䷉ 履卦

履卦居六十四卦之第十，乾上兑下，䷉之象为上天下泽。其卦辞至简而至险：“履虎尾，不咥人，亨。”一句之中，既有蹈危之象，又有获亨之机。古人观此卦，每致意于“柔履刚”三字，以为天下至危之事，莫如以弱蹈强、以下犯上；而能化险为夷、转危为安者，则在乎一“和悦”之德、一“辨别”之明。下面就卦名、卦象、卦德、卦辞、《彖》《象》以及卦序卦变、汉易象数诸端，逐层疏证。

卦名训诂：“履”之本义与引申

“履”字，《说文·履部》曰：“履，足所依也。从尸，从彳，从夊，舟象履形。一曰尸声。”许慎以“履”为名词，指足所穿之物，即今所谓鞋屦。其字从“尸”，象人倨形；从“彳”“夊”，皆与行步相关；中含“舟”形，象屦之状。是“履”本指足下之物，而践地行走必赖于屦，故引申而有“践”“蹈”“行”之动词义。《尔雅·释言》：“履，礼也。”此训尤关本卦大旨——古人以“履”谐“礼”，盖践行之事必有所循之节度，行而中节即为礼。卦辞“履虎尾”之“履”，正用其践、蹈之动词义，谓人以足踏虎之尾后。

“履”而训“礼”，非徒声训之巧合，实有深意。人之行止进退，皆须有所依凭、有所节限，犹足之必依于屦、行之必循于道。《序卦传》言“物畜然后有礼，故受之以履”，正以“履”当“礼”讲。畜聚既多，则尊卑、上下、亲疏之分不可不立，立此分际即是礼，而礼之实践即是“履”。故本卦之“履”，一身而兼“鞋屦—践蹈—礼度”三义，名物、行为、义理三者相贯，是理解全卦的钥匙。

至于卦中“虎”字，《说文·虎部》：“虎，山兽之君。”虎为百兽之长、至猛至威之物，古人以喻刚强暴戾、可畏可惧者。“履虎尾”即蹈践虎之尾后，处至危之地。而“咥”字，《说文·口部》：“咥，大笑也。”又一义为“啮”“噬”，《诗·卫风·氓》“咥其笑矣”用其笑义，本卦“咥人”则用其噬咬之义，谓虎反口咬人。一“履”一“咥”，蹈危与受害对举，全卦吉凶之机尽系于此。
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

履卦上乾下兑。乾，三阳之卦，《说卦》以为天、为君、为父、为刚健、为金、为圜；兑，一阴在上、二阳在下之卦，《说卦》以为泽、为少女、为说（悦）、为口舌、为毁折、为附决。就大象言之，“上天下泽”：天本在上，泽本在下，各安其位，上下分明，故《大象传》取“辨上下”之义。

更切于卦辞者，则在“虎”之取象。乾为天、为君、为刚健，其性至猛，故汉儒多以乾象虎。盖虎为兽君，乾为卦君，皆以刚猛居尊，取象自然相通；且乾居上体，如虎之在前，下卦兑以一柔之足踵其后，正成“履虎尾”之象。京房八宫纳甲之说，乾纳甲壬，于十二消息属纯阳之卦，刚健莫与京焉；以此至刚之乾居上，而以至柔说体之兑承其后，犯刚之危、蹈险之状，跃然卦画之间。

兑之取象尤须留意。兑为说（悦），为和悦、为喜说；又为少女，为柔顺；又为口，为附决。以兑之和悦柔顺，履乾之刚健威猛，是“以柔履刚”“以悦应乾”。柔者不与刚争，悦者不与威抗，故虽蹈虎尾之险，而虎不噬人——此即《彖传》“说而应乎乾，是以履虎尾，不咥人，亨”之所本。兑又为毁折，履危而能不折者，赖其悦顺得宜耳。

卦德卦才：柔履刚，说应乾

《彖传》释卦之首句曰：“履，柔履刚也。”此七字提挈一卦之纲。所谓“柔履刚”，有两层取象。其一就六爻而言：履卦唯六三一阴爻，余皆阳爻，是一柔履五刚，以最少之柔承载最盛之刚，故曰柔履刚。其二就二体而言：下兑为柔、为悦，上乾为刚、为健，以兑之柔体在下而踵乾之刚体在上，亦“柔履刚”。两义相成，皆指以弱处强、以下犯上之至险局面。

