䷑ 蛊卦第 18 卦

䷑ 蛊卦

第 18 卦 · 山风蛊

卦辞

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。

"元亨,利涉大川":大为亨通,利于渡过大河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:在甲日之前三天(辛日)和甲日之后三天(丁日)。蛊卦讲的是整治弊病、革新除弊。"蛊"本义是器皿中食物腐败生虫,引申为积弊、腐败。下卦巽(风)上卦艮(山),山下有风,风被山阻止而停滞,象征事物停滞腐败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意为在变革前后都要谨慎谋划——甲是天干之首,代表新的开始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蛊,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,蛊。蛊,元亨,而天下治也。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,终则有始,天行也。

"蛊,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,蛊":蛊卦刚在上柔在下,柔顺而止步,这就导致了蛊败。"蛊,元亨,而天下治也":蛊卦大为亨通,因为整治弊病之后天下就能大治。"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":利于涉险,是因为前往有事要做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,终则有始,天行也":甲前三日甲后三日,终结之后就有新的开始,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。蛊虽是弊病,但正因有弊病才有整治的机会,整治之后就是新生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山下有风,蛊;君子以振民育德。

蛊卦下巽(风)上艮(山),山下有风。"山下有风,蛊":山下有风吹拂,风被山阻滞不通,事物因此腐败,这就是蛊。"君子以振民育德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振奋民众、培育德行。面对积弊,不是消极等待,而是积极地振作人心、培育新风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,厉终吉。
干父之蛊,意承考也。

"干父之蛊,意承考也":整治父亲留下的弊病,心意在于继承先父的事业。初六处于蛊卦之始。"干父之蛊":"干"是整治、纠正,纠正父辈遗留的弊病。"有子,考无咎":有能干的儿子来整治,父亲(考)就没有过失。"厉终吉":虽然有危险但最终吉利。子承父业、革除积弊,虽然困难但出发点是孝道,最终能有好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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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干母之蛊,不可贞。
干母之蛊,得中道也。

"干母之蛊,得中道也":整治母亲的弊病,要把握中道。九二居中位。"干母之蛊,不可贞":纠正母亲的过失,不可过于刚正。整治父亲的弊病可以直接了当,但整治母亲的弊病需要委婉柔和——因为母子关系更需要温情。"不可贞"不是不要守正,而是不可过于刚硬,要以柔和的方式来纠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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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。
干父之蛊,终无咎也。

"干父之蛊,终无咎也":整治父亲的弊病,最终没有过失。九三以阳刚居阳位,行动力强。"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":纠正父亲的弊病,虽然小有后悔,但没有大的过失。九三手段较为刚猛,在整治过程中难免有些过激之处("小有悔"),但因为出发点正确,最终无大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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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裕父之蛊,往见吝。
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。

"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":宽容地对待父亲的弊病,前往行动还未有所得。六四阴柔居阴位。"裕父之蛊,往见吝":"裕"是宽裕、宽容,对父亲的弊病过于宽容放任。"往见吝":继续这样下去会有遗憾。这一爻警示:对弊病不能姑息纵容,过度宽容等于放任腐败继续恶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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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干父之蛊,用誉。
干父之蛊,承以德也。

"干父之蛊,承以德也":整治父亲的弊病,是以德行来继承。六五居君位。"干父之蛊,用誉":纠正父亲的弊病,因此获得美誉。六五以柔居尊位,能够恰到好处地整治弊病——既不过于刚猛,也不过于宽纵,以德行感化,因此赢得赞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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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。

"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":不侍奉王侯,其志向可以作为法则。上九处于蛊卦之极,超越了世俗事务。"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":不去侍奉王侯,而是崇尚自己的高洁志向。整治弊病到了最后阶段,有人选择退隐——不是逃避责任,而是在完成使命后功成身退,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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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蛊者,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。

"蛊者,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":蛊是事务(需要处理的弊病)。有了事务要处理之后才能成就大业,所以接下来是临卦。从蛊到临的逻辑:整治弊病之后才能以新面貌临驭天下。

