处有六四的困蒙,九二对它们一律包容。它不挑学生。孔子说「有教无类」,说「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」,只要来的人带着最起码的礼节,我没有不教的。这是包蒙。
包蒙不是没有原则地都收下来。包是一种能力,能包得住,才叫包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孔子说:「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,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」一个粗鄙的人来问我,他脑子里空空的,我就从他那个问题的两头去敲,把道理敲出来给他看。孔子不嫌鄙夫鄙,也不嫌他空,而是就着他的空,从两端去叩。这就是包蒙的方法。每一种蒙都有它自己的形状,包蒙的人要顺着那个形状去教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子路和冉有问同一个问题,孔子给了相反的回答,因为「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」。冉有性子退缩,就推他一把;子路一个人顶两个人,就拉他一把。包得住两种相反的性子,给两种相反的教法,这是刚中之人才做得到的。
「纳妇,吉」是一个比喻。九二是阳刚,六五是阴柔,六五来应九二,如同妇人嫁入。九二接纳她,是吉的。这里的「纳妇」不是讲婚姻,是讲刚柔相接的关系。阳刚的老师接纳阴柔的学生,如同丈夫接纳妻子,不是压制她,是与她合为一家。
「子克家」是说儿子能够担当家事。《象》解这一句为「刚柔接也」。九二是阳刚,在下位,是子;六五是阴柔,在上位,是父或君。刚柔相接,儿子在下面把家撑起来了。这一句放在教育的语境里,是说九二虽然在下位,不是君,可它承担了教化的实际责任,就像儿子替父亲管家。六五虽然在君位,可它是童蒙,它要靠九二来教它、辅它。上面是柔的君,下面是刚的臣,君肯听,臣能干,上下相接,这个家就立得住。
先秦历史上最切合这个象的,是周公与成王。武王崩,成王年幼,周公摄政。《尚书·洛诰》记周公对成王说:「孺子其朋,孺子其朋,其往!」称成王为孺子,谆谆叮嘱。《尚书·金縢》记管蔡流言以后,「王亦未敢诮公」,成王虽有疑心,终究不敢责备周公。周公是那个刚中在下的九二,成王是柔顺在上的六五。周公不是君,可他把周室的家撑起来了,是「子克家」。成王后来亲政,成为一代明主,是「童蒙吉」。这一对君臣,把蒙卦二五两爻演了一遍。
九二的三个「吉」,都落在它的「中」上。包蒙要中,太宽就是纵,太严就是苛。纳妇要中,太刚就压住了她,太柔就撑不起来。克家要中,太进就是僭越,太退就是失职。刚而能中,是九二全部的好处。
9. 六三 勿用取女:一个把自己弄丢了的人
六三:「勿用取女,见金夫,不有躬,无攸利。」《象》曰:「勿用取女,行不顺也。」
六三是蒙卦里唯一一个被明确否定的爻。前后各爻,蒙深蒙浅,都还有救;只有六三,爻辞说「无攸利」,没有一点好处。
爻辞用的是娶妻的比喻。「勿用取女」,不要娶这个女子。为什么?「见金夫,不有躬。」她见了有钱的男人,就把自己丢了。「躬」是自身,「不有躬」是没有了自己。这是一个见利忘身的人。她不是蒙昧到不懂,她是懂了以后往歪处走。初六是不知道路在哪里,六三是知道路在哪里却偏要走另一条。
从卦体看,六三阴爻居阳位,不中不正,处在坎险的最上面,正要出险,却又对着上九。上九是阳刚,在最上面,是「金夫」。六三本来应当应上九,可它是以不正的姿态去应的,见了刚强的、高位的,就把自己扔掉往上凑。《象》说「行不顺也」,它的行为不顺。不顺什么?不顺礼,不顺正道,也不顺它自己应有的分寸。
《诗·卫风·氓》里那个女子,正是六三的写照。「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」一个笑嘻嘻的男子,抱着布来换丝,其实不是来换丝,是来找她商量婚事。她就跟着去了。后来的结局是「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」,男人沉迷了还可以脱身,女人沉迷了就脱不了身。她见了那个人,就没有了自己,这就是「见金夫,不有躬」。