然《彖》不止言其险，更揭其所以能亨之由：“说而应乎乾。”兑德为说，乾德为健，以和悦之心顺应刚健之主，则刚者不怒、威者不暴。天下之至危，莫如以弱犯强；而所以能犯强而不见伤者，唯在一“和”字、一“顺”字。人若以骄亢之气蹈虎尾，则虎必咥之；以谦卑和悦之态履其后，则虎安之若素。卦之所以“不咥人”，全在“说而应乎乾”五字。此即古人所谓“处危之道，贵柔贵和”。

《彖传》又申之曰：“刚中正，履帝位而不疚，光明也。”此就九五一爻立说。九五以阳爻居上卦中位，又当尊位，是“刚”而“中”且“正”——阳爻居阳位为正，居上体之中为中，故曰“刚中正”。九五居至尊之“帝位”，履践此位而无所疚病、无所惭怍，盖以其德之中正，故能光明磊落、坦荡无私。卦虽以柔履刚为体，而其主则在刚中正之九五；柔者所以谦顺自全，刚者所以正大履尊，二者相须，乃成履道之全。

须辨者，履卦六爻，三阴五阳之说不确——实为一阴五阳。九五既得中正而居帝位，故为成卦之主与主卦之爻；六三一阴，以不中不正而居说体之极，乃全卦之险所在（详见“六爻综述”）。卦德之“柔履刚”指其势，卦才之“刚中正”指其主，合而观之，履之大义备矣。

卦辞逐句训释：“履虎尾，不咥人，亨”

卦辞通体八字，可分三节。

“履虎尾”者，蹈践虎之尾后也。前已言之，乾为虎，兑足履其后，故有此象。人行于虎后而践其尾，险莫险焉，虎一反噬则人立毙。此节状人所处之危地。古人立身行事，每有不得已而蹈危者：或位卑而事尊，或势弱而当强，或以新进而处群疑之地。凡此皆“履虎尾”之时。卦辞不讳言其险，正欲人知危而处之以道。

“不咥人”者，虎不反噬其人也。何以履虎尾而虎不咥？《彖》已明言“说而应乎乾”。以兑之和悦顺承乾刚，则刚者不暴；履危而能委曲柔顺、不亢不争，则虎安而不噬。此一句乃转危为安之关键，亦履卦立义之精神所在：危非不可处，处之有道则危可化。

“亨”者，通也。《说文·亯部》：“亯，献也。”“亨”“享”“亨”古本一字，于卜筮辞中“亨”多训为“通”，谓事得亨通、所求遂顺。先秦两汉之“元亨利贞”，本为卜筮断辞：“亨”即亨通顺达之占。履卦卦辞独标一“亨”，而不言“元”“利”“贞”，盖履道之要在于能通——蹈虎尾之险而终得亨通，正见其以柔处危、以悦应刚之效。值得注意者，卦辞之“亨”系于“不咥人”之后，是先有谦顺免害，而后有亨通之果；非谓履险自然得亨，乃谓履险而得其道乃亨。
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本卦作“礼”卦，卦辞略同。帛书以“礼”为卦名，正与《尔雅》“履，礼也”相印证，足见汉初传本已明“履”“礼”相通之义。以“礼”读“履”，则卦辞之“履虎尾不咥人”遂含一深旨：人能以礼自处、以礼接物，则虽蹈至险之地、当至刚之威，亦可全身远害而致亨通。礼者，所以辨上下、定民志、节进退者也，此正《大象》之所申。

《彖传》对卦辞的申说

《彖传》之释履，层次井然。首揭卦体卦德：“履，柔履刚也。说而应乎乾。”此释卦之所以名“履”、所以能“履虎尾不咥人”之故——以柔承刚而出之以和悦，故能蹈险而免。次申卦辞之果：“是以履虎尾，不咥人，亨。”一“是以”绾结因果，明言其亨非偶然，乃柔说应乾之必然。终极言其主爻：“刚中正，履帝位而不疚，光明也。”由卦体之柔，转出卦主之刚，揭九五中正履尊之象，以见履道虽以柔顺为用，而其归宿则在刚正光明。