杂卦

蛊,则也就是。

"蛊,则也就是":此处文字可能有讹误。蛊卦在杂卦传中的含义一般理解为与整饬、治理相关。

深度详解

1.1万 字

蛊卦:皿中生虫,一个坏字为什么反而说「元亨」

1. 皿虫为蛊:医和给赵孟讲的一个字

要懂蛊卦,先要弄清「蛊」这个字在先秦人嘴里是什么意思。《左传》昭公元年记了一段对话,是先秦文献里对这个字最完整的一次解释。晋平公生病,向秦国求医,秦景公派医和去看。医和看完说:

疾不可为也。是谓近女室,疾如蛊。非鬼非食,惑以丧志。良臣将死,天命不佑。

不是鬼神作祟,也不是饮食失调,是「惑以丧志」,被迷惑到丧失了心志。晋国的执政赵孟在旁边听着,追问了一句:「何谓蛊?」医和答:

淫溺惑乱之所生也。于文,皿虫为蛊。谷之飞亦为蛊。在《周易》,女惑男,风落山,谓之蛊。皆同物也。

这一段话把「蛊」的几层意思一口气讲全了。从字形说,皿上有虫,是器皿里生了虫。从物象说,谷子放久了会化出飞虫,也叫蛊。从人身说,沉溺于女色,惑乱到丧志,也是蛊。从《周易》说,蛊卦下巽上艮,巽是长女,艮是少男,女惑男;巽又是风,艮是山,风落在山下。医和说,这些「皆同物也」,都是一回事。

一回事在哪里?在于它们都是同一种败坏:不是外面砍进来的,是里面自己长出来的。器皿里的虫不是从外面爬进去的,是器皿久不清洗,里面的东西腐败了,虫子自己生出来。谷子里的飞虫也是一样,谷仓久不开启,谷子自己就化了。晋平公的病也是一样,没有鬼,没有毒,是他自己日复一日「近女室」,一点一点把心志耗光了。所以医和开头就说「疾不可为也」,这病治不了,因为病根不在外面,在他自己的日子里。

「蛊」在先秦还有另一层意思,是巫术里的毒。《周礼·秋官·庶氏》:「掌除毒蛊,以攻说禬之,嘉草攻之。」设有专门的官来驱除毒蛊,用祭祷和药草对付它。这层意思与医和讲的并不矛盾:所谓蛊毒,也是把许多虫子密封在一个器皿里,让它们互相吞食,最后剩下的那一只就是蛊。还是那个「皿虫」的意象,还是封闭、郁积、自内而生的败坏。

《吕氏春秋·尽数》有一句话,可以拿来做「蛊」的反面:「流水不腐,户枢不蝼,动也。形气亦然。」流动的水不会臭,常转的门轴不会被虫蛀,因为它们在动。反过来说,蛊就是不动的结果:水停久了,门轴不转了,器皿搁在角落里没人碰了,虫就生出来。蛊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,是一段长时间的停滞、封闭、无人过问,最后长成的样子。这一点,是读蛊卦全部爻辞的底子。

2. 风落山下:先秦两次筮得蛊卦

蛊卦是先秦典籍里少有的被两次明确筮得、并留下解说的卦。一次是医和说的「风落山」,另一次更早,在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。

那一年秦穆公伐晋。出兵之前,卜徒父筮了一卦,得蛊。他说:

乃大吉也。三败,必获晋君。其卦遇蛊,曰:「千乘三去,三去之余,获其雄狐。」夫狐蛊,必其君也。蛊之贞,风也;其悔,山也。岁云秋矣,我落其实而取其材,所以克也。实落材亡,不败何待?

这里引的「千乘三去,三去之余,获其雄狐」不是今本《周易》的辞,大约是另一种筮书或占辞。要紧的是卜徒父对卦象的解释。他说蛊的内卦是风,外卦是山,眼下是秋天,风吹到山上,把树上的果实吹落,把树木的材干折取,所以能胜。「实落材亡,不败何待」,果子掉了,木头没了,晋国还不败,等什么?