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讲得更严厉:「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钻穴隙相窥,逾墙相从,则父母国人皆贱之。」不等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自己钻墙洞、翻墙头去找人,父母和国人都看不起。孟子不是反对婚姻,是反对这种没有了自己的婚姻。一个人连自己都没有了,他做什么都是不顺的,都是无攸利的。
为什么蒙卦里要放这样一爻?因为它讲的是蒙昧的另一种形态。有一种蒙昧是不知道,还有一种蒙昧是知道了却守不住自己。后一种更难教。初六可以用刑来发,六四可以靠自己来困而学,六五可以顺以巽来受教,六三却是在正与不正之间已经选了不正。对这样的人,九二的包蒙也包不进来,因为她自己不肯进来。爻辞说「勿用取女」,是对九二说的:不要收这个学生。不是九二不肯包,是这个人不在包的范围里。她要先找回自己,才有资格再来。
《论语·为政》:「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」不知道而承认不知道,也是一种知。六三的毛病,是明明不知道正道在哪里,却装作知道,往一个看起来很亮的地方奔。真正的蒙昧不可怕,可怕的是蒙昧而不自知,还自以为聪明。
10. 六四 困蒙:离老师最远的那一个
六四:「困蒙,吝。」《象》曰:「困蒙之吝,独远实也。」
六四是六爻里离九二最远的一个阴爻。它上面是六五,下面是六三,两边都是阴,前后都没有阳爻。它想找老师,找不到;它想找同学,也找不到。它被困在自己的蒙昧里,出不来。
《象》说「独远实也」。实是阳,是九二和上九这两个阳爻。六四离九二隔着六三,离上九隔着六五,两头都够不着。「独」字说尽了它的处境:孤零零的,没有人应。初六虽然蒙得深,可它紧挨着九二;六五虽然是童蒙,可它正应九二。只有六四,四面都是空的。
《论语·季氏》把人的资质分了四等:「生而知之者上也,学而知之者次也;困而学之,又其次也;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。」生下来就知道的,是上等;学了才知道的,是次一等;困住了才去学的,又次一等;困住了还不学的,是最下等。六四的「困蒙」,正在第三等和第四等之间。它是困住了的,问题在于它困住以后学不学。爻辞说「吝」,不说「凶」,是给它留了路。困而学之,就是「又其次」,还可以上去;困而不学,那就是「民斯为下」,没有路了。
《学记》:「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。」一个人学,没有朋友切磋,就会孤陋寡闻。六四的困,一半是没有老师,一半是没有朋友。它两边都是阴,是一群蒙昧的人挤在一起,谁也帮不了谁。孔子说「德不孤,必有邻」,可六四偏偏是孤的。它的邻居都和它一样蒙。
那六四怎么办?爻辞没有说。它只说「困蒙,吝」,把处境说清楚,把结果说清楚,然后停住。这种停住本身就是一种说法。六四没有外援,它的出路只能在它自己身上。《象》说它「独远实」,那就要它自己往「实」的方向走。九二虽然远,可不是到不了。它要跨过六三,才能接近九二。六三是那个「见金夫,不有躬」的人,六四从它旁边经过,不要学它,这是六四要过的第一关。
先秦的学问里,「困」不完全是坏事。《孟子·告子下》:「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。」心里困住了,思虑堵住了,然后才能奋起。困是奋起之前的状态。六四的困蒙,如果它自己知道困,知道远实,知道吝,这个知道本身就是发蒙的开始。它没有九二来教它,它只能自己教自己。这条路最难走,可也不是走不通。
11. 六五 童蒙吉:坐在高位上的学生
六五:「童蒙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童蒙之吉,顺以巽也。」