细绎《彖》意，履卦实含一组张力：一面是“柔履刚”“说应乾”之委曲谦顺，一面是“刚中正”“履帝位”之光明正大。前者言处危之术，后者言立身之本。无谦顺则不能免虎尾之咥，无中正则不能履帝位而不疚。二者缺一不可：徒柔顺而无正大之守，则流于谄媚苟容；徒刚正而无谦和之用，则蹈于亢厉取祸。《彖传》并举二义，正示履道之全在刚柔之际、和正之间。

《大象传》：辨上下，定民志

《大象传》曰：“上天下泽，履；君子以辨上下，定民志。”此就卦之大象立君子修身治世之教。

“上天下泽”者，乾天在上、兑泽在下，上下之分截然不可易。天高泽卑，各居其所，此自然之上下、不可移易之分际。君子观此象，悟人间亦当有上下之辨、尊卑之序，故曰“辨上下”。“辨”者，分别、明辨也，《说文·刀部》“辨，判也”，谓判分使各有所属。上下之分明，则贵贱有等、尊卑有差，此即礼之大本。前已言“履，礼也”，《大象》于此正落到“礼”字：辨上下即立礼之纲，礼立则名分定。

“定民志”者，上下既辨、名分既定，则民知所止、志有所安。民志不定，每生于上下无别、贵贱无章；上下既辨，则贪冒非分之心息，僭越踰节之患消，民各安其分、各守其志，故曰“定民志”。《序卦》谓“物畜然后有礼”“履而泰然后安”，正与此“定民志”相呼应——礼以辨分，分定而后民安，民安而后天下泰。

此与卦辞“履虎尾”之象，看似异趣，实则一理。蹈虎尾之所以不咥，在乎柔顺得其分、不犯不争；治天下之所以民安，在乎上下得其辨、各守其礼。一身之进退与一国之治理，其道一也：皆在“辨”与“定”，在知分守礼。故履卦之教，于个人为知危处顺、以礼自防，于邦国为明分辨等、以礼定民。

卦序与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之义

《序卦传》曰：“物畜然后有礼，故受之以履。履而泰，然后安，故受之以泰。”履卦上承小畜（第九卦），下启泰卦（第十一卦）。小畜以巽风行天上、密云不雨为象，言阴之畜阳、所畜尚小；畜聚既成，则群居之中不可无别，故继之以履——以礼辨上下、定名分。物聚而无礼则乱，有礼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通泰，故履之后受之以泰。此一序列：小畜（畜聚）—履（立礼）—泰（通泰），层层相生，揭示由聚而礼、由礼而安、由安而泰的治理逻辑。礼者，乃聚与泰之间不可逾越的津梁。

《杂卦传》曰：“履，不处也。”“不处”者，不安居、不止息之谓。履之义在践行、在行进，足在行则不处，故曰不处。又履虎尾之险，势不容安处迟疑，必当谨慎前行、不可逗留，亦“不处”之一义。《杂卦》以“不处”二字括履之神，与《大象》“辨上下定民志”之静态分际相对：一言其分之定，一言其行之动。盖履道一面要辨分守礼（静），一面要践行不息（动）；既须知所止，又须勇于行，二义相济，方尽“履”之全旨。

履与谦（第十五卦）于《杂卦》中亦相邻而论：“谦轻而豫怠也……履，不处也。”履以践行进取为义，与谦之退抑、豫之逸怠相形，益见履卦之精神在于审危而进、循礼而行，不安于现状而又不冒进取祸。

错综互体：旁通与反对

就**综卦（反对）**言，履卦六爻反转，则上下颠倒，乾上兑下变为兑上乾下，即成小畜卦（䷈）。履与小畜互为综卦，二卦一反一正，相为表里。小畜以一阴畜五阳、所畜者小，言聚之未盛；履以一柔履五刚、蹈刚之险，言行之当礼。畜与履、聚与行，正《序卦》“物畜然后有礼”之两面。综卦相反而义实相成。

就**错卦（旁通）**言，履卦六爻阴阳尽变，乾上兑下变为坤上艮下，即成谦卦（䷎）。履与谦旁通：履以乾刚为主、行险而尚和悦，谦以坤顺为主、卑退而尚谦抑。一刚一柔、一进一退，而其归则同——皆贵能下、能顺、能守礼自防。《杂卦》以履、谦并举，亦暗合二卦旁通之理。履之“柔履刚”与谦之“尊而光、卑而不可逾”，可相发明：蹈刚而能和、居高而能下，皆所以全身致亨。