卜徒父说的是秦国的胜利,医和说的是晋平公的病,两次筮都落在同一个象上:风在山下,风落山。这不是巧合。「风落山」是蛊卦的基本画面:山是静止的、郁积的、不通风的,风吹到山脚下被挡住,卷起来,积在那里出不去。山上的草木在这种郁闷的风里,要么被吹落,要么腐坏。卜徒父看到的是「落」,是折毁;医和看到的是「惑」,是腐坏。一个从外面看,一个从里面看,看到的都是山下那一团散不出去的风。

先秦人对「山下之风」有一种切身的感受。《诗·邶风·终风》「终风且暴」「终风且霾」「终风且曀」,写的是一种整日不停、夹着尘土、天色昏暗的风,令人「莫往莫来,悠悠我思」,人在这样的风里出不去、进不来,心思也跟着郁闷。那是一种没有出路的风。蛊卦画的就是这样的风:它不像巽卦那样通行无阻,它被一座山挡住了,风与山在这里僵持,草木在中间坏掉。

僖公十五年这一战,秦国果然大胜,晋惠公被俘,「获其雄狐」应验。卜徒父的筮很灵,可是从义理上看,他只讲了蛊的一半:他站在秦国这一边,看到的是别人的蛊,是晋国的果实被风吹落。蛊卦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。真正的问题是:如果你自己就是那座山,你的果实正在山下的风里腐坏,怎么办?这是卦辞和六爻要回答的事。

3. 以喜随人者必有事:蛊为什么接在随卦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以喜随人者必有事,故受之以蛊。蛊者,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。」

蛊卦前面是随卦。随是随从,是「动而说」,是大家高高兴兴跟着一个人走。《序卦》说,这样跟着跟着,「必有事」。为什么高高兴兴地随人,反而必有事?因为随得久了,跟随的人不问是非,被跟随的人不受检点,一切都顺着走,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看脚下的路已经走成什么样子。顺得太久,就是停滞;停滞得太久,就生虫。这和第一节讲的「皿虫为蛊」是一个道理,只是从卦序上说出来。

随与蛊在卦画上恰好是一个翻转过来的。随卦下震上兑,倒过来就是下巽上艮的蛊。《杂卦》并提这两卦:「随,无故也;蛊则饬也。」随是「无故」,没有事,一切顺遂,不需要做什么;蛊是「饬」,要整饬、修治。《诗·小雅·六月》「戎车既饬」,饬是把兵车检修整备好,可以上路。随是没事的时候,蛊是要整顿的时候。没事的时候过久了,就到了要整顿的时候。这一对卦放在一起,讲的是安逸与整治如何相继。

「蛊者,事也」这个训释值得多看一眼。蛊本是坏,《序卦》却直接把它解作「事」。这不是回避坏字,是把坏当成事来看待:坏了,就有事要做了。先秦人说「事」,常常指的是需要动手去干的大事。《左传》成公十三年「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」,祭祀和战争是事;《大诰》「予有大事,休」,周公东征是事。蛊卦把败坏直接命名为「事」,意思是:败坏本身就是一个召唤,召唤人来整治它。器皿里生了虫,这是坏;把器皿拿出来洗干净,这是事。蛊卦的重心不在前者,在后者。

所以《序卦》接下去说「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」。整治了蛊,才有后面的临,才有大。蛊不是终点,是一个转折点。它站在随的安逸和临的盛大之间,是从一个坏掉的局面里重新起步的那一卦。

4. 蛊元亨而天下治:坏到了头,为什么反而大通

蛊卦卦辞:「蛊,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。」

一个以「败坏」为名的卦,卦辞第一句竟是「元亨」,大通。这是蛊卦最要紧的一个反差,也是它全部义理的入口。《彖》的解释是:

蛊,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,蛊。蛊元亨而天下治也。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,终则有始,天行也。

先看「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」。蛊卦上九是阳爻,居于最上;初六是阴爻,居于最下。刚的在上面高高坐着,柔的在下面伏着,上下不交。下卦巽,是顺、是入;上卦艮,是止。下面一味顺从,上面一味停止,顺从的顺着停止的,谁也不动,这就是蛊。这个卦体结构把「蛊从哪里来」讲清楚了:不是有人作恶,是上面不动、下面不问,各自安于其位,日子久了,中间就坏了。