六五是全卦最好的一爻。它在君位,却是童蒙;它是童蒙,却得了「吉」。爻辞只有四个字,可分量极重。
六五阴柔居尊位,下应九二。它是卦辞里说的「童蒙求我」的那个童蒙。它为什么吉?《象》说:「顺以巽也。」顺是顺从,巽是谦逊。它虽然在上位,却肯顺着九二,肯低下身子来听九二的教。一个在上位的人,最难的不是聪明,是承认自己不聪明;最难的不是发号施令,是肯听别人的话。六五做到了,所以吉。
「童」这个字,在这里不是贬义。童是幼小,也是纯真。六五的童蒙,是那种没有被成见污染的蒙,是《老子》说的「复归于婴儿」的蒙,是孟子说的「赤子之心」的蒙。它不知道,可它知道自己不知道;它知道自己不知道,所以肯问。这是一种极好的蒙。
《论语·泰伯》记曾子说:「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;有若无,实若虚。」有能力的人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,知道得多的人向知道得少的人请教,有像没有一样,充实像空虚一样。曾子说这是他的一位朋友的样子。六五就是这样:它在最高的位子上,却像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人那样去问。
《学记》讲师道之尊,有一段话正好说到君与师的关系:「凡学之道,严师为难。师严然后道尊,道尊然后民知敬学。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:当其为尸则弗臣也,当其为师则弗臣也。」君主对两种人不以臣礼待之,一种是祭祀时代表祖先的尸,一种是自己的老师。六五对九二,正是「弗臣」。它虽然是君,可在受教这件事上,它是学生,九二是老师。它放下君的身份来当学生,这就是「顺以巽」。
「顺以巽」还有一层意思。六五的顺,不是软弱,是一种选择。它有权力不顺,它可以像六三那样自作主张,可以像六四那样自己困着,可它偏偏选了顺。这种顺是有力量的。《尚书·康诰》讲治民,说「若保赤子,惟民其康乂」,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,百姓就安康。六五作为君,自己先做了赤子,先让九二来保护它、教育它,然后它才知道怎样去保护百姓。它自己受过教,才知道教是怎么回事。
六五与九二的关系,是蒙卦全部义理的核心。九二刚中在下,六五柔顺在上,一个能教,一个肯学,「志应」在此,「刚柔接」在此,「初筮告」在此,「蒙以养正」也在此。全卦其他四爻,都是围着这一对关系铺开的:初六是九二的第一个学生,六三是九二收不了的学生,六四是够不着九二的学生,上九是九二之外的另一种老师。只有六五和九二,是那个正应的、理想的师生。
12. 上九 击蒙:老师打人的分寸
上九:「击蒙,不利为寇,利御寇。」《象》曰:「利用御寇,上下顺也。」
上九是全卦最上面的一爻,阳刚,在艮止之极。它是九二之外另一个阳爻,也是另一个施教者。可它的教法和九二完全不同。九二是「包蒙」,上九是「击蒙」。一个是包容,一个是敲打。
为什么到了上九要击?因为蒙到了极处,包已经不管用了。上九下面是六五、六四、六三三个阴爻,蒙积累到了它这里,已经很厚。它在艮止的顶上,止到了尽头,不能再止了,只有用力一击,把蒙打破。这一击是必要的,可它有一个分寸问题。
爻辞说:「不利为寇,利御寇。」击蒙的时候,不利于做强盗,利于抵御强盗。这话把击蒙分成了两种。一种击蒙是「为寇」,像强盗一样去打人,为打而打,打得学生只剩下恐惧。另一种击蒙是「御寇」,是把学生身上那些蒙昧、邪僻当作贼寇来抵御,打的是他的毛病,不是打他这个人。前一种不利,后一种利。
《孟子·离娄上》有一段话,讲的正是这个分寸。公孙丑问,君子为什么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。孟子说:
势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;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「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」则是父子相夷也。父子相夷,则恶矣。古者易子而教之。父子之间不责善,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
教的人一定要用正道教。用正道教不通,接着就发怒;一发怒,反而伤了对方。儿子会说:「你教我正道,你自己都不正。」这就是父子互相伤害。所以古人交换儿子来教。孟子这段话讲的就是击蒙的危险。教育到了要用力的地步,最容易从「御寇」滑到「为寇」,从打他的毛病滑到伤他这个人。一旦伤了人,教育就变成了敌对。
《学记》说:「教也者,长善而救其失者也。」教育是增长人的长处,挽救人的过失。又说:「学者有四失,教者必知之。人之学也,或失则多,或失则寡,或失则易,或失则止。此四者,心之莫同也。知其心,然后能救其失也。」学生有四种毛病,有的贪多,有的太少,有的觉得容易,有的半途而止。老师要先知道他的心,然后才能救他的失。击蒙就是「救其失」。救失是御寇,打的是那个「失」;可如果不知其心,一律猛打,那就是为寇了。
《学记》还有一句,讲怎样引导:「君子之教喻也:道而弗牵,强而弗抑,开而弗达。道而弗牵则和,强而弗抑则易,开而弗达则思。」引导他,但不牵着他走;督促他,但不压制他;开个头,但不替他说完。上九的击蒙,应当是「强而弗抑」,用力,但不压住他。压住了,他就不能自己走了。
《象》说:「利用御寇,上下顺也。」御寇为什么有利?因为上下都顺。上九击蒙,击的是蒙,不是人,那么被击的人是心服的,他知道你是在帮他,所以下面顺;上九自己也守住了教者的分寸,没有滑到为寇的地步,所以上面也顺。上下都顺,这一击才有用。反过来,如果为寇,被打的人不服,打人的人也失了分寸,上下都不顺,那就是「不利」。
上九与九二,是蒙卦里两种老师。九二在下卦之中,刚中,用包容来教,教的是六五这样肯学的学生。上九在上卦之极,刚而不中,用敲打来教,教的是蒙积到深处、包不进来的学生。两种老师都有用,可上九的教法比九二危险得多,它多了一个「为寇」的陷阱。爻辞把这个陷阱标出来,是对所有用力教人的人的告诫。
13. 从蒙到需:养正以后,还要养身
蒙卦讲完,《序卦》接着说:「物稚不可不养也,故受之以需。需者,饮食之道也。」幼小的东西不能不养,所以蒙之后是需。需卦讲的是饮食,是等待,是身体的养。
这个次序值得想一想。蒙卦已经讲了「养正」,为什么后面还要一个需卦来「养」?因为蒙卦养的是心,需卦养的是身。一个孩子受了教育,知道了正道,可他还要吃饭,还要长大,还要等时候到了才能做事。蒙以养正,是从源头上把他的方向摆正;需以饮食,是让他有力气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。两者缺一不可。
回头看蒙卦的全局。它从「物生必蒙」开始,承认蒙昧是每个东西必经的一段,不把它当作缺陷。它在卦辞里立了教与学的规矩:主动权在学生,学生要诚,老师要中,双方要正。它在《彖》里说出了「蒙以养正」这句最重的话,把蒙昧的时候定为养正的最好时机。它在《象》里给出了君子在蒙时的两件功课:果行,育德。然后它用六爻演出了六种人:蒙到底要靠规矩来发的初六,包容一切的老师九二,把自己弄丢了的六三,孤零零困住的六四,坐在高位上肯当学生的六五,用力敲打却要守住分寸的上九。
《杂卦》说「蒙杂而著」。蒙卦的确是杂的,六爻六种情形,几乎没有两爻是一样的。可正因为杂,它把「蒙」这件事的各种可能都摆出来了,摆得很清楚,这就是「著」。人在蒙昧的时候会碰到的处境,大体都在这六爻里。
山下出泉。那股泉水现在还很小,还在山脚下打转,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。可它有源头,它肯走。有人在它前面立一块石头,让它知道哪里不能去;有人在它旁边挖一条渠,让它知道哪里可以去;有人等它填满一个坑再往前流。终于有一天,它流成了一条河。蒙卦讲的,就是这条河最初的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