互体之象亦可一观。履卦自二至四爻为离（兑下二阳一阴，取二三四爻：阳、阴、阳……此处当细按爻位），自三至五爻为巽。取中四爻互体：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巽（下断），九二、六三、九四成离。离为目、为明，巽为风、为入、为顺。离之明，正应六三“眇能视”之“视”与上九“视履”之“视”——履道贵明，明则能审危就安；巽之顺入，正应兑悦应乾之顺。互离互巽，明而能顺，与卦德之“说而应乾”“辨上下”互相印证：辨者必明（离），顺者必巽，明顺相济，乃成履义。

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、卦变

就卦气消息言，履卦非十二消息卦之列（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），乃杂卦之一。然以孟喜卦气配候之说，六十卦分主一岁之气候，履卦亦各有所主之节候，与四时寒暑相配。其上乾纯阳、下兑一阴，于阳盛之中已含一阴之始萌（兑上爻为阴），有阳极将转、刚中寓柔之象。以阳为主而和之以一阴，犹盛德之中存谦顺之机，此亦履道刚柔相济之微旨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言，履卦于京氏《易》属艮宫之卦。艮宫一世至游魂、归魂诸卦，履居其列（艮宫五世卦），其世应、飞伏、纳甲干支各有定法。乾纳甲壬，兑纳丁，履卦六爻自下而上纳丁巳、丁卯、丁丑（下兑）与壬午、壬申、壬戌（上乾），干支配爻，以占吉凶。京氏以八宫统六十四卦，履之归属与世应，皆汉人占验之资。此类纳甲之法，繁而有则，凡无确据者不敢妄系，姑举其大略，以见汉易别有一象数之统。

就**卦变（虞翻之说）**言，虞氏论卦变，多以消息卦为本而生杂卦。履卦或自夬卦、或自姤卦来，说者不一，凡无十分把握者，宁从泛述而不强为坐实。要之，履以一阴居三，自他卦一爻之升降而成，其阴之所处（三位之不中不正）正为全卦之险所自出，此与爻辞“六三……履虎尾，咥人，凶”相应。卦变之说，重在揭一卦阴阳所由、险易所系，得其大意可矣，不必拘执某家一隅之言。

六爻综述：一卦时位之大势

履卦六爻，一阴五阳，唯六三为阴。全卦之险与不险，进与退，皆系于诸爻之位当与不当、中与不中。今不逐爻细解（逐爻另有专文），但综观一卦时位之大势如下。

下卦兑体三爻，主柔顺践行之始。初九“素履，往无咎”：初居卦下，以阳处下而无所系应，“素”者，《说文》“素，白致缯也”，引申为质朴无文、本色不饰。素履而往，谓以质朴本色之道独行其志，《小象》曰“独行愿也”，安履本分而前往，故无咎。此履道之始，贵在质朴守正、不慕外饰。

九二“履道坦坦，幽人贞吉”：九二阳居阴位而得下卦之中，履道平坦宽广，无所阻碍。“幽人”者，幽静自守、隐而未显之人。《小象》曰“中不自乱”，谓守中道而不为外境所乱。履道坦坦，正赖此幽静自守、安贞不躁之德。此爻得中，是履卦诸阳中最为安顺者。

六三为一卦之主险所在：“眇能视，跛能履，履虎尾，咥人，凶。武人为于大君。”六三以一阴居阳位，不中不正，又处下兑之极、临上乾之下，正当“履虎尾”之地。“眇”者一目，《说文》“眇，一目小也”，眇而强视，所见不明；“跛”者足偏，跛而强履，所行不正。以不明之视、不正之履而蹈虎尾，宜其见咥而凶。《小象》曰“位不当也”，一语破的：六三之凶，正坐其阴柔不中不正而妄居刚位、强蹈危地。“武人为于大君”，谓如刚暴之武夫而妄欲为君长，志刚而才不副，徒取凶咎。六三一爻，反衬出履道之要在“位当”“德称”，不可以不中不正之质而强处险刚之地。此爻亦正释卦辞“咥人，凶”之所以然——卦辞言“不咥”乃就全卦柔顺应乾之常道，六三则示不得其道则必咥之变，一正一反，相形益明。