再看「蛊元亨而天下治也」。《彖》没有说「蛊,坏也」,它说的是蛊「元亨」,而且是「天下治」。为什么?因为蛊已经是坏到了头。器皿里的虫已经生出来了,谷子已经飞了,果实已经落了,事情已经摆在那里,再也遮不住了。到了这一步,人反而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动手整治。而只要动手整治,局面就开始转。蛊的「元亨」不是说败坏本身通泰,是说败坏显露到极处,正是大治的起点。

先秦思想里有两种对待乱的态度。一种是《老子》六十四章讲的:「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谋,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」在乱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治它,那是上策。另一种是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讲的「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」,乱已经来了,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各在自己的乱世里起来整治。蛊卦讲的是后一种。它不是「治之于未乱」,它是已经乱了,虫已经生了,现在从这个烂摊子里开始治。这样的治更艰难,但也更实在,因为病灶已经暴露,没有什么可以再瞒的了。

「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」。蛊卦利于涉大川,因为要去做事。涉大川是《易》里常见的辞,意思是冒险去做一件大事。蛊卦的涉大川,是去做整治的事。《尚书·大诰》里周公东征之前说:「予惟小子,若涉渊水,予惟往求朕攸济。」我这个年轻人,好像要过一条深水,我要去寻找渡过去的办法。那时武王刚死,管蔡与武庚叛乱,成王年幼,周室的基业岌岌可危,正是一个「蛊」的局面。周公说的「若涉渊水」,就是蛊卦的「利涉大川」;他说的「往求朕攸济」,就是「往有事也」。事情坏了,不能坐着,要过河去把它做完。

5. 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:把日子算在甲的前后

卦辞的后半句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,是蛊卦最费解的一句话。《彖》解作「终则有始,天行也」。

先秦人纪日用干支,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日为一旬,甲是一旬的第一天。《尚书》里的日期记得很密,《召诰》「越若来三月,惟丙午朏,越三日戊申」「越三日庚戌」「越五日甲寅」,一日一日排下来。《诗·小雅·吉日》「吉日维戊」「吉日庚午」,出猎选日子也用干支。甲是十日之首,一个新旬从甲开始。所以「甲」在这里是一个「开始」的记号,是一件事重新起头的那一天。

「先甲三日」,是在开始之前先往前推三天;「后甲三日」,是在开始之后再往后看三天。整治一件已经败坏的事,不能到了甲那一天才动手。甲之前的三天要做什么?要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坏的,坏到什么程度,从哪里下手。甲之后的三天要做什么?要看新的做法能不能站得住,会不会又生出新的毛病来。一件事的「始」不是一个点,是一段过程:往前有它的来由,往后有它的余波。把这一前一后都算进去,才叫「终则有始」。

巽卦九五也有一句相似的辞:「无初有终。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,吉。」庚在十日的后半,是变更的记号;甲在十日之首,是创始的记号。两句对读,可以看出《易》对「变」这件事的态度:无论是创始还是变更,都不能在当天一刀切下去,前面要有预备,后面要有查验。这不是拖延,是知道人事的改变有它自己的节奏,一天之内做不完。

《彖》说这是「天行也」。天的运行就是这样:一旬完了,又是一个甲;一年完了,又是一个春。没有什么终结是绝对的终结,终的地方就是始的地方。恒卦《彖》也说「终则有始也」,《系辞下》说「《易》之为书也,原始要终以为质也」。蛊卦把这个道理放到整治积弊上:一个坏透了的局面,正是新局面开始的地方;而新局面的开始,要像天行一样,前有所承,后有所继,不是凭空砍一刀。

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的实际意思,说白了就是:治蛊要有前后。前面要追溯它怎么坏的,后面要看住它别再坏。这个「前后」在六爻里会变成一个具体的字:「父」。

6. 山下有风,振民育德:放勋说的那几句话

《象》曰:「山下有风,蛊。君子以振民育德。」

风在山下,草木凋落,这是败坏的象。君子看到这个象,要做的事是「振民育德」。振是振起、救起,育是养育、培养。振民是把陷在败坏里的百姓救起来,育德是把自己和百姓的德养起来。前者是治标,后者是治本。

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记了尧的一段话,几乎可以直接拿来注这四个字。孟子说,尧忧虑百姓「饱食煖衣,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」,于是「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」。接着他引尧的话:

放勋曰:「劳之来之,匡之直之,辅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德之。」

慰劳他们,招来他们,匡正他们,扶直他们,辅助他们,护翼他们,使他们自己有所得,然后又跟上去「振德之」,振起他们的德。孟子这一段讲的正是「饱食煖衣,逸居而无教」之后的整治。吃饱穿暖住得安逸,这是随卦的局面,是「以喜随人」;安逸久了「近于禽兽」,这就是蛊;契去教以人伦,「振德之」,就是振民育德。孟子没有提蛊卦,但他讲的次第与蛊卦完全相合。

值得注意的是「振民」与「育德」的先后。风落山下,果实已落,百姓已经陷在败坏里了,先要把人救起来,这是振民。可是光救起来不够,因为蛊不是外面来的祸,是内部生出来的坏,救起来之后如果不从根上养德,过些日子还会再坏。所以要育德。育是一个慢字,《诗·大雅·生民》「载生载育」,《小雅·蓼莪》「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」,育是从小养大的那种功夫,急不来。振民可以在一时之间做到,育德要长年累月。蛊卦的整治,前半段是振,后半段是育;前半段有事可做,后半段要沉下心来养。

这也和《彖》的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呼应。振民是甲那一天的事,是动手;育德是后甲三日的事,是把治好的局面养住,不让它再蛊。

7. 干父之蛊:初六,《大诰》里那间没盖完的屋子

从初爻开始,蛊卦的六爻有五爻讲「父之蛊」或「母之蛊」。「蛊」在这里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地方:上一代留下来的败坏。

初六:「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,厉终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干父之蛊,意承考也。」

「干」是干办、担当,把一件事担起来做。「干父之蛊」是把父亲留下的坏局面担起来整治。「有子」,有这样的儿子;「考无咎」,父亲就没有过失了;「厉终吉」,虽然危险,但最终吉。

为什么整治父亲的蛊,父亲反而「无咎」?这要从先秦人对父子相继的看法说起。上一代做的事,不论好坏,最后由下一代来承接。如果儿子把父亲留下的败坏收拾好了,那父亲的败坏就成了一段过程,不成为最后的结果;父亲留下的是一个可以修补的局面,而不是一个不可收拾的烂摊子。反过来,如果儿子不管,任由它坏下去,那父亲的过失就坐实了。所以「有子」这两个字很重。有没有一个能干蛊的儿子,决定了父亲这一生最后算不算「有咎」。

《尚书·大诰》里周公说过一段话,是这个意思最形象的表述:

若考作室,既厎法,厥子乃弗肯堂,矧肯构?厥父菑,厥子乃弗肯播,矧肯获?厥考翼其肯曰:予有后弗弃基?

好比父亲要盖房子,已经定好了规制,儿子却不肯打地基,更不肯架屋梁;父亲已经开垦了荒地,儿子却不肯播种,更不肯收获。这样的父亲难道会高兴地说:我有后人不会丢掉我的基业?周公说这话的时候,武王刚死,天下震动,他要东征平叛,是在说服那些不愿出兵的诸侯与官员:文王武王开创的基业是一间没盖完的屋子,我们这些后人不能不管。这正是「干父之蛊」。

《象》说「意承考也」,用意在于继承父亲。这四个字把「干」和「孝」的关系讲明白了。干父之蛊,表面上是在改父亲的事,实际上是在承父亲的志。父亲盖房子的本意是要住人,如果房子盖到一半坏了,儿子把它修好,才是承他的本意;死守着一间坏房子不动,反而违背了父亲的意思。《论语·学而》说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」,《子张》记曾子引孔子的话称赞孟庄子「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」。这些讲的是父之道尚可守的情形。可是蛊卦讲的是「父之蛊」,是已经坏了的部分。坏了的东西还守着,不是孝,是蛊上加蛊。在这一点上,「无改」和「干蛊」不矛盾:不改的是父亲的志,要干的是父亲的蛊。

初六说「厉」,危险,因为初六阴柔居下,力量还弱,而它要担的事却是父亲留下的整个局面。刚刚接手的人最难,人望未立,旧弊未清,一动手就要得罪人。可是「终吉」,因为它的方向是对的,「意承考」,它不是在跟父亲对着干,是在替父亲把事情做完。

8. 干母之蛊,不可贞:九二与郑庄公的黄泉之誓

九二:「干母之蛊,不可贞。」《象》曰:「干母之蛊,得中道也。」

六爻里只有这一爻说「母」。整治母亲留下的败坏,爻辞只有三个字的告诫:「不可贞」,不可以固执。贞在这里是坚固、执定的意思。对父亲的蛊可以干,可以担当,甚至可以「用誉」;对母亲的蛊,不能硬来。

为什么?先秦的父子之义与母子之情本来就不是一种关系。父是「义」的一方,父子之间可以讲是非;母是「恩」的一方,母子之间是恩情为重。《礼记·内则》讲子女谏父母:「父母有过,下气怡色,柔声以谏。谏若不入,起敬起孝,说则复谏。」不入,就更加恭敬,更加孝顺,等父母高兴了再谏。这已经是极柔的方式了,何况是对母亲。母亲的蛊,儿子如果理直气壮地去「贞」,去坚持自己的道理,那道理再对,母子之情也就伤了;情一伤,蛊没治好,又添了一个新蛊。

《左传》隐公元年郑庄公的故事,是这一爻最好的注脚。庄公的母亲武姜偏爱少子共叔段,一再替他要地要城,最后共叔段谋反,武姜准备做内应开城门。庄公平了叛乱,把母亲安置到城颍,发誓说:「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。」不到黄泉,不再见面。这是「贞」,是把道理执到了底。母亲确实有过,帮着弟弟谋反,按道理断绝往来不算冤枉她。可是「既而悔之」,庄公很快就后悔了。因为道理虽在,母子之情断了,他自己先受不了。后来颍考叔给他出主意,「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」,挖地道挖到见泉水,母子在地道里相见,誓言不算违背,母亲也接回来了。庄公在隧道里赋诗「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」,武姜赋「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」,「遂为母子如初」。

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就是「干母之蛊,不可贞」。武姜的偏心是一个蛊,酿成了叛乱;庄公起初用「贞」的办法去对付,立了誓,结果是自己后悔;最后靠一个柔的、曲折的、有些近于变通的办法,才把这个蛊治好。《象》说这是「得中道」。中道不是折中,是在义和恩之间找到那个既不失义、也不伤恩的位置。庄公掘地见母,义没有丢,誓没有违,恩也全了,这就是中。左氏在故事末尾借君子之口引《诗》「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」,把这件事归结到孝上。可见「不可贞」不是让人放弃整治,是说整治母亲的蛊,要用另一种法子。

九二是阳爻居阴位,刚而处柔,正合于这一爻的意思:心里有刚断,手上要柔和。

9. 小有悔与往见吝:九三、六四,两种过与不及

九三:「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干父之蛊,终无咎也。」

六四:「裕父之蛊,往见吝。」《象》曰:「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。」

这两爻放在一起看,是干蛊的两种偏差。

九三是阳爻居阳位,刚而又刚,居下卦之上,位置也高。它干父之蛊,干得很用力。用力过了头,难免伤到一些不该伤的地方,改了一些本来可以不改的东西,所以「小有悔」,有一点后悔。可是爻辞接着说「无大咎」,《象》更进一步说「终无咎」。为什么过刚反而没有大咎?因为方向对。它是在治蛊,不是在生蛊。整治一件已经败坏的事,用力稍猛,比不用力要好得多。《论语·先进》说「过犹不及」,那是就一般情形而言;在蛊这种已经坏透的局面里,过一点是可以补救的悔,不及却是任其继续腐坏的咎。所以九三的悔是「小」的,咎是「无大」的。

六四正相反。「裕」是宽缓、宽裕。《尚书·康诰》「远乃猷裕」,《洛诰》「彼裕我民」,裕都是宽的意思。六四阴爻居阴位,柔上加柔,对父亲留下的蛊,它的办法是宽着来、缓着来、不着急。爻辞说,这样下去「往见吝」,走下去会遇到憾事。《象》说「往未得也」,走下去什么也得不到。