上卦乾体三爻，主刚健履尊之进。九四“履虎尾，愬愬，终吉”：九四以阳居阴，切近九五之尊，亦处“履虎尾”之地，然“愬愬”然戒惧恐惧、小心翼翼，故终得吉。《小象》曰“志行也”，谓其志在谨慎前行。九四与六三同处近险之位，而吉凶迥异：六三不正而妄进故凶，九四能惧而谨履故吉，足见履危之道全在一“惧”一“慎”。

九五“夬履，贞厉”：九五阳刚中正，居至尊之帝位，乃《彖传》“刚中正履帝位”之爻。“夬”者，决也，《说文》“夬，分决也”。九五刚健中正而居尊，履道至此，刚决果断，然过刚则易亢，故戒以“贞厉”——虽守正而仍当戒惧危厉。《小象》曰“位正当也”，言其位虽正当，而刚决之极不可无危惧之心。九五虽为成卦之主、光明之爻，《周易》犹戒其“贞厉”，正见盛极当慎、刚中寓惕之深意。

上九“视履考祥，其旋元吉”：上九居一卦之终，履道既成，回视一身所履之迹而考察其祥善。“视履”者，省视所行；“考祥”者，稽考吉凶善否。“其旋”者，周旋反复、终始完备。履道至上九而功成行满，故得“元吉”——大吉。《小象》曰“元吉在上，大有庆也”，谓履道圆成于其上，大有福庆。上九一爻，乃履道之总结：人能始终省察所履、慎终如始，则可得元吉而大庆。

综观六爻：初九素履守朴，九二坦坦守中，皆履之安者；六三不正妄蹈而凶，九四惧慎而吉，是履危之吉凶之辨；九五刚正履尊而犹戒厉，上九视履考祥而元吉，是履道之成与终。一卦自下而上，由质朴而坦荡、由危厉而戒惧、由刚决而圆成，正是一部“如何蹈危而致亨”的时位演进。其枢机，则在“位当”“德称”“知惧”“守礼”八字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履卦之教，归本于一“礼”字、一“慎”字、一“和”字。

其一，蹈危以和顺，不以刚亢。卦辞“履虎尾，不咥人”，全赖兑之和悦顺承乾刚。人处弱势而当强权、居卑位而事尊上、以新进而入群疑，皆“履虎尾”之时。当此之际，骄亢取祸，谦和免害。所谓“说而应乎乾”，非谓阿谀苟容，乃谓审时度势、以柔克刚、不与强争锋而能曲全其道。今人处职场之上下、谈判之强弱、竞争之众寡，凡势不如人而事不得已者，履卦示以“柔履刚”之智：放低姿态、和悦顺应，反能于至险中求至通。

其二，辨分守礼，各安其志。《大象》“辨上下，定民志”，揭礼之大用。一组织、一团队之安定，每系于职分之明、权责之清。上下不辨则争，名分不定则乱。明分辨等、各守其礼，则人心安、众志定。此于治理一群、统御一众者，尤为切要：与其事事亲为、上下混淆，不如先立纲纪、明分际，使各安其位、各尽其责，则不令而行、不劳而治。

其三，知危而惧，慎终如始。六三不正妄蹈而咥人之凶，九四愬愬戒惧而终吉，九五刚正履尊而犹戒“贞厉”，上九视履考祥而元吉——通卦反复致意于一“惧”字、一“慎”字。蹈危之道，不在无险，而在临险而能惧；履尊之道，不在无权，而在得位而能戒。最忌者，如六三之不中不正而妄逞、如武人之志刚而才不副。故凡当大任、处高位、临大事者，履卦之诫，曰知惧、曰守正、曰省己——“视履考祥”，时时回观所行之迹，考其得失祥善，则可慎终如始而大有庆。

合而言之，履卦以“柔履刚”立其势，以“说应乾”致其亨，以“辨上下”立其礼，以“视履考祥”成其终。蹈至险而能不咥、处至刚而能光明，其要不过“和”“礼”“慎”三字。人能以和顺处强、以礼分立身、以谨慎善终，则虽履虎尾之危，亦可不咥而亨，终底于泰——此履之所以上承小畜、下启泰，而为六十四卦中处危致通、由礼而安之一大关捩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