为什么宽缓会吝?因为蛊是一个会自己长大的东西。器皿里的虫今天不清,明天就更多;山下的果子今天不捡,明天就烂在地里。对蛊宽缓,就是给它时间。六四不是不想治,它也知道有蛊,只是它的办法是「裕」,是想慢慢来、和缓地来、不伤人地来。这个心思在别的时候也许是好的,在蛊卦里却是致命的。前面说过,蛊本来就是「巽而止」,是顺从加上停止,是一切照旧生出来的。六四的「裕」正是那个「巽而止」的延续,它用造成蛊的那种态度去治蛊,当然「未得」。

九三与六四的对照,把干蛊这件事的分寸说清楚了:宁可刚过一点而有小悔,不可柔过一点而有吝。这个判断在别的卦里未必成立,在蛊卦里成立,因为蛊这个局面本身就是柔顺停滞造成的,它需要的是一股与它相反的力。

《礼记·内则》讲子女对父母之过,说到最后一步:「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,宁孰谏。」与其让父母得罪于乡里,宁可反复地劝谏。孰谏就是熟谏,反复地、坚持地劝。这是在恩情之上仍然坚持整治,正是九三的精神;而如果为了不伤和气,眼看着父母得罪于乡里也不说话,那就是六四的「裕」了。

10. 干父用誉:六五,用德来承接

六五:「干父之蛊,用誉。」《象》曰:「干父用誉,承以德也。」

六五是全卦的君位,是干蛊的主爻。它干父之蛊,结果是「用誉」,得到称誉。《象》说这是「承以德也」,用德来承接。

到六五,「干父之蛊」这件事有了一个完整的样子。初六是刚接手,力弱而事重,「厉」;九三是用力过猛,「小有悔」;六四是不敢用力,「吝」;到六五,事情做成了,而且做得漂亮,人人称誉。六五凭什么做到?《象》只给了一个字:德。

「承以德」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,六五承接父亲的事业,不是靠父亲的余荫,是靠自己的德。父亲留下一个坏局面,儿子如果只是照着父亲的老路走,那是把蛊也一起承了下来;六五走的是另一条路,它用自己的德把父亲的事业重新立起来。第二层,「承」字本身包含着继承。六五是在承父亲的业,不是另起炉灶。它治了父亲的蛊,却不因此否定父亲;它用自己的德,成就的是父亲的名。这就是为什么六五「用誉」的时候,得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名誉,也是父亲的名誉。初六说「考无咎」,到六五就不止是无咎,是有誉。

《诗·大雅·下武》讲周代几世相承:「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」永远想着孝,孝就成了法则。又说:「昭兹来许,绳其祖武。」昭示后来者,继承祖先的足迹。武王承文王,成王承武王,每一代都在承前一代的业,也都在做前一代没有做完、或者做坏了的事。周公东征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武王克商之后设三监,把纣的儿子武庚留在殷地,这个安排在武王死后出了大问题,管叔蔡叔与武庚一起叛乱。这可以说是「父之蛊」,是武王的安排留下的隐患。周公东征三年平定了它,并且重新分封,建洛邑,制礼作乐,把周的基业真正立稳。周公自己没有称「誉」,可是后世周人歌颂他,《诗·豳风·破斧》「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」「哀我人斯,亦孔之将」,那正是「用誉」。而周公做这一切,始终是以「承」的姿态,是在完成文王武王的事,不是自己另开一局。这就是「承以德」。

六五阴爻居阳位,柔而居刚,与九二的刚而居柔正好相对。九二是干母之蛊,心里刚而手上柔;六五是干父之蛊,位置刚而性情柔。柔居尊位,做事不逞强,不像九三那样猛,也不像六四那样缓。它的力量不在手上,在德上。所以它成事,而且成得体面。

11. 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:上九,蛊事之外的一个人

上九:「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」《象》曰:「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。」

蛊卦五爻都在讲「干蛊」,到了上九,忽然出现一个不干蛊的人。他不侍奉王侯,把自己的事看得很高。这个人在蛊卦的最上面,在全卦的败坏与整治之外。

怎么理解这一爻?先看位置。上九居于全卦之外,蛊到这里已经走完了它的过程:初六接手,九三用力,六四松缓,六五成功。到上九,事情已经完了,或者说,这个人已经不在事里面了。他不参与整治,也不参与败坏,他置身其外。《彖》开头说「刚上而柔下」,这个「刚上」就是上九。它是蛊卦成为蛊的原因之一:刚在上面高高地不动。可是从另一面看,这个「刚上」也是不为蛊所染的人。他高,所以够不着他;他刚,所以不随俗。

先秦对这样的人有明确的评价。《论语·微子》记孔子论逸民: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」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辱没自己的身分,这就是伯夷叔齐。孔子接着说柳下惠、少连「降志辱身矣」,虞仲、夷逸「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」,最后说自己「无可无不可」。孔子把这几种人一一列出,并不贬低伯夷叔齐,反而把他们列在最前面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,叩马而谏,正是「不事王侯」;「不降其志」,正是「高尚其事」。

可是同一篇里也记了子路的一段话,是对荷蓧丈人那类隐者说的:

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;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

不出仕是无义的,想要洁身自好,反而乱了大伦。君子出仕,是行他的义,道行不通,早就知道了。这是对「不事王侯」的一种批评。两段话摆在一起,可以看出孔门对隐者的态度是复杂的:敬他们的志,但不认为人人都可以这样。

蛊卦上九的立场,从爻辞和《象》看,是肯定的:「高尚其事」是褒,「志可则也」是褒。他的志向可以作为法则。为什么在一个讲整治的卦里,要肯定一个不参与整治的人?因为整治积弊这件事,需要有一个标准在。五爻都在蛊里翻腾,用力的、松缓的、成功的,都是在事里面;上九不在事里面,他是那个「事」所要恢复的样子本身。在一个器皿生虫的世界里,总要有一个人是干净的,人们才知道什么叫干净。他不干蛊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蛊的一种整治。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「古之人,得志,泽加于民;不得志,修身见于世。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」上九是「不得志」而「修身见于世」的人,是「独善其身」的人。孟子并不认为这种人低于「兼善天下」的人,他说这是「古之人」的两种样子,视乎得志与否。蛊卦六爻,五爻兼善,一爻独善,两种样子都在里面。《孟子·万章下》说伯夷是「圣之清者」,「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」。伯夷不做事,可是听到他的风范,贪的人廉洁了,懦弱的人立志了。这就是「志可则也」:他的志成为别人的法则,他不干蛊,却使人不敢蛊。

「高尚其事」的「事」字也要留意。《序卦》说「蛊者,事也」,整卦都在讲事。上九「不事王侯」,是不做王侯的事;「高尚其事」,是把自己的事看得高。他不是没有事,他有自己的事,只是那件事不是王侯给的。在蛊卦里,这是一种另外的干蛊:不是去修补别人的败坏,是先不让自己败坏。

12. 蛊则饬也:从一个坏字里走出来

回头看蛊卦走过的路。

卦名是坏,皿中生虫,谷化为飞,风落山下,女惑男。医和讲的是病,卜徒父讲的是败,《序卦》讲的是随之后必有的事。这个坏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停滞、顺从、无人过问,日积月累自己长出来的。「巽而止」三个字,把它的成因说得干干净净:下面顺着,上面停着,中间坏了。

可是卦辞说「元亨」,《彖》说「天下治」。坏到了头,正是治的开始。因为一切都暴露了,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瞒;因为再不动手,就什么也不剩了。所以「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」,去过河,去做事。做事要有前后,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,前面弄清怎么坏的,后面看住别再坏。做事的样子是「振民育德」,先把人救起来,再把德养起来。

六爻里五爻讲父母之蛊。这是蛊卦把「整治积弊」这件大事落到最切身处的办法:你要整治的那个败坏,是上一代留下来的,是你自己从里面长大的。干父之蛊要有承考之意,干母之蛊不可固执,用力过猛有小悔,宽缓不为有吝,最后以德承之而得誉。而在这一切之上,还有一个不事王侯的人,他不干蛊,他的干净本身就是法则。

《杂卦》给蛊的两个字是「饬也」。饬是整备,是把一辆用旧了的兵车检修一遍,让它可以重新上路。蛊卦不是一个关于坏的卦,是一个关于修的卦。它承认坏,甚至以坏为名,但它的全部辞句都指向修。「蛊者,事也」,坏就是事,坏就是有事可做。这大概是《易》对败坏这件事最干脆的一种态度:不叹息,不遮掩,把它叫作事,然后去